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作者：柳实冬贵

第一卷 英雄召唤

第一卷 英雄召唤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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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对：雪风·帕尼托捏

    时值春季。甫升上对魔导学园国中部二年级的草剃哮，打从第一天起就愣住了。

    学生们全都以为准备上讲座课程，没想到校方竟冷不防地配发突击步枪给所有学生，随后更宣布「接下来，要麻烦各位同学进行一场类似互相厮杀的测验」，导致所有人必须用漆弹展开互相残杀的游戏。

    开学第一堂课，就是要求同班同学分成两队进行死亡游戏。

    20对20。刚开始时的人数共计40人。

    原以为会形成长期抗战的这场彼此厮杀的游戏，在短短30分钟内便划下句点。

    「…………」

    仰躺在地面上的草剃哮，面对紧紧抵住额头的枪口那冰冷的触感，只能作出惊愕不已的反应。

    比赛宣告开始之后，对于撇下步枪不用，只拿起一把树脂制的枪剑参与这场死亡游戏的哮，同班同学们纷纷露出奇异目光凝视着他。

    但哮只要一剑在手，应付其他对手便绰绰有余，因为剑是哮唯一擅用的武器。

    不同于不习惯战斗的其他学生，从小就接受过严格训练，习得在黑暗中运用刀剑击杀敌人的手法的哮很有自信。

    『我不会输。我要击败你们所有人，展现剑术的厉害之处给世人瞧瞧。』

    事实上，哮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落败。

    『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无论是枪械也好、魔法也罢，我都会一剑收拾掉你们！』

    他打一开始就充满自信。

    『你就是最后一个人吗……即便你是女生，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抱持着就算只靠一把枪剑，也绝对不会输给在场任何一人的自信。

    「……我，输了吗……？」

    他一抬高视线，赫见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中。

    那是一幕令他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是否出了问题的光景。在一片漆黑当中仍旧绽放出光辉的晚霞色秀发及湛蓝眼瞳。一名宛如神话故事中的女武神原封不动地降临人世般的美少女，冷然低头俯视着哮。

    连同落败的悔恨之情、以及自己选择就读这间学园的动机，全都飞至九霄云外。

    言词难以形容的完美容貌及强悍实力，就在他的眼前。

    少女就这么以枪口对准哮，双眼笔直俯瞰着他。

    「我赢了。」

    在这一瞬间，哮内心所抱持的『我要成为异端审问会的领袖并改变全世界』这个目标已脆弱不堪地宣告崩溃。

    那是发生在国中部时代。

    大约两年前的一段往事。

    自从魔女开始受到镇压至今已过了数百年时光。

    当那场由魔女对上人类，名唤『魔女狩猎战争』的惨烈战役划下句点之时，全世界总人口已锐减到只剩下十分之一的程度。

    人类花费长达150年的光阴重建社会。全世界呈现出急速的科学技术发展趋势，并伴随着网际网路及行动电话普及，而展露出经济成长的迹象。

    这是一个魔女受到管理、所有幻想生物几乎濒临绝灭、能在体内孕生出魔力的人类也变得少之又少的时代。

    武力的颠峰地位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由刀剑换成魔法，再更迭为枪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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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第一章 问题儿童，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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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端审问官培训机构。

    通称『对魔导学园』。

    在人们对魔女、魔法师及魔导遗产开始萌生出明确的畏惧与差别意识之时代。

    国家为了严格取缔这些与【魔导】息息相关的所有威胁，因此创立了异端审问会。

    而举旗反抗这个机构的，就是身怀魔力的人们，亦即所谓的魔女。

    这场被后世称作『魔女狩猎战争』，造成世上大半人口惨死的可怕动乱，在人们的脑海当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魔女狩猎战争终结后，异端审问会的活动愈发正式化。除了完全确立出一套针对魔女的惩处法规之外，更创设了对魔导学园这个负责培训异端审问官的专业机构。

    异端审问会自此建立起无可撼动的稳固权力。

    「……我被革职了……吗？」

    在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室内，留着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少女颇感不服地皱起眉头。

    「没错，或许该说是撤销资格比较正确吧。反正以后仍有机会重新取得资格，因此也算不上革职。换言之你从今天起将不再是异端审问官，只是对魔导学园的一介学生。」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兼异端审问会会长·凤飒月露出一抹冷笑说道。有着一副难以断定究音是男是女之容貌的他，言行举止均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威严及魅力。

    「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处分……你应该心知肚明才对吧？」

    「…………」

    大概是心里有数吧，只见少女不发一语。飒月则端起摆在豪华古董办公桌面上的红茶啜饮，整个人也随之靠在椅背上。

    「可别说你已经忘记前阵子的失态了喔。对审问会而言，那件事一旦处理不当的话，极有可能会演变成相当要命的问题。光是能被赋予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就该感到万幸。」

    「…………」

    「你放弃了身为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的使命。这就是你该接受的惩罚。」

    飒月举起双手说道。

    所谓异端审问官，基本上也是各司其职。

    例如专职开发及保养维修各种抗魔兵器的『锻冶师』。

    负责收集情报及潜入工作的『密探』。

    一手包办所有医疗相关事务，以及治疗魔法伤害的『药师』。

    执行强袭、突击，以及防守审问会相关设施等任务的『骑士团』。

    再加上获准独自展开调查，以及随意进行战斗的『魔女猎人』。

    正如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职务所示一般，异端审问官的工作并非仅止于狩猎魔女而已。

    他们的工作乃是负责解决所有与魔导息息相关的问题。

    魔女狩猎战争终结至今已届满印年，目前会利用魔法展开活动的魔女或被称作魔法师的角色，数量并不多。由于法律规定如今仅存于世的那些被唤作魔女的人们不准生儿育女，因此除了突然变异以外，几乎再也没有任何具备魔力的人类降生到这世界上。

    然而除了魔女以外，也还存在着其他的威胁。

    蕴含魔力的物质『魔导遗产』，就是其中一项。

    魔导遗产的种类五花八门，有刀剑、书籍、枪械、壶罐或陶器等骨董品，甚至还存在着例如画笔、树叶及烟灰等物品。无机物蕴含魔力的状况在现代也并不稀奇，而尽管机率微乎其微，但偶尔也会出现有可能成为神兵利器的魔导遗产。

    自古以来便确认其存在，且在传说及神话中留有相关记载的魔导遗产被称为失传型号；而出现于现代、挟带魔力的物质则称作变异型号。除了身为兵器的价值之外，有许多魔导遗产也兼具高度历史价值，而又因为世上存在着一群收藏家的缘故，导致魔导遗产遭到台面下的组织高价盗卖的事态屡见不鲜。

    其他尚有逮捕邪教集团成员，或不具魔力却热衷于举行邪神崇拜仪式的疯狂信众、处理非人为引发的超自然无形灾害、保护及研究幻想生物等等，工作涵盖范围可说是相当广泛。

    「哎呀，反正也不是要你忍耐到毕业为止，你也犯不着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就是了。我的想法是等到你表现出反省的意思之后，届时再让你恢复原职。只要你肯记取教训的话，往后就别再做出像先前那样的错误行动——」

    「请恕我直言，关于前阵子那件事情，我并不认为自己有犯下任何过错。」

    原本沉默不语的少女，一开口便打断了飒月的发言。

    身为一介审问官的她用这种口气顶撞会长，照理应是无法无天的荒唐行径才对。飒月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只以双肘顶着办公桌的桌面，再用双掌托住下巴，任由嘴角泛起一抹淡淡微笑。

    「樱花，我问你一个问题。何谓异端审问官的使命？」

    面对飒月的询问，名唤樱花的少女微眯双眼露出锐利目光。

    「守护人们远离魔法的威胁，并全力铲除魔女及魔法师。」

    「铲除吗……就是因为这种观念，才导致你被同伴们冠上《※红莲公主》这么个不光彩的绰号啊。」（译注：Calamity，意为瘟疫、灾厄。）

    「…………」

    「异端审问官，进而延伸至我们异端审问会所非得完成不可的使命，乃是逮捕魔女，以及查扣魔导遗产。屠杀或破坏并非我们的主要目的啊。」

    「……我自认很清楚这方面的规范。」

    「不分青红皂白开杀，追求彻底扑灭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凭那种作法会造成无辜受害者不断增加。魔女也并非通通都是十恶不赦的歹徒，有许多人成为魔女不是出于自愿，因此为了替这些人着想，我们必须设法保护魔女才行。」

    樱花紧握双拳，咬紧牙关强压住因为听见飒月这番场面话而涌上心头的怒气。

    「旧日本流传着『术业有专攻』这么一句俗谚。在异端审问官当中，可是找不到任何一个专门负责屠杀魔女的职位喔。」

    「……我可以理解您想表达的意思，我对自己的缺点也有所自觉。然而当时除了击杀魔女之外，已无其他更妥当的对应方法。还是您打算告诉我纵使必须舍弃掉被当作人质的小孩，也该以逮捕魔女为最优先考量呢？」

    「明知对方握有人质却仍旧开枪贯穿嫌犯脑门的行为，称得上是把人命摆在第一顺位的行动吗？你难道都没考虑过人质搞不好会被嫌犯杀害的可能性吗？」

    「由我出手就绝对不会有那种可能性。」

    如此断言的樱花眼中，蕴含着自信及确信的光采。

    飒月闻言叹了口大气。

    「……总而言之，接下来你要重新回校园当个学生。手续已经办理妥当。从今天起，你就努力用功学习吧。」

    飒月不待樱花回答便迳自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资料。

    「乖乖接受完惩罚之后再回来吧。相信凭你的实力一定能立刻重返职位。」

    「……但我还在针对那个尸体收藏家进行调查的途中……而且我就快要掌握到交易对象的相关线索了。所以拜托您，起码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先前也声明过了，那起案件已归警方管辖，这是审问会与警察总部达成的共识。」

    「但若靠警方那种温吞的办案手法……不知何时会造成活人沦为牺牲者的惨剧……」

    「既然没办法发现和魔术有关的相关痕迹，审问会就不能出手干涉，这点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唔。」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审问官，如今的你没有过问办案进度的权利。」

    樱花露出相当明显的悔恨表情。

    「老是摆出那么不服气的脸，可是会糟蹋了你的漂亮容貌喔？就把这次惩罚视为一个好机会吧，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应该再稍微加强一下沟通能力才对。你在魔女猎人们之间的评价也非常糟糕，众人都说你态度冷淡又不肯接纳他人建议。」

    「……关于这点我真的无能为力，因为我天生就是这种个性。」

    「看吧，这种态度就是你的问题所在啊。我也开始觉得在十三岁那年就提拔你成为审问官的决定实在太操之过急了……你就回学校重新修得为人处事方面应有的学分吧。」

    飒月仿佛发自内心感到傻眼似地叹了口大气，接着一把抓起文件抛向樱花。

    樱花将散落在办公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但依旧露出不服气的目光浏览文件内容。

    「……这是？」

    「小队名册。虽然你先前在学校只待到国中部而已，但应该也知道打从高中部起，就列为必修学分的学园试验小队制度才对吧。」

    「呃，嗯。」

    「我已经安排你成为第35试验小队的一员。这支队伍又名虾兵蟹将小队。」

    「……………………虾兵蟹将？」

    这个极其浅显易懂的通称，令樱花顿时瞠目结舌。

    而一见到她的反应，飒月又格外开心地笑了出来。

    「队上成员个个都是怪人，是我很中意的一支小队喔。」

    「为什么我非得被分配到那样的小队不可呢？」

    「哎呀，这还用说吗？」

    飒月突然伸手指着樱花，露出灿烂的笑容接着说道。

    「因为你是怪人。」

    「……你！」

    「好了好了别气别气。谁叫你平常就具有情绪起伏剧烈的一面。要是你能透过校园生活改掉那暴躁的脾气，那就再好不过。」

    「我要求改变所属单位。如果是只有我单独一人的小队最好。如此一来既不会造成他人困扰，对我而言也比较方便行事。」

    「那样根本毫无意义可书嘛——况且已经决定的事项就再也无法改变。因为校规明订小队绝对不准擅自变更成员名单啊。」

    飒月发出坏心眼的窃笑声。樱花不禁感到格外遗憾。

    「哎呀，你也没必要那么悲观啦。尽管团队合作默契不佳，但他们都拥有个人能力极为突出的特质。更重要的是在这支小队当中，有一名噬魔圣物的候选人喔。」

    噬魔圣物。这个单字使樱花相当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说在这帮怪人当中，有噬魔圣物的候选人吗！？」

    「嗯。因为整个系列中的最后一项装备……黄昏型号打从魔女狩猎战争终结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成为其持有者啊。」

    「这太荒谬了！为何偏偏要从学生当中挑选持有者啊！？照理说应该只有魔女猎人才能获准使用噬魔圣物才对吧！」

    「真要那样说的话，你也算是个特例啊。十三岁便成为魔女猎人，又立刻被选为《※弗拉德》的契约者。」（译注：Vald，又名串刺公爵，为吸血鬼德古拉的原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竟然偏偏会是黄昏型号的噬魔圣物……」

    「虽然很遗憾，不过即使像你这般高强的身手，也被它拒绝了对吧。其他的魔女猎人也通通都尝试过了，但它就是不肯点头啊。如此一来，也只能让它从学生当中挑选候选人了不是吗？还是说你打算叫我从一般人当中挑选？」

    听完飒月的意见，樱花顿时低头不语。

    所谓的噬魔圣物，乃是唯独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能够获准在限定状况下使用的兵器。只不过虽然称作兵器，却跟运用具备抗魔效果的秘银矿，或亚德曼金属等现代惯用素材打造而成的抗魔枪械截然不同，除了魔女猎人以外的人类一旦擅自使用，将会触犯法律规定。

    所谓的噬魔圣物，乃是如假包换的魔导遗产。

    是透过魔力衍生而出的产物，对人类而言是避而远之的存在。

    噬魔圣物系列装备全都以枪械作为素体。虽然因为其来源被视为最高机密不曾外流，不过每项装备均被视为威力强大的魔导遗产，受到严格的控管。

    以毒攻毒。对于试图毁灭魔导相关事物的人而言，这是最强大的禁招。

    因此异端审问会怀着畏惧及自我警惕的意识，分别引用存在于历史上的暴君及魔王之名为这些魔导遗产取名。

    「当然啦，这种状况也并非出于我方本意。毕竟不是我们负责挑选候选人，而是由噬魔圣物自行拣选契约者。你也有过同样的亲身经历……应该很清楚吧？」

    「……是。」

    面对飒月这番谆谆教诲般的说词，樱花只作出简短回应。

    尽管现在内心仍旧抱持着难以释怀的情绪，樱花还是开始翻开拿在手上的文件资料，逐一确认候选人们的大头照。

    「为求慎重起见，我再问一次。这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是候选人对吧？」

    「嗯。」

    「是哪个学生呢？」

    「嗯……这个嘛……」

    樱花一开口询问，只见一脸微妙神情的飒月以手轻抵下颚，转眼露出尖锐目光望向她。

    「不告诉你。」

    樱花不发一语地掉转脚步，怒气腾腾地准备走出理事长室。

    「哇哈哈！因为这是对外保密事项，所以我不能透露给你知道啊！」

    「认真问你这个问题的我简直蠢到极点啊……！」

    「啊——等一下等一下，还有另一项小通知。在你身为学生的这段期间，可不准动用你的《弗拉德》唷，这点还请多多配合关照啊——就算是发生紧急状况，用了我也会生气唷——」

    「这种事情我清楚得很！」

    樱花『碰！』地打开门屝，迳自走出理事长室。

    飒月则是一边目送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开怀地笑了好一阵子。

    「哎呀呀，青春期的少女还真难理解啊……」

    飒月任由背部深深靠在椅背上，以顶着椅子扶手的手肘轻轻托住脸颊。

    「……哎呀？」

    飒月突然转眼瞥向房间一角，在那里有一道来路不明的影子。

    「拉碧丝，你几时出现在那的啊？」

    「…………」

    「这样不可以唷，你还没找到契约者。不该这样白白创造出魔力喔。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单独行动吗？」

    仿佛回应飒月的叮嘱一般，在昏暗阴影中的影子开始蠢动起来。看起来宛如就是黑暗本身的那道影子逐渐幻化成人类外形，接着自阴影中悄然现身。

    现出身影的，是一名从服装到发丝，甚至连眼珠都被染成琉璃色彩的少女。肌肤颜色白得出奇，而且光滑细嫩到人类肌肤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境界。

    既不眨眼、也不呼吸、甚至连心脏跳动声也没发出的少女，就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要维持你的型态也相当吃力耶，你还没执行契约吗？」

    「…………」

    「目前仍旧心有迷惘吗……还是说……」

    少女并未回答飒月的提问。

    她无声无息地伫立不动。

    不过她只以那双蕴含着如同深渊般漆黑色彩的双眼，静静凝视着飒月。

    飒月或许是已经从这名不发一语的少女身上汲取到某种讯息了吧，只见他微微眯上了双眼。

    脸上浮现一抹仿佛出现在童话故事当中的※笑面猫一般的笑容。（译注：典出爱丽丝梦游仙境。）

    「……这样啊。我会考虑看看的。」

    「…………」

    「那的确是不负槲寄生之名的作法……你实在是个不得了的女孩啊。」

    如此说道的飒月像是入睡似地阖上双眼，随后轻轻蠕动喉头发出诡谲笑声。

    少女依旧面不改色。

    不过却见一阵仿佛琉璃色萤火虫般的微弱光芒，悄然萦绕于少女的周身。

    ***

    草剃哮在剑术以外的能力堪称毫无指望。

    既非不擅长，亦非不像话，而是毫无指望。

    他所出生的草剃家这个家系，直到距现代约三百年前为止，都还是个名闻遐迩的佣兵世家。在刀剑稳居天下兵器龙头宝座的时代，草剃家的威名可说是响彻了无数战场。

    剑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草剃流。当时甚至备受敬畏到据传只要在战场上见到草剃家的人，就会立刻无条件举白旗投降的境界。

    只不过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所谓的剑术，如今只能在武艺的领域上发挥功效。

    现实则是笔墨比刀剑锋利，枪械比笔墨强悍。

    因此换句话说，枪械当然凌驾于刀剑之上。

    刀剑敬陪末座，是跟不上时代的落伍废铁。

    「喂。那家伙就是虾兵蟹将小队的剑术狂对吧？」

    靠在墙边喝着铝箔包果汁的两名男学生，指着步行于学园走廊上的哮，面露讨人厌的轻蔑笑容说道。

    「哦，他就是在前阵子的训练课程中，拿着树脂匕首冲锋陷阵的笨蛋啊。」

    「不用枪械便展开突击，分明就是在开玩笑嘛。还有你瞧瞧挂在他腰际的那把玩意儿。那是如假包换的真刀吧？」

    正如这名学生所言，哮的腰际垂挂着一把附带刀鞘的真刀。

    细长的※三白眼，紧抿成一直线的嘴唇，搭配有点修长、最适合用『漆黑』一词加以形容的黑色浏海。构成一副即便称作剽悍武士也绝不为过的容貌。（编注：黑眼球很靠上或很靠下，导致眼睛看起来有三面皆是眼白，故称之。）

    再加上刀与制服皮带互相交击而发出铿锵声响，因此光是走在路上也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日本刀没错吧。是在比大战还要更早以前的主力兵器。」

    「是那种据说砍死两、三个人之后就会坏掉，根本无用武之地的刀剑吗？为什么要佩戴那种东西在身上啊？他是笨蛋不成吗？」

    「八成是个笨蛋吧。所以才会被分配在虾兵蟹将小队啊。」

    嘲笑声响彻整条走廊。

    尽管背后不断传来刺耳的哄笑声，哮依旧抬头挺胸迈步前进。

    背影显得威风凛凛。

    然而正面呢，却是几乎就快要换上所谓凶神恶煞的像貌。

    与生俱来的凶狠眼神显得格外醒目，脸上展露出仿佛杀人魔一般的狂暴神色。

    就连周遭的学生们，也都被哮那股过度骇人的可怕气势震慑，而纷纷退至墙边让出道路。

    「——！？啊……！？」

    哮察觉到周遭的状况，连忙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

    「不行不行……忍耐……要忍耐啊……草剃哮……！千万不可以因为刀剑被瞧不起之类的小事，而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啊……！」

    哮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一番之后，『唉』地叹了口大气。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

    哮伸手轻按垂挂在腰际的刀。这是草剃哮唯一最熟稔的事物，因此老天保留给草剃哮的道路，必然也就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选项。

    他自幼在学业方面的成绩表现就是垫底中的垫底。若问起他手巧或不巧的话，唯一的答案就是笨拙。既无文学才华、亦无绘画天分，运动神经虽然优异，但在运动方面的资质及直觉反应却都糟到极点。

    而最适合以，毫无指望』一词来加以形容的技能，就是枪械的射击能力。

    其无能的程度简直只能称作『诅咒』。并不是「子弹无法击中目标物」这种水准的表现。实际上，根本是子弹会避开目标物。即便枪口笔直对准目标物，或者站在极近距离扣下扳机，哮所击发的子弹就是连扫也扫不中目标物。而纵使枪口抵着目标物扣下扳机，似乎也会因为受到某种命运捉弄的影响，导致枪械必然失灵卡弹，甚至还得面对膛炸的最惨结果。

    因此草剃哮就只保有运使刀剑的才能。假使只论刀剑的话，他恐怕拥有足以断言在现代绝无人能出其右的高强实力，然而在这种时代，这种身手究竟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哮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怒火，收回按住自己腰际那把刀的手掌。

    「没办法……就算被骂成是个无能的东西，我也只剩下它可以依靠了。」

    假使哮没有那种才能的话，那么就算不考进水准这么高的对魔导学园，甚至别去追求更高水准的目标——异端审问官也无妨不是吗？哮自己也并非没这么想过。

    但他会以这项职业为目标，是因为有非常非常迫切的理由所致。

    （为了钱。）

    异端审问官的薪资相当优渥。

    （家中代代留下的负债……再加上双亲都已经撒手人寰……更重要的是为了亲爱的妹妹……要是我从事其他行业，薪水根本就不够用啊！）

    紧握双拳的哮转头望向窗外天际。他双眼虽然没有掉下眼泪，也绽放着一抹殷切的光芒。

    （祖先大人，请原谅我……想活下去就需要用到钱啊。）

    现在他只能努力赚钱。

    不同于两年前，如今哮内心就只有这个愿望。

    想要成为异端审问官，并不是只要考进对魔导学园就好。考进学园固然是不可或缺的步骤，但还有从国中部升上高中部的升级测验，再加上必须于高中部在学期间执行严苛的任务赚取积分，最后才能成为异端审问官。

    而所谓的任务，正是最令人头大的问题。

    「……唔。」

    面对眼前这间房间的房门，哮不禁露出沮丧神情并伸手捂着腹部。

    门牌上写着「一年级第35试验小队」这么一排文字。

    哮一边感到胃痛不已，一边伸手轻敲房门。

    「请进——」

    房门内侧传出一阵冷淡的平板嗓音。

    「啊，稍等一——」

    紧接着又听见一阵感觉似乎很慌张的娇嗔声，然而哮已来不及收手，顺势打开房门。

    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顿时感到莫名其妙。

    「…………」

    「…………」

    不知为何，竟然有一名兔女郎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且她好像正换衣服换到一半，只见一对跟身高不太成比例的丰满白皙物体，任由某个不该曝光的部位呈现出若隐若现的状态。胸部固然不在话下，那双极为煽情的大腿，以及明明应该是无机物质，却微微抽动的兔耳，更是紧紧吸引住他的目光。

    为何会有兔女郎出现在学园当中呢？这里本来理当是间更加硬派的学园不是吗？我该不会是在作白日梦吧？

    哮内心甚至完全没浮现出上述疑问。

    哮丝毫不疑有他地理解了眼前的一切，接着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望向房间一角。

    只见一名嘴里饱含空气，「噗噗噗」地强忍着笑意的白衣少女伫立在墙角。

    哮瞬间便理解了眼前的状况。

    唉，又来了……

    「咿、咿、咿……」

    兔女郎顿时满脸通红，一副好像就快脱口发出尖叫声的模样。

    观其表情便能预料到她接下来应该会「呀——」地发出一阵再制式不过的尖叫声才对。然而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为何竟是由哮抢先落下两行清泪。

    「——为什么反倒是你先哭了出来啊！？」

    面对哮这番出人意表的反应，兔女郎忍不住起身祭出一记飞踢。

    被这一脚扎扎实实踹中心窝的哮，整个人撞开房门再度飞回走廊上。

    当倒在地上的哮边流口水边抽搐之际，兔女郎少女快步飞冲而至，一把揪住哮的衣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看到我打扮成兔女郎的模样就给我掉眼泪啊！？就一般而言或按常理思考，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

    「……呃……」

    「难道我的模样看起来真的那么可悲吗！？真的那么滑稽吗！？简直到了令你潸然泪下的地步吗！？难、难道你想说现在的我就是这么毫无魅力可言吗！」

    「……不是……啦，你的身材已经够迷人——」

    「唔唔唔唔！？变态！你这死变态大变态！」

    被兔女郎紧紧勒住脖子的哮，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铁青。至于少女嘛，则是泪眼汪汪地不断发出『唔——唔——』的沉吟声。

    等到连理由都说不出口的哮开始口吐白沫之际，只见人在房间内的白衣少女一边笑咪咪地看着这幕光景，一边快速猛按数位相机的快门。

    「没想到你居然会掉眼泪，实在太令人想不到了。啊哈哈，我拍到一堆精彩相片啰。」

    「又是你干的好事吗……！我平常不是再三交代你别恶整小兔——咕喔。」

    「哎唷，还不都是因为这家伙抽鬼牌的功力太弱了。这是惩罚游戏啦、惩罚游戏。她名字叫小兔，胸部又超级雄伟，扮成兔女郎岂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

    「你也稍微替我这个遭到你角色扮演兴趣波及的无辜人士着想一下……好吗！」

    「你该不会是故意遭到波及的吧？啊，你一定是因为想看小兔衣衫不整的模样，才刻意配合时机打开房门对不对？啊哈哈，你这变态。死变态小鬼。」

    由于白衣少女撂下这串轻视台词时实在太过天真无邪，导致哮连气也生不起来。而白衣少女则是笑容满面地观赏着数位相机的照片。

    「该怎么办才好呢？干脆就张贴在校内各个角落如何？嘻嘻，呵呵呵，兔女郎及看见兔女郎而掉眼泪的男生合照。还真亏我有办法拍下如此莫名其妙兼引人入胜的照片呢呵呵呵呵。」

    只见半裸少女一边放声大喊「给我住手啊——！」，一边纵身扑向开始动起歪脑筋的白衣少女。

    而哮则是无视吵闹不堪的房间，独自窝在走廊上伤心落泪。

    她们俩是哮所属的第35试验小队，通称『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

    而她们也正是造成哮胃痛的主因。

    因为草剃哮……就是虾兵蟹将小队的队长。

    升上高中部之后，学园设定了一个颇特别的升级条件。只靠一般学科成绩，在对魔导学园是没法升级的。

    学园试验小队制度。

    不通过这门课程的话，就无法升上二年级或三年级。

    试验小队制度是一方面让学生们产生竞争意识，一方面增加其办案搜查经验的测试，被称作是成为异端审问官的最大难关。

    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会与事先经过挑选的同学们共同组成小队，并负起展开行动解决魔法关连事件的义务。由于从审问会和学园那边得不到除了兵器零件和情报管理器材以外的任何支援，因此从维修保养至收集情报、调查、拟定作战方案及进行战斗等事项，都必须由学生们自行一手包办。

    审问会方面决定小队的人员编制后，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否则绝不允许变更成员名单。因此一旦被校方安排跟无可救药的家伙们组成小队，那就真的会大叹吃不消。

    例如……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认真想想究竟该如何是好才对吗！？」

    像这样的班底。

    『砰』地使劲举手拍打作业用的桌子，身为队员之一的西园寺兔发出怒吼。隔着桌子坐在正对面的另一名成员·杉波斑鸠，以及草剃哮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升上高中部至今已经过了半年，整整半年了耶！队长，你晓得我们截至目前为止总共拿到多少积分吗！？」

    遭到小兔诘问的哮，面露尴尬神情作出回应。

    「……好、好像是零分，对吧。」

    「没错！零分！经过半年依旧挂零！非得赶紧思考能够打破这种现状的方法不可呀！」

    小兔的气势压得哮整个人缩成一团，胃也跟着绞痛起来。

    而坐在他身旁的斑鸠，则是一脸懒散地用手拄着脸颊说道。

    「话虽如此啊，你不觉得光靠我们三人根本就没戏唱吗？一口气少掉三名成员之后，实在很难找到我们还处理得来的案件啊。更何况……是像我们这种成员组合？」

    斑鸠说的一点也没错，现在的虾兵蟹将小队就只有三名成员。试验小队原本是采六人一组的编制，不过虾兵蟹将却整整多出三个缺额。缺额的细节固然五花八门，但脱离小队就代表他们已经宣告退学。

    一个精神出了毛病，一个迷上了诡异宗教，最后一个则是早早就看透自己的实力而选择离开学园。

    而剩下的队员——就是不管从好的方面，或者从坏的方面来看，都相当突出的三口组。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遭到退学！你们真的都觉得无所谓吗！？」

    西园寺兔。

    希望成为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身怀与其外貌极不搭调的高强狙击能力，而且力气大得出奇，不过却因患有极重度的怯场症，导致她常常在执行任务时捅出天大的篓子。其他方面的能力则普普通通，虽然有靠努力弥补，但绝对称不上优秀。个性相当正经八百，只是自尊心却也很高。她似乎对自己的名字怀有自卑感，一旦直呼其名就会立刻发飘。

    「只有草剃担任前锋的话，根本就没戏可唱嘛。」

    杉波斑鸠。

    希望成为异端审问官『锻冶师』。入学时的维修开发成绩名列前矛，因其整备方面的才华获得赏识，才得以成功考进这间学园的怪人。原本可以经由推荐直接升级成为审问官，她却一口加以回绝。并打着「不要抢走学生应有的青春岁月！」这个不知是认真或开玩笑的理由进入高中部就读。尽管她的维修保养实力无疑是全学年第一，但她本人却只对开发及改造兵器感兴趣，再加上她开发出来的兵器尽是一些刁钻产物，相当难以操纵运用。而她也是小队当中，唯一跟国中部时期的哮交情匪浅的成员。

    「…………实在惭愧。」

    最后，就是人称剑术狂的草剃哮。

    希望成为异端审问官『骑士团』。射击能力零、维修保养能力零、情报收集能力零、学习能力零。肉搏战是他唯一的拿手绝活。即便具备只要是刀剑类兵器皆能运用自如的自信，却也几乎没机会发挥这项专长。再加上他还有一听见刀剑遭到嘲讽就会气得失去理智，不惜横冲直撞也要跟对方玉石俱焚的致命缺点。

    原本不是他当队长，后来却因为队员接连退出，结果导致哮陷入不得不接任队长职位的状况。由于不会用枪，出任务时也不太能够发挥战力，因此明明身为队长，他的发言影响力却低得不像话。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逊咖。

    「请不要这样动不动就道歉！你是队长耶！拜托你更有自觉一点好不好！」

    不知为何竟露出一副悔恨神情的小兔，『砰砰砰』地不断猛拍桌面。

    哮则以手指轻抠头发。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基本上就不适合担任什么队长啊。」

    「请、请你别说出那种话！要是队长都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是毫无立场可言吗！况且我也从未曾产生过『草剃并不适合当队长』之类的想法！」

    「——你眼睛瞎了不成啊！？」

    「为什么我得冲着这点遭到责备不可啊！亏我还好心开口安慰了你！」

    无视于两人这段分不清究竟是不是鸡同鸭讲的对话，斑鸠露出了开心的窃笑神情。

    「我说小兔啊。」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不要随便乱加『小』字！」

    「你这是把自己投影在草剃身上，所以才希望草剃能够好好力争上游，对吧。」

    「！？我才没有那样……我只是真心觉得草剃很适合担任队长一职罢了……」

    「他哪方面适合啊？」

    「呃……那个，例如爱瞎操心的特质啦……结果不理想却依旧很努力的个性……之类的？还有就是……很替同伴着想，以及好好先生等特色。」

    「喏，不就跟你如出一辙吗？」

    小兔的脸顿时『啵』一声地变得通红。见到她那煞有其事的反应，斑鸠毫不客气地准备继续落井下石。

    「只会用刀剑的男生，跟只懂得远距离狙击的女生。而且就连自己最拿手的领域也带有缺陷。你们这两个相似的家伙，简直再匹配不过了啊。」

    斑鸠一脸感叹地摇了摇头，哮及小兔则不约而同地转眼望向她。

    「你们两个干嘛盯着我看？」

    「「这句话哪轮得到你讲。」」

    「……哎呀讨厌真的耶。原来我也是同类嘛。对啊，嗯，那我想我们应该有办法打成一片才对。」

    「「你为什么这么乐观啊？」」

    两人同时开口吐槽吊儿郎当的斑鸠，已成了司空见惯的光景。

    像这样漫无目的地离题又离题，结果也没采取任何行动便耗光小队活动时间，就是虾兵蟹将小队的常态。

    「总而言之，没情报就无从讨论！有什么情报吗，草剃！」

    「我是有带一些情报过来啦……但别太过期待喔。」

    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小兔。这是他利用这几天时间，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宝贵情报。由纸条的皱折程度就可看出他有多么努力。这无疑是哮的血汗结晶。

    小兔「嗯嗯」地边点头边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呃……有一则据说五号街的圾竹先生家盆栽遭触手缠住的传闻，还有……学生街周边的巷弄里有一面墙壁被刻上看似古代秘文的—字记号案件……以及晚上入睡早晨醒来之后，房间必定会出现一个带有明明就不住在该处的大叔气味之枕头……」

    「那个盆栽是含羞草。巷弄里的涂鸦则是情人伞吧，你自己比对一下古代秘文的t，长得十分相似吧。另外枕头一事只不过是单纯的※加龄臭罢了。尽是一堆用不着深入思考也能断定是假情报的谣言呢。」（编注：中老年人特有的体臭之俗称。）

    纸条还没读完就已经引来斑鸠的开口吐槽。

    「通通都是假情报嘛——！」

    「……实在惭愧。我已经很努力收集情报就是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很不妙啊。后续只剩半年时间……半年要赚到咖分的积分！就算拼命确保充其量为E级或F级的魔导遗产，也只能赚得微不足道的积分！尽管俗话说聚沙成塔，但我们明明已经没有那么多缓冲时间可以慢慢聚沙成塔了啊！」

    小兔双手抱头，对这绝望的状况发出哀叹声。

    尽管程度有差，但哮内心也怀着相同的感受。

    魔导遗产及魔术事件有分等级。愈是强而有力且历史悠久的物品，就会被标上愈高的等级，能够赚取的积分自然也偏高。F为5分、E为10分、D为20分、c为30分，而校规同时也明订学生不准承接B级以上的相关案件。

    （确实是这样……事到如今就算接再多件F级或E级的案件，能赚到的积分也相当有限。假使打从学期初就开始赚取积分的话，或许早巳达到升级标准，可是现在为时已晚，已经没有多余的缓冲时间了……要是、要是能接手处理什么等级更高的案件……）

    就算事到如今先撇开成功与否不谈来考量，也想不到任何好主意。

    过没多久，哮也跟小兔一样摆出双手抱头的姿势。

    「……真拿你们没辄耶。」

    斑鸠殷动立体荧幕，挪动滑鼠游标对准某个资料夹点了一点。只见资料夹内储存了一个哮等人无论付出多少心血，也绝不可能人手的高品质情报。

    「由于是个在魔女狩猎战争期间完成问世的玩意儿，因此算是变异型号……这是一则相当于D级的魔导遗产相关情报。尽管并非我的专业领域，但你们两个的样子实在教人看不下去。斑鸠姊姊我只好勉强襄助一臂之力啰。」

    「「哦哦！」」

    哮及小兔两人脸颊贴在一起，探出身子观看显示在荧幕上的文章。

    「目标物是在魔女狩猎战争初期，由安德雷夫·耶卡撰写而成的诗集『无轨道诗篇』首刷版。尽管不是原版而缺乏足以衍生出魔力的力量，但安德雷夫本人似乎曾亲临印刷厂，并趁着印刷时将魔力注入书本之中。这虽然是一本内容支离破碎兼毫无统一性的无意义诗集，但要是从头看到尾的话，必然会在读者脑中迳行触发经过暗号化处理的术式，进而利用内含于书中的魔力引爆精神污染魔法。据说读者会因此发疯而动手挖出自己的眼珠、拔掉舌头自尽身亡。」

    斑鸠的说明太过血腥骇人，吓得哮及斑鸠两人不禁脸色发白。

    假如是具备杀人能力的魔导遗产，那么纵使是变异型号，也的确会被归在D级以上。现代依然有许多安德雷夫·耶卡的书迷，再加上这类传奇增添色彩，看在收藏家眼中必是一本价值非常高的书籍。

    「原版已经封印完毕。残存于世的首刷版共有5本，其中4本已被异端审问官扣押。剩下最后一本则自扣押现场凭空消失，虽然有发现到可能遭不明人士带走的痕迹，然而至今还没能掌握其行踪……以上是一周前的事件概况。」

    无视于脱口发出感叹声的两人，斑鸠接着继续说道：

    「接下来才是重点所在。就在前几天，终于查到夹带最后一册逃亡的嫌犯下落。一星期前的大举逮捕行动虽然摧毁了这个遗产买卖组织，但其中一个小喽啰竟拿着最后一册首刷版逃离现场。这家伙似乎打算将那本首刷版卖给其他组织并远走高飞。而双方进行交易的时间——就在今晚深夜12点整。」

    话一说完，斑鸠随即挺起胸膛，表现出一副『怎么样，服了吧？』的模样。

    「太厉害了……你到底是怎么取得这么详细的情报啊？而且居然还锁定了犯人行踪，杉波你是几时着手展开调查的啊？」

    「我没进行什么调查啊，想也知道我办不到嘛。反覆进行细心调查，终于锁定嫌犯身份的，是目前成绩稳坐一年级龙头的第18小队啦。」

    「……啥？」

    「我只是入侵第18小队的电脑设备撷取情报罢了。简直易如反掌啊。」

    「——等等。刚刚那句话我可不能置之不理。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你！？」

    「我还顺便把他们那个档案里注明的交易日期往后腾挪了一天唷。基本上是被入侵的那方有错在先。因为情报管理可是密探的应尽义务啊哈哈哈哈——！」

    「哪来的哈哈哈啊！你那样算是犯罪行为吧！？」

    「校规有写可以采用任何手段收集情报，我可是有乖乖遵守校规喔。」

    「但再怎么说也不该用这种肮脏手段抢夺他人努力得来的成果！」

    「事到如今已无后路可退啰，我已经向审问会提交申请书啦。」

    「你……但是等一下，起码还是有办法取消申请才对吧！我们应该立刻撤销申请，再一起去向第18小队道歉才对！」

    尽管平常哮几乎不会开口反驳，但唯独这次他说什么也无法退让。

    虽然正如斑鸠所说一般，校规允许学生窃取情报，不过哮对坏事却抱持着相当正经八百的思想。因为在哮年幼时，为其人格形成带来莫大影响及留下心灵创伤的人物，就是一名对恶事斤斤计较的人。

    不可为非作歹，否则将会自食恶果。

    哮就是被这样教导长大的。这个教训直到现在仍旧牢牢地深藏在他的心海当中。

    哮厉声指责斑鸠不该窃盗，小兔则伸手轻轻搭住哮的肩头。

    「草剃……我就是喜欢你的这种人格特质。」

    「小兔……！你明白我的理念吗……！」

    「……就跟你说别直呼我的名字！我是说我喜欢你那种不为非作歹的态度喔？你可千万别会错意喔？」

    「对嘛。要动手就该堂堂正正，或者说就应该靠正攻法完成任务才有价值嘛。」

    事到如今还不忘提倡自身理想的哮。

    只不过他的欣喜之情转眼即逝，只见小兔霍然将脸凑近他眼前，一边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怒瞪着哮，一边仿佛试图捏碎骨头似地紧紧扣住他的肩头。

    「我刚才的确是说我很喜欢你的理念。但是！事态分秒必争！现在并非争论这是正当手法还是邪门歪道的时候！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沦为被淘汰出局的落败组啊！」

    我早就觉得我们已是落败组了，内心有此想法的哮并未开口明讲。

    小兔像是在劝谏哮似地搬出激动语气说道：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你不是很想赚钱吗！？」

    「唔……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哮的心灵大大地动摇了。没错，他非得努力赚钱不可。家境贫困拮据到极点，还有妹妹的事情得打点。然后又得一边偿还债务，一边确保自己的生活费。坦白讲，纵使得将灵魂出卖给恶魔，他也万分希望能尽快改善现状。

    哮的胃又窜出一阵几乎令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剧烈绞痛。

    就在这个时候。小队会议室的门扉倏地猛然开启。

    「——GOOD AFTERNOON～～～～！孩子们！」

    小队员的视线迅速扫向门扉所在方位。

    一确认到突然登场的人物身份之后，哮及小兔霎时变得面无血色。

    因为来者是顶着一头不知该说仿佛流水，或者说宛如涌泉一般的修长白发，以及具备一张令人生腻的俊美像貌之人。感觉很适合搭配玫瑰花背景的这名人物，在门前摆出了一个相当奇特的姿势。

    对方正是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凤飒月。

    「理事长……！？」

    「没错，我就是理事长！吓到你们了吗？感觉很像被乱枪打中的鸽子一样吗？」

    飒月一边讲出超级无敌冷笑话，一边发出哈哈哈的豪迈笑声。

    为什么学园最具权力的重量级人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光景，在场约有两名人物的精神开始感到躁动不安。

    「喂，这下糟糕了，该不会是刚刚的谈话内容被他听到了吧……那个人仿佛是算准时机才登场的！」

    「现、现在着急还嫌太早……事情不一定就是那样……要冷静，应该保持冷静才对。」

    身上疯狂冒汗的两人，压低声量不断窃窃私语。

    而不同于这两人的斑鸠，则是若无其事地一边坐在椅子上对着飒月翘起腿，一边发出嗤之以鼻的不屑轻笑声。

    「有什么事呢？有时间跑来找我们这支三流小队，你还真闲啊！」

    「……斑鸠同学，你这比喻可真过分呢。还有我好歹也是这间学园的理事长喔。你不该劈头就抛出这么冷淡的台词，应该更尊敬我一些才像话吧？」

    面对飒月开朗的抗议，斑鸠展现出仿佛快要口吐唾沫般的气势，对他射出一道轻蔑的视线。

    哮的油汗瞬间变成冷汗。

    「我只会尊敬值得尊敬的对象及我所爱之人。倒是你究竟为何而来啊？」

    斑鸠接连撂下近似咒骂的台词，她的态度几乎可说是毫无辩解余地的无礼象征。而要是说谁该为这件事负起责任的话，答案肯定是会落到哮身上，因此哮也只能惊慌失措地任由全身微微颤抖个不停。

    但身为当事人的理事长却以一抹古怪笑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斑鸠的粗暴发言。

    「哈哈哈！还是一样得意忘形呢。哎呀，其实也没什么，我今天只不过是过来稍微视察一番罢了。毕竟你们第35试验小队颇负盛名啊。」

    「原来如此。就是特地来参观垫底学生们的嘴脸对吧。要不要我干脆砍下你的脑袋算了？」

    「不不不，尽管我听到的尽是一些不好的评价，但我倒觉得各位颇与众不同，是一支相当不赖的小队喔。」

    飒月话一说完，随即边伸手轻抚下颚边走进室内，一个一个仔细观察队员们的长相。大概因为跟斑鸠原本就是旧识吧，只见理事长迳自跳过她走到小兔面前，接着再站到哮眼前。

    哮自然而然地摆出立正站好的姿势，仿佛支撑整间房子的梁柱一般纹风不动。

    飒月将脸贴近到两人鼻尖几乎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的脸。

    「唷，好久不见啦，草剃同学。自从国中部开学典礼以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这样好好见上一面了吧？」

    「您、您好……理事长。」

    飒月态度亲昵地开口攀谈。原来哮也跟斑鸠一样，都与飒月有过一面之缘。在开学典礼时，他曾一度被找到理事长室谈话。

    那次在理事长室的对谈……老实说现在光是回想起来，都会令哮心脏揪成一团。当时的哮是个没礼貌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因此呛下一句相当失礼的台词。

    他记得好像是「我要把你从那个座位上拉下来」……之类的话。

    现在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惶恐的事情。

    站在心生动摇而支吾其诃的哮面前，飒月不禁感到十分诧异。

    「咦？你本来就是这种个性吗？……还真是有够乖巧安份呢。以前的你明明曾露出一副宛如想杀死我的凶狠眼神瞪着我不放的啊——」

    「哈、哈哈哈……真是对不起，当时我正值青春期……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哮心惊胆跳地不断低头道歉。

    飒月噗嗤地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哮的头。

    「虽然不知道你的心境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但这是好事一桩啊。唉，真希望我家那个泼辣丫头也能好好效法你一番呢。」

    飒月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似地展露微笑。

    这样仔细一看，就会再次感受到他实在是个难辨雌雄的人物。基本上他也没公开宣称自己是男性，而学园内也没人握有能够断定他真实性别的证据。与其说是谜团重重，倒不如说他就是个神秘人物。这便是凤飒月在学生们眼中留下的印象。

    飒月笑咪咪地端详了哮一段时间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啊，你们的小队活动成绩就算再怎么奉承也称不上优秀呢。我无意抓谁出来追究责任，但共有多达三名成员接连脱队的话，小队也会陷入危急存亡之秋。我个人希望能设法避免这种情况成真。因为我很中意你们几位。」

    哮的胃发出无声悲鸣。

    「因此呢。这虽是个特例，不过我已经为第35小队准备了一名补充成员。」

    在场所有小队成员都抬起了头来。

    补充成员。由于关系到取得的积分问题，因此基本上应该不可能获准变更成员名单才对。

    小兔跟哮讲起悄悄话。

    「这是怎么回事……？所谓的补充成员根本就史无前例不是吗？」

    「你问我也没用啊……总而言之，刚才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被他听见就是了。」

    就在哮等人感到疑惑之际，飒月转头对门扉那边说了声「进来吧。」

    隔了几秒钟之后，不锈钢制的平凡门扉悄然无声地被推开。

    「——」

    开门那一瞬间，哮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一名他绝不可能忘记的人物出现在他面前。对哮而书堪称是揭开一切，同时也是终结一切的人物。

    两年前的那一天，他在昏暗环境中所目击到的绝对强者。

    彻底粉碎了哮自信的可怕存在。

    他绝对不可能忘记。

    那名留着一头足可称作晚霞色，宛如西沉太阳一般之秀发的人物。

    仿佛会出现在神话传奇当中的，美艳少女。

    「这位是原本身为魔女猎人的凤樱花同学。基于某些因素，这次被编入高中部。总之呢，就请各位好好相处啰。」

    「请多指教。」

    「附带一提，她是我女儿唷！怎么样，长得很像吧！眉毛及鼻梁等等所有可爱的特征！正如各位所见，她是我如假包换的女儿唷☆」

    「我是他养女。我俩之间就算搞错也毫无血缘关系，麻烦各位不要误会。」

    名叫凤樱花的少女出言纠正，促使飒月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笑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个人的情绪变得如此兴奋，但他在学生们面前好像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因此也没人感到在意。

    站在哮身旁的小兔，大概觉得樱花看起来有点眼熟吧，只见她突然露出很不开心的表情。

    「凤樱花……我认识她。她是在国中部时代，只花了一年半便取得异端审问官资格的超级资优生。」

    「…………」

    「我最讨厌天才跟倚仗长辈权势的人种……不知努力为何物就能轻轻松松往上爬……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

    「……草剃？」

    由于开口征求同意却没得到回应，小兔抬头仰望身旁的哮之侧脸。

    只见哮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目不转睛地笔直凝视着凤樱花。

    「你认识他吗？」

    「……嗯……她，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

    哮将表情缓和下来，并作出简短回应。或许是察觉到另有含意吧，小兔转眼望向斑鸠。既然樱花跟哮同班过，那她跟斑鸠自然也一样曾是同班同学。

    斑鸠双眼盯着樱花，面无表情地询问飒月。

    「为何凤樱花要辞掉魔女猎人的职位加入我们这支小队呢？你不惜违反校规也要让她加入我们……这其中必有什么理由对吧？」

    「……嗯，这个嘛。」

    飒月显得有点困扰地竖起手指抵着额头，樱花见状随即向着小队成员跨出一步。

    「抱歉，关于理由无可奉告。」

    「接下来姑且要以队友身份一同展开活动耶。试着了解对方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斑鸠完全无意跟樱花套交情，不过她还是煞有其事地如此说道。

    樱花稍微沉思了片刻——

    「那应该跟你们毫无关系吧。」

    ——随即闭上眼睛，斩钉截铁地作出回应。

    「你还是老样子呢。」

    摇了摇头之后，斑鸠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樱花似乎跟斑鸠不太投缘，因此被她那种好像感到相当傻眼的态度惹得有点不开心。

    此时，樱花察觉到哮的视线。

    哮虽连忙试图移开视线，但在目光澄澈的樱花面前，他还是勉强压抑住慌张的情绪，开口与她攀谈。

    「好、好久不见啊，凤。」

    「…………」

    「……你……过得好吗？」

    樱花微眯双眼，看着主动提问的哮。

    哮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边直冒冷汗。哮在两年前的印象，坦白说八成是糟到极点了吧。毕竟当时在死亡游戏最后一对一单挑之际，他明明霸气十足地夸下海口，结果却毫无反抗能力地惨遭痛宰。

    尽管双方几乎没进行过任何正常的对话，然而她对自己必然留下差劲透顶的第一印象。

    「…………」

    樱花脸上渗出一抹类似警戒心及厌恶感交织而成的表情。

    自己果然被讨厌了。哮沮丧地垂低双肩。

    紧接着，樱花对他开口说道：

    「…………你是谁啊？」

    ………………喀咚。

    哮非但双肩低垂，更进一步当场跪倒在地。

    在被讨厌之前，凤樱花甚至根本就不记得草剃哮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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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第二章 出击！虾兵蟹将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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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园外繁华街的小巷弄。这里是创业公司及招租大楼鳞次栉比，看起来早已荒废的大厦街区一角。

    第35小队已经各就各位。

    某栋毫无任何醒目特征，屋龄大约十年、高度不上不下的大楼。这里就是可能会被当作交易现场使用的地点。大概是因为目前没有任何企业承租利用吧，每个楼层都呈现出空空如也的状态。

    此行的目的是查扣D级的魔导遗产·『无轨道诗篇』。

    结果包括樱花这名新成员在内的四人，仍旧依照预定计划出动执行任务。

    『总之这是你刚来报到的第一天，还是跟我一起留在小队室待机比较好吧？』

    在进行简报之际，斑鸠开口对特地拆解早已整理过一次的枪械进行重新确认的樱花说道。

    『……不用，没问题。请让我参与任务。』

    『是吗？其实也没差啦，不过你还真是干劲十足呢？』

    『我向来奉行无论何种任务均全力以赴的主义。放心吧，我无意扯你们的后腿。若没有发生任何紧急状况的话，我会依照队长的指示采取行动。』

    樱花一边快速将零件组装成手枪，一边转移视线望向哮。

    在旁边用特殊警棍练习挥劈动作的哮，则因突然遭到凝视而摸不着头绪地猛眨眼睛。

    『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实力吧……草剃哮。』

    樱花撂下的这句话，足以给哮造成相当沉重的压力。

    「……唉。」

    难掩内心不安情绪的哮，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斑鸠留在小队室担任通讯员，负责操作无线电通讯。小兔躲在对面的大厦屋顶待机，担任远距离狙击手。樱花在确认可行之后，便直接由大厦正门潜入。

    哮则负责大厦后门。

    「……后门这边好像没人把风的样子……凤，你那边状况如何？」

    《……这边也不见敌人踪影。》

    「呃、那好，我们上吧。」

    身为通讯员的斑鸠切换无线电讯号加入对话。

    《交易对象的组织应该也不会太大才对。顶多只会是个小规模的黑帮集团。》

    「你怎么知道？」

    《你把自己当成那个夹带『无轨道诗篇』开溜的小混混思考看看吧。组织间的销赃门路相当有限。跟大规模组织进行交易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斑鸠的推测确实颇具说服力。

    而交易对象若是小规模组织的话，那就再理想不过了。

    若身为目标物的魔导遗产等级偏高，或者在镇压交易现场之际的敌对组织太过庞大，审问会就不会批准小队展开搜查或出击。而既然顺利申请过关，那就代表审问会判断这是一件学生也能应付得来的低难度案件。

    不过仍然会有危险。对魔导学园每年丧生的学生数量绝不算少。即便校方判定危险度偏低，还是会发生所谓的意外状况。哮一边提防后门周边动态，一边潜入建筑物内部，与樱花会合。

    「还真是毫无防范呢……真的会有人在这边进行交易吗？」

    「我负责打前锋，背后就拜托队长了。请队长批准提案。」

    「呃，好。」

    于是两人一边互相掩护，一边慢慢向前推进。

    话虽如此，由于哮并末携带枪械，只带了警棍及挂在腰际的刀作为武器，因此感觉实在有点不成体统。在密室战斗的话固然会碰到警棍占上风的场面，但若没什么意外状况的话，无论在何处开战都应该会是枪械较为有利。

    另一方面，樱花身上的武装也只有一把手枪及一支插在腰际的特殊警棍。手枪是自动手枪。虽然跟这个市区的警察们所使用的手枪为同一型号，但却是异端审问会专聘的Alchemist公司制造，也就是作为抗魔枪械改良而成的版本。以体积小巧及稳定的命中率为豪，被打造成形状完全吻合掌心的握把，更是能让连女性及小孩都觉得很容易握紧的杰作，但相对的，子弹装填数过少及威力偏低则成了这把手枪的弱点。

    目前手枪装填的是麻醉弹。一般而言，试验小队获准携带的子弹就只有麻醉弹及秘银加工弹而已。秘银弹更只限在敌人为魔女，或者装备魔导遗产的人类之际方能动用。校规规定除此以外不准使用带有杀伤能力的子弹。

    尽管就辅助武器而雷是性能相当优异的一把枪械，但坦白讲，火力不足却也是个无从否定的缺点。既然无法断定交易对象的组织规模，照理说应该采取有备无患的方案才是上策，但……

    樱花却刻意选择了这把已经用惯的手枪。

    「…………」

    樱花非常冷静，动作也无多余之处。由消除脚步声的步行方式至确保掩护点位置的过程，所有一切均毫无破绽。或许该说真不愧是前异端审问官吧，给人一种相当熟练的印象。

    樱花透过手势打出净空的暗号。

    哮则是先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接着开口对耳麦说话。

    「小兔，你那边状况如何？」

    《只、只只只、只有七楼的办公室那边，灯、灯、灯火通明喔。人数……共、共有两人。》

    小兔一如往常地紧张兮兮。

    「OK，七楼是吧。」

    《——我我我既不着急，也丝毫不觉得紧张喔！要是你们真那样认为的话，那就太见外了！我、我只不过是、慎、慎慎、慎重其事罢了。》

    「没有人讲过那种话。我只是向你确认状况…………？」

    话说到一半，哮这才注意到可疑的地方。

    「两人？换句话说交易对象是单独一人吗？」

    《应该是没错。我只能看到窗边的状况，所以或许还有其他人躲在暗处……我、我该不会是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了吧！？》

    交易对象单枪匹马而来。小混混该不会没透过组织介绍，而是直接跟收藏家勾搭上线了吧？若是这样的话，对方只有两人也就说得通了……但真的有可能吗？

    《……该、该怎么办呢？已经准备动手了吗！凭、凭我的身手自然不成问题！根根、根、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啊！》

    疯狂结巴的人就算讲出这种话，也毫无半点说服力可言。

    「别急别急。等我们抵达办公室再说啦。」

    关于小兔的狙击能力，虽然并不是对她的命中力没有信心，但由于办公室内可能还有其他敌人，因此实在不适合轻举妄动。

    「凤便由另一侧的通道绕过去。待会我一打暗号就冲进去。」

    《…………》

    「喂，凤？」

    只见人在掩护点的樱花就这么保持着屈膝半蹲姿势，抬头凝视着天花板。视线前方就只有一个通风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她在搞什么鬼啊……？）

    以为她在发呆的哮便没使用耳麦，而是透过比手划脚加小声嘀咕的方式提醒樱花。

    《了解。》

    隔了几秒钟，打出手势作为回应之后，樱花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截至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假使能够毫无滞碍地就此完成任务就好了……）

    哮边保持警戒边爬上楼梯，来到七楼。

    他探头确认目标所在的房间入口。

    「……！」

    有一道人影。敌人一手拿着手枪，一边抽着香烟。

    「确认敌人踪影……房间入口处有一名敌人。」

    哮一边通知其他成员，一边等待樱花自另一侧的通道抵达现场。

    如果先撂倒入口处的把风小喽啰再冲进交易现场的话，很有可能会惊动在办公室内的其余敌人。考虑到一冲进现场便爆发枪战的风险，还是配合小兔的狙击再发动突击比较好。

    「那、那么，我们就采用几乎同时行动的作战喔。小兔在我打出暗号的三秒钟之后，就靠远距离狙击搞定办公室内的那两人。我会在打完暗号后便充当诱饵展开突击，当把风小喽啰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时，凤就开枪把他打昏。最后我再趁机冲进现场……作战内容大致如上……没问题吧？」

    《了解。》

    《凭、凭你那颗脑袋而言还真是个满妥当的作战呢。我、我、我已经充分理解了喔？放放、放心没问题我就做给你们瞧瞧。只、只是问一下所谓的三秒钟之后，是数到零才开枪呢？

    还还还还是说不必数到零就开枪呢？哪哪哪哪一种——》

    《反正数的人是你，所以采用哪种方式都行啦～～总之好好加油吧～～》

    尽管有个除了完全感受不到冲劲之外，又跟作战毫无关连的人发言，这时候哮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哮等待樱花抵达入口处的另一侧。

    在这段期间，虽然有点微弱，但隐约还是能听见交易现场的谈话声。

    「……你没犯下什么露出马脚的错误吧？」

    「别担心。这是我贿赂了事务所的金库管理员所借来的。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困扰。而且也无须动用到这玩意儿就能了事。」

    「你可以把它当成报酬的附赠品也没关系。要用要卖都随你高兴。倒是我听说组织本身已被异端审问会铲除，真的没问题吗？」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啦。」

    由于墙壁很薄，因此整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从内容来看应该是目标没错。斑鸠窃取的情报似乎正确无误。

    「……那么，那东西你已准备好了吗？」

    「如你所见。」

    衣服的磨擦声传入耳中。

    「……的确没错。辛苦你了。我会把报酬摆在指定地点。」

    「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那就只是一块碎片而已吧？」

    耳朵贴着墙壁窃听对话的哮忍不住皱起眉头。

    碎片？难道不是『无轨道诗篇』？

    「跟你们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真是个冷淡的女人……但话说回来，我手上还有另一项想要卖给你的好东西喔。」

    「……？」

    「喂，秀给她看看。」

    再度传出衣服磨擦声。

    「……那是什么东西啊？」

    「『无轨道诗篇』的首刷版之一。我趁乱偷留了一本。这可是比起那块破铜烂铁更有价值的上等货喔。怎么样，随便开口报个价码吧。」

    「……你们真的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东西啊。」

    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透墙而出。

    「再怎么瞧不起异端审问会也该有个限度。你真以为他们一无所知吗？」

    「……嗄？」

    「那本书就是导致你们组织被歼灭的主因。要是少掉其中一册的话，他们肯定会拼命追查下落。而且就算要追到地狱尽头也绝不罢休呀。」

    对谈内容的要命展开，促使哮的脸上冒出一丝冷汗。

    这波袭击行动被对方发现了。他们在此时有所警觉的话，情势将会变得非常不妙。

    《我已抵达指定位置，请指示。》

    在干钧一发之际收到来自樱花的报告。哮抽出插在腰间的特殊警棍，开启电流开关并用右手紧紧握住。

    「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随、随随随、随时都可以！》

    听见成员们的回答之后，哮使劲绷紧双腿。

    接着在微眯双眼露出锐利目光的那一瞬间——

    「任务——开始！」

    哮自角落飞冲而出，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

    敌人当然察觉到他的出现，准备举起枪口瞄准他。

    哮将警棍斜举于左下方，马不停蹄地朝敌人直冲而去。

    鲁莽的舍身突击，不过这当然只是佯攻罢了。

    后方传出两阵枪响。敌人受到来自背后的枪击而瞬间倒地不起。

    这大概是樱花依照计划发动的攻击。

    于此同时。

    《成、成功了！两名敌人都倒下了！真不愧是我啊你看到了吧草剃！》

    可能是由于心生焦急而导致狙击的时机稍稍提前，但不成问题。哮为了冲进办公室而直接跨过倒地不起的敌人，以背部紧贴在门扉旁边。

    确认樱花快速看了自己一眼并点了点头之后，哮随即起脚踹破门扉冲进办公室。

    「——我们是异端审问官！通通不准动！」

    顺利完成任务了，哮内心暗自感到欣慰。

    第一次拿到积分。尽管离升级标准还很远，但这样起码也保住了一丝希望……

    「……什么？」

    呈现在门屝另一侧的光景令哮不禁看傻了眼。

    他确实确认过了，小兔在突击前所传来的无线电通讯。她说她击倒了两人，也就是室内的所有敌人。他绝不可能听错。

    但是……

    为何眼前竟然冒出了七个举起枪口瞄准自己的黑衣人呢？

    「那个……我说小兔同学啊？」

    《干嘛！你已经看到被我收拾掉的那两个蠢蛋了吧！我很厉害吧？那两人都是被我一枪击倒的喔！哦呵呵呵呵——！》

    「呃——现在在我眼前啊……倒不单只有两个人，而是将近有七位黑衣人团团包围住我了啊……」

    《……这怎么可能！我确实已经打倒敌人了啊！？就是两个身穿制服，看似保全人员的家伙啊！》

    哮连想都不必多想就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啊……那不就是另一侧的大楼吗？」

    《……啊！》

    「你击倒的不就只是普通的保全人员而已吗！？你干嘛开枪击倒保全人员啦！这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吧！？」

    《……………………偶偶、偶尔也是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嘛。》

    发生了还得了！假如用的不是麻醉弹，那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啊！

    哮虽然很想开口吐槽，但这同时也是队长的疏失。他本来就知道小兔会因为几近绝望的怯场症发作，而下意识地出现匪夷所思的行动。

    敌方正确数量共有九个。七名看似黑手党的男子，一名身穿大衣头戴帽子遮住脸部的人物——由其身形看来应是女性。

    以及另外一道身影。

    看到那个堪称是最出人意表之存在的哮，怎么也摒除不掉『为何这种玩意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疑问。

    全身上下覆盖着粗野装甲的人型，体积比人类大上一倍的身影。

    肯定错不了。虽然目前似乎处于无人驾驶状态，但那正是审问会以往使用过的重装甲步兵专用强化外壳……『龙骑兵』。

    （也太扯了吧……我根本没听说过有哪个组织有办法搬出这种东西啊……）

    那再怎么想都不是一般地痞流氓可能持有的装备。斑鸠的推测及审问会的判断均大错特错。就一场区区D级魔导遗产的交易而言，未免也太过危险。不同于因突然有人介入而惊慌失措的七名男子，身穿大衣的女性早已打开窗户站在窗框上。

    「被我说中了吧。我就先走一步啰。你们自己慢慢作个了断吧。」

    语毕，女子起脚轻蹴窗框。而在起脚前的那一瞬间，她转脸瞄了哮一眼。

    「啧——站住！」

    哮虽试图冲上前制止，女子却已抢先一跃而下。这里是大厦的七楼，普通人绝非只是身受轻伤就能了事。

    然而哮还来不及赶至窗边，看似老大的男子已举枪对准他。

    「不准动……」

    「这、这家伙，刚刚说他是异端审问官耶。这下子大事不妙了啊！？」

    「别自乱阵脚。我们这边还有龙骑兵可用。况且你仔细瞧瞧，这家伙还不是正牌的异端审问官，只是所谓的试验小队罢了。我说啊？你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对吧？一个不入流的小鬼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一个是看似老大的男子，以及五个应该只是跟班的男子。再加上一个躲在办公室角落，外表活像个小混混，抱着『无轨道诗篇』念念有词的男子。

    现场情况简直令人绝望。单挑的话，就算用警棍也有自信能够获胜，但七对一……而且对方还有龙骑兵的话，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凤……千万别过来。」

    为了不让敌人听见，哮以近似呼吸的微弱声量对着耳麦说道。

    要是被对方察觉到背后还有一个人的话，将会导致樱花遭到波及。

    敌方老大目中无人地笑了出来。那是确信胜利之人才会露出的笑容。是哮已见识过好几次，丝毫不掩饰骄傲自大之情的笑容。换作是过去的哮，大概早就把自尊心摆在第一位而飞扑过去了吧。

    「哈、哈哈……那个……我、我只是在放学途中不小心迷路了……」

    但现在的哮不会采取这类鲁莽行径，或者该说他办不到。

    于是他面带陪笑神情，迫不得已地掰出这句辩解。

    「这样啊，迷路了是吧。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呢。」

    「呃，嗯。还好啦……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啊——你已经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下一瞬间，老大吐出舌头，挪动手指轻抵扳机。

    哮则定睛观察他的动作。

    （怎么办？该试着放手一搏吗？）

    哮丢下警棍，以指尖轻抚斜挂于腰际的刀柄。

    这明明是出于自己的想法，内心却忍不住涌现出一股笑意。真是有够不切实际。用刀剑对抗枪械，简直就是脑袋有问题。倘若换成好几年前的自己，或许会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而飞冲出去，但现在的哮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动手可以解决两人……好一点顶多三人。而且是在挨了好几枪的状态下。）

    近距离固然对自己有利，但是寡不敌众。这势必会演变成如假包换的「舍身」自杀式攻击。

    目前已经没有任何方法能帮助进行战斗的哮平安杀出重围。

    ……不对。

    哮还剩下唯一一个打破现状的手段。

    （等等……不行啊。无论再怎么做，岂不是都只剩下破灭的结局在等着我而已吗……！）

    明明身怀唯一的脱困手段，哮依旧感到苦恼不已。

    被草剃流这门剑术流派的规定视为禁招所创设的「招术」，正是能够打破现状的唯一方案。

    但哮却摇了摇头，挪开轻触刀柄的指尖。

    察觉事态有异的斑鸠应该已经与审问会取得联系，并请求骑士团出动救援才对。

    在骑士团赶抵现场之前，就靠对谈设法拖延时间——

    「？喂，你们快点瞧瞧，这家伙腰间挂了一把刀耶？他连枪械都没带，居然就只佩戴一把刀耶！哇哈哈，真的假的，简直难以置信，他该不会是脑袋有洞吧！？」

    敌方的一人指着哮，出言加以侮辱。

    周遭的其他人也像是受到牵引似地跟着哄堂大笑。

    「最近的审问宫还真是走复古风呢！堂堂武士大人实在令人钦佩啊！」

    「这年代明明就连一般警官都必须奉行佩戴枪械的义务，你胆子可真不小耶！这臭小子该不会是疯了吧！」

    在『哇哈哈哈』的侮蔑哄笑声响彻现场之际，哮霍然睁大双眼且停止手部动作。

    脑袋有问题、跟不上时代、说句『是也』来给我们听听啊。

    轻蔑言词此起彼落。那是以往不知已听过多少次的话语。

    这阵嘲讽声使得哮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阴影。

    大概是察觉到状况不对劲了吧，只闻斑鸠的劝阻声透过耳麦传入耳中。

    《糟糕……草剃，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假如你现在发飘的话，将会演变成最要命的状况喔。》

    「…………！这我晓得……」

    《务必设法说服他们，尽可能拖延时间。你应该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了吧。我承认这次任务全都是我调查不足所惹的祸，所以拜托你了——》

    「我清楚得很……！」

    哮的脚底缓缓窜出一阵近似烈火般的热气。哮本身也感受到身体及脑袋变得愈来愈炽热，因此使劲咬紧牙关。

    在这种最要命的状况下，哮竟开始缓缓展现出他的负面人格特质。

    （忍住……一定要忍住！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假使为了这点小事就发飘，那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剑不如枪本来就是再明确不过的事实吧，哮！快点舍弃掉那种落伍的自尊心吧！这点小事，只要咬牙忍耐就能立刻收敛怒气才对吧……！）

    他几乎快咬到出血似地紧咬着嘴唇，试图藉由痛楚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现象……要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拼命强压住怒火的哮。

    此时此地发飘不单会害自己遭殃，也会给队员们造成困扰。心想非得避免这种事态成真不可的哮，硬是把怒气往肚子里头吞。

    ——然而。

    「剑术吗？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刀剑就跟你这小鬼一样，只不过是连魔法跟枪械都赢不了的废铁罢了吧。我懒得再陪你玩，乖乖被我一枪打趴在地上痛苦打滚吧，废铁小子。」

    拜老大撂下的这句话所赐。

    哮脑中顿时响起一阵类似神经断裂的声音。

    《唉——这下完蛋了。想干嘛都随便你了。》

    斑鸠的叹息声，已无法传入哮的耳中。

    「尽管放心吧，在卖光你身上的五脏六腑之前，我不会直接赏你个痛快。别担心，我只会在你腿上打出一个窟窿罢了。反正你是武士，这点痛楚应该还忍受得住吧？」

    连敌人的声音都恍若未闻，状况更是无从制止地持续进行中。

    老大贯注力量弯曲那根抵着扳机的手指。

    同一时间，哮的手指也缓缓地再次按住刀柄。

    子弹伴随枪口火舌轰然飞出，不偏不倚地笔直射向哮。

    但是——

    那颗子弹竟如同录影带的慢速重播模式一般。

    慢……慢地减缓飞行速度。

    不单只是子弹，映入哮视野当中的所有事物之速度，全都呈现出慢动作状态。

    枪口的火舌也好、因冲击而飘动的头发也罢、在半空中飞扬的尘埃，以及从建筑物外面传来的喧嚣声也一样。

    ﻿就连哮的身体也不例外，抽刀出鞘的手，也仿佛在水泥浆中挣扎似地沉重且迟缓。

    世界宣告停滞、世界变迟钝了。

    然而目前发生的事态，却跟这种感觉完全相反。

    周遭世界的速度既未产生改变，时光也一如往常地维持着正常运转。

    进入高速化状态的——

    将世上万物撇在后头的——

    是哮的脑识。

    答案就是这么单纯。

    ***

    哮过去曾为了获得力量，而接受了一名「怪物」的指导。

    那名怪物正是在现代唯一完全领悟了『草剃诸刃流』这门剑术流派之精髓的「原」人类。

    草剃流分为两大流派。一般广为人知的是草剃家代代相传的草剃真明流，那是以对付人类为目的的杀人剑术。

    至于相对的诸刀流，则是曾在将近千年前大显神威，专门用来斩杀妖魔鬼怪的剑术。换句话说，是专门用来对付非人族类的剑技。

    知悉后者的人士，在现代可说是寥寥无几。

    哮为了讨教这门诸刃流的技巧，而开口询问眼前那名击杀鬼魔的怪物。

    ——我想用刀剑胜过枪械。

    ——该怎么做才能用刀剑胜过枪械呢？

    『……哮啊，那是不可能的。人类的身体无法展现出像子弹那般飞快的动作。无论再怎么锻练、剑术练得再怎么出神入化，终究还是跟不上子弹的速度啊。』

    ——为什么用刀剑就是无法取胜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子弹速度快到根本看不见啊。假使运气够好，加上具备相当高强的实力，或许还有机会弹开一发子弹也说不定，但那也已算是最大极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赢。

    『就跟你说办不到了，只会害你自己白白送死而已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赢。

    『别傻了，刀剑是赢不了枪械的啦。』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赢！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啊。就跟你说绝对办不到嘛。』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赢！！

    『一招。』

    『只有一种方法。但相对的，要是持续使用这种方法的话，总有一天你必定会感到后悔莫及喔。不光是你自己，甚至也有可能会伤害到你最重视的人喔。』

    ——那也没关系，请告诉我吧！

    『……好吧，我感受到你的觉悟了。哮，仔细听我说，你最该锻练的不是身体。』

    ——？

    『要设法突破极限的部位……是这里才对，哮。』

    ——哪里啊？

    『这里。』

    『就是在你头壳里面　那团活像水蚤的脑袋　啦。』

    ***

    ——叮～～～～——！

    听见这阵刺耳的尖锐金属撞击声，在场众人皆忍不住大吃一惊。

    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所有人都露出同样的诧异神情。

    老大明明已经无庸置疑地扣下扳机，明明就已经无庸置疑地笔直开了一枪才对。这种距离不可能打偏。纵使让超级大外行的小孩开枪，也很难在这种距离下失手。

    话虽如此，哮却仍旧健在。

    既没不支倒地、也没血流如注。身上更是找不到半个理应出现的枪孔。

    映入众人眼中的，就只有被砍成两半掉落在地板上的子弹，以及不发一语地摆出拔刀姿势的哮。

    「……怎么……回事？」

    老大面露僵硬神情，紧接着连续开了两枪。

    不过这两发子弹都只发出金属撞击声，并未击中哮。

    经过片刻之后，他们总算才领悟到哮用刀挡下子弹的事实。

    沉重的寂静气氛彻底笼罩住现场。

    「……说出口了吧……」

    哮的嗓音撕裂这股寂静气息。那是一阵低沉、雄浑且充满魄力、完全无法想像竟是出自刚才那名胆怯少年口中的嗓音。

    「……说出废铁一词了是吧……你们这票败类通通给我作好觉悟吧……」

    微微抬起头来，由伸长的浏海当中露出一张宛如罗刹般的凶狠表情。

    在场所有人均吓得缩成一团。

    因为眼前——出现了一头手握利刃的恶鬼。

    哮放声怒吼。既平静，却又仿佛恶鬼咆哮一般粗野。

    「草薤诸刃流真传·草剃哮。

    去他的堂堂正正——现在就让我单方面地砍死你们吧！」

    这股气势凌人的魄力，吓得所有敌人完全不敢乱动。

    水平横摆刀身的哮已完全进入临战态势。斗争本能表露无遗，散发出一股只要谁敢轻举妄动，就会在转瞬之间被他依照宣言一刀砍死的可怕魄力。

    七名男子就这么傻眼地愣住不动。

    他们至今仍无法相信哮挥刀砍断子弹的事实。

    这也难怪啦。在这世界上，绝对没有人真的有办法施展出那种只存在于漫画之中的技巧。

    然而所谓的草剃流，正是专为悟出那种漫画般的夸张剑技而创立之流派。

    哮所发动的技巧名唤『扫魔刀』，乃是如假包换的剑术招式。草剃真明流的原点、草剃诸刃流的变异剑术，是为了靠人的肉身驱逐早在数百年前已确认灭亡，被称作『鬼』的旧日本幻想生物而衍生出来的邪门剑术。

    而其中一招就是『扫魔刀』。

    简言之，就只是暂时解除脑部的限幅器，加速情报处理能力罢了。当人落入生死交关的处境，陷于极限状态之际，偶尔会很罕见地发生脑部使用率窜升的状况。

    或曰，自己的记忆影像宛如跑马灯似地播放出来。

    或曰，全世界都变成慢动作状态。

    或曰，展现出失火现场的惊人怪力。

    有一种学说指出这些现象都是由危急关头的脑部活性化，或者不慎解除限幅开关所造成。这一切都是作为生存本能而与生俱来的潜力。

    扫魔刀则是能够随意激发这股本能的草剃流禁招。

    草剃家的族人，就是为了与鬼交战而创造出这招剑术。

    「这小子……！」

    老大再次举起原本快要放下的手枪，发动一波连射攻势。

    他不断扣击扳机，直到弹匣净空为止。

    射不中——就是射不中。

    结果，只是换来一阵阵由尖锐金属声及跳弹声响交织而成的音律罢了。

    「…………咿！」

    在硝烟弥漫的办公室内，草剃哮依旧屹立不摇。

    哮微微扬起嘴角，展现出从容不迫的神情。

    乍看之下，战况好像已经彻底扭转，哮似乎也还保有充足余力，但实际上身体却不如外表所见那般游刃有余。

    在施展扫魔刀的状态底下，任何动作都会对身体造成极大负担。要是企图勉强使唤身体的话，会引发肌肉撕裂伤及骨折等症状。单就身体机能而言，这招并不是能够提升身体运动能力，而只是不惜自我毁损也要驱使身体作出反应罢了。

    肉体怎么也跟不上大脑的「全力」。

    如今哮的脚部已有数根肌肉纤维不支断裂，骨头也隐隐作痛。再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迸现裂痕甚至应声碎裂吧。

    但是……

    「……就这点本事而已吗？」

    现在的哮就连考虑这种事情的理性也早已荡然无存。

    自幼便对剑术抱持着异于常人之自尊心的哮，每次只要有人瞧不起剑术就会火冒三丈。因此小时候可说是个左邻右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问题儿童。

    直到国中二年级吃了一场败仗之后，哮总算愿意重新自我审视，并成功地改变了自己。成了一名个性和善，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是个言行举止胆小怕事的文弱青年。

    然而只要一超过某种程度的忍耐极限，他就会怒发冲冠，彻底展露出凶狠狂野的性格。

    「是不是废铁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瞧瞧。用不着玩什么一个一个来的慢吞吞把戏。通通放马过来吧！」

    「咿……咿！」

    「可别以为你们还有机会成为刀锈啊。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何谓滴血不沾的神速斩击……！」

    哮面露凶神恶煞般的笑容，嘴角更隐约亮出如同猛兽獠牙般的犬齿。

    事到如今，再也没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即便七名小混混当场磕头求饶、或者起动龙骑兵，甚至是骑士团及时赶抵现场，大概都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吧。

    假使这世上还有人能够阻止哮的话……

    如果真的有这个人存在，那么——

    《哥哥，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好吗？》

    大概只有一个人。就是哮唯一的血缘至亲，他的妹妹才办得到吧。

    「——唔！」

    透过耳麦传来的声音，令哮忍不住惊呼一声。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彻底吹熄了哮内心那股原本早已沸腾的熊熊怒火。

    关键就在于「哥哥」一词。

    《……草剃，你冷静下来了吧？》

    「咦！？耶！？刚刚那、那是，咦！？」

    《是我的声音啦，你这妹控。怎么样？十分相似对吧？》

    经她这么一讲，哮反倒萌生出『跟我妹的声调差真多耶』的念头。况且基本上小妹也绝不可能跟斑鸠待在同一个地方。

    哮松了口大气。刚才要是就那样开打的话，势必已经演变成无从补救的局面了吧。不是指会错手杀死敌人，而是指哮的身体会受到回天乏术的重创。按常理判断，面对七名手持枪械的敌人，就算发动扫魔刀也毫无胜算可言。一旦对方同时展开扫射，自己势必无计可施；身体也会在砍死所有敌人之前就不支崩溃。草剃流剑术并无法那么称心如意地灵活掌控。

    哮一边感谢斑鸠出声制止自己，一边准备放下横举的利刃。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场面呢？》

    经她这么一说才转眼环视现场的哮，发现面露惊恐神色的七名小混混均举枪对准自己。

    由于哮刚才以太过可怕的表情威胁他们，导致他们受到不如先下手为强的精神观念影响，都已经杀意十足地以手指头抵住扳机。

    我搞砸了啊。这句话便足以代表一切。

    「啊、啊哈，刚刚只是开开玩笑啦！It's a joke！想也知道滴血不沾的神速斩击什么的肯定就只是玩笑话而已嘛。话说我，那个，刚好患了青春期特有的毛病，所以偶尔会脱口说出一些耍帅的台词嘛啊哈、啊哈哈哈！」

    都已经被他们见识到挥刀击落子弹的光景，玩笑话自然不可能行得通。

    一旦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惊人力量，对方采用集体围剿的手段也是很理所当然。

    （这、这下可怎么办？我该丢下武器高举双手宣布投降吗？还是干脆下跪磕头求饶比较好呢？尽管下跪磕头是我的拿手绝活，但事到如今再磕头道歉似乎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哮快速转动脑袋思索解套方案之际——

    啪哩……

    倏然，天花板唯一一盏日光灯碎裂。

    由于视野突然变暗，导致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全部瞬间停摆。

    而在这当中，哮看到了。

    由位在七名男子头顶，也就是设置于天花板的通风口。

    有个夹带晚霞色彩的物体一跃而下。

    「咕啊！」

    那个物体落在敌人头顶。

    在场所有人均转眼望向倒地不起的男子。

    只见一名任由裙摆及晚霞色秀发在半空中飘逸的少女，双脚不偏不倚地踩中男子。

    那是一位与现场极不搭调的美艳少女。

    原本上飘的修长秀发顺从重力牵引而缓缓垂落。

    由其发丝之间，可以看见一双宛如宝石的深蓝色眼眸绽放出锐利目光。

    「凤！」

    哮脱口喊出她的名字。

    「这……你这家伙！」

    其中一名敌人企图将对准哮的枪口转向樱花。

    不过樱花却抢先一步采取行动。

    她利用着地时的反作用力踹了刚刚踩中的男子一脚，纵身跳向企图举枪瞄准自己的男子。

    随后顺势伸出左手猛推敌人的手枪。

    樱花手掌才刚触碰到，手枪便应声掉落在地板上。

    樱花并未就此罢休。在打掉一名敌人的手枪之际，同时又开枪射击另外两名反应速度相对较快的敌人。分别精准地赏了他们的胸口各一发麻醉弹。

    其行动宛如激流一般。接着立刻针对武器被打掉而愣住的男子下巴祭出一记肘击，然后翻转身子纵身跃起。

    她以仿佛猎豹般轻灵的身手飞舞于半空中，又顺势赏了另一名敌人的面门一发强烈跳踢。

    突然失去所有同伴而落单的敌人，也只能感到困惑不已。

    束手无策的他，挨了着地的樱花所施展的扫堂腿，整个人顿时呈仰躺姿势倒下。

    现场响起『哇！』的一声悲鸣。就在最后一名敌人一边感到背部疼痛不已，一边睁开双眼之际。

    只见一名如梦似幻的美少女——映入他的视野之中。

    这名低头俯视着自己的少女，使男子感到茫然失措。哮在国中部进行死亡游戏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感受，跟男子的茫然失措感十分相似。

    少女实在太过漂亮、太过强悍，致使他们无言以对。

    在这微不足道的感动之中，少女的枪口悄然抵住他的腹部，零距离击发的麻醉弹则使他瞬间丧失意识。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转眼之间的事。

    樱花一脸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拨开自己的长发。

    ——然而，战斗还没结束。

    因为还有个最不能忽视的存在。樱花背后赫然浮现出一道巨大阴影。

    「小心后面！」

    哮忍不住放声大叫。

    原本应是无人状态，但那个手持『无轨道诗篇』、嘴里念念有词的男子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趁乱跳进龙骑兵的操纵席。

    龙骑兵高高举起它那巨大的手臂。樱花却依旧一脸若无其事地面向哮。

    「——趴下。别插手。」

    樱花如此告诫哮。

    下一瞬间，忽见樱花一鼓作气压低腰杆，随后便悄然消失不见。

    巨大铁拳划破空气，捣碎了办公室的地板。

    《该死，居然没打中！？》

    一阵狼狈的声音自龙骑兵装甲内部传了出来。樱花压低身子往前俯冲，在地板上翻滚一圈并摆出单膝跪地的姿势，同时将麻醉弹换成了实弹弹匣。

    龙骑兵立刻收回拳头，试图捕捉樱花。

    樱花则抢在龙骑兵采取行动之前，更快速且轻灵地瞄准敌人装甲的右手关节部位开了三枪。当然，纵使换上实弹，这种程度的威力也无法构成伤害。

    《打死我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被抓住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阵极度惊恐的呐喊声，附挂在龙骑兵左臂的迷你机关枪枪身也跟着发出诡异回转声。

    「不妙！」

    哮连忙趴在地板上，以双手护住头部。

    就在樱花轻蹴地面，在办公室内拔腿奔驰的同时，回转的枪身挟暴风雨般的劲势射出大量子弹。

    室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击声及碎裂声。迷你机关枪的子弹不仅击毁桌椅，甚至还贯穿墙壁，一路追着樱花的行动轨迹扫射。

    樱花沿着办公室的墙缘飞驰，背后明明有一股强烈冲击紧追不舍，她却毫不在乎地举起枪口瞄准龙骑兵右臂扣下扳机。

    少女快步驰骋于木片飞溅加上尘埃飞扬，以及枪林弹雨交错而成的地狱光景之中。樱花仿佛拖着尾灯行驶于夜路上的汽车似地任由发丝随风飘逸，并在通过办公室转角处之际轻蹴地板，转而顺势冲向龙骑兵。

    贴地滑行，子弹惊险万分地由樱花头上呼啸而过。

    樱花贴着地板滑行，一路欺近龙骑兵怀中。

    正因龙骑兵体积庞大，所以只要欺近怀中，迷你机关枪便再无可惧之处。

    但肉搏战却有龙骑兵的铁拳蓄势待发。

    高高举起的巨大右拳，只见樱花竟是动也不动地仰躺在地板上。

    正当哮心想再这样下去，樱花必会被拳头打个正着，因而反射性地准备发动『扫魔刀』之际。

    ——叽……叽叽叽……，

    龙骑兵右臂突然传出类似卡住的轧吱声响。

    高高举起的右臂并未落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手臂只是微微颤抖且持续发出叽叽吱吱的声音，完全无法动弹。

    《为、为什么会这样！？》

    身为操纵者的男子脱口发出悲鸣声。

    哮则聚精会神地凝视龙骑兵的右臂。

    透过刚好就在关节部位的小小缝隙，哮看见共有三颗子弹镶嵌于螺旋齿轮机构之中。

    那样一来根本无法动弹。除了进厂维修并经由人工取出子弹之外，再无其他方法可以排除这种故障状况。

    「旧式龙骑兵的缺点，就在于关节驱动的裸露及脆弱性。而且这台并非近身肉搏战专用机型。」

    《就、就算真是这样……也不可能只靠手枪就能阻止它吧！？》

    男子的发言很有道理。

    樱花露了一手炉火纯青的神准枪法。那是个顶多只有三公分宽的空隙。一般人怎么说都不可能瞄得准。纵使是牺牲威力换取高精准度的手枪也有其极限，更遑论她是在置身战斗的紧张气氛下完成狙击，简直非比寻常。

    《该死，动起来！快给我动起来啊！》

    操纵者使劲摇晃龙骑兵的机身，然而高举的手臂却只是维持弯曲状态挥出一记空拳。

    而此时此刻，操纵者早已跟丢樱花的身影。

    人在哪里？内心还来不及浮现这个想法……

    锵……的一股轻微振动，已透过龙骑兵背部装甲板传至操纵者身上。

    「…………」

    只见一名身披晚霞色彩的强者，凛然屹立在呈半蹲状态的龙骑兵背部装甲之上。

    她那冰冷的眼神，伴随着枪口一同锁定了设置于龙骑兵颈项部位，也就是背部上方的排气孔。

    《你、你这怪——》

    就在男子准备说出『怪物』一词的瞬间。

    樱花以枪口抵住用来排气的小小缝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装甲内部传出悲鸣声。龙骑兵虽使劲晃动其庞然巨躯试图甩掉樱花，但牢牢抓住龙骑兵头部的樱花却是坚持不肯放手。尽管头发及身体跟着剧烈摆动，她仍旧透过排气孔持续开枪射击装甲内部，直到弹匣完全净空为止。

    自排气孔入侵的子弹在装甲内部剧烈弹跳，不单只是破坏掉仪表板，更贯穿了操纵者的躯体。

    等到开枪用光所有子弹之际，龙骑兵总算也冒出白烟停止运转。

    操纵席的舱门应声开敔，顿时窜出阵阵浓烟。

    「咳咳……咳……咳……」

    操纵者终于现身。肩膀及腿部各中了一枪，子弹当然撕裂了伤处肌肉组织。

    她真的靠肉身……击败了龙骑兵装甲。

    想不到她居然只靠作为辅助武器的手枪，便成功压制住照理说必须派出反战车兵器才能对付的强敌。到目前为止有存在过类似的前例吗？

    尽管心知肚明……

    虽说打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但是……

    （……等级，实在差太多了。）

    无视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的哮，樱花走向操纵席，并将枪口对准奄奄一息的操纵者。

    「……外行人操纵龙骑兵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学到教训了没？」

    「……去……去死吧……你。」

    「无论是否为旧式废弃品，未经许可便运用龙骑兵的行为已构成违法。若遭遇运用龙骑兵与异端审问官为敌的场合，我们可依法迳行开枪射杀嫌犯。」

    「嘿……嘿嘿……有种你就开枪试试看啊。反正，你……你根本就不敢开枪。」

    「…………」

    「你们不能开枪射击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这点我清楚得很啦。」

    面对撂下这段侮辱言词的男子，樱花顿时陷入沉默。而她的反应则使男子变得更加得寸进尺。

    「我就说嘛，你根本不敢开枪。」

    「…………」

    「就算我当着你们的面动手杀死小孩子，你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瞬间。

    枪声响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痛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伸手压着原本没有受伤的左脚，在操纵席上痛得来回打滚。

    哮虽一脸傻眼地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过却立刻察觉到是樱花动手扣下扳机。

    「啊，喂！」

    哮试图趋前制止，却又当场停下脚步。

    只见樱花睁大她那湛蓝色的双眼，目不转睛地俯视着男子痛苦挣扎的模样。

    哮由她的眼神当中，感受到某种相当危险的气息。

    「是、是我不好！请、请您饶我一命，别再开枪了！这还给您！还给您就是了！」

    男子自怀中掏出『无轨道诗篇』，低声下气地递交出来。

    樱花见状，脸上缓缓浮现阴沉神色，语调严厉地说道。

    「要我开枪的人不就是你吗？」

    「……咳咳……这……」

    「亏我还以为你希望我赏你个痛快，难道不是吗？这也算是个正合我意的要求，你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那是玩笑话啦！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嘛……我道歉就是了，求求求您饶我一命啊！」

    面对丢脸地痛哭求饶的男子，樱花微眯双眼透射出锐利目光。整间办公室就只充斥着男子的悲鸣与痛哭声。

    而在这当中，樱花的嘴角微微颤抖。

    哮则是清楚地听见了一阵有如银铃般的微弱嗓音。

    「败类……败类……纵使获得强大力量，也不会想用在正途上。你们这帮垃圾不管有没有力量，都只会做出中饱私囊或伤害他人的勾当……看了就令人作呕！」

    哮感受到明显的憎恶与冰冷之杀意。至于究竟是何种因素导致她显得如此气愤填膺，哮完全一无所知。

    他直觉地领悟到自她心中不断涌现的怒火，已逐渐转变成另一股非比寻常的情绪。

    或者该说是所谓的第六感吧。

    突然泉涌而出的杀气，令哮顿时心生战栗。

    「……我要铲除你们这帮败类、以及魔女……一个也不留……！」

    见樱花将原本对准男子腿部的枪口移往头部，摆出准备射击的姿势，哮连忙放声大叫。

    「你、你这是在干嘛啊！也犯不着做得那么绝吧！？」

    「对方利用强化外装自我武装。这种处置方式应该十分正当才对吧，队长大人。」

    「武装……你已经成功使其丧失机能了不是吗！」

    「喔，说得也对。但这家伙目前拿在手上的东西是魔导遗产。哎呀……击杀他的理由成立啰。」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那明明就是他主动递交出来的不是吗！如此一来根本就没有击杀他的必要性啊！」

    「闭嘴，这个现场已改由我作主。假使我没出现，你必败无疑。明白的话就给我乖乖站在旁边看着。」

    「……你……」

    樱花并不打算采纳哮这个队长的说词。

    那显然不是专家应有的举动。纵使是异端审问官，也只有在特定状况下才允许任意开枪射杀嫌犯。一旦杀害毫无抵抗能力的对象，将会造成问题。

    可以明确地说她错了。哮倒也不是偏袒这个眼看就快一命归西的男子。真要坦白说的话，哮根本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小混混的死活。

    他是因为觉得杀死这个男子，无法换来对樱花及整支小队有利的结果。因此在这种状况下，他理当以队长身份出面加以制止才对。

    「好啦……该开始狩猎魔女啰。」

    樱花一边露出仿佛看着濒死蚂蚁般的眼神，一边扬起扭曲的冰冷笑容。

    （——务必让我赶上啊！）

    哮刻不容缓地施展『扫魔刀』。在理智作出判断之前，身体已抢先一步采取行动。

    哮一边感受着宛如在水泥中移动的沉重压力加诸于全身上下，一边在化作慢动作状态的世界当中快步冲向敌人。

    「……什么！」

    樱花忍不住面露惊愕神色。上一秒钟明明还在背后的哮，竟为了保护男子而在不知不觉之间挺身挡在樱花面前，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哮紧紧抓住樱花的手腕，一脸正经八百地准备开口劝阻她。

    不料……

    「！？呜——哇！」

    「——唔！」

    因为『扫魔刀』劲势太过凶猛而导致哮就此失去平衡，连同樱花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好痛……」

    哮边轻抚脑袋边缓缓起身，接着睁开双眼。

    整个人为之一僵。

    「——」

    「…………」

    只见哮整个人覆盖在樱花身上，呈现出推倒她的形态。而且本来应该撑着地板的手掌，竟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触感。水球？棉花糖？橡胶球？是一种完全不符合上游任何选项，既温热又柔软的膨胀物。

    这导致心脏更进一步提升了本来就已经够快的跳动速度。

    「——」

    他无言以对，脑海中也只浮现出「还满大的呢」这么个率直过头的感想。

    樱花的表情并无显著变化。哮只看得出她脸颊变得有点红润而已。

    「放、放心吧。」

    哮迫不得已地如此说道。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有什么好放心的，总之他绞尽脑汁开始寻找可以化解这个尴尬状况的台词。

    「我……」

    「……」

    「我——是贫乳派的啦！」

    ……喀喳。

    「抱歉假的假的！不是这种问题！刚刚纯属藉口是我一时糊涂了请原谅我！」

    额头被枪口抵住的哮，连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樱花则是满脸通红地缓缓挺起上半身，不断使劲用枪口磨蹭哮的额头。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她一脸难为情地发出沉吟声。若说意外可能很失礼，但她似乎有着一颗颇出人意表的纯洁少女心。光看国中时代及刚才的战斗表现，只会带给人一种仿佛女版终结者的印象。此外哮原本还猜测以她的个性来说，八成会被她冷冰冰地赏一巴掌，或者只丢出一句「可以让开吗？」之类的情节就是了。

    只见她双眼泛起泪光。哮下意识地产生了『还是有着很可爱的一面嘛』的想法。

    而这种念头会惹祸上身，肯定会害自己挨子弹。

    「等等！凤你冷静一点！」

    「赶快给我滚——开啊啊啊啊啊！」

    樱花开始施力扣压扳机，哮作好了受死的觉悟。

    下一瞬间。

    明明应该是额头遭子弹贯穿，但不知为何痛楚竟是自后脑勺传来。

    「咦，为什……——咧？」

    哮试图回头确认，却宣告失败。

    全身脱力的他，就这么软趴趴地一脸埋入樱花的胸口。虽然有种头部好像被人狠狠痛扁一顿的感觉，但现在却连痛楚也都感受不到了。

    『这、这次总算击倒了吧！？击倒敌人了对不对！？成、成功了！我办到了——！』

    耳麦传来一阵欣喜若狂的声音。在意识逐渐模糊远去之际，哮终于明白了。

    开枪轰中自己的并非樱花，而是小兔。她肯定是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心急把哮错判为敌人而误射了吧。真该庆幸她用的只是麻醉弹。

    而这就是他没有回报状况的下场。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在自作自受这个成语闪过脑海之前，哮便已失去意识。

    「真是够了……！」

    樱花粗暴地推开一脸幸福地昏倒在自己胸口的哮，扯下耳边吵闹不休的耳麦之后，神情不悦地撩高她那一头带着晚霞色的长发。

    「虽然再三听说是虾兵蟹将……但想不到实力居然如此低劣。」

    樱花手抵额头，露出一副也称不上是傻眼的表情。

    看着在地上打滚，好像正做着被讨债人追的恶梦的哮，樱花一脸愤怒地皱起眉头。

    这次任务若没有樱花的加入，恐怕确实会以失败收场吧。假使单纯对上小混混的话，只凭35小队的原班人马或许也就有办法搞定，但对方搬出龙骑兵这项兵器就另当别论了。

    难度显然已超过学生能力所能应对的范畴。要是少了樱花助阵，势必难逃全灭的下场。

    （奇怪……）

    看着半损的龙骑兵，樱花微微眯起双眼。

    （这群地痞流氓不可能拥有龙骑兵之类的重型装甲。就算真的有，为了『无轨道诗篇』程度的魔导遗产而派上用场也很奇怪……如此说来，应是其他来路不明的……）

    也就是这起案件背后另有蹊跷。

    就在樱花如此心想的瞬间——

    「唔～嗯～……真、真的很对不起，下星期我一定……一定会还钱……啊啊住手请不要弄坏家具唔～嗯～……」

    「……」

    却被身旁传来的梦话打断思绪，气得樱花脸部微微抽筋。

    「什么人不好挑，偏偏挑这种家伙担任队长……」

    接着叹了口大气。

    「唉，为什么理事长考虑要将噬魔圣物交给这票三脚猫运用呢？」

    樱花满脸疲惫地自言自语一番，并露出带有失望神色的双眼直接望向哮。

    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一脸悲情地发出梦呓声的哮。

    （除了近身肉搏战以外什么都不会、胆小如鼠、也毫无半点领导力可言……简直一无是处。甚至还具备容易发飘的缺点。）

    愈看愈令她感到失望透顶。

    （……然而……他也算是头一个敢挺身阻止我冲动行事的男子吧。）

    就这一点而言，她倒也并非毫无称赞，或者该说是感谢的念头就是了。

    樱花十分清楚自己的缺点。这个致命的坏习惯，甚至也有可能会对樱花自身的目的造成阻碍。

    就容易火冒三丈的这点而言，哮或许跟自己颇为相似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樱花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讽刺笑容。

    「…………」

    看着哮的睡相，樱花突然产生了仿佛稍稍卸下肩头重担一般的错觉。

    浮上心头的，是些微的期待。

    樱花心中的孤独感，也隐约变淡了一些。

    正因这样，樱花才刻意……

    ——刻意……

    「………………都事到如今了。」

    割舍掉这份期待，由哮身上移开视线，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天际受到街道上的霓虹灯光污染，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

    ***

    在远处的某栋大厦屋顶。

    一名琉璃色的少女，目睹了整起事件的经过。

    双脚飘浮于水塔上方的她，任由夜风吹拂着一头秀发。

    少女独自一人伫立在夜空中。

    「草剃……哮……」

    轻声唤出他名字的少女，发丝竟违抗重力效应往上飘扬。

    或许是月光反射出由地面窜升的尘沙吧——

    只见闪闪发亮的琉璃色粒子，宛如萤火虫一般来回飞舞于少女的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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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第三章 不灵光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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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今150年前。一名魔女引爆了大规模的无形灾害，导致绝大多数的人类不幸丧生。而无形灾害的后遗症如今仍旧持续发作中，世界各地都存在着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一般俗称为圣域的污染区域。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圣域范围并未再继续向外扩展。现在的人类能在不到150年的短暂期间内便复兴至目前这种景况，可以说是全拜这点所赐。

    「…………我超讨厌……这座城市。」

    手提便利超商塑胶袋的少女一边抬头仰望光鲜亮丽的霓虹灯光，一边简短地嘀咕了一声。

    少女留着一头及肩秀发，并戴着一顶报童帽遮住双眼。身高比女性平均值来得娇小一些。服装则是由一件女用夹克及短得可以的迷你裙，加上一双长筒皮靴搭配而成。现在明明还是秋季，但不知为何她已用围巾裹住自己的颈项。

    少女快步登上一间屋龄约二十年左右的公寓楼梯，在位于中层的某间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粗鲁地打开房门。连踢带甩地脱掉长筒靴，就这么笔直走进客厅。这是一间除了桌子及冰箱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的简约房间。

    少女连灯也没打开便将便利超商的塑胶袋及一只不明包裹摆在桌上，转眼瞪视后方的纸门。

    「……很臭耶，凶煞。」

    少女对着纸门出声，同时一脸不开心地弯腰坐在椅子上。

    随后只闻——

    「——哎呀？你回来啦？我完全没注意到耶。」

    纸门内侧传出一阵男性嗓音。

    少女动也不动地端坐片刻之后，纸门应声开殷，一名男子现出身影。

    他的装扮相当诡异。

    身穿肉类切割厂惯用的作业围裙、戴着手术专用的口罩及橡胶手套、右手握着柴刀，左手则拿着一把锯子。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那些装备，早已染上一层漆黑的暗红血渍。

    少女显然相当不悦地发出咂舌声。

    「……你。」

    「哦哦，打扮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不好意思呢。因为素材实在有点不听话啊。哈哈哈，我这就去换衣服，请别露出那么不开心的表情。」

    「……没差……反正我也没有在这边久留的意思。」

    「哎呀」一声的男子先是显得有点遗憾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脱下嘴边的口罩丢进垃圾筒。

    男子的容貌于焉曝光。他微眯双眼，对少女展现出堪称是笑容满面的爽朗神情。只见一名表情与沾满血污之躯体极端不搭调的俊俏青年站在眼前。

    少女由衷感到厌恶地瞪视着他。

    男子则只以灿烂笑容来回应这股敌意。

    「话说你回来得可真晚呢。害我还提心吊胆地猜想你是不是失手了呢。」

    「我时常都遭人锁定耶。你也稍微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好不好。」

    「这点我当然非常清楚。哎呀，你开始协助我们至今已经届满一年了啊……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我又不是出于自愿才协助你们。」

    「果然还是不习惯吗？即便身为前辈的女儿，这种血腥场面可能也太过残忍就是了。」

    少女再次露出不悦神情，针对男子的辩解发出咂舌声。

    见到少女面带悔恨神色的男子则是心满意足地露出扭曲笑容，接着转眼望向桌面。

    「那件东西顺利到手了吗？」

    「我已经确实取回那块碎片了。」

    「我有收到学园试验小队闯进现场的情报，没有出什么状况吧？」

    「……啧，你是打哪得到情报的啊！」

    「哎呀这没什么啦，毕竟你并不是唯一愿意协助我们的人啊。」

    「恶心透顶……没问题啦。他们没看见我的脸，我也没留下教团的任何线索，你大可放心。只是大概已引起他们的警戒就是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你尽管放心，因为其他团员已刻意制造了另一桩更醒目的事件。况且如果事到如今才提高警戒，其实力水准也不足挂齿。现在的异端审问会只是个过惯和平生活的迂腐组织罢了。」

    男子如此说道，接着注意到桌面上的塑胶袋。

    「……啊，你有帮我买便当回来是吧。还这样特地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啊。我就感谢领受喽——」

    男子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地开口道谢之后，随即脱下围裙及手套，当场拿起便当大快朵颐。

    他一脸幸福地享用着便利超商的便当。

    「拜托我买便当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哎呀，我好像就是对便利超商便当毫无抵抗力啊……这防腐剂及食用色素简直棒极了，真的有种熟悉到不行的滋味。」

    男子一边『哼～～』地大口吸气，一边尽情享受着便当的余味。

    而看着这幅光景的少女，脸上则浮现出极其严肃的表情。

    「那先撇开不谈，这块碎片是什么东西啊。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听见少女开口质问，聚精会神地猛扒便当的男子倏然停下筷子。

    在将嘴里的食物吞下肚之前，他以筷子的前端指着那只包裹。

    「咕噜……你是指这个吗？」

    「嗯。看起来既无残留魔力，也没被施加任何术式。就连想当成变换器运用也没辄……根本就只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废铁嘛……」

    少女话一出口，男子随即发出了开心的嗤嗤笑声。

    「嘻嘻，你不晓得吗？这魔导遗产碎片，可是那位创造了伟大传奇的人物使用过的。你应该也认识唷……就是那群总是围坐在矮桌旁的，怪物们的领导者。」

    「那又如何。碎片毫无价值可言。魔导遗产一旦被破坏就会失去其存在价值不是吗？」

    「没这回事喔。我可是个死灵术师兼炼金术师兼召唤师耶……《英雄》需要战斗用的武器对不对？这便是用来打造武器的碎片。」

    「…………你真的打算召唤出那个东西吗？」

    面对心生不安的少女，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将便当放回桌面上，取出手帕擦拭嘴角。

    「多亏你带回这块碎片才得以凑齐战力。刚刚在里面搞定的成品就是最后一个环节。这块土地似乎保留了相当根深柢固的旧日本习俗，每当有人死掉就会采用火葬方式处理呢。尽管我还特地雇用帮手负责收集，但仍旧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齐材料。毕竟也只有这东西的材料非得在当地筹措不可啊。」

    「……你到底为了这次作战杀害了多少人？」

    「大约50人吧。不过请放心，其中有一半都是罪犯。虽说我当然还是尽可能地从殡仪馆那边借取遗体来用，但终究还是需要搭配新鲜的肌肉组织啊。倘若想让成品能够行动自如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少女对双眼有如死鱼般空洞无神，面带笑容乐不可支地侃侃而谈的男子投射出一道夹带浓烈杀意的视线。

    男子直到讲完整段情节之后，总算才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杀意。

    「哎呀？怎么了吗？板着那么可怕的神情。」

    「……如果我们之间毫无任何关连的话，我现在一定会当场出手取你性命。」

    少女以仿佛打从心底涌现的低沉嗓音，说出这句既非谎言亦非玩笑话的字句。

    听见这段话的男子则心满意足地微眯双眼。

    「就算想杀也无法下手对不对？一旦杀死我的话，会有何种命运等待着你……你应该相当清楚才对吧？」

    「…………」

    「那样一来你岂不是会很伤脑筋吗？大魔女的女儿，二阶堂真理小姐。」

    男子脱口叫出少女的名字。

    随后，男子确实听见了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

    「少在那边耍嘴皮子……！你这死灵术师最好给我放尊重一点……！」

    名唤真理的少女试图伸手揪住男子衣领的瞬间，忽见有不明物体在纸门后方蠢蠢欲动。

    少女停下脚步，气得咬牙切齿。

    绽放出诡谲光芒的双眸，接二连三地逐渐浮现于黑暗之中。

    那边有东西。纸门后方存在着某种不计其数，却不是生物的神秘物体。

    「请放心吧。我们打算等到成功营救出重要人士之后，便答应你所提出的要求。不过失败之时呢……就得麻烦你再协助提供相关情报给我们就是了。」

    少女判断不出他的说词究竟是不是谎言。

    但她却有着绝对无法违抗他的发言的理由。

    「执行作战的日子就是明天。」

    「…………绝对要给我遵守约定。」

    「不波及一般民众……是吧。请你不必担心，我们幻想教团的仇敌就只有异端审问会而已。就牺牲无辜民众这点来说，是有违我们组织行事方针的举动。」

    「…………」

    「我们一定要获胜，并设法废除掉对魔女的差别待遇及主观偏见。我们有女武神及英雄们等可靠战友。异端审问会的独裁统治大概也已经接近尾声了吧。」

    男子说完这段话之后，风度翩翩地以右手轻抵胸口，同时张开左臂鞠躬行礼。

    「那么——愿女武神保佑我们。」

    少女离开后，男子……死灵术师，凶煞坐回椅子上继续吃着超商便当。

    房间弥漫着一股尸臭气味，一般人八成会被这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呛到忍不住吐出来吧。

    但凶煞却在这种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啃光整个便当。

    他相当满足地让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端起一杯茶轻轻啜饮。

    男子『呼』地松了口气，此时——

    「——凶煞，你真是个爱撒谎的骗子啊。」

    纸门后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声音。

    凶煞闻声，只转动颈项对着黑暗展露微笑。

    「你听到啦？暗夜。」

    「都吵成那样了，就算再怎么讨厌也会听见啊。睡眠遭到妨碍的我现在非常不开心喔。」

    一阵慵懒的嗓音。由声色便可明确断定是少女的嗓音。

    凶煞将装有茶水的茶碗当成葡萄酒杯一样不断把玩。

    「哦？我究竟撒了什么谎呢？」

    「就是你刚刚对真理说的那段话啊。什么等这项侦察任务结束后就会答应她的要求啦，以及不会波及一般民众等等。」

    「哦哦……那段话啊。」

    凶煞扭曲嘴角，发出『呵呵呵』的窃笑声。

    「你说得没错，那纯属谎言……暗夜，你知道我说谎的理由为何吗？」

    被他这么一问，少女嗓音沉寂片刻后才作出回应。

    「……………………我大概晓得。」

    「不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吧。」

    「不，我说我隐约晓——」

    「我说谎欺骗她的理由……就是因为……」

    「…………」

    表现出『这家伙俨然不吐不快啊……』之态度的声音来源就此沉默不语。

    只见凶煞在下一瞬间霍然睁大双眼——

    「——我想看看真理小妹懊恼的表情啊！」

    展露出一张既诡异又恍惚的陶醉神情。

    「那孩子实在有够可爱啊。虽因在饱受各式各样迫害的环境下长大成人，而导致她惯用强硬语调发言，但实际上她的心灵却是相当脆弱。天啊真让人受不了。像那种小女孩就是应该要让她品尝耻辱滋味而崩溃落泪才对吧？我指的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羞辱喔。」

    「……嗯，我大概也猜到你会这么说。毕竟你是个变态嘛。」

    「暗夜，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不，我完全无法同意你的想法。」

    「你也很想亲眼见证那孩子懊恼地咬着下嘴唇的场面对吧？很想拜见她泪眼汪汪兼满脸通红地怒瞪着我们的身影对吧？」

    「不……就跟你说……」

    「是吗是吗对嘛对嘛。」

    ……现在无论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总有一天我会亲口这样对她说……『你这辈子永远都逃不出幻想教团的手掌心喽』。啊哈哈哈哈哈。」

    明白凶煞只要一聊起这种话题就再也停不下来的声音来源，只能半死心地叹了口大气。

    声音的主人对将来感到不安。

    她至今仍不太能够理解。

    这名在眼前大肆畅谈极端特殊的萌属性话题的变态绅士，竟是唯一有能力对抗异端审问会的魔术结社『幻想教团』高层领导人之一。而直到现在，她仍旧无法相信这个令人想要视若无睹的事实。

    「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唔咳、呼哈、呼嘻嘻嘻嘻！」

    「…………」

    集死灵术师、炼金术师及召唤师等三大职业于一身，此外更曾经在教会担任过神父的亵渎神明之人，幻想教团的凶煞。

    即便是在教团当中，也几乎无人知悉他的年龄、真实姓名及过往经历。

    「…………不安啊。」

    至于被凶煞唤作暗夜的存在。

    S级魔导遗产·魔剑『战乱之剑』，则是一边看着眼前这名会引发生理排斥感的主人，一边语带叹息地嘀咕着说道。

    ***

    作战成功至今过了整整一星期，35小队的成绩急速由黑翻红。从确保『无轨道诗篇』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查扣三件D级魔导遗产。那支虾兵蟹将小队在短短一星期内便立下如此丰硕战果的风声，早已传入其他试验小队成员们的耳中。

    话虽如此，赢得好评的却非35小队全体队员，而是只有凤樱花而已。

    其他成员则是体验到比以前更加悲惨的感受。

    抬头挺胸、威风凛凛地步行于一年级教室走廊上的樱花，深深吸引住其他学生们的目光。

    「快看快看，她就是那个受到特殊待遇而加入虾兵蟹将小队的人对不对？」

    「不是据传她原本是魔女猎人吗？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魔女猎人耶。」

    「她单枪匹马在一星期内查扣了3件D级魔导遗产对吧？有够厉害耶……魔女猎人果然都是高手啊。」

    「不但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实力更是高强。一整个令人憧憬啊。」

    「但她为什么会加入那支虾兵蟹将小队啊？假如她肯加入我们小队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达到升级标准了啊——」

    「有谣言指出啊，好像是因为虾兵蟹将表现实在太过糟糕，理事长才找了专家当作补救措施安插到他们队上。你不觉得这样超不公平吗？」

    「真的。跟那群人搭配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嘛。你瞧瞧那群不起眼的货色，特别是队长！那算什么啊？眼神凶狠，而且居然还随身佩带刀剑？根本就是浑身散发出一股明显的不中用感嘛！」

    「那个人除了小队以外的成绩也都吊车尾对吧？真的扯到爆啊——」

    在信步前行的樱花背后。一见到跟在约五公尺远后方的35小队三口组，学生们立刻投以嫉妒及轻蔑的视线。

    原本只要走在路上就会彼人嘲笑，因此理应早就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但这却是他们首度感受到所谓的嫉妒视线。碰到这种超级王牌助手加入垫底小队的情形，他们会遭到其他学生的不平声浪抨击，也只能说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樱花以外的队员就这么垂头丧气，且感到比往常更加无趣地沿着走廊前进。

    上午课程告一段落后，小兔在小队室高举双手使劲拍打作业桌。

    「麻烦你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吗！？凤樱花！」

    遭到小兔逼问，在旁边保养自用枪械的樱花一脸若无其事地微微侧头反问。

    「要我解释什么？」

    「就是你连日以来的态度啦！你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我完全没那种意思，但假使我做过什么失礼的举动，那我愿意道歉。真不好意思。」

    面对樱花率直的态度，小兔却是更怒不可遏地发出「咿——！」的尖叫声。

    「我不是叫你道歉！我是说要你解释清楚啦！」

    「你到底要我解释什么？」

    「就是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搜查行动！？你总是擅自采取行动、擅自携带魔导遗产回来！被你这样一搞，我们的面子岂不是全都丢光了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们什么事都不必做，就能赚到以前再怎么奢望也得不到的积分。这样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吗？」

    「我们又不是想要一台全自动积分制造机！你究竟知不知道因为你单独出尽风头的缘故，害我们体验到多么悲惨的感受啊！？」

    「想要进行活动的话，你们另外接洽案件即可。我单枪匹马也不成问题。」

    樱花自从『无轨道诗篇』那件案子结束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种态度。

    小兔会大发脾气也是无可厚非。而哮虽然尚不到无法认同的地步，但内心却也时常冒出「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

    小兔仿佛头部快要窜出白烟似地气得面红耳赤，展现出几乎快伸手揪住樱花衣襟的气势。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如此天大的侮辱……！你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啊！？」

    哮连忙出手架住眼看就要冲向前的小兔双臂，及时制止了她。接着像是安抚悍马似地来轻轻拍打她细小的背部。

    「算了吧，对这个女生讲再多也没用。她只对自己的目的感兴趣啊。」

    莫名其妙地坐在维修桌前专心翻阅色情书刊的斑鸠开口对小兔说道。

    听见她这番话，樱花轻轻叹了口气。

    「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对你们35小队而言最好的方法。」

    「哦，对我们而言最好的方法是吧？那就说来给我们听听如何？究竟是什么样的思考回路让你归纳出这种结论呢？」

    放下书本，边交抱双臂边露出得意笑容的斑鸠出声提问。

    「……既然如此，那我就老实不客气地明讲了。」

    如此宣告的樱花，则是放下爱用的手枪站了起来。

    全体成员同时抬起头来。

    视线集中于樱花身上，整间小队室变得鸦雀无声。

    樱花语气平淡地说出接下来的一句话。

    「对你们而言的最佳选择，就是什么事都别做。」

    斑鸠眯起双眼，有话要说的小兔霍然起身。就连好好先生的哮，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小兔开口询问。

    「就是要你们别出动的意思。简言之，凭你们现阶段的实力，在对上犯罪组织或与邪教扯上关系的魔导遗产之际，丧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什……你就真的没其他话好说了吗！」

    「我单独一人的成功率及生还率都比你们还高。」

    「……你说什么啊啊啊啊！」

    「首先西园寺，你的狙击能力有个致命缺点。狙击时常扮演着任务成功与否的关键角色。前锋是相信你的援护而深入敌营展开行动。但你却受到致命性的怯场症影响而朝相反方向开枪，最后甚至还铸下队友遭你误射而昏倒的大错。我可不想把我背后的空门交给这种人防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日后别再拿起狙击步枪。」

    「唔……唔……」

    小兔的双眼相当不甘心地泛出泪光。

    接着樱花转眼望向斑鸠。

    「杉波，你也一样。我承认你的维修保养技术还是一样惊人。但，你改造的程度实在太超过了。不准擅自改造我的手枪、不准加装全自动射击机能、不准改造成能够击发强装弹的模组。这显然是违法改造行径喔。」

    ……原来斑鸠做了那种事啊。

    哮虽然因为不会使用枪械而一无所知，却也傻眼到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强装弹应该没关系吧。何况我都用心地好好把枪身改造成不会受反作用力影响而解体的构造了啊。」

    「就算不会分解也该考虑到减轻反作用力效应的问题吧。那全自动射击机能你又打算如何解释？」

    「可以布下火网不是吗？」

    「弹匣最多只能装九发子弹，你要我怎样布下火网啊？校规严禁试验小队使用非Alchemist公司所提供的零件及装备。而你用来进行改造的零件显然都是向其他公司订购的产品对吧。」

    「那是追求浪漫的代价啦。别斤斤计较这点小问题好不好——」

    斑鸠讲述了十分偏颇的浪漫思想，气呼呼地噘起嘴唇。樱花似乎作出了再继续讲下去也没用的判断，便无声无息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接着走到坐在小兔身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哮面前，定睛看着他。

    「最后……草剃。」

    刚才明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指责其他两人，唯独在面对哮时有了转变。

    坐在椅子上的哮顿时挺直背杆，咕噜地吞了口唾液。因为樱花脸上浮现出相当明显的厌恶神色。

    「你不该继续担任队长。我刚刚对她们讲的那些话，照理而言应该是由你来开口才对。你打算害队员白白送死吗？」

    她的主张十分正确。哮真的完全无从反驳。

    哮其实对这点也有所自觉。但『我有资格撇开自己的拙劣表现不谈，而对部下讲些高谈阔论的大话吗？』这个念头却总是令他心生胆怯。要他不觉得自己非常丢脸也难。

    「还是说你是因为自己实力不足，才不敢摆高姿态发号施令吗？」

    全都被她看透了。

    「……所以我才会说你是个不及格的队长。」

    蔑视的笑容，搭配更尖酸刻薄的字句。

    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到的自己，大概从建立身为队长应有之心理准备的阶段开始，就已经注定失败了吧。

    这不是自虐，而是哮针对目前的状况思考所得到的结论。

    「………………可能真是那样也说不定。」

    就在哮一如往常地闹起胃痛之际——

    不知为何，樱花竟怒发冲冠，同时双眼霍然圆睁。

    甚至连表情的严肃程度也随之变本加厉。

    「你这家伙根本不配成为异端审问官……！」

    展露出激动情绪的樱花向前探出身子，使劲抓住哮的上衣衣襟。

    一时之间反应不及的哮，只能任人宰割地被樱花拉了过去。

    「……凤。」

    「我从理事长那边听说了你选填志愿的动机。你好像是为了钱而立志成为异端审问官是吧……庸俗的东西……简直不知羞耻！」

    「……唔！」

    「别以为靠着自私自利就能制裁罪恶……像你这种家伙就是造成审问会腐败的元凶，给我有所自觉一点！」

    哮不发一语。

    视野瞬间染上一片血红，有种好像快要变回过去那个自己的感觉。

    你没资格这样批评我。

    你哪知道我的苦衷。

    你哪明白——我们的难处啊！

    「…………」

    哮硬是咬牙忍住差点脱口飘出这段话的冲动情绪。

    只看表面的话，会被她解读成那样也无可厚非。樱花对哮的身世经历一无所知。而反过来说，哮也不晓得关于樱花的任何情报。

    所以他忍住了。硬是把这股气吞回肚子里。

    「听你洋洋洒洒地在那边大放阙词，但你有资格讲那种话吗？」

    此时，坐在椅子上的斑鸠开口说道。

    「……什么？」

    「若说草剃不配的话，那你又如何呢？基本上你就是因为异端审问官的资格遭到撤销才重返学园对吧？」

    斑鸠语调平静、淡然地指责樱花。

    被斑鸠这么一说，樱花顿时沉默不语地低头看着地面。

    「我晓得喔。你在异端审问官们之间是怎样被称呼的。」

    「……唔。」

    「《红莲公主》。听说你是个上级明明没下达命令，却肆意动手杀害犯人，让事件现场变成一片血海的瘟神。这样高层人士当然会大喊吃不消啊。」

    「……你擅自……调查了我的事情吗……」

    「你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吧。毕竟你都做过擅自打听草剃志愿动机之类的举动了啊。」

    「那是……理事长他……」

    樱花才刚开口，又把话吞回肚子里。紧握的双拳亦发出微弱声响。

    「…………」

    结果樱花并未出声反驳斑鸠。她只是静静闭上双眼，悄然掉转脚步。

    「关于我的事情，我……并不打算加以否定。但我针对小队活动的指摘句句属实，也无意撤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草剃现在根本没资格担任队长职务。」

    大概是切换情绪了吧，樱花此时已经恢复正常。

    樱花背对众人，举步走向出口。

    「其他人也一样。再这样下去，全体阵亡的预测绝对不会失准。我可不想就这样陪你们同归于尽。」

    「「「…………」」」

    「我想说的话就这些。」

    只留下这句话之后，樱花便动身离开小队室。

    现场则笼罩着一股鸦雀无声的尴尬气氛。

    「……讨人厌的实力至上主义者。除了自己以外就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事物了吗？」

    「只不过她的指摘大致上也都没错就是了……」

    「但话又说回来，她对你的态度好像格外带刺耶。你对她做了什么事吗？」

    发生在一星期前的那件事情，自哮脑海中一闪而过。

    回想起手掌抓到的那股柔软触感，哮顿时满脸通红。

    斑鸠则露出试探目光凝视哮的脸，随后拿起掉在作业桌上的薄荷口味棒棒糖叼在嘴边，抬头仰望房间的天花板。

    「……你这小色鬼。」

    「！？」

    哮不禁面露惊愕神情望向斑鸠。该不会是因为无线电开着的缘故，而导致当时发生的事情全都被她听见了吧。

    哮十分沮丧地垂低双盾。

    「就我所知，她对罪犯及魔女所采取的对应方式十分异常喔。她显然对他们怀有强烈恨意。」

    「你果然调查过她了啊……尽管嘴上不饶人，但其实你也有在寻找能跟凤和谐相处的方法嘛。」

    「不，我只是想掌握她的弱点罢了。」

    「……我想也是。」

    哮瞬间抹除掉心中那个差点对斑鸠刮目相看的自己。

    「但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调查啊。《红莲公主》这个绰号相当出名喔。逮捕的犯人数量及查扣的魔导遗产数量固然非常可观，但她射杀的嫌犯总数也同样多得令人啧啧称奇啊。」

    「…………」

    「我猜，大概是她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吧。」

    随后又补上一句『但我没兴趣就是了』的斑鸠，喳喳作响地吸吮嘴里的薄荷棒棒糖。

    射杀数很多。哮对此事也有一点头绪。在前阵子承办『无轨道诗篇』案件之际，他已察觉到樱花的危险态度。

    『……我要铲除你们这帮败类、以及魔女……一个也不留……！』

    那句话确实充满了憎恨之情。

    坦白讲，身为同一支小队的队友，若说不在意那就是骗人的。

    「听说那家伙总是形单影只。虽说好像是因为其行动令人毛骨悚然而导致大家都跟她保持距离，但就算身旁的友人私下提出邀请，她也都只会一口加以回绝。究竟是另有隐情呢……或者只是典型的人格问题呢？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她个性实在很糟。」

    「「…………」」

    「？你们俩干嘛同时转头看着我啊？」

    「「你没资格说别人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如此说道，只见大声嚷着『什么嘛——』的斑鸠一边叼着薄荷棒棒糖，一边气得噘起嘴唇。

    大概是现场气氛变得和缓许多了吧，在哮及斑鸠与樱花争论时显得不知所措的小兔——她意外地不擅应付这类争执场面——突然见机不可失地挺起胸膛加入对话。

    「真是够了，她也实在是有够不坦率耶！为什么就是无法更进一步与我们打成一片呢！」

    「……？小兔，你在说谁啊？」

    「就是凤樱花啊。再怎么笨拙也该有个限度。她明明只要更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心声就没事了啊。」

    「哦……你晓得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为了请教相关情报，哮出声询问趾高气昂地站在身旁的小兔。

    只见小兔用力哼了一声，挺起她那尺寸颇雄伟的胸膛。

    「那还用说吗？本姑娘可是清纯少女的典范耶。」

    「喔……」

    「答案很简单。听清楚啰？那个女孩由于没有朋友而非常渴望加入我们这个圈子，却因生性笨拙而无法实现心愿，所以才会紧咬着身为队长的你不放，同时酝酿出『我比你们还优秀，快让我成为你们的同伴吧』这种拐弯抹角的邀请气场啦！她虽然爱逞强，实际上却只是无法开诚布公罢了。想也知道肯定是这样没错。那个女孩铁定没有半个朋友啦！」

    「但她看起来明明就是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啊。」

    「反正总而言之——凤樱花是个无可救药的寂寞鬼！」

    小兔面露『呵呵呵，知道厉害了吧？』的得意表情，更进一步挺起胸膛。

    而无巧不巧，此时哮及斑鸠内心都产生了同样的感想。

    「「那不就是平常的你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感想。

    「什么！我哪里像是个寂寞鬼啊！？」

    「你脸上都写着『因为只有我在国中时代跟其他两人没有交情，所以感觉活像局外人一样，好寂寞唷』这么一行讯息了。」

    「我我我哪有啊，我一点都不觉得寂……」

    「樱花在没朋友这点上头也跟你完全一致呢。」

    「唔唔唔唔……」

    「听说兔子只要落单就会死掉，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呢——？」

    「唔喔喔杉波斑鸠——！」

    小兔虽然活像烧开水的茶壶一样边喷出蒸气边扑向斑鸠，却因头部被斑鸠压住而导致双手构不着她，只能隔空不断比手划脚。

    在吵闹不堪的小队室内，哮专心思考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

    樱花说的话非常正确。由她独自一人行动，大概比较容易赚得积分吧。

    但那样一来，小队的存在便毫无意义可言。身为队长，他敢断言唯独这个选项是错误的。

    （事到如今才摆出队长的架子吗……可是凤刚刚说的话一点也没错，我也必须认真思考小队的未来走向才行。）

    哮忍不住面露苦笑。

    （……身为同一支小队的队友，我还真是无论如何都希望能争取到她的认同呢。）

    只要能够互相帮助、携手合作的话，应该就能有助提升小队的整体实力才对。在之前的状态，小队既无法营造出合作关系、也没有足够实力可言。但现在拜获得樱花这股强大战力所赐，起码也已具备实力。

    再来只要能建立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纵使到不了那种境界，只要可以增加彼此交流的次数，相信一定能创造出好的结果才对。

    更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成为同伴了，再这样下去真的很不妙啊。」

    哮自言自语一番，随后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另外两人身旁。

    哮静静地将双手摆在作业桌上，静静地闭上双眼。

    心想『时至今日，我以前看过的教科书内容终于有机会派上用场了』的哮，暗自感到振奋不已。

    「——我有个提案。」

    当再次睁开双眼时，哮脸上的表情已经多出一股自信及使命感。

    几分钟后。三人紧贴在学生餐厅入口的墙边，专心侦察餐厅内的情况。

    三人分别盯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观察些什么的模样，看在旁人眼中简直就跟变态没啥两样。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学生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三人则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狐疑视线，只顾监视目标……也就是凤樱花的身影。

    「……成功捕捉到目标物了。」

    「……她果然不出所料地独自一人在吃午餐呢。」

    「午餐的菜色呢？她买了什么餐点？」

    樱花板着不苟书笑的神情，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而摆在餐桌上的午餐是……

    「……红豆面包，以及牛奶……为什么是红豆面包加牛奶啊？」

    「红豆面包加牛奶……很像草剃常买的餐点组合呢。」

    「嗄！你们别瞧不起红豆面包加牛奶好不好。红豆面包超级好吃的耶！搭配牛奶也只要160圆！不但省钱，而且这个组合堪称是最强拍挡啊！」

    「「你太大声了啦。」」

    「…………对不起。」

    由于对红豆面包加牛奶异常讲究而无法忍气吞声的哮，却因遭到她们俩同声斥责而垂头丧气。

    三人继续观察樱花的模样。

    樱花打开罐装牛奶的瓶盖，用双手捧着由塑胶袋里取出的红豆面包，接着停止所有动作，随后突然左顾右盼地提高警觉环视周遭。

    三人连忙闪身躲藏。

    「为什么只是吃顿饭却非得那么小心翼翼不可啊？」

    「……其中必有蹊跷啊。」

    「红、红豆面包加牛奶藏有什么玄机吗……？」

    等到她放松戒心后，三人再次悄悄探头观察。她明明就只是准备享用午餐，为什么会散发出那么强烈的紧张感呢？

    三人屏息以待，樱花终于缓缓将红豆面包送至嘴边。

    然后……一口咬下。

    「她吃了。」「她吃了耶。」「她吃了说。」

    她明明就只是咬一口红豆面包，这三人不知为何竟显得紧张兮兮。他们的举止实在很妙，同时也吸引了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紧接着，樱花伸手拿起牛奶瓶，咕噜地喝了一口牛奶。

    再间隔一拍呼吸之后——

    「……～～～～♪」

    原本板着一张脸的樱花，竟展露出有如冰雪融化般的灿烂笑容。

    「「「…………」」」

    目击到那张实在太过不搭调的可爱表情，三人均哑口无言。她脸上挂着宛如刚泡完温泉一般，打从心底彻底放松的表情。

    「…………」

    但却也只维持了短暂片刻。只见她立刻换回原本不苟言笑的表情，再次咬了一口红豆面包。

    「～～～～♪（咀嚼咀嚼）」

    随后又笑逐颜开，又不苟言笑地反覆变换这两种表情。再仔细一看，还可发现她只有在将红豆面包送至嘴边时，会微微摆动自己的双脚。

    三人从来未曾目击过脸部表情落差如此剧烈的情景。

    「……这肯定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啊。」

    「有……有够笨拙的啦。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嘛。」

    「或许她……只是个出人意表的普通人也说不定。」

    面对她那一反常态的模样，哮及小兔都不知该作何评论才好。至于斑鸠则是笑咪咪地拿起随身携带的数位相机猛按快门。

    「呵呵、呵呵呵呵呵，这、这可以用。我可以在许多方面搬出这项把柄来威胁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啊。我、我我我该用这个把柄，要、要要要求她打扮成什么模样才好呢？」

    「喂，你在拍什么照啊你，我们快走吧！」

    「她、她果真就是红豆面包超人吗！？只有手枪及勇气是她的朋友吗！？这种设定能让谁占到便宜啊旦具的不会违反著作权法吗？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啊，草剃！」

    「别在那边乱发神经，赶紧闪人了啦！」

    哮一把揪住独自陷入妄想世界的斑鸠衣领，三人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撤离现场。

    …………一个半小时后。

    「……的确，在答应你的提案之时，就已经注定无后路可退了……但该怎么说呢……应该还有其他更合适的方式才对吧？」

    手持剪刀跟色纸的斑鸠坐在小队室的作业桌前，一脸不开心地如此说道。

    尽管抱怨连连，但斑鸠还是没停下手边的动作。她将色纸对折四次留下折痕，再用剪刀沿着折痕喀喳喀喳地剪开，然后把剪成环状的色纸用浆糊黏成锁炼。这项单调作业前前后后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左右。

    整间小队室贴满了斑鸠手工制作的纸圈，天花板则挂着一条写有「虾兵蟹将小队☆迎新会」这么一行潦草字句的白色布条。

    亲手写下虾兵蟹将小队一词的举动，简直就是极尽自虐之能事。

    「嗯！如此一来凤应该也会稍稍打开心门才对！」

    「跟小学生没什么两样的主意呢。」

    「可是『如何与新进员工相处』这本书也有写到，举办迎新会能博得相当高的好感度。」

    这就是所谓外行人的浅见。双眼眯成一条直线的斑鸠定睛瞪视着哮。

    「你真以为办这种活动，那个铁面女就会感到开心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

    「笨拙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啊……真不愧是没有半个朋友的小队长。」

    「…………我的确是没有朋友啦。」

    「反正我也没有朋友啊。」

    尽管一脸傻眼地谴责哮，但斑鸠的手艺还不差。或者该说不愧是希望成为锻冶师吧，她的手工十分灵巧。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你依旧有好好帮忙不是吗？」

    「毕竟是队长命令啊。我当然会做。更何况我跟凤虽然处不来，但她确实有两把刷子对吧。因此我也可以理解草剃你坚持要跟她打好关系的想法啦。」

    即便是不轻易认同他人的斑鸠，似乎也颇认同樱花的实力。哮一边露出柔和神情，一边轻抠自己的脸颊。

    「也不单只是为了这点就是了。」

    「谁叫她是你憧憬的对象。」

    「……嗯？」

    「促成自己改头换面的女人……少年，你爱上她了吗？」

    「不是那样子好不好，我只是以队友身份稍微……」

    就在哮试图加以否定之时，小兔快步自简易厨房里头跑了出来。

    「出炉了唷，草剃！这是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棒的精美成品喔！」

    双手端着一个盛有大型草莓蛋糕的盘子，脸上沾有奶油的小兔一脸自信满满地站在哮面前。

    她虽然是勉为其难才穿上斑鸠准备的兔子图案围裙，不过却相当地搭。

    大吃一惊的哮开口说道。

    「小兔，原来你真的会作料理啊？」

    「我小时候曾跟祖母大人学习过烹调啦。喏，如你们所见，这是个红豆奶油口味的草莓蛋糕唷！」

    斑鸠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看着得意地抬头挺胸的小兔。

    「红豆奶油？那种玩意儿真的好吃吗……？」

    「唔……有什么意见麻烦等试吃过后再说好吗？那个女人肯定也抵挡不了这盘蛋糕的诱惑啦！」

    小兔将盛在试吃用小餐碟上的蛋糕递给哮及斑鸠。

    斑鸠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准备试毒一样，不过两人还是一口把蛋糕塞进嘴里。

    默默咀嚼了几下之后，两人脸上均逐渐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哎唷，好好吃。真是意外耶。」

    「真的，好吃极了。小兔，你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天份吧？」

    听到斑鸠的率直感想及哮的赞赏之后，小兔先是为之一愣，接着忍不住猛眨双眼。刚才明明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如今却是羞红双颊，任由视线在地板上来回飘移。

    「虽说我很不喜欢被人直呼名字……但想不到你们居然都如此大方地夸奖我……实、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了。」

    「不不，这真的很好吃喔。小兔你有够厉害耶。哪像我除了剑术以外什么也不会，所以很尊敬你耶。」

    「……这、这样啊。好吃吗？太、太好了。只要大家吃得开心，就非常……非常值得了。」

    虽然显得有点难为情，但她似乎真的感到相当开心。只见她为了冷却滚烫的脸颊而以双手轻捂着脸蛋，微微低头展露出微笑神情。

    忽觉她那神态与自己的妹妹身影有所重叠的哮，差点忍不住伸手轻抚小兔的头。

    岂料就在这个时候……

    「——我要进门啰。」

    门扉伴随着叩门声响喀嚓开放，引起所有人回头察看。

    哮则连忙抓起桌上的拉炮递给另外两人。

    紧接着——

    啪嘶……啪嘶…………………………啪嘶。

    三人手中的拉炮时机错乱地各自炸开，发出了非常空虚的三声炮响。

    走进小队室的樱花先是略感诧异，随即不悦地伸手拨掉覆盖在头发上的彩色纸片。

    现场气氛顿时凝结。

    「……这是什么意思？」

    她面露凶相怒瞪在场三人。

    哮虽吓得脸部表情为之一僵，却仍设法挤出笑容说道。

    「呃，那个啊……今天是你的欢迎——」

    话讲到一半，哮这才察觉到樱花的状态不太对劲。制服被沙土及灰尘弄脏，而且不仅制服

    受难，就连全身上下也都布满擦伤。

    「……你这身伤势是怎么搞的啊！？」

    「只不过是敌人作出少许抵抗行动罢了。爆发战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我已经成功确保了魔导遗产，这点小伤不成问题。」

    「还不成问题咧……你都血流如注了耶！稍等一下，我立刻帮……」

    「先别管那么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樱花眯起双眼，以夹带少许怒气的语调开口说道。

    她先逐一扫视其他两名队员，最后才定睛怒瞪着哮。

    「……在小队活动时间开起狂欢派对是吧。您可真够大牌呢，队长大人。」

    「不不，这原本是一场为了你而举办的派对……」

    「……？为、为了我？」

    「喏，我们不是还没举办你的欢迎会吗？」

    「…………」

    至此，樱花才首度察觉到垂挂在天花板上的布条。

    樱花瞬间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我们还不太清楚你的事，而你也同样不太了解我们，没错吧？」

    「…………」

    「所以啊，我才想说第一步就先从加深彼此的交情开始。」

    脸上浮现出近似苦笑之笑容的哮，似乎令樱花感到有点伤脑筋。只见她视线游移不定，表现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对应才好的样子。

    但随后却见她脸色逐渐变得愈来愈凝重，最后轻轻吐了口气，露出平常那张冷淡神情抬头说道。

    「……抱歉，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奉陪。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无妨。」

    「哎呀，别这么说嘛。杉波都为了你而动手布置场地，小兔也特地作了个红豆奶油口味的草莓蛋糕耶。至于我……坦白讲我刚刚什么忙也没帮上，但你就当作是为了她们俩……」

    「攀关系打交道不符合我的本性。更何况我与你们不同……并不是怀着玩乐心态而试图当上异端审问官的。」

    撂下这句话之后，樱花再次打开入口处的门扉，迳自走出小队室。

    哮在那一刻所瞥见的樱花侧脸，既不像是怒气冲冲、也没有半丝轻蔑神色，只是看起来好像……显得有点落寞。

    哮一把抓起医药箱，冲出小队室追赶樱花的背影。

    「凤！」

    发现樱花背影的哮，边出声呼叫边快步接近过去。

    只见樱花颇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询问。

    「干嘛？」

    「你要去哪？」

    「跟你无关吧。」

    「就跟你说等一下，你伤得那么严重，起码也让我帮你应急处理一下伤口嘛。」

    樱花的左脚出血量相当惊人。表面留有一大片仿佛发生车祸所造成的严重擦伤。然而樱花却完全没表现出保护左脚伤口的举动，就这么再次迈步前进。

    「这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处理。我从刚刚开始就一再强调与你无关，你听不懂吗？」

    「当然有关，我们是同一支小队的队员，而我是你的队长。」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摆出队长的架子……」

    换来了她的冷眼瞪视。

    ﻿但哮这次偏偏就是不肯让步。

    「没错。这是队长权限，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治疗吧。」

    哮搬出罕见的强硬态度，将医药箱挪到她面前。

    面对态度莫名强硬的哮，樱花显得有点为难地叹了口大气。

    哮让樱花坐到校园庭院的板凳上，从医药箱里取出消毒液、纱布及绷带。

    接着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便温柔地触摸了樱花的脚。

    「你！？」

    「？怎么了吗？」

    「没……没事，要处理……动作就快点。时间已经有所延误了。」

    别过头去，脸颊微微泛红的樱花如此命令哮。

    为了察看伤口状态，哮先用水冲掉伤处的血渍。

    「幸好。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势并不如想像中的严重呢。」

    「所以我才说没什么大碍啊。只是因为走动而引发较夸张的出血症状罢了。」

    「但不管医生也好、《药师》也罢，姑且还是去找个专家帮你诊治一下吧。这种伤或许会留下疤痕也说不定啊。」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种程度的伤疤在我身上多得是。」

    听她这么一说，哮忍不住定睛凝视樱花的脚。

    「……唔，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的脚……」

    「哎呀……抱歉，我只是心想话虽如此，但你的脚其实还满漂亮的啊。」

    哮直接讲出内心想法，樱花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漂……漂、漂亮？」

    「嗯，足以令人看到入迷般的漂亮呢。」

    「唔唔唔！」

    「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不仅具有柔软的优质肌肉，肌肉比例也没失去平衡。相当接近所谓的理想型态耶。」

    「……呃，喔。原来是这种意思啊。」

    「？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意思吗？」

    「没、没什么。赶紧闭嘴加快你的动作啦！」

    见樱花面红耳赤地将脸撇向一旁，哮微微侧头感到不解。

    哮既不是对樱花那女性化的美腿不感兴趣，也不是他天生迟钝。只是目前他为了全神贯注地进行应急治疗，而彻底摒除掉一切杂念罢了。手脚不灵光的哮若不这样做，反而有可能会不小心手滑而造成伤势更加恶化。

    哮慎重其事地为伤口喷上消毒水。

    「……唔。」

    「抱歉，会痛吗？」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

    「哈哈，你这个人讲话可真奇怪啊。」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人绝不可能习惯所谓的疼痛。顶多只是有办法忍受，但会痛就是会痛。在可以宣泄痛楚的时候就尽情宣泄出来，这样才不致造成太大的精神负担喔。算是个小知识吧？」

    哮脸上浮现出有点得意的笑容，同时继续动手替她处理伤口。

    「…………」

    樱花则是一边细细回味哮的发言，一边眯起双眼，露出『这男生真爱胡言乱语』的表情。

    痛的时候只要宣泄出来就好。

    看样子，这句话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少许印象。

    在应急处理结束前，樱花始终感到有点坐立难安地任由视线到处飘移。

    「好了，完成啰。」

    拍了拍手之后，哮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出声说道。

    樱花则是双眼眯成一条直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只见绷带仿佛构成肿包一般，乱七八糟地缠满了整只脚。

    「……我有种机动性大幅下滑的感觉。」

    「啊、啊哈哈哈……哎呀，相信你也晓得，我这个人的手脚超不灵光的啊。」

    长得就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样的哮，只能边轻揠头发边露出苦笑神情。

    看着他那张毫无恶意的表情，樱花也无心搬出『我还不如自行动手处理算了』这句话来责备他。

    樱花动作生硬地伸手触摸缠在脚上的绷带，一脸困惑地站了起来。

    「……我、我可不会道谢喔。这都是你自愿做的事情罢了。」

    「用不着说谢啦。我们既是同伴，我这样做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

    听见『同伴』一词而再度感到浑身不舒服的樱花，就这么撇下哮迈步离开现场。

    「啊，等一下啦。你要去哪啊？」

    哮一边不灵光地把医疗器材收进医药箱，一边跟在樱花身后。

    「进行小队活动。接下来我要再去处理另一件案子。」

    「带着那只伤脚吗？别闹了啦……还是由我们小队全体出动比较妥当。」

    「不行。我在追查的敌人对你们而言太危险了。最后只会落得重蹈覆辙的凄惨下场罢了。」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独自前往。你究竟在追查什么目标？是魔导遗产吗？还是魔女呢？」

    「跟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我可是你的队长耶。」

    哮再次高举队长权限，展现出强硬态度。

    尽管樱花显然感到很不耐烦，却因刚才接受了他的治疗，因此没办法摆出强硬姿态。

    迫不得已的樱花只好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转身面向哮。

    「……你还记得『无轨道诗篇』那起案件吧？」

    「？嗯。」

    「那起案件还没解决。」

    经她这么一说，哮才想起事实的确如她所说一般。

    在冲进交易现场时，他们并没有逮捕那个看似交易对象的神秘人物。

    「那帮家伙身上还藏有许多无法理解的疑点。明明只是一般黑帮成员，所持用的武装却过于充实，假使仔细考量你的证词，那么『无轨道诗篇』并非主要交易物品的推测肯定不会有错。」

    「你该不会已经掌握到交易对象的情报了吧？」

    「不，我还没追查到那么深入的阶段。虽然基于逮捕者的权限而获准优先侦讯那些家伙，却没能问出什么有益情报。然而，我的确已掌握到交易物品的详细情报。据说好像是魔导遗产的碎片。虽说碎片只是毫无特征的刀身，所以没办法特定出其真实面貌，但应该是呈现出长剑型态的魔导遗产才对。」

    「碎片……我记得魔导遗产只要外形遭到破坏的话，就会连同术式也一并毁损，而丧失存在价值对吧？」

    「一点也没错。然而他们却以相当惊人的价码卖掉了那块毫无价值可言的东西。如此一来，实在难以想像他们的交易对象会是收藏家或黑市盗卖组织。」

    「？为什么？」

    面对打从刚才开始就只会一再提问的哮，樱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外行人收购魔导遗产碎片有什么用？显见交易对象极有可能会是魔术结社。」

    「魔、魔术结社……是指魔女及魔法师所组成的集团吗？如今还有那种落伍的组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虽说固执于刀剑的自己也没资格讲这种话就是了，哮如此心想。在魔女几乎全数受到管理的现代社会，魔女们想组织党派进行活动可说是难如登天。

    但樱花却仿佛表达出『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意思似地微眯双眼。

    「《幻想教团》。虽然绝大多数相关情报均是一团谜雾，但这个魔术结社确实存在。」

    哮也曾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字。那是个学园内偶尔也会传出相关谣言，有点类似都市传说的集团。据传这是个由打从魔女狩猎战争爆发前便存活在这世上的魔女及魔法师们联手组成，以打倒审问会为目标而展开活动的组织。

    假如真的存在的话，那将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没人晓得在面对古老魔女时，运用现代兵器是否也能与之抗衡。就现代及过去而言，过去的魔女堪称拥有压倒性的强悍实力。有办法接连施展能在转眼间摧毁一座城镇之高阶魔法的魔女及魔法师，在过去可说是多不胜数。

    「直到最近，另外又爆发了一连串性质相似的奇妙案件。由于跟魔女及魔导遗产都毫无关连，因此原本应该是归警方管辖的案子，但我却不这么认为。那群嫌犯专门收集尸体与不明人士进行交易换取报酬。而会收购尸体的就只有魔女。」

    「可是……那跟我们经手的上一件案子有关系吗？」

    「据传委托人也曾交代过那些小喽啰。说『若有新鲜尸体的话，我们愿意出钱收购』……」

    哮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尽管只凭这几项共通点便断定对方是《幻想教团》实在有点操之过急，但这样一来确实就能看见此案与『无轨道诗篇』一案之间的关联性。

    虽说现在还完全猜不透犯人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照常理推断的话——

    「——我猜测他们正在进行某种准备。就算先撇开是否为《幻想教团》的问题不谈好了，这件事显然与魔女或魔导遗产脱不了关系。我接下来准备突袭线报指出的邪教集团聚会点。」

    「你这阵子该不会就是独自锁定了那个收集尸体的集团进行搜查吧？」

    「嗯。查扣的魔导遗产就是搜查过程的副产物。」

    真是个有够积极的女生耶……哮内心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

    「问够了吧。晓得我在做什么的话，就滚回小队室跟另外两名队员调情嬉闹去吧。」

    「不不不，等一下啦。假设对手真的是《幻想教团》或魔女的话，那就超过学生所能处理的范畴了吧？你应该将到手的情报交给学园高层或魔女猎人，就此结束这项行动才对吧？」

    「哼……其他魔女猎人都只顾着处理其他更重大的案件，想也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认真看待此案。我在被撤销魔女猎人职务之前，学园高层也说过这件事归警察管辖，连听都懒得听我的报告。因此我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设法解决这起案件。」

    语毕，樱花双眼浮现一抹黯淡光彩，同时紧紧握住拳头。

    从她这段说词听来，她大概是自从被革职之前便开始追查这起案件了吧。哮不禁觉得樱花眼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类似执着般的情感。

    那是一股既深邃且悲哀，近似憎恨的……

    「……这下你懂了？我所追查的对象不但是你们负荷不了的重担，审问会也不承认这是符合赚取积分规定的事案。因此这起案件对为了赚取积分而进行搜查的你们毫无益处可言……别再跟来了。」

    那是一种既可解读成『纵使跟来也只会碍手碍脚』的意思，亦可解读为担心队员安危的说法。

    樱花迳自迈开步伐离开现场。

    哮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但哮也不是个无能到得知樱花跟那么危险的事物扯上关系，却还放任她只身涉险的糟糕队长。

    「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总不能放有伤在身的人单独行动吧。反正就算我再怎么阻止，你大概也听不进去，所以我也要同行。」

    ﻿樱花显然感到相当厌烦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这点伤势不成问题吗？」

    「即便你自以为不在意，一旦发生紧急事态，你的动作会为了护住伤口而变迟钝喔。」

    「那种状况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况且我根本一点都不觉得痛。」

    「就跟你说别逞强了。再怎么想肯定都痛得要命吧？」

    「我说不痛就是不痛。」

    「会痛好不好——」

    「一点也不痛。」

    「很痛。」

    「你很顽固耶。」

    「你从没被说过是个死不认输的人吗？」

    面对难得丝毫不肯让步的哮，樱花露出一脸打从心里感到索然的表情。

    结果，最后选择妥协的是樱花。

    哮及樱花完成伤口的紧急处理，备妥成套装备之后，随即动身前往现场。

    哮原本提议应该也要找小兔及斑鸠同行才对，却遭到樱花拒绝。本来很想说『你就别那么固执好不好』的哮，最后还是同意了樱花所说『由于这次的调查地点是个密闭空间，因此人愈少愈好』这个具有说服力的意见。

    调查地点是某座位在过去被称作东京湾的沿海地带港口。有一间独自搭建于货柜集散区附近草丛堆中的大型组合屋。

    就第一眼印象而言，这间看起来很像只是一间废弃屋的组合屋虽然已经荒废，却有许多不太对劲的疑点。不同于破破烂烂的外观，唯独门扉显得焕然一新，门锁也是全新货。而且锁头数量相当可观，还被铁链紧紧缠住。

    里面显然传出一股有人在内的气息。

    哮及樱花分别站在门扉两侧，确认锁头的状态。

    一判定用普通手法大概很难打开，樱花随即抽出收纳于背部枪套里的霰弹枪。

    她试图将这把枪递给哮。也就是『由你负责破坏锁头』的意思。

    「…………（使劲摇头兼摆手！）」

    「…………」

    樱花并不晓得哮那一手宛如受到诅咒般的悲剧枪法。因为这不是闹着玩的，他真的有可能一不小心便错手打死樱花。

    樱花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稍稍退离门口并举起霰弹枪。

    ——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锁头应声爆开，门扉顿时失守。

    哮立刻起脚踹破门扉。

    「笨蛋，突击该由我来——」

    就在樱花试图制止哮的那一瞬间……

    ——耳边传来『叮』的一阵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拔掉般的声音。

    「——草剃！」

    被樱花出声叫住的哮回头察看。

    哮目击到的，是樱花突然扑向他的身影。

    挨了这记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近似擒抱的撞击，来不及采取预备动作的哮就这样被推倒在地。

    瞬间，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两人嘴唇几乎快贴在一起，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就在哮感到理智即将被这股烦恼意念夺走之际，他刚才试图闯入的门扉附近赫然响起一阵相当剧烈的爆炸声。

    在浓烟当中不断猛咳的哮，总算才理解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难不成……是陷阱！？」

    「快起来！对方要开溜了！」

    在哮察觉敌方动静之前，樱花已霍然起身并直接拔腿奔向组合屋后方。

    哮也立刻随后追上，却目击到一辆刚好发动引擎驶离现场的黑色休旅车。他们必是事先作好了只要陷阱一发动，随时都能快速逃离现场的相关准备。

    「可恶……来不及了。」

    看着逐渐变小的休旅车，哮不禁眉关深锁。

    「不，还没完。」

    樱花替手枪换上实弹弹匣，单膝跪地举枪瞄准。

    接着一边任由枪身异常凶猛地反弹上扬，一边接连开了三枪。

    休旅车早已变得有如豆粒一般渺小。

    「实在太勉强——」

    哮话还没说完，只见已经变得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休旅车忽然左飘右晃，就这么失控撞上附近的货柜而翻覆。看来樱花击发的子弹似乎全数命中了休旅车轮胎。

    「…………骗人的吧。」

    「改造功力固然了得……但反作用力的表现果然没救了……」

    樱花一边抽掉手枪弹匣，一边自言自语，随后一脸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即便是经过斑鸠特别改造的手枪及强装弹，纵使敌人采用了笔直的逃亡路线，而且现场又完全无风的状况下，以一把手枪、在那么远的距离下、又承受那么强大的反作用力，居然还有办法射穿轮胎……这种实力已经不单只是所谓的高手而已了。

    哮因为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而面露怔然神色。

    「草剃，你负责确保车上那几名嫌犯。我进小屋察看状况。」

    「……知、知道了。刚刚真的很谢谢你救我——」

    「用不着道谢，快点去啦！」

    被她这么一吼，哮逃也似地冲向休旅车。

    根本分不清楚究竟谁才是队长。

    哮为昏倒在休旅车中的三名男子戴上手铐后，便快步赶回组合屋，并打开后门进入室内。

    才刚一脚跨进，哮立刻察觉到这间小屋反常的地方。

    屋内弥漫着某种异臭。一股类似血腥味，令人反胃作呕的臭气。

    哮边提高警觉边沿着小屋走廊推进。他逐步走向臭气较为浓烈的方向。

    随后，他在一间刚好位于走廊尽头，看起来应该是寝室的房间门口，发现樱花悄然伫立于敞开的房门前方。

    哮一边捣着鼻子，一边探头窥视樱花的脸庞。

    「…………」

    只见樱花双眼圆睁，整个人完全静止不动。

    就在哮试图开口叫她的时候。

    「你怎么了——唔……！？」

    一股跟刚才完全无法相比的强烈异臭迎面袭来，使他不禁紧紧捣住鼻子。

    一阵足令双眼感到刺痛的鲜血气味。哮勉强压抑住自胃部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开始确认寝室的内部状况。

    ——地狱，就在眼前。

    塑胶袋里装满了数不清的人类躯体部位。手、脚、头颅及躯干。相当于好几个人遭到五马分尸而成的人体部位，被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的塑胶袋当中。

    但问题并不在这些塑胶袋。

    「……啊……啊……」

    哮不由自主地脱口发出了近似呜咽的呻吟声。

    窗帘受到自窗外刮进的微风吹拂，轻轻地腾空摇摆。打在奶油色窗帘上的日光，仿佛夕阳一般照亮整间房间。

    大量血花像是为墙壁上色似地飞散四溅。

    而在这座地狱的正中央，只见一名幼儿平躺于床铺上。

    呈现出被菜刀刺透胸口中央部位的状态。

    「——」

    哮悔恨交加地眯起双眼，紧咬着下嘴唇不放。

    像电视连续剧或电影那种救兵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抵现场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成真。能够及时抢救的机率趋近于零。这点他再清楚不过。最起码在决定要成为异端审问官之时，他就已经对遭遇这类刑案现场一事作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没错，他已有所觉悟。

    只不过这个场面……未免太过。

    未免也太过现实了点。

    「…………」

    樱花身形蹒跚地伸手探向体温早已流失的少年尸首。

    她以轻轻晃动不止的手臂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像是对待小婴孩似地将他拥入怀中。

    「……抱歉……我来迟了。」

    那是一阵带着颤抖的温柔细语声。

    「很难受对吧。很痛苦对吧……可是，你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樱花抱着少年的遗体，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真的很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姊姊我……会替你背负起这一切……」

    哮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充满慈爱，却又极其残酷的悲哀光景。

    这一幕实在太过悲感、太过令人心酸。

    「姊姊我……会全部……」

    因此——

    「全部……！」

    因此导致他慢了半拍才察觉到樱花的异状。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樱花已将少年遗体平放回床上，反手抽出背后的霰弹枪。

    尽管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但在看到她回头时所展露出之神情的那一瞬间，哮便已理解到她意欲为何。

    这世上并没有所谓霰弹枪专用的麻醉弹。那把霰弹枪所装填的是具杀伤力的秘银霰弹。

    樱花打算杀死车上那三名嫌犯。

    「——凤！」

    哮以纵身飞扑般的劲势，一把抓住步出房间，准备回去找犯人们算帐的樱花。

    「你这是做什么！」

    「滚开。」

    「不可以，快住手！要是在这里杀死他们，你就再也没有后路可退了！」

    「放开我。」

    「住手！杀死他们会让你前功尽弃啊！」

    「放开我！」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樱花，拼命试图挣脱哮的箝制。泪水沾湿脸颊、双眼绽放杀意，她扯开嗓门发出怒吼。

    见到她这杀气腾腾的神态，哮便晓得非得全力制止她不可。

    他拼命抱住樱花，压低她手中的霰弹枪。

    「——休想！你是因为不希望社会上出现更多像这孩子一样的牺牲者，才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对吧！？难道不是吗！」

    「……唔，咕……！」

    「虽然我不太了解你……但我相信肯定是这样对吧……！？要是在这里功亏一篑的话，会害你接下来再也没机会拯救原本有办法拯救的人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呜……呜呜呜……」

    或许是哮的声音传人心海了吧，樱花总算泄尽一身力气。

    双膝跪倒在地，放开手中的霰弹枪。

    之后樱花就这么伸手捂着嘴巴，当场呕吐并昏迷不醒。

    这座墓地远离带有喧嚣气氛的市区。

    由于这附近有一座可欣赏到枫红美景的公园，因此白天还满热闹的。

    在公园玩耍的孩童嬉闹声、忘情接吻的情侣们。

    一旦置身这个场所，就会不可思议地感觉上游幸福离自己好远好远。

    唯独此地弥漫着一股哀戚气氛。来访者心中都会留下这样一抹印象。

    「…………」

    樱花蹲在一座坟墓前方，盯着墓碑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哮则站在后方眺望着她的落寞背影。

    事件落幕后，哮联络审问会，请来药师部队及骑士团，简短报告完来龙去脉之后，便试图带樱花前往医院接受治疗。

    但樱花却拒绝了他的提议，转而单独来到此地。

    放心不下的哮则跟在她背后，一路走到这里。

    「……刚才我的情绪一时失控，真是不好意思。」

    背对着哮的樱花出声说道。

    「你为何跟我来这里？」

    「想也知道是因为担心你嘛。」

    哮不加思索地回答。樱花静静摆动发丝，转脸望向他。

    「…………为什么？」

    声音细若蚊鸣。完全不同于樱花原本威风凛凛、活力充沛的嗓音。

    哮不由自主地紧盯着脸上露出前所未见之虚幻脆弱神情的樱花不放。看见她那显得有点昏昏欲睡、有点疲惫不堪的身影，一股好想直接趋前抱住她的莫名冲动顿时迎面袭向哮。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是队长啊。」

    「……又是这个藉口。」

    「我好歹也抱持着希望你能成为同伴的想法啊。不、不可以吗……」

    「你不可能会希望我成为同伴。」

    否定了哮的答案之后，樱花再次转头望向前方。

    「……你一定感到幻灭对吧？」

    「幻灭……对什么事？」

    「对我刚才情绪失控的模样。坦白说一定吓坏你了对不对？」

    「……我是没有吓到啦，只是感觉很诧异就是了。」

    面对哮率直的回答，樱花不禁脱口发出苦笑声。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始终克制不住啊。只要一对上凶恶罪犯，我就是会大为光火。就是会失去理智，将处刑等字眼挂在嘴边，不自觉地扣下扳机。尤其在对上杀害孩童的犯人时，我的反应就会变得更加剧烈。」

    「…………」

    「《红莲公主》……简直就是个专门为我量身订作的绰号啊。」

    她所经手的事件，最后只会留下一片宛如红莲般的血海。

    因此名唤《红莲公主》。

    但那并不是她自己想大开杀戒，由樱花的口气便可听出这点。肯定只是潜藏在樱花心中的某种因素促使她痛下杀手罢了。

    「就是因为这个坏毛病的缘故，我才被撤销了审问官的头衔。其实我根本毫无立场责备你们。所谓无可救药的缺陷品……是我才对。」

    樱花边叹气边述说，同时从袋子里取出在途中进便利超商购买的红豆面包及牛奶，供奉在眼前这座坟墓的地上，双手合十默祷。

    一段寂静无声的时光再度悄然流逝。

    「……这座是你家人的坟墓吗？」

    「……是我父母亲……以及妹妹的坟墓。」

    「原来你有妹妹啊。」

    「嗯，曾经有过。」

    樱花伸指轻戳供奉用的牛奶瓶。

    「……我妹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红豆面包及牛奶。」

    声调显得有点兴奋的樱花颇感怀念地说道。

    这还是哮首度见到樱花如此温和地开口讲话的模样。

    「面对坚称『那种东西会好吃才怪』的我……她总是搬出『你吃吃看嘛、你吃吃看嘛』……这句话不断求我呢。」

    哮默默听她讲述。默默地、静静地侧耳倾听。

    「我很固执地一再说『不要』拒绝了她的要求。然后她总是会回我一句『明明就很好吃啊』，同时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很天真对吧？那孩子就是认为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其他人肯定也会觉得很好吃。」

    「…………」

    「…………结果，我始终没能趁着妹妹还活着的期间，当面吃给她看看。」

    「…………」

    「明明……是这么地美味……」

    樱花轻戳牛奶瓶的手指悄然滑落。

    晚霞色的发丝受到微风吹拂，萧瑟地在半空中飞舞。

    哮一边看着樱花的娇小背影，一边默然低下了头。

    我非问不可，哮如此心想。要是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樱花肯定又将走上孤军奋战的道路。这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难不成，你的家人……」

    「…………」

    「你的……妹妹是……」

    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头深处，无法顺畅地说出口。

    在这种时候，依旧跨不出深入了解樱花内心黑暗的那一步。哮开始感到自己很不中用。

    但在哮跨出关键的那一步之前——

    「嗯……没错。」

    樱花站了起来，霍然转头望向哮。

    接着像是语带指控一般。

    ﻿「我的家人……全都被魔女杀害了。」

    冷冰冰地吐露出自己心中最黑暗的那块领域。

    ***

    樱花是个孤儿。

    据说当她还是个小婴孩时，好像就跟自己亲生母亲的尸体一同被弃置在垃圾堆中。

    即便在孤儿院也不肯轻易敞开心门，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后来收养樱花的，就是她那已经离开人世的养父母。

    个性开朗的父亲、和蔼可亲的母亲。

    以及可爱的妹妹。

    樱花原本冰冻的心灵，也随着跟家人的相处交流而逐渐溶解。

    但是有一天。

    魔女突然闯进她家。

    『——来，杀死你的爸爸跟妈妈吧。』

    那是一阵极其温柔，却又相当诡谲的声音。

    『——只要你肯动手，我就饶了你最宝贝的妹妹一命。』

    那是樱花总算跟家人打成一片，有办法叫养父母一声「爸爸」及「妈妈」的日子。

    为何会是樱花家遭殃？理由不得而知。

    魔女来到她家，强迫樱花握住匕首。

    然后如此说道。

    只要杀死父亲及母亲，便能保住妹妹一命。

    樱花百般不愿意地哭喊着说她不想杀死爸爸妈妈。魔女却不肯放过她。魔女仿佛沉浸在欢喜与愉悦之中似地任由身体微微颤抖不止，同时脱口发出嘻笑声。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一点也不想杀死爸爸及妈妈。但若不这么做的话，她将会失去最宝贝的妹妹……失去总是肯对冷淡的自己展露笑容的可爱小妹。

    樱花的心灵千疮百孔，化作一具只会掉眼泪的洋娃娃。

    就在她再也没有余力握紧匕首，准备放开之时……

    父亲及母亲竟像是拥抱樱花一样，主动任由匕首剌穿他们的胸口。

    ——没关系……

    樱花一边切身感受着父亲及母亲的体温逐渐消散。

    ——真的没关系唷……

    一边聆听着他们俩温柔的嗓音。

    ——妹妹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樱花的精神彻底宣告崩溃。

    『你表现得很棒喔……只可惜啊。』

    魔女笑了出来。

    『似乎有点为时已晚啰……时间到了。』

    魔女笑了出来。

    魔女发出既高亢且愉悦的开怀笑声，又更进一步带来绝望。

    樱花感觉有股不明力量逐渐夺走了她身体的自主权。只觉自己的双脚擅自挪动，缓缓靠近坐在地板上的妹妹。

    意识相当清醒。

    ——好害怕……

    无论是握在手上的匕首感触也好。

    ——姊姊，人家好害怕喔……

    还是妹妹感到害怕的声音也罢。

    ——救命啊……姊姊。

    甚至连剖开妹妹身体的触感也一样。

    ——为、什么……？姊……姊……

    樱花就在意识清醒的状况下，亲手挥刀将最心爱的妹妹剁成碎片。

    ﻿想喊也喊不出来声音、想哭也哭不出泪水。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心灵已如玻璃般崩裂碎散。只想当场自我了断的她。

    明明这样向上天许愿。

    魔女却在最后如此命令樱花。

    『　　给我笑　　』

    脸颊肌肉微微痉挛，嘴角硬是弯曲成一条上扬的弧线。

    面对心爱家人惨死的光景——

    樱花竟被迫以悲伤至极的嘶哑嗓音———

    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高亢笑声。

    ***

    ……只能以『惨绝人寰』四个字来加以形容。

    樱花的黑暗面、樱花的真相。她投身战场的理由、少女失控暴冲的理由。

    事实真相未免太过悲哀。

    「魔女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绝不原谅魔女。同时……」

    眼中燃起黯淡的苍蓝怒火，对着不在此地，而是理应藏身于某处的魔女释出强烈杀意。

    樱花顿了一顿，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接着微眯双眼，打从心底感到苦涩地紧握拳头。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发誓要奉献我人生的一切来扫荡魔女，以及帮助惨遭过魔女毒手的被害人。我就是为此而活到现在。今后也将不会有所改变……直到我死为止。」

    「…………」

    「这就是我的一切。」

    语毕，樱花像是怒瞪似地凝视着哮，接着突然眯起双眼，面露苦笑说道。

    「这下子你懂了吧。有我在只会给你们造成困扰。同样的，有其他人在也只会妨碍我的复仇行动。」

    樱花伸手轻抵胸口，显得有点过意不去地对哮说道。

    「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我的失控行径也无从制止。所以，就让我独自面对这些事吧。」

    「…………」

    「我……没办法成为你们的同伴。」

    虽以明确的声调、搭配明确的眼神，不避不闪地对哮如此说道，但樱花她……

    （不，错了。）

    哮否定了樱花所说的这番话。

    两年前的画面自脑海中一闪而过。顶着一头晚霞色长发的绝对强者形象。

    凤樱花。

    对哮而言，那道身影是促成他改变自己的存在。

    是让自己得以踩下煞车的最大功臣。

    哮过去也跟樱花同样，只以憎恨为精神粮食不断向前冲。哮过去也曾跟樱花一样，陷入精神彻底崩溃的状态。

    但他仍然成功地停下脚步。以败北为契机，使他懂得该如何自我反省。

    所以他开口否定。

    「你当然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哮否定了樱花的孤独。

    「我不会否定你的复仇理念。但只充满复仇的人生，再怎么说未免都太过悲哀了啊。」

    「……纵使悲哀，我仍旧非动手不可。」

    「这我晓得。我不会阻止你的行动。也不会对你说出『复仇无法改变任何事』之类的漂亮场面话。」

    「…………」

    「但是相对的。」

    樱花微微侧头，露出一副『你想说什么？』的疑问神情。

    只见哮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樱花，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

    然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让我帮你背负一半吧。」

    这句话抹除了樱花脸上的表情。

    背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给我个帮忙的机会啦。我也会陪你一起竭尽全力制裁魔女。帮你讨回家族的血海深仇。如何啊？」

    樱花顿时哑口无书。

    仿佛完全摸不着头绪似地。

    「……你在……说什么……」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

    一脸正经八百地随口说出这种话的哮，终于引爆了樱花内心的熊熊怒火。

    「少得寸进尺了！毫无关系的你为何要协助我报仇雪恨！？」

    「我不是讲过了吗？因为我当你是同伴啊。」

    哮微微侧头说道。

    或许是感到头痛万分吧，只见樱花手抵额头，身形不稳。

    「就、就算是这样……为何会演变成你要帮我忙的结果啊……」

    「不行吗？」

    「就算再怎么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吧！再怎么多事也该差不多一点吧！我的复仇是我自己的事！」

    「我又不会抢走你报仇的机会。俗话不是也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吗？这是很单纯的计算。连猴子都懂，所以我也懂。」

    「唔……不对不对不对！我怎能害你卷入我的复仇当中！」

    「但我一点也不在意喔？」

    「我会在意啊！」

    「咦……为什么？」

    哮微微侧头，露出一副感到相当困扰的神情。

    至于眼看就快要被双方鸡同鸭讲、完全无法沟通的焦躁感气昏头的樱花，则是火冒三丈地指着哮大声咆哮。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冒冒失失地就想插手干涉别人家的私事！同伴？这个字眼哪能成为你协助我复仇的理由啊！」

    樱花因生气而双肩剧烈起伏着说道。

    哮也同样情绪激动地笔直凝视着樱花。

    「不单只是因为我们是同伴。还有另一个会让我想要帮你忙的理由。」

    「少开玩笑了……！」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樱花整个人仿佛大受震撼似地往后仰，同时全力在脸上挤出一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诧异表情。

    「……嗄！？我哪有可能难过——」

    「那你现在干嘛哭个不停？」

    「……？」

    「你明明就在哭不是吗？两只眼睛都积满泪水了啊。」

    「呃……这……」

    「自从来此扫墓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眼泪就从没停过喔。」

    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才首次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

    看着沾附在指头上的泪珠，樱花顿时瞠目结舌。

    「泪水其实就跟痛楚一样，完全没有咬牙强忍的必要。」

    「骗……人……」

    「你以后不必再强忍了，凤。」

    哮声调和缓地对茫然若失的樱花说道。

    协助复仇。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哮自以为是的心态罢了。哮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

    但哮终究还是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我啊，再也无法放你独自一人了。」

    哮怎么也没办法撇下在自己眼前伤心落泪的女孩子不管。

    「不是以队长身份。我会以草剃哮的个人身份与你并肩前行。」

    因为当她的复仇告终之时，却没半个人待在她身旁的话，未免也太过悲哀了。

    所以若是有个人能陪她一同走这条艰辛道路也不错，哮如此心想。

    「不对，应该说就让我陪你走吧。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掉眼泪、一同吃苦……我即便逞强也要陪你一同作战就是了啦！」

    倘若没有其他人愿意奉陪的话，那么自己就应该待在她身边。

    在她感到身心俱疲时，起码有个能够靠着肩头休息片刻的对象存在也好。

    而这点小事自己应该也做得来才对，他这么认为。

    面对自眼睑潸然滑落的水滴，樱花茫然若失地伫立不动。

    （难道我……内心其实很希望能够倚靠他人吗……？为了替家人报仇雪恨……竟然让我感到如此难受吗……？）

    不想承认、不肯承认，也绝对不该承认。一旦真的这样做，将会导致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前进，也会给毫无关联的人造成困扰。

    樱花拭去眼泪，定睛看着哮。

    这眼泪只是谎言，并非真实的心声。她如此装出逞强的一面。

    「哈……哈哈，说什么要协助我……可笑至极。你也不想想看，像你这种程度的力量，哪有办法帮上我什么忙？」

    「……你又讲出这种话……的确啦，我的力量或许真的没什么了不起，但陪伴你并为你止住泪水还是做得到的……」

    「啰、啰嗦！我才没哭！至今从未成功查扣魔导遗产或逮捕魔女的你……能派上什么用场！？我根本……就不需要……像你这种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的家伙！」

    「…………」

    「所谓的剑术……能帮助我复仇才怪！」

    脱口说出违心之论。明明一点也不在意战力强弱的问题，樱花却还是拒绝了哮。

    「…………」

    的的确确拒绝了他。

    但这段话……

    「…………OK，我知道了。」

    这种手段却反而点燃了哮的斗志。

    或者该改用『不小心踩到了』来加以形容比较正确。

    踩到了……哮的地雷。

    「咦？」

    「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那也没办法了。」

    樱花抬起茫然失措的脸，看着声调突然产生变化的哮。

    只见哮缓缓握住腰际的刀柄，一鼓作气抽刀出鞘。

    刀身反射太阳光，绽放出阵阵夺目光彩。

    在这阵光芒当中，有一头面带桀骛笑容的鬼。

    「你需要我立下多大的功劳，才肯让我帮你的忙呢？B级魔导遗产吗？还是A级呢？或是要到S级才行？」

    「……？你、你在……说什么……」

    「好啊，无论是多高的级数都没关系。我就证明给你瞧瞧。管它是B级还是A级或是S级，甚至是SS级也没差。本少爷会让它们通通归于尘土，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吧。」

    哮如此宣言。

    「走着瞧吧，凤樱花！」

    哮露出一副充满自信的恶魔般表情，如此宣言。

    樱花并不知情。没看过的她一无所知。

    她不晓得在这个名叫草剃哮的男人面前，千万不可提起『剑术派不上用场』之类的字句。

    既然事态已发展至这种地步，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他。

    这下子樱花只好死了这条心。

    只能答应让哮参与自己的复仇行动。

    ***

    「嗯——天气真好。真想趁这种日子在房间里窝上一整天，努力上网收集色情图档呢。尤其是二次元的——你也这么认为对吧暗夜？」

    「就跟你说我不那么认为。」

    全身感受着凉爽秋风的死灵术师凶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讲出这段不健康的台词。那张看了就腻的爽朗容貌，跟身上黑色法衣简直搭调到令人心生厌恶的地步，其言行举止更散发出一股难以预料的神秘感。

    而垂挂在他腰际的长剑·暗夜，则是直接反驳了凶煞征求同意的发言。那是一种『被人拿来跟这种变态相提并论还得了』的排斥心态。

    这里是某大型企业的大楼屋顶。凶煞站在绘制于屋顶那个代表直升机停机坪的圆形图案上面，放眼眺望着下方的街景。

    「好平静安祥呢……这是一幕跟我还在世时相去甚远的光景。没人挨饿受冻、没人满怀畏惧。和平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光景的一个字眼吧。」

    他感慨良多地扫视着在街道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这种景色其实也不赖，能让人感到心平气和。小学生们的笑容、女国中生们微微走光的胸罩、以及女高中生们的迷你短裙……个人认为这一切都非常崇高尊贵唷。」

    「……恶心死了。」

    暗夜抛出一句小小的咒骂。

    浑然不觉的凶煞闭上眼睛，缓缓张开双臂。

    「……然而。」

    他的身影散发出一股堪称为哀愁的气息，宛如内心深处冒出空虚大洞而导致心灵冻结一般，显得格外悲伤难过。

    「然而……不过呢。这个场所的人们身上却没有某些决定性的……身为人类必须具备的特质啊……没错，举例来说……假使真要讲的话……」

    凶煞双眼噙着泪水，悲痛万分地高高举起他那张开的双臂。

    然后——

    「——就是没有爱啊！」

    使劲挥动手掌，击向直升机停机坪的中心点。

    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直升机停机坪，倏然浮现出一个绽放着红褐色光芒的扭曲图阵。一个仿佛覆盖住整个屋顶的巨大圆形。屈膝跪在中心点的凶煞，自腰间抽出一把十字架造型的匕首，猛然刺向自己的手掌。

    一而再、再而三地猛刺。

    「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渴望！没有绝望！没有悲鸣！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狂乱！人类乃是一种纵使置身于平稳且毫无虚假的安宁生活当中也应该在名为生存的苦修之中持续不断寻求敬仰及享受那些堪称为娱乐之概念的生物才对啊！」

    怵目惊心的大量鲜血自他那布满伤口的手掌泉涌而出。这些血液并不只是单纯在屋顶上扩散开来，而是勾勒出一幅不可思议的诡异图纹。

    图阵光芒随着血液传播，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来吧，展现给我看吧……和平的孩子们啊，展现给我看吧……让我亲眼见证这个和平时代的终结……以及安乐生活的落幕吧……」

    施展完一项魔法的凶煞，抬起仿佛沉浸在欢愉之中的泛红脸庞仰望天空。

    也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只见一阵阳光自天际穿透云朵缝隙，不偏不倚地洒落在他身上。

    凶煞指尖抵着魔法阵中心并再次闭上双眼，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书籍受到强风吹拂自行掀开，发出『啪啦啪啦』的激烈页面翻动声。

    【时机已成熟。死者将获沾满煤层的腐肉、亡者将得母山羊的凝血。若欲奏响三次凯歌，切勿停下行军步伐。此处前方再无荣光、此处前方再无堕落。若只寻求凯旋的话，便出声回应吧——女武神在呼唤着你。】

    咏唱完咒文的凶煞双眼圆睁，透过指尖将体内魔力送向魔法阵。

    屋顶的水泥地板宛如水面一般翻腾起伏，引来雷光大作。这阵雷光有如翱翔于云海之中的飞龙一样逐渐巨大化，照亮整片天空。

    『——吼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异形使者降临现场。这头异形自液态化的地板下方，缓缓拖出它那庞大的躯体。

    巨躯发出阵阵『喀锵、喀锵』的沉重金属声，当场屈膝跪倒在地。

    面对沉默不语的异形怪物，凶煞满足似地「嗯」地点了一下头。

    「好啦……再来就要麻烦你贡献心力啰。目标是对魔导学园，犯了罪的魔女们遭到隔离之禁忌区域。」

    『…………』

    「去救出被关在那个地方的《幻想教团》重要人士。」

    凶煞一边踩响脚步声，一边走近他所召唤的异形怪物身边，举拳『叩』地轻敲其表皮。

    「那么，只管好好努力表现吧。全世界最有名的，英雄先生。」

    ——在这之后，市区随即窜出悲鸣声及爆炸浓烟。

    ***

    目击远方闹区窜出伴随猛烈爆炸而生的阵阵白烟，人在墓地的哮及樱花不约而同地感到战栗。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片刻。

    「！？怎么回事！？」

    「……唔！」

    绷紧全身神经的两人一同转眼望向市区。

    于此同时，手表型装置也跟着警报声大作。此警报声意味着这不单只是学园，而是整个异端审问会的紧急事态。曾经耳闻过这阵警报声的人恐怕并不多。

    因为上次警报声响起，乃是距今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

    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及尖叫声，其数量正以根本来不及计算的可怕速度持续爆增。

    这座公园的和平气氛与远方惨剧之间的落差，使得哮体会不到现实感而呆立在原地。

    置身于公园内的所有民众，也都表现出跟哮一模一样的反应。

    而当中唯一掌握住状况的樱花，则是低头开始浏览立体影像装置所显示出来的紧急事项。

    ﻿只见樱花脸上瞬间闪过紧张神色，之后双唇随即紧抿成一条直线。

    「发生了什么事啊？」

    任由发丝随风飘逸的樱花，回首望向惊恐不已的哮。

    接着，仅以复仇为精神粮食而活的少女，只简短讲出一句话：

    「——是恐怖攻击行动。」

    爆炸声及尖叫声更势不可挡地持续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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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第四章 英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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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花撇下哮不管，火速往学园飞奔而去。

    市区到处都回响着哭天喊地的悲鸣声。要判断出敌人究竟是何来历，对樱花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在街道上大肆作乱的异形们。是有着一身肉色皮肤的人型长舌怪物。它们既无眼睛亦无鼻子。脸上只有一双耳朵及一张血盆大口而已。

    「——是死灵术师！」

    死灵术师。是一种主要擅长降灵术法，会操纵尸体或土块当作私人士兵加以使唤的低俗魔法师。

    那群异形怪物是如假包换的尸体。由遍布周游一带的腐臭味以及异形的动作，便能分辨出来。死灵术师为了让自己操纵的尸体能够锁定目标，而预先封锁其他无用器官的情形相当常见。而这样做的理由，据说是因为一旦赋予太多感官能力，会导致尸体产生自我概念。

    既然眼睛及鼻子都被堵住，就代表它们是听觉感知型。

    远比视觉感知型来得更加棘手。市区居民们全都边放声尖叫边四处逃窜。这样一来将会正中敌人下怀。

    「——我是异端审问官！请各位尽量保持安静逃离此地！发出尖叫声将会遭到袭击！请各位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樱花的呐喊声被周遭的悲鸣声淹没，根本无法传人民众耳中。

    「骑士团成员还没抵达现场吗……」

    樱花走到大马路的※行人专用时相十字路口停下脚步，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心点拔出手枪对准天际。接着不断开枪用尽所有子弹。透过这种方式，使得原本袭击群众的死尸将目标转移至樱花身上。（编注：是一种为了保护行人的安全，在交叉路口设置的行人穿越号志系统。）

    嘴角不断溢出唾液的死尸们，纷纷压低身子直扑而来。还具备如此灵巧的运动能力，就代表素材肯定十分新鲜。

    樱花的双眼顿时染上一层怒色。

    「——该死的邪魔歪道！」

    樱花放声怒吼，同时从枪套抽出备用手枪。

    怀着对死灵术师的满腔恨意，樱花水平横举手枪朝着死尸开火。用尽子弹后，随即改用强烈的右回旋踢轰向直扑而来的死尸。

    敌人不知何谓退缩。樱花则利用回旋踢的劲势切换作为重心的脚，压低上半身顺势祭出一记上段踢。并趁这段期间丢掉备用手枪，顺手从绑在大腿的枪带里抽出弹匣，完成补充子弹的动作。

    直到停止攻击之前，樱花宛如狂风似地对敌群展开由枪弹及踢腿组合而成的一轮猛攻。

    「…………」

    将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的死尸群，在转眼之间全军覆没。樱花再次更换弹匣，毫不松懈地环视周遭状况。

    不见任何人影。除了刚才终结掉行动机能的死尸，与牺牲者的尸体以外。

    敌人再次起身。发出痛苦难受的呻吟声。

    那不是樱花击败的死尸。而是牺牲者的尸体自行站了起来。

    死灵术师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其魔力的传染力。被那些名叫食尸鬼的怪物咬死的人类，会同样变成食尸鬼苏醒过来。

    樱花周遭呈现出犹如B级恐怖电影般的可怕光景。

    正当樱花准备再度进入应战态势之时。

    忽见大量子弹伴随阵阵枪响，自樱花背后轰然扫向死尸。

    援军·异端审问官『骑士团』的成员总算现身战场。他们驾驶最新型的龙骑兵装甲及强袭专用摩托车，一路赶至樱花面前。

    骑摩托车带队的审问官关掉引擎，在她面前停车。

    「原来是试验小队的学生啊。这边没你的事了，快点回学校去吧。」

    看似队长的男子非但姗姗来迟，居然还一抵达现场便讲出这种话。

    樱花原本想好好抱怨几句，不过还是为了掌握现状而开口发问：

    「警报既然响起，就代表不仅骑士团，魔女猎人应该也一并出动了才对吧？他们目前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只收到『驱逐市区的食尸鬼』这道命令罢了。」

    翻身下车的审问官单手持枪，一边对部属下达各个击破的命令。表现出一副根本懒得理睬樱花的模样。

    「……敌人不单只有死灵术师及食尸鬼而已。那种程度的威胁并无法造成刚才那一连串惊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晓得。但我有一名部下似乎已接触到敌方主力部队。根据他的说法……」

    下达完命令的审问官双手托枪，迳自转身背对樱花。

    他在离去之际，只简短留下一句话。

    「——好像有《英雄》出现了。」

    英雄。听见这个单字的樱花顿时哑口无言。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室。

    飒月一边隔着窗户俯看突然变得忙乱不堪的学园，一边打开办公桌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开关。

    「那么，目前状况如何呢？」

    《有收到来自先遣骑士团部队的联络。但也只是一段临死前的惨叫，您要听听看吗？》

    「有劳了。」

    切换通讯音源的滋滋声响起之后，一阵尖锐噪音倏然钻入飒月耳中。他花了少许时间，才分辨出夹杂在噪音当中的悲鸣声是人的声音。

    《这边是骑士团第八警备队！敌人不单只有食尸鬼而已！再复述一次！敌人不单只有食尸鬼！紧急求援——》

    随后，悲鸣声响起。

    耳边再度传来切换通讯音源的声音，这次听见的是瓦砾崩塌声，以及细若蚊鸣的喘息声。

    《请立刻……派遣魔女猎人……前来支援。抗魔枪械……对敌人，几乎完全无效。对方可能是召唤魔法的产物……《英雄》……它，手持魔导遗产……》

    「…………」

    《我……目睹了它的……固有魔法。十一名……骑士……同时…………那个……英雄……肯定是……————》

    一阵耳鸣般的声响。是种仿佛有东西在汇聚能量般的声音。

    审问官的声音遭到遮掩。下一瞬间，一阵轰然巨响致使通讯宣告中断。

    飒月顿时睁大双眼，整个人完全愣住。

    《以上就是来自骑士团先遗部队的最后一段通讯。接下来播映影像。》

    与他通话的秘书官透过内建于玻璃窗户的荧幕播放影像。

    映照在荧幕上的，是一头仿佛身穿黄金盔甲的巨人一样……酷似人造机器人一般的怪物身影。

    《理事长，您认为呢？》

    「………嗯。错不了。肉体虽是由不同物质组成，但敌人的确是英雄。而且是实力极其强悍的狠角色。」

    飒月脱口说出英雄一词，全身为之颤抖。

    ——《英雄》——

    对异端审问会而言，那是一种早已被认定为过往产物的魔法生物。

    在魔女狩猎战争时代，有一名敌方魔女施展过某种召唤魔法。

    在高阶召唤魔法当中，有三种在现代绝不可能实现的特殊魔法。

    分别为《英雄召唤》、《传说召唤》及《神话召唤》。

    其中一项的英雄召唤。曾在距今约一百五十年前被动用过一次的这种魔法，乃是在众多魔女当中，唯独天赋异禀的异端方有能力施展的禁断魔法。

    在过去那个幻想生物仍遍布世界各地，魔法也很理所当然地受人运用的时代。实力足可匹敌天神的强悍武者辈出。他们的功勋在死后仍为人津津乐道，同时化身英雄故事流传至今。

    在战争中，被逼人绝境的魔女们竟做出让他们死而复活，并当成先锋加以使唤的暴举。由于这种召唤魔法必须牺牲大约数万无辜民众的生命方能施展，因此便造成了许多人失去宝贵性命的凄惨结果。

    这绝非常人所能使用的魔法。

    然而，这种魔法如今居然重现尘寰。

    只见飒月双肩微微颤抖……放声开怀大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居然会再度请出传说中的英雄呢！我真好奇幻想教团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召唤出那种怪物啊！」

    近期内并未收到『有数万民众离奇死亡』之类的报告。

    我完全推敲不出手法耶，飒月如此捧腹大笑。

    「……不错喔，真令人怀念呢，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那帮家伙又打算重启那场死了一大堆人，愚蠢透顶的战争吗？」

    飒月眼中暗藏着一抹疯狂神色。

    就连跟他进行通话的秘书，也对他的反应厌到困惑不已。

    《……那个，理事长。请问究竟该如何是好呢？速度虽然缓慢，但英雄正笔直朝向学园这边推进。》

    「目标是魔导遗产封印塔……不对，应该是收容了众多魔女的禁忌区域吧……好啦，该怎么办呢？对手是英雄的话，派出骑士团似乎有点应付不来……」

    此时，飒月微眯双眼，脸上一如往常地浮现出仿佛笑面猫般的笑容。

    「啊啊……我想到了。我手上明明就有一个最适合指派的人选嘛！原来如此，倘若那样思考的话……这可是个促使那小子觉醒的好机会啊。」

    《……理事长？》

    「我现在要对全校学生进行广播。将麦克风直接连线至校内所有扬声器吧。」

    《遵、遵命。您是否准备发布避难命令呢？》

    听见困惑不已的秘书如此询问，飒月随即以尖锐嗓音讲出「避难？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这句话。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会做出那种削减战力的决定嘛。学园里不是刚好有一大堆很适合拿来当肉盾的人材吗？」

    听完飒月这番说词，秘书似乎也已察觉到他想采取何种行动。

    《理事长，那种作法实在太过残酷！您应该立即批准噬魔圣物的使用许可，同时命令魔女猎人出动迎战才对！》

    「我当然会让他们出动啊。但是魔女猎人只准在关键时刻采取反击行动。放心吧，只不过是区区一个英雄罢了。高阶魔女反倒可怕多了。只要有噬魔圣物，随随便便都能搞定英雄。」

    《那您为何……为何还要如此利用学生呢！？他们都还不是正规的异端审问官耶！？》

    秘书近似悲鸣的呐喊声，完全无法打动飒月。

    「……好啦，他跟她是否真能顺利缔结契约呢？」

    现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制止他的笑声。

    「可恶！凤那家伙……居然擅自单独行动！」

    哮借用倒在路旁的自行车，卯足全力赶往学园。

    虽然纯属推测，不过樱花前往的是魔女所在方位，也就是发生爆炸的地点。

    而由于爆炸逐渐往学园方向移动，因此哮当然也很天经地义地踏上这条通往学园的路线。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绝对不能就此放任樱花只身前往魔女所在的地点。这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总觉得很有可能发生无法挽救的事态，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感催促着哮加快速度。

    「凤，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哮汗如雨下地猛踩踏板，火速冲向窜出爆烟的场所。

    人潮早已消失。哮则趁四下无人的好机会，为了抄捷径而骑自行车疾驰于大型商场之中。大概是骑士团已经引导市民退出战斗区域避难了吧。整间商场早已人去楼空。

    但取而代之的……

    「——啧！」

    当哮骑着自行车穿越住宅区，冲进大型商场继续赶路之时，忽然见到童装区冒出一个全身赤裸、四肢着地的人。

    哮马上猛按煞车，在快要撞上此人之前停了下来。

    连忙准备开口道歉的哮，立刻察觉到对方并不是人类。基本上当他全裸现身的那一刻就很反常了吧，哮如此自我吐槽了一番。

    与这头无眼无嘴怪物对峙的哮，连忙翻身跳下自行车。

    接着忽见其他怪物自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它们是本来就躲在店里，还是忙着啃噬死肉呢？

    「……这群怪物是……！」

    一时之间讲不出食尸鬼三个字的哮用力握紧刀柄，心无旁骛地集中精神。

    前后左右各一只。以完全相同的时机直扑而来。

    状况压倒性的不利。

    然而，现在可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滚开。」

    只理解到对手并非人类一事，哮随即激发了体内所流窜的草剃一族之血。

    其实所谓草剃流的原点，本来就不是用来与人对战的剑术。

    换句话说，对草剃哮而言，这种状况可说是再好不过。

    这是专为草剃一族量身订作的战场。

    哮将插在腰间的刀鞘挪移至腰际后方，接着大大扭动上半身，一鼓作气抽刀出鞘。

    草剃诸刃流——《片轮车》。堪称是邪道中之邪道的拔刀术。先将刀鞘挪移至尾椎附近，扭旋腰杆至最大极限，左手紧握刀鞘。接着解放扭旋到底的上半身，如同配合腰部旋转划出圆形轨迹似地一鼓作气抽刀出鞘。

    这是过去草剃家族之人在包围战所使用的大动作剑技，是只有在同时遭到多数敌人袭击时才派得上用场，也是剑术中相当罕见的全方位攻击招式。

    前方一百八十度为拔刀时的攻击涵盖范围。背面则是顺着向前方拔刀劈砍的劲势，同时搭配腰杆回转的旋劲解放脚部轴点，任由刀锋一路猛然扫向背后完成迎击。讲究的是出手时机、强韧的腰杆，以及最重要的就是下盘轴点收放自如的功力深浅。

    这是一招不顾自身负担而施展，属于诸刃流的特异剑技。纵使训练有素，仍会对腰部造成沉重负担，招式落空时的空隙也很大。但正是因为背负着上游负担，依旧能实现出百分之百的命中率，草剃流方能成立。

    哮一鼓作气收拾掉四只食尸鬼，以双脚抵消剑技劲势并收刀入鞘。

    「这些是所谓的使役魔吗？肉体虽然如同人类一样脆弱……但这数量……」

    转眼环视周遭，哮顿时产生了仿佛遭到狼群包围般的错觉。只见食尸鬼纷纷自商场内部各个角落现出身影。

    哮判断若是魔女出现的话，由他只身一人挑战实在太过鲁莽。既然有办法操纵这么多尸骸，就肯定不是区区学生能够应付得了的对手。

    但无论是要追赶樱花也好、或是与队友会合也罢。

    都必须设法杀出重围，否则根本无法如愿以偿。

    「——纵使你们生前是人类，我也不会天真到对你们手下留情！」

    哮压低身子，起脚猛蹴地板。以无法置信的极端前倾姿态飞冲而出。哮一边用眼看几乎快要跌倒的极限平衡感支撑着上半身，一边在商场内快步疾驰。

    「碍眼啊！」

    对准阻挡于前方的食尸鬼抽刀祭出一击。哮连在攻击时也没有停下脚步。在运用草剃流代代相传，名唤《战步》之移动方式时所展开的攻击当中，并不包含例如跨足及脚步挪移等基础动作。由于是在身体极端前倾的行走状态下出刀攻击，因此每一击都会夹带全身重量，与其说是斩杀敌人，不如说是以挤压敌人并往前推进为主要目的。

    单点突破。因为每一击均是全力以赴，所以最怕遭到反击，不过学会草剃流剑术之人，可以透过训练让上半身及下半身各自采取截然不同的行动。无论再怎么挪移双脚快远行走，上半身始终保持平静，以备随机应变。

    再加上敌人是缺少知性的怪物，对他而书简直再好不过。

    因为草剃诸刃流，就是一门以森罗万象之妖魔鬼怪为对手的战斗剑术。

    哮抡刀击溃迎面袭来的食尸鬼，宛如猛虎一般穿越商场。

    总算看见出口映入眼中。虽然哮在行进间也有转移目光扫视周遭状况，却确认不到生人的气息。他察觉到敌人是透过听觉侦测自己的动静，而既然所有敌人部锁定哮直扑而来，那就代表至少商场内应该已经没有其他活人的踪影才对。

    这让他暂且松了口大气……但……

    就在此时。

    瞬间，哮忽觉自己似乎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哮透过怪物们之间的缝隙望向声音来源。

    他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这！」

    一名跟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少女，竟孤伶伶地伫立在商场之中。

    她那宛如幻觉般的身影，令哮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琉璃色的头发、琉璃色的洋装。以及琉璃色的眼瞳。

    「……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更夸张的是少女在遭到食尸鬼团团包围的状态下，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

    神秘少女与哮的视线隔空交错。

    一阵仿佛世界停止运转的错觉，终结了哮的思考能力。

    鞭策哮身体采取行动的肌肉停止运作，使他失去支撑力而往前摔倒。

    「呜哇啊——可恶！」

    虽然完全没采取预防措施的哮就这么在地板上翻滚数圈，造成身上多处擦伤，但他还是连忙起身冲向少女所在的位置。

    于此同时，筑起包围圈的食尸鬼也准备扑向少女。

    哮扔出长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抱起少女的身子。接着惊险万分地钻过敌人的包围网，一路往出口飞奔而去。

    「你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啊！？难道你没听见警报声吗！？」

    「…………」

    被抱在怀中的少女不发一语，只是以她那双澄澈的眼睛仰望着哮。或许是怕生吧，连在这种紧急状况下都没展露出一丝畏惧神色，真不晓得该说她是胆识过人，还是太过不知世事才好……

    哮快步奔出商场，一路跑到安全无虞的大马路上后，这才放下少女并以双手撑着膝盖猛喘大气。

    而或许是觉得哮的卖力救援不干她的事吧，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地定睛直视哮。

    面对这名沉默不语的少女，哮完全束手无策。虽说只要暂且交给骑士团保护就不成问题，但紧急避难所八成都已经关闭，哮也没有方法能与骑士团取得联系。独自一人大概没有问题，但自己真有办法带着这个小女孩一同杀出重围吗？

    就在哮手抵下巴陷入沉思之际，忽觉上衣衣摆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低头察看，发现少女就这么一手抓住他的衣摆，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自己。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哮面露惊愕神情，接着只见少女缓缓张开她那淡粉色的嘴唇。话语伴随着微弱气息，自她小巧的双唇之间倾泄而出。

    周遭笼罩着一股神秘气氛，而自少女口中发出的第一道嗓音是……

    「磅啪喀磅～～～～」

    这阵过于令人费解的音色，使哮顿时傻眼。

    这阵近似获奖配乐的音色确确实实是由少女口中发出的，害得哮几乎感到四肢无力。那是一阵与其稚嫩外貌不太搭调，感觉既成熟稳重又极其悦耳的嗓音。但她竟用那种嗓音发出获奖配乐声，甚至还附赠热烈掌声。

    「……你在……做什么啊？」

    哮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傻眼的哮，少女竟继续开口说道：

    「——恭喜。草剃哮同学，你已正式获选成为第二位契约者。接下来为了开始订定契约，请你回答下列问题。」

    少女发出仿佛机械语音一般的平板声调说道。听起来简直就跟充斥于网路世界的诈欺网站广告说词没什么两样。

    「……咦？啥？」

    「问题一。你有成为异端审问官的意愿吗？」

    「有…………不对不对，你、你是怎么啦？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问题二。你有驱逐魔女的意愿吗？」

    「…………」

    开始感到头痛的哮伸手轻抵额头。

    铁定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导致她的神智出了问题。这也难怪，毕竟她年纪明明还这么小，却目击了食尸鬼袭击人类的光景。想必她一定感到既害怕又难受吧。一想到这里，哮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

    无论如何都非得设法将这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不可。噙着泪水下定决心的哮转眼望向少女，试图伸手轻抚她的头。

    「问题三，你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吗？」

    顿时哑口无言的哮忍不住停下手部动作。不知为何，此时他偏偏就是无法忽视她脱口而出的这些语焉不详之问题。

    远处的悲鸣声及爆炸声响尚未止息。

    哮一边感觉上述喧嚣声仿佛离自己很远，一边无法自拔地注视着少女的双瞳。

    凝视着她那琉璃色的深邃双瞳。

    「……？通讯？」

    就在哮陷入恍神状态时，手表型装置突然接收到通讯。

    对方是……斑鸠。

    《草剃吗？你现在人在哪里？》

    「是杉波啊，学园那边的状况如何？我现在嘛……因为发生了不少事，原本正在追寻凤的下落，却在途中——」

    《先不说那些，大事不妙了啊。你先听听这个。》

    斑鸠突然切换通讯音源。

    耳边随即响起一段似乎是由理事长·凤飒月发表的演讲。

    《——各位同学，现在我们异端审问会面临了前所未见的重大危机。相信各位都知道，那个出现在市区大肆作乱，理应接受制裁的对象是『英雄』。而看过课本的各位同学应该也都很清楚，英雄的强悍程度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之上——》

    飒月以夸张的嗓音持续说道。

    「这是园内广播吗？」

    《静静听他讲。接下来才是重点。》

    《——目前已有许多一般民众及审问官不幸牺牲。根据推测，英雄正朝向学园内的禁忌区域挺进。而它抵达目的地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尽管个人也觉得必须宣布这种事情是相当没出息的行为……但，现在我们缺少人力。来自其他分部的援军大概也得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此地吧。因此……因此我在此恳求各位，希望各位同学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与我们并肩作战。为了制裁夺走无辜民众之宝贵性命的可恨魔女……由衷希望各位能够挺身而出！现在阶级或资格都已经没有意义可言！诸位就是异端审问官、诸位就是魔女猎人！让我们一同出征吧……狩猎魔女的时刻已来到！给予异端分子正当的制裁吧！》

    听完整段广播的哮，忍不住面露严肃神情。

    「……简直乱七八糟嘛。」

    《基本上这并非征兵之类的强制命令，而是自由参加的口头邀请。我去看过其他小队的状况，兴致勃勃的人还不少，甚至也有部分学生已加入在学园布下防卫线的骑士团行列展开迎击。》

    「……这代表对方是只靠魔女猎人也应付不来的敌人吗？」

    《不晓得。因为英雄就只剩魔女狩猎战争时代流传下来的资料可供参考啊。再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在援军赶抵之前，学园就会惨遭摧毁。而刚才广播也有提到，敌人的目的地是禁忌区域。》

    ——哮霍然睁大双眼。

    禁忌区域……是指设置于学园最深处，专门用来收容魔女们的地区。

    是一座据传轻刑犯与重刑犯所受待遇截然不同的魔女监狱。

    《草剃……怎么办？》

    「…………」

    《队长是你。小兔人也在这边。要逃也行、要战亦可……至少我会服从你的决定就是了。》

    接收到斑鸠释出『全交给你决定』的意思，哮顿时沉默了片刻。

    他嘴唇紧抿，双手握拳。

    「面对这次的敌人……我认为选择不战而逃的作法比较妥当。」

    《…………》

    「以往就连个F级魔导遗产都没办法成功查扣的我们，想也知道根本对付不了传说中的英雄。还是静待魔女猎人出动，再找地方避难至事情落幕方为上策。我身为队长，绝不能害你们白白赔上性命。」

    或许听起来像是示弱的发言，但这却是个极其合情合理的结论。斑鸠也没提出任何反驳。这是他以队长身份所做的正确选择。

    《不过照这样子听来，你仍打算前往迎敌对吧？》

    面对斑鸠这句近似叹气的发言，哮轻轻点了点头。

    哮不是以队长身份，而是以草剃哮的身份，告诉她自己打算怎么办。

    「凤现在为了击败英雄……或者该说是魔女而赶回学园。纵使我发号施令，那家伙肯定也不会理我。她心中只充满了对魔女的恨意。对魔女的恨就是她的全部。」

    《…………》

    「但对我而言，凤早就是35小队的一员。就如同不希望你们送命一样，我也不想见她死于非命。可是……用普通的方法根本就阻止不了那家伙。」

    《……》

    「因此为了阻止她，我……」

    哮一度中断发言，嘴巴紧抿成一条横线。

    这个决定或许大错特错。换作是能够准确判断战况的队长，照理说绝不可能作出这种决定才对。纵使是单枪匹马也一样。

    「——接下来，我打算回学园狩猎英雄。」

    哮以再明确不过的语调说道。

    用不着冷静思考也知道。他根本办不到。

    胜率有多高呢？十分之一？百分之一？还是万分之一？

    不，或许打从一开始便毫无胜算也说不定。即便草萝流是为了铲除非人族类所应运而生的剑术，依旧改变不了落伍的事实。

    所以此举十分莽撞。简直就像打一开始便已注定败北一样。

    然而哮仍旧决定踏上征途。

    因为他已经对着自己的刀发出宣言。

    《…………草剃，你拔刀出鞘了对不对。》

    「唔。」

    《当你说出『狩猎』一词时，大概都是这样。我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演变成骑虎难下的状况了吧？你气炸了对不对？》

    「不不，透过交谈你应该也晓得吧？我、我冷静得很。虽说的确是拔刀出鞘了，但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

    斑鸠叹了口气。哮则因不知该如何辩解而不发一语。

    《无所谓了啦。这边早已准备就绪。也帮你准备了一把还没完成的长剑。我不是刀匠，枪械才是我最在行的武器，所以希望你别抱着太大的期待就是了。》

    应战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斑鸠对哮如此说道。

    哮被这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吓得睁大双眼。

    「……杉波你……」

    《啊——拜托你别误会喔，凤樱花是死是活都跟我毫无关系。但我对英雄这家伙充满兴趣呀。在现代完全没机会拜见到那种怪物，可说是相当珍贵的样本呢。既然你们肯替我收集情报数据，我当然也乐意全力提供支援呀。》

    看样子斑鸠果然还是不改一贯作风呢。言谈间毫无一丝掩饰或羞赧之情。看来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采取行动。

    《一点也没错！其实我也觉得凤樱花的死活根本不关我的事，但如果要讨伐传说中的魔法生物『英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才是最适合接受讨伐有功之表扬的人选……这分明就是让我在学园内声名大噪的绝佳机会呀！》

    小兔插嘴加入无线电通讯，发出尖锐的嗓音如此说道。

    《……你脸色苍白且全身颤抖地讲出这种话，根本毫无说服力可言啊。》

    《呜喔！？我、我才没全身发抖呢！就算真的有发抖，那也只是太过兴奋啦——！》

    《打从刚刚开始，步枪就因为你直打寒颤而喀嚓喀嚓地响个不停，真的很吵呢。》

    《她、她骗你的啦，草剃！我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唷！？全都只是杉波她嫉妒我勇敢威风的身影——》

    《她呀，在二十分钟内跑了四趟厕所——》

    《喵啊——！我不是再三交代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草剃吗——！》

    装置的喇叭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吓人声响。

    哮被这两个一如往常的队友逗得面露苦笑。

    「这是队长命令，听清楚啰。」

    他一边聆听着同伴发出的吵闹声响，一边嘀咕着说道。

    「……两位，谢啦。」

    尽管她们俩八成没在听，哮还是说了声谢谢，随即结束通话。

    「抱歉让你久等了，话说你——呃、咦！？人跑哪去了啊！？」

    看不到原本应该在自己眼前的少女身影，哮心急如焚地转眼环视周遭。然后又在附近找了一圈并大声呼喊，结果还是没能发现她的踪影。

    刚才明明还站在这里……少女究竟跑哪去了呢？

    「话又说回来，那孩子……为何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一阵宛如不经意撞见幽灵的寒意，悄然掠过哮的背部。

    对魔导学园，正门。

    驻守第一即席防卫线的人员，是少数的骑士团部队及多数的学生试验部队。他们从路障后面探出身子，运用步枪迎击食尸鬼。

    「太弱了啊。像这种程度的怪物，就算只派我们出马也没问题嘛。」

    「是啊。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英雄或什么东西，但对付起来还真游刃有余。即便号称S级怪物，终究也只是古董兵器。分明不是配备近代兵器的我们的对手啊。」

    隶属同一支小队的队友，跟肩上扛着一把突击步枪的学生搭腔闲聊起来。对于响应理事长的支援请求，勇敢挺身而出的他们来说，食尸鬼程度的敌人打起来根本不够过瘾。透过试验小队制度的安排，学生们平常就有在进行查扣魔导遗产的行动，但他们所面对的威胁向来都不是魔导遗产本身，而是配备枪械的黑市业者。

    对于得知敌人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因此怀着某种程度的紧张感前来挑战的他们而言，这种状况可说是扫兴到极点。食尸鬼这种怪物跟配备枪械的人类危险度比起来简直有如天壤之别。食尸鬼顶多就像是不太容易消灭的野狗罢了。而异端审问官只要搬出具有抗魔作用的子弹，就能使它们不易消灭的特质宣告失效。

    子弹才刚命中，食尸鬼便立刻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学生一边眺望着自己收拾掉的食尸鬼逐渐化作灰烬，一边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照这样看起来，英雄大概也没啥了不起的吧。那也只是魔女创造出来的魔法产物没错吧？既是这样，肯定也不是我们的对——」

    就在他边说边征求身旁队友同意的瞬间——

    忽见一道刺眼的光束，自迎面攻来的食尸鬼大军后方疾射而出。

    这名学生听见身旁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凭空蒸发掉的滋滋声响。

    他神情茫然地转头望向身旁，却见旁边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路障、原本站在那的骑士团队员、以及小队队友。

    他们通通都被轰至遥远的后方，化为一座毫无特色的瓦砾堆。

    「……嗄？」

    思考倏然中断。直到刚才还在闲话家常的同伴，竟在转瞬间自眼前消失不见。空无一物的光景。在他身旁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空旷。

    然而，唯独刚刚还活着的同伴右臂，宛如人体模型零件一般掉落在他脚边。

    面对这场太过突如其来的杀戮，学生为了逃避现实而抬头仰望天际。

    一片万里无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映入眼帘，学生一边感受着凉爽的秋风吹过脸颊，一边设法聚精会神地逃避现实。

    但结果当然没能如愿以偿。

    一阵非比寻常的剧烈颤抖自脚底猛然窜升。这股无从抵抗的恐惧感，致使学生不得不定睛注视那个夺走一切的强袭者。

    只见一道巨大身影，由食尸鬼灰化而成之尘沙漫天飞舞的校门口坡道下方，缓缓浮现出来。

    由白金及黄金两色点缀而成的身影虽然神圣庄严，不过其外形却散发出骇人的邪恶气息。可以说是外皮、亦可说是装甲。只能勉强想像不知该如何加以形容的那个生物，八成穿戴着某种类似盔甲的东西。

    但也就仅止于此。

    有谁能够联想到因为《英雄召唤》术法而现世的英雄，竟会维持着如此奇形怪状的诡谲外貌呢。

    受到太古魔法召唤而现身的落伍兵器。

    学生对英雄所具备的认知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但是迈步往这边走来的那个怪物，却呈现出极不适合用落伍加以形容……

    而是显得过度近未来化的身形。

    「……咿！」

    那个怪物一边发出『喀锵』的沉重步行声，一边缓缓接近校门口。

    并以右手所握的那把巨剑——不对。

    巨大枪械对准学园。

    不由分说地抢下骑士团的摩托车，一路飘回学园的樱花，目睹了令她错愕的凄惨光景。

    原本美轮美奂的对魔导学园。

    清洁的校舍、保养完善的中庭。宛如西洋宫殿的诸多建筑物。

    这一切均已面目全非。

    校舍半塌、中庭化作一片焦土。随处可见身受重伤的学生们倒在地上，其中显然也有些人已经不幸丧命。

    由众人均手持枪械这点来看，大概是与敌人交战却落败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学生会出面参与战斗呀？」

    她连忙靠近倒在路旁的学生，确认是否还有气息。虽然试图联络药师及飒月，结果却怎么样都联络不上，使得樱花忍不住紧紧咬着下嘴唇。

    为何魔女猎人并未出动？为何学生们参与了这场战斗？以及眼前这幕惨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樱花手边毫无能够助她厘清现状的相关情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就是从容不迫地步行于遥远前方的那具巨大盔甲。

    它就是造成这幅凄惨光景的元凶……

    它是运用魔法创造出来的产物……

    它是可恨魔女所使唤的祸害……唯独这点是确定的。

    樱花锁定自己的敌人。以她内心泉涌而出的怒火矛头明确地锁定了目标。

    仇敌是那具位在前方，慢条斯理地步行于化作人间炼狱之学园中庭的巨大盔甲。这也是樱花首次目击到英雄的身影。她虽然知道受召唤而现世的传奇人物被称作英雄，但却怎么也料想不到竟会是这么超脱常轨，如同字面所述一般的怪物。

    在英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知性。看起来仿佛像是一架只以歼灭眼前敌人为目的的机械。

    「……你……打算，跟它交手吗……？」

    暗处传来一阵声音，樱花随即转眼望向声音出处。

    只见一名男学生躲在连接两间校舍的走廊柱子底下，双手抱膝直打寒颤。另外也有好几个学生分别躲在校舍内或行道树底下，却都同样全身微微颤抖不止。

    大概是见识到敌人过于强大的力量，而导致他们完全丧失战意了吧。众人似乎都对自己未经深思便插手这一战的轻率行为感到相当后侮。

    樱花在不引起敌人注意的状况下，快步奔向其中一名学生身边。

    「我想向你请教一下状况。魔女猎人并未现身吗？为何学生们会出面参与战斗呢？」

    「别跟它交手……快点逃……那种怪物……学生根本对付不了……」

    「快回答我！」

    樱花伸手抓住吓得浑身直发抖的学生衣襟，猛然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他一边难受地喘着大气，一边开口对樱花说道。

    「我、我哪知道啊……我们是因为得知只要击败那怪物就能直接晋升为魔女猎人，才决定参加作战而已啦……」

    「……你们疯了不成……？对手可是S级危机指定魔法的产物耶？开出那种条件的人究竟是谁？」

    「……你没听到理事长的演讲吗……？」

    樱花从学生口中获知演讲内容，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居然使出这种拿诱饵骗学生上钩的肮脏手段……」

    「如果早知道对手是那么可怕的怪物，我们根本就不会介入这场战斗！快、快点逃，你绝对打不赢啊啊啊！」

    樱花赏了双手抱头，神态趋近疯狂的学生一巴掌；接着改用较为和缓的语调，询问这名双眼噙泪陷入沉默的学生。

    「你有看到那个英雄所使用的魔导遗产的固有魔法吗？」

    所谓的固有魔法，是指内藏于魔导遗产之中的魔法。虽然唯有符合内藏魔力此一条件的魔导遗产方有资格被称作魔导遗产，但危险度更高的A级魔导遗产，却嵌有使用者不需注入魔力便可发动的固有魔法术式。

    魔导遗产会带着除了魔女以外之人亦能运用的危险性，全都是因为固有魔法的存在所致。

    「我不晓得，只知道打一开始就有类似防护罩的东西存在，导致攻击全数被弹开，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是魔法障壁吗……」

    魔法障壁。要是连带有抗魔作用的异端审问官专用子弹都能弹开，就代表那确实是一道相当强力的障壁。想要布下那道障壁，恐怕需要动用到现代魔女绝对创造不出来的庞大魔力才行。而怪物既然有办法加以实现，可见障壁必是由魔导遗产所衍生而出。

    但学园的学生姑且先撇开不谈，障壁的威胁真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就导致如此可观的战力全军覆没吗？

    而且英雄所使用的魔导遗产形状是……枪械。

    原本作为攻击用的素材，却被赋予了一个防御用的障壁术式？

    樱花看出这其中另有蹊跷。

    「敌人是英雄。纵使有办法使用一个以上的魔导遗产也不足为奇。有发生过其他不寻常的现象吗？有这么多人遭到扫荡，势必发生过更严重的事情才对吧。」

    樱花一开口诘问，学生顿时脸色发白。

    他看见些什么了。樱花直觉理解到这点。

    「……无论怎么攻击都打不倒它，而那家伙所发动类似炮击般的攻击又轰得我们束手无策。所以我们原本打算暂时先撤退再说。没、没想到……」

    「…………」

    「那家伙脚下突然冒出魔法阵……然后……一瞬间……就炸死了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审问官。转眼之间……通通变成了肉屑。」

    「你在那一瞬间目击了些什么。快告诉我，只要得知固有魔法类型，便能掌握击败英雄的关键线索。」

    只见男学生双手抱头，转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地面，轻声嘀咕着说道。

    「我看见骑士……共有十一人……在非常强烈的光芒之中，我只瞥见一眼。那家伙居然分身冲了过来……！」

    学生话讲到一半，便压低音量开始啜泣。

    樱花脸上倏然浮现战栗神色。魔法障壁、以及召唤十一名骑士。

    「……英雄是。亚瑟·潘德拉冈……魔导遗产则是。斩铁剑吗……！？」（编注：亚瑟王的全名，圆桌骑士团的首领。斩铁剑则是在亚瑟王传说中所登场的魔法圣剑。）

    在讲出这个推论的同时，内心也跟着产生『有可能吗？』的疑问。

    在史实传承中的斩铁剑，原本是呈长创造型。但那个英雄拥有的魔导遗产外形看起来虽然很像长剑，实际上却是一把枪。而且呈现出近似在现代也尚未量产化的磁轨炮造型。

    磁轨炮……太匪夷所思了。

    像磁轨炮这类近代兵器藏有魔力的案例可说是前所未见。失传型号的枪械型魔导遗产数量相对较少，顶多只有在大战中被使用过的产物，或者在魔女狩猎战争中被制造出来的枪械存在于世上。虽然也不是没有其他变异型号的魔导遗产存在，但终究都发挥不出那么惊人的魔术破坏力。

    更重要的是——

    （……斩铁剑应该早已在百年前被审问会摧毁了才对……）

    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照理说就不该出现在这。

    但所谓第二件具备能够召唤出十一名骑士大军之固有魔法的魔导遗产，根本就不存于世。

    更重要的是，樱花早就心里有数。

    就是在『无轨道诗篇』一案当中，被交易出去的那块魔导遗产碎片。

    假如那是斩铁剑的碎片，便无法断言可能性笃定为零。虽因修复遭破坏的魔导遗产在现阶段而言是不可能实现之事，所以几乎等同毫无可能……但是……

    ——若《幻想教团》涉入其中的话，则可能性就不会是零。

    「…………」

    樱花像是设法隐藏住微微表露出来的胆怯之意，而将双唇紧抿成一条横线，接着下定决心地微眯双眼，借用了摆在学生身旁那把小型突击步枪及弹匣。

    她确认子弹剩余数量，动手拉扯压簧杆。

    （假设那把枪真是斩铁剑，而资料内容也没错的话……障壁的存在就变得合情合理。斩铁剑应该并非单指剑身，而是包含剑鞘在内方能构成一个完整的魔导遗产。亚瑟王之所以号称天下无敌，不是凭藉剑身威能，而是拜剑鞘所赐。换句话说，攻击主力为剑，防御……则由剑鞘负责。）

    樱花以双手托枪，对准前方。

    （那么，首先必须针对剑鞘……也就是枪套下手才行……）

    樱花无法就此放任那头怪物为所欲为。自己心中的那股强烈恨意，不肯让她放过那头怪物。

    她挺直腰杆，准备动身追赶英雄。

    「喂，你还不快逃！」

    「我会设法争取时间……你们几个就负责治疗伤患吧。」

    这名学生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浮现在樱花脸上的表情。

    毫无根据的推测及简陋装备，纵使投入一支大型部队也难以取胜的战力差距。

    明明打算单枪匹马对付那么可怕的怪物，樱花却毫不畏惧。

    非但面无惧色，看起来甚至还显露出一抹笑意。

    樱花躲在遮蔽物后方，微微探头确认英雄的腰际。

    她发现在英雄腰间确实有个用来收放枪身，外形类似枪套的物体。

    「…………只能孤注一掷了吗？」

    樱花双手托枪，集中精神准备开战。她以额头轻抵枪身，宛如祈祷似地闭上双眼。

    等到敌人停下脚步的瞬间，随即举枪自遮蔽物后方飞冲而出。

    视线紧贴着狙击镜，以三连发模式边持续射击边接近英雄。

    子弹如同学生所言，在击中英雄躯体之前便被一道无形障壁挡下。樱花为求持续对障壁同一部位施加压力，而将目标锁定在同一个焦点。

    英雄早已转身面向这边。其躯体大约有三公尺高吧。只见一手拿着斩铁剑的英雄上半身微微后仰，枪口笔直对准樱花。

    ——杀气。樱花连忙纵身往一旁跳开。

    一阵足可在地面上轰出巨大陨石坑的强烈冲击——魔力块体自身旁呼啸而过。

    「——！」

    差点吓破胆。要是刚才就那么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樱花大概早巳变成一坨肉块了吧。可怕的不单只是这点。而是刚才那阵冲击波既非斩铁剑的固有性能、亦非攻击魔法。

    如同炮弹般的一击。无形炮弹并非魔法产物，而是一股粗糙且强大的魔力。这点也跟原本的斩铁剑特色一致。据传过去亚瑟王能以挥剑斩击的方式，释放出蕴含于斩铁剑之中的魔力，因而博得天下无双的威名。资料库亦留有一份记录档，指出在被破坏前曾一度遭到魔女利用之际，也是采取了同样的使用方法。

    如今则转变成炮弹型态，实现了最理想的射程距离。

    「对上这种敌人，根本无法打长期战……！」

    亲眼目睹这股惊人的破坏力，使她瞬间露出了一丝恐惧感。

    以一挡千的英雄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趁着她瞬间转移视线的空档。

    当纵身往旁边跳开的她着地之际，高高举起斩铁剑的英雄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樱花忽略了那个魔导遗产所呈现出的不仅可当作枪械，亦可当成刀剑加以运用的形状。

    樱花在刀身击中地表的前夕猛蹴地面，再次纵身跃起。

    然而……

    （不行，跳跃的高度太低！这样势必——）

    冲击。

    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直击，但被捣碎的地面却化作巨大碎石袭向樱花。

    樱花伴随着喷向天际的碎石，一并被抛向半空中。

    ——不过……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还活着。在地面被捣碎后，急中生智的她起脚轻蹴巨大碎石，利用脚部弹力抵消掉冲击力道。非比寻常的临机应变，搭配出类拔萃的运动神经。再加上身经百战的丰富经验，帮助她平安渡过了这个险境。

    樱花在下坠的同时用步枪发动一轮扫射。完全没锁定目标。只是由天际对着下方进行一波子弹轰炸罢了。

    而这些子弹当然全都被障壁挡下。

    樱花降落在障壁上方。她立刻补充子弹，对准障壁祭出一波零距离连射。

    却见子弹伴随着刺耳冲击声全数被震开。无论再怎么集中单一焦点开火，障壁依旧纹风不动。纵使是替子弹增添抗魔作用的秘银镀膜，也无法突破这道坚固的魔力障壁。

    「——啧！」

    英雄举起枪身，企图掸开攀附于障壁上方的樱花。樱花则在用尽子弹的同时扭转身体，以后空翻的要领一跃而下。并在着地同时顺势翻滚，试图藉此拉开与英雄之间的距离。

    然而，英雄却以它那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试图逃开的樱花的脚。

    「——唔……咿！」

    被如同头部一样巨大之拳头握住的脚仿佛枯叶一样瞬间断折，扭曲变形。

    樱花强忍住差点痛得放声惨叫的冲动，拔出爱用手枪对准抓住脚的手掌接连开枪还击。

    既然呈现接触状态，子弹就能击穿对方。这是樱花基于上游想法而采取的行动，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因为敌人在接触之际改变障壁型态，化作一层薄膜覆盖住英雄的身体。子弹纷纷被弹开，英雄依旧毫发无伤。

    樱花再也没有方法可以摆脱英雄的掌握。英雄就这么高高举起抓着樱花那只骨折的脚的手臂，使尽全力将她丢向校舍外墙。

    樱花狠狠地撞上墙壁，顿时口吐鲜血。

    缓缓往地面滑落的樱花，整个人简直就如同一具坏掉的洋娃娃。

    但樱花仍痛苦地喘着气，竭尽所能地努力求生。

    「……我还……不能死……！」

    那是一阵仿佛由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嗓音。

    激励着她作出反应的，正是过去夺走了自己所拥有之一切的魔女身影。

    如同上弦月一般扬起嘴角放声大笑的杀戮者。

    樱花并未忘记那绝对的恐怖。

    她保留住那道身影，定睛注视直逼而来的英雄。

    「……这种程度的……恐怖……！」

    樱花鞭策疼痛不堪的身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这种程度的威胁就认命接受死亡——我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

    她呼吸急促地喘着气，伸手撑住膝盖。转眼察看自己的样子，发现制服早已破烂不堪，呈现出几乎形同只穿着内衣裤的模样。

    樱花毫不遮掩自己这番不堪入目的模样，靠折断的脚站了起来。

    她吐出一口带有鲜血气味的气息，慢慢地朝向前方伸出双手。

    她展现出来的动作，仿佛试图抓住并不存在于前方的某种物体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动用。」

    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嘀咕一番之后，樱花闭上双眼。

    作好心理准备，缓缓开口说道：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她所咏唱的字句，使世界丧失声音。

    气压急速下降，整个空间的氧气为之枯竭。

    空中爆出点点火花，耳鸣声响覆盖全世界。

    樱花置身在这宛如地狱前兆般的空间之中，霍然睁开双眼。

    紧接着……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下一瞬间，本应毫无魔力的樱花脚下突然出现魔法阵。

    空气仿佛合唱镇魂曲似地发出悲鸣，脚下的魔法阵则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具看似黑色棺木般的物体。

    棺木停在樱花伸直的双臂前方半空中。

    樱花微眯双眼之后，棺木外侧那层仿佛墓碑的外装迸现裂痕，应声碎散。

    紧接着自外装当中出现的——是两把手枪。

    枪身长度10.5英吋。由其外观特征，可看出它们是自动手枪而非回转式手枪。别说是女性或小孩，甚至连普通人大概都操作不来，用途完全不明的武器。

    这是一款体积过于庞大到根本不适合称作手枪，且不存在于过去及现在的完全独立原创枪械。

    外壳刻有奇形怪状的无翼飞龙纹章，以及《The Malleus MaleficarumⅣ 『VladⅢ』》这么一排文字。

    樱花伸手抓住这对飘浮于半空中的巨大手枪，并让双枪在身体前方相互交错。

    「我本来无意使用你的……但这是紧急事态。助我一臂之力吧，弗拉德。」

    樱花喃喃自语似地轻声说道。

    紧接着……

    《——当然。余应汝之召唤前来驰援。》

    樱花脑中突然响起一阵声音。

    那是一阵粗犷低沉的男性嗓音。然而在樱花所站的位置附近，除了她之外就没有其他人类。

    由此可知，那阵声音显然是源自樱花召唤出来的那对手枪。

    噬魔圣物·《弗拉德》。

    唯有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方能获准使用的对魔导兵器之一。

    也是凤樱花专用的噬魔圣物。

    《那么，暂定契约者啊，汝意欲为何呢？》

    弗拉德以毫无抑扬顿挫，却宛如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至今已发现许多件具备人格、且理解人类言语的魔导遗产。而噬魔圣物系列的魔导遗产则是全数都具备人格。

    樱花对弗拉德趾高气昂的态度感到厌烦，顿时面露不悦神情。

    「你只需要乖乖听从我的吩咐就好。」

    《暂定就是暂定。余无意答应汝提出的所有要求。毕竟汝尚未完全接纳余啊。》

    「闭嘴。打死我也绝不可能接纳像你这样的魔法产物！」

    樱花宛如拒绝弗拉德似地宣言，随即举枪对准英雄。

    使用弗拉德对樱花而言堪称是奇耻大辱。因为樱花认为必须利用魔法产物方能击败魔法一事，其实就形同早已败在魔法之下。

    但纵使如此，樱花仍想击败可恨的对手。

    自己的败北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管是败北或怎样，樱花觉得只要能够打倒敌人就好。

    正因为她秉持着这种信念，她才有办法握起弗拉德应战。

    敌人缓缓挪动枪口对准樱花。

    「——弗拉德，治好我的脚伤！」

    《了解。》

    在敌人击发魔弹之前，被掐碎的脚仿佛影像倒带似地恢复原状，樱花及时纵身往一旁跳开。

    樱花成功避开魔弹。不仅如此，她的动作也变得跟先前截然不同，发挥出超越常人的速度及跳跃力跃向半空中。

    《身体强化仅止于最小限度。倘若希望拥有更强大的能力，便接纳余吧。》

    「休想！」

    《倔强的女人。但你就是这点最为迷人。》

    「少在那边讲些恶心的鬼话！」

    自数公尺高的位置轻轻松松着地，拉开与英雄之间的距离。

    《敌人是英雄……亚瑟王及斩铁剑吗？尽管残缺不全，但仍够资格充当余之对手。》

    「我有说过要你闭嘴没错吧。快点给我解放触发器。」

    《触发器。汝是指一号触发器呢？还是指二号触发器呢？》

    「当然是一号触发器。」

    《汝打算在不『魔女猎人化』的状态下对付英雄吗？》

    「那样做就意味着接纳你对吧？我才不会这么做。」

    《实在倔强呢。了解。余只解放※采佩什之力。汝已记住敌人的障壁术式了吧？》（译注：原文Tepes，为罗马尼亚语，意为穿刺）

    「废话。你以为我是谁？」

    ﻿《甚好——那就开始狩猎魔女吧。》

    仿佛威严化身般的嗓音，在樱花脑海当中如此宣布。

    樱花同时快步奔驰。朝向自己的仇敌·英雄飞冲而去。

    「——」

    英雄也有了动静。它再次挪动斩铁剑的枪口对准樱花，企图发射魔弹迎击。

    《单纯的魔力块体非余之领域——闪开。》

    「用不着你提醒！」

    樱花奋力跳向正上方。魔弹随即千钧一发地自脚下呼啸而过。

    翩然跃上高空中的樱花，在下降的同时举起枪口对准英雄。

    她笔直伸长双臂，全神贯注地扣下扳机。

    「——贯穿吧！」

    刹那间，宛如人类哀嚎般的枪声响彻天地。

    由于反作用力过于强大，导致在半空中的樱花身体违抗重力效应，再次高高地往上飞窜。

    而手枪所击发的正是光柱——不对，是嵌有术式的魔法。

    一根表面浮现出咒语字列的魔力光柱。如同针一般尖锐，仿佛光一般朝着英雄疾射而去。

    然而敌人·亚瑟王拥有实现绝对防御效果的障壁——

    ……喀锵……！

    在手枪射出的光柱击中障壁的那一瞬间，现场响起一阵宛如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当光柱接触到的瞬间，障壁如同玻璃一样部分应声迸裂，被凿出一个破洞。

    光柱则直接击中亚瑟王的肩膀。

    使其身体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每个噬魔圣物都各自具备超越常轨的特殊性能及固有魔法。

    樱花的双枪·《弗拉德》的性能，就是能够贯穿目前已被解明的各种不同魔法。

    需要的发动条件，就在于持有者是否有记住使用魔法的过程。

    换句话说，纵使缺少体内幻器、即便无法使用魔法，只要持有者记得使用该魔法所需执行的步骤，《弗拉德》便会自行扭转术式，进而破坏该项魔法。

    《弗拉德》所击发的光柱，就像是用来消除墙壁涂鸦的橡皮擦。

    目前经过确认的魔术总数高达上万之谱。再加上一般常人难以理解的术式，因此需要超乎想像的智慧、记忆力，以及印象图形。

    樱花则几乎将所有魔法术式背得滚瓜烂熟。

    想打败敌人，就必须先了解敌人。在樱花的脑海当中，装满了数万个魔法所使用的术式。

    ——樱花并不是只开一枪就结束。

    在受反作用力牵引而逆向高飞之际，她又接连扣击《弗拉德》扳机发射光柱。光柱全数锁定亚瑟王的身体，不偏不倚地直接命中。

    连射结束后，樱花随之着地。着地身法虽然相当华丽，樱花脸上却浮现痛苦的扭曲神情。

    《受到如此强烈的反作用力影响，真亏汝依然有办法命中目标呢。纵使手臂骨折，居然还能不偏不倚地瞄准目标扣下扳机，实在令人钦佩。》

    「废话少说……快点，治好我的伤势……！」

    樱花一边忍受痛楚，一边确认对方所受的伤害。

    英雄·亚瑟王……仍旧健在。

    《敌人的损伤相当轻微，压倒性的魔力不足，光柱的性质也将被对方得知。要完成契约消弭此弊端吗？》

    「……不要让我，重覆同样的话。」

    《但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击败那家伙。障壁为永续式，斩铁剑的剑鞘会自动瞬间修复障壁破损部位。不破坏掉剑鞘便没戏唱。》

    弗拉德说得没错。纵使成功贯穿障壁，也会因为樱花的魔力不足而导致伤害力被削弱。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战个没完没了，迟早都会落得苦吞败仗的下场。

    「……我要使用固有魔法制造破绽。」

    樱花仿佛表现出这是个苦肉计的意思一般，边咂舌头边开口说道。

    《哦？汝终于决定接纳余了吗？》

    「错。我不会接纳你。我的意思是叫你尽管拿走无妨。」

    《嗯。汝要以鲜血取代契约献给余吗？好吧……那余便享受这份代价啰。》

    弗拉德表达同意之后，樱花身体匆遭一阵猛烈恶寒袭击。

    「……唔……咕……！」

    视界变得模糊不清，身体摇晃不稳。

    如今，樱花体内有多达三分之一的血液遭《弗拉德》所夺。

    只留下勉强可维持住生命的血液量，致使樱花相当难受地喘着大气。

    《美味极了。这是奖赏，任你使用吧。》

    听见这阵声音，樱花满脸懊恼地抬起头来。

    接着她强而有力地握住微微颤抖的枪托，叉开双脚压低上半身，摆出一个格外特殊的姿势。

    一把手枪指着天际，另一把手枪则朝向地面。

    随后——

    「——《串刺公爵的余兴》。」

    伴随魔法名称扣下扳机。

    跟平常时不一样的是枪口并未发射出任何东西，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及地面同时出现了巨大的魔法阵。

    由于《弗拉德》发动了固有魔法，造成英雄顿时提高警觉。

    它采取防御态势，把磁轨炮当成长剑一般斜举，作好迎击的准备。

    ——然而，其防御却无用武之地。

    因为袭击是来自上空。

    天空魔法阵对准英雄下起一阵倾盆的光柱暴雨。

    光柱如同陨石一样突破障壁倾泄而下。英雄虽在闪躲的同时挥舞斩铁剑劈落光柱，但光柱数量却多到几乎快遮掩住整片天空。

    不过它依旧承受得住这波攻击，这也是它被尊称为英雄的缘故。仿佛穿梭于倾泄而下的光柱缝隙之间，反覆展开闪躲与迎击的亚瑟王，试图藉此化解掉《串刺公爵的余兴》这门固有魔法。

    但《弗拉德》的固有魔法并非仅止于这种程度而已。

    起初从天际降下——接着由地底窜出。

    粗大光柱冲破脚底的柏油路面，势如破竹地飞射而出。

    立足点崩塌，导致亚瑟王失去平衡。光柱前端使英雄身上的装甲迸现裂痕，对它造成了微弱伤害。

    离致命伤还差很远。虽说樱花献上了鲜血，但那种程度的代价并无法帮助她施展出完整的固有魔法。假使要在没有订下契约的状态下使用固有魔法，起码得献上数百条人命作为供品才行。

    樱花的契约并不完整。由于她还没完全接纳，因此无法发挥出《弗拉德》百分之百的真正实力。

    ——不过，对现在的樱花而言，这样就已经绰绰有余。

    在英雄忙着应付固有魔法而分心的这段期间，她与英雄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剩一公尺。

    「——这种距离的话！一定能保持原有威力贯穿障壁！」

    樱花滑行似地由下往上举起双手手枪，击发对魔光柱。

    光柱贯穿障壁，随后就此——直接击中斩铁剑的剑鞘。

    剑鞘自亚瑟王的腰际应声脱落，边旋转边飞向半空中。剑鞘本身并未受损，但镶嵌于光柱上的反魔法术式仍然正常启动。光柱精准地贯穿了刻划在剑鞘上的术式，只见划破空气飞向空中的剑鞘逐渐失去光辉，最后颓然落地。

    ——障壁消失了。

    （行得通！只要继续发射光柱——就能获胜了！）

    一股强烈确信涌上心头。

    枪口对准英雄本体，开始施力扣压扳机。

    在这种距离下绝对不会失准。身体也还勉强动得了。毫无任何落败要素，致胜王牌已在手上。

    樱花深信不疑对于自己胜券在握一事。

    然而——

    《——原谅余，余奉王之命中断狩猎魔女的行动。》

    在理解到脑海中响起的这阵声音代表何种意义时，原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魔力倏然逸散，手上的《弗拉德》之力也随之消失殆尽。

    无法掌握状况的樱花整个人为之一愣。

    就连『为什么？』的这个疑问也没浮上心头。她只能对胜利自眼前飞走一事感到茫然若失。

    出现在英雄身上的瞬间破绽宣告消失，杀气笔直袭向樱花。樱花连闪都无法闪躲，就这么被英雄祭出的蹴击狠狠地踹向远处。

    连悲鸣声或呻吟声都没能发出的樱花重重地摔回地面，剧烈地弹跳了好几下，总算才停了下来。

    樱花一边感受着传遍全身上下的痛楚，同时在勉强还残留的一丝意识之中，理解了自己的败北。

    （…………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吗……）

    气若游丝的樱花，竭力思考为何《弗拉德》之力会突然消失，并推导出答案。

    樱花的异端审问官资格遭到撤销，如今已经被解除掉魔女猎人的职务。换句话说，她使用噬魔圣物的权限是处于被禁止的状态。尽管如此，由于若碰到足以引发警报声的紧急状况，所有噬魔圣物都会获得解放，因此她才相信自己能够动用而召唤出《弗拉德》。

    岂料凤飒月竟在决胜负的最后关头，透过理事长权限强制剥夺了她的使用权。

    什么时间不挑，偏偏挑在这个时机点。在如此危机四伏的状况下……飒月放弃了樱花。他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便试图了解真相也没用。樱花很清楚，一般人八成完全无法理解那个人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

    她已无计可施。身体动弹不了，全身上下多处骨折。光是呼吸就会痛得她无法动弹。

    英雄来到樱花身旁，举起枪口抵住她的额头。

    光芒逐渐凝聚，眼看斩铁剑的魔弹就快要自枪口迸射而出。

    （啊啊……结束了啊。）

    樱花一边抱持着即便动用可恨的魔导之力，依旧无法击败对手的憾恨，一边仰望着橘红色的天空。

    （结果我……终究一事无成啊。）

    明明为了复仇而投注了自己的所有一切，如今却没能完成复仇计划便准备赴死。真是太不中用、太没出息了。她这么认为。不过，内心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樱花察觉到心中藏有另一个怀着『这下子总算自由了』的想法，为此感到心安理得的自己。

    （……这么想的我真是罪孽深重呀。）

    纵使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会不自觉地产生『如果能就此变得轻松，其实也不错』的想法。

    从以前就不断地强迫着自己。明明没那么坚强，却虚张声势、逞强好胜、只为了实现一个目的而咬牙忍耐存活至今。

    这份负担直到现在才重重地落在心上。

    因此，她再也承受不了。

    假使真的有死后的世界，到时候再向家人们谢罪吧。

    （他们……会原谅我吗？）

    是否会夸奖我，说『樱花你已经表现得够好了』呢？

    那个如此期盼且不由自主掉下眼泪的自己，令樱花感到非常丢脸。

    樱花像是准备结束掉这一切似地闭上双眼，呈现出仰躺的姿势。

    她的世界即将落幕。黑暗已经来临。

    然而宣告结束的钟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

    ——谁准你杀她了啊！

    好像不知打哪传来一阵声音，促使樱花微微睁开双眼。

    「草剃诸刃流——」

    那个光景映入早已放弃一切希望的眼中，只见玻璃碎片飞溅四散，一道雄纠纠气昂昂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那道人影仿佛与高挂在黄昏天际的月轮相互叠合似地出现在半空中。

    「那个笨蛋……」樱花如此嘀咕着。

    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在心中暗自嘀咕着。

    你干嘛跑来呢。

    「——螳螂坂！」

    一阵轰然巨响。

    自校舍五楼一跃而下的那个人，一边正经八百地放声大喊剑技名称，一边赏了企图扣下斩铁剑扳机的英雄右肩一记猛烈斩击。那是他一纵身跃下，随即在半空中前翻身子，如同车轮般边旋转边祭出的一击。

    锐不可挡的一刀。由一人份的体重，加上巨大斩马刀的重量，搭配旋转所带来的离心力。最后再附赠自由降落所造成的冲击力。

    即便强如英雄，也被这一击砍得身形踉跄不稳，往后方颓然倒下。

    樱花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看着这个展现出超夸张剑技的剑术狂背影。

    那是道非常宽大的背影。而且是一道几乎令人想把一切都交托给他的可靠背影。

    那个疯子为了守护樱花而斜举剑身，与英雄针锋相对。

    「樱花，你还好吧？」

    哮头也不回地开口询问：

    「…………为什么？」

    樱花问他为什么来到这边。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不让你死啊。如果你死掉的话，不就无法好好见证我能否把这家伙砍成两半了吗？」

    哮就这么背对着樱花，以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樱花则痛苦地皱起眉头开口回应：

    「快逃……你不是它的对手。」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是笨蛋吗……凭你手中……那把剑，又能做什么？」

    面对樱花这番说词，只见哮扬起嘴角说道：

    「……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吧。」

    「……咦？」

    「就此说定啰。要是我击败这家伙的话，你就得让我协助你的复仇计划喔。」

    哮水平横摆刀尖，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

    接着……

    接着——他露出宛如罗刹的凶狠表情，定睛怒瞪试图起身的仇敌。

    「唷……我的队员似乎颇受你照顾了。」

    『…………』

    「我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心情了。虽然久到早已遗忘，但不管再怎么挣扎，还是会觉得很不爽啊。」

    ﻿配合视线缓缓挪移水平横摆的剑尖。

    哮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剑柄，宛如试图掐碎剑柄部位似地使劲压缩。

    「但我很感谢你喔，英雄兄。感谢你让我回想起以前的感觉……」

    哮内心所积蓄的怒气伴随着言词……

    「你竟敢把我的同伴打得遍体鳞伤……我绝对饶不了你……！」

    蕴含着自己原本的个性特色……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于此时此刻认定此处为战场——」

    猛然爆发。

    「——不由分说地展开征伐！」

    于是，草剃哮重新点燃了他那份沉眠许久的斗争心。

    听见他这阵咆哮声的樱花，突然有种宛如回到两年前的感觉。

    （啊啊……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

    过去的影像悄然浮上心海。

    升上国中二年级的第一堂课。

    同班同学互相对抗的分组死亡游戏。

    最后的一对一决斗。

    格外充满自信的剑术狂。

    （……原来就是他啊……）

    哮刚才祭出的一击不偏不倚地轰中敌人。

    《螳螂坂》是自高处跃下同时向前翻转身体，利用自身体重量及离心力来实现出大炮般破坏威力的剑技。虽说一旦落空且着地失败的话，搞不好难逃一死，但只要能直接砍中敌人，便能发挥出相当可怕的破坏力。

    对手是英雄，而且还身穿一袭以不知是钢铁或黄金的神秘金属打造而成的装甲。理所当然的，肩头只迸现出一道小小裂痕而已。

    硬。难以置信的硬。

    但即便如此，哮仍感受到一股扎实的手感。

    无论是再怎么细小的伤口、纵使是再怎么微小的裂痕。

    盔甲受创所代表的——就是砍得下去的不争事实。

    重新调整好姿势的英雄，早已再次举起枪身瞄准哮。

    上半身微微后仰，扣下扳机发射魔弹。脚下磁砖则因为积蓄的魔力获得解放而发出啪叽声响飘向半空中。

    哮见状立刻闪身避开这一击。只要详细观察，便能发现其前置动作非常浅显易懂。由于凝聚魔力的动作很大，因此要预测下一步行动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发动『扫魔刀』。

    然而魔弹速度却非同小可。比起实际存在的磁轨炮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使确信已经成功避开，魔弹所引发的冲击波还是令他忍不住心生畏惧。

    「混蛋！」

    哮维持着压低身体的姿势，将刀身扛在右肩头。接着提脚猛蹴地面，施展《战步》接近英雄。在纵身跃起的同时，顺势将扛在肩上的刀身高举至头顶，加上全身体重量再度对准敌人肩头直劈而下。

    喀锵！

    砍中与第一刀完全相同的部位。刀刃嵌入裂痕之间。

    只见裂痕发出霹哩声响扩散开来。

    「——很好！」

    扎实的手感。英雄再次身形不稳地倒退数步。

    成功着陆的哮则趁敌人倒退之际，立刻拉开与英雄之间的距离。

    接着透过耳麦联络斑鸠。

    「杉波，你有查到什么关于敌人的情报吗？」

    《我刚查看了监视器留下的记录画面，十分有趣。敌人所用魔导遗产的魔术性能确实是斩铁剑没错，但构成主体的武器则是近代兵器·磁轨炮喔。虽被改造成也能当作刀剑加以活用的模样，但连构造也都跟目前Alchemist正在研发的磁轨炮完全相同。换句话说，主体是磁轨炮，却具备斩铁剑的性能。我超感兴趣的麻烦务必设法回收给我调查——》

    「我不需要这类情报！它总该有行动模式或弱点之类的特征吧！」

    《那把枪与试作品为同一款型号，因此理应无法连续发射才对。一旦连射将会导致枪身因过热而失灵，所以需要几秒钟的冷却时间。我猜恐怕是硬以魔力取代电力注入电导体，藉此创造出类似磁场般的现象吧。魔力是一种只要有术式就能运用在任何事物上的特殊——》

    「也就是说只要贴近它就行了吧。因为它体积庞大，所以只要一欺近怀中就不会被射中啰。」

    《你要小心一点喔。那家伙在接近战时也能发挥出斩铁剑的原有性能。》

    「若要打接近战的话——我绝对不会输！」

    留下这句充满自信的宣言之后——哮随即发动『扫魔刀』。

    完全不顾虑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在缓慢的时光洪流中，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

    敌人的反应速度看起来似乎不快，但局势一演变成近身肉搏战，敌人立刻由枪击姿势切换成挥剑迎战的模式，祭出一记由下往上的突刺。

    或许该说不愧是身为名震天下之骑士的亚瑟王吧，这一刀简直锐不可挡。

    对手在技巧以外的所有层面，可说是完全凌驾于哮之上。

    识破这记由下往上之突刺的哮并未抽身格档，而是采用将刀身推至眼前的姿势，猛然向前突击。

    现场传出刀刃互相磨擦的尖锐声响。

    要是正面互击的话，即便是亚德曼金属制成的斩马刀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且在这之前，哮本身大概就会先被冲击余劲震飞出去吧。

    因此哮有效地化解掉英雄的一击。他主动迎合攻势，以自身武器架住敌人的兵器，顺势将对方的攻击力量卸至后方。

    这一刀所夹带的冲击力，以及解放的魔力全都被引导至哮后方释出。

    在一阵猛烈的强风中，快步欺近英雄怀中的哮瞬间翻转刀柄，以反手倒握的方式重新握紧刀柄。

    接着利用双脚弹力，在跳跃的同时挥动刀身敲击敌人的左腋下部位。

    运使全身提高威力的这一击，已足够让英雄的身体微微飘离地面。

    「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放声咆哮，再对身形踉跄的英雄祭出一记身体撞击。

    『砰』的一阵沉重声音响起，英雄仰天摔倒在地。

    哮没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一确认英雄倒卧在地，他随即纵身往后跳开。

    「小兔！就是现在！」

    仿佛怒吼似地大喊。

    瞬间，在远方的校舍屋顶，突然有东西闪闪发亮。

    在亮光消失后，随即传出三声低沉的枪响。当哮往后跳开之际，有不明物体自他眼前呼啸而过。

    比枪声更加剧烈的直击声响彻现场，倒在地上的英雄身体应声没入地面。

    接连三枪，来自远距离的狙击。而且三发子弹全都命中肩膀上的裂痕。

    在第十二校舍屋顶。能够远远望见哮与英雄交战情况的远处。

    只见西园寺兔一边匍匐在地，一边因为承受斑鸠特制反物质步枪的反作用力冲击而皱起眉头。

    脸上渗出看似不安及焦虑的神色。看样子在这紧要关头，小兔的老毛病似乎又再度发作了。

    连续三枪接连命中目标的表现，并无法使她感到放心。

    要是下一枪不小心击中哮的话？

    要是下一枪失准，导致哮被敌人抓到破绽的话？

    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这场作战以败北告终的话？

    如今在小兔的心中，就只有异常强烈的不安及焦虑之情。

    《小兔，感觉还行吗？》

    当接收到斑鸠通讯的瞬间，小兔随即咂了下舌头。

    「这把步枪是怎么回事啊……我差点以为反作用力会害我全身骨头都散掉耶。」

    《因为那个子弹是有点不一样的特制品啦。我尝试使用稀少的山铜打造子弹，却因分量过重而飞不远。于是无可奈何的我只好转而改良火药品质及枪管构造，结果就变成反作用力太过强烈的状态了。》

    「你还是一样尽做些扯到不行的可怕改造耶……」

    头上冒出愤怒记号的小兔对着耳麦嘀咕。

    《我可不是怀着半开玩笑的心态着手改造喔。若不下这种程度的猛药，根本无法击伤那家伙。你自己看，都是多亏山铜弹才能发挥出超乎想像的威力呀。》

    经她这么一说，小兔举起分量格外沉重的步枪窥视狙击镜，定睛观看没入柏油地面的敌人。只见敌人身上原本有道裂痕的肩部装甲已经爆开，多出了一个宛如大型陨石坑的缺口。

    相当惊人的威力。

    但操作威力如此强大的枪械，对小兔而言却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假使不小心击中己方队友，绝非只是造成断手断脚的严重伤害而已。而是会害队友全身四分五裂。

    一联想到那种光景，小兔的手便剧烈颤抖不止。

    「……唔。」

    《…………你害怕吗？》

    「哪……」

    试图否定的小兔还是决定作罢。在这种状况下逞强也没用。害怕就是害怕。

    敌人并不可怕。小兔在狙击时最害怕的，是不小心误射队友的状况。像先前侦办『无轨道诗篇』案件时也一样。她为了设法化解哮的危机而慌慌张张开枪射击的下场，就是造成了误伤友军的结果。

    小兔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没有在开玩笑。但这种解释根本连藉口也算不上。而且这次一旦失败的话，将会害原本应该听她辩解的队友死于非命。

    跟当时大不相同，用的是威力强大的实弹。倘若不小心误射的话，那就真的不是一句玩笑话就能带过。

    小兔觉得樱花先前所说一点也没错。有谁会相信那种可能引发自己中弹危险性的狙击手。就连小兔自己也都不相信自己了。

    颤抖症状变得更加严重，步枪喀哒喀哒地响个不停。

    《我知道你很害怕。假设我现在站在跟你相同的立场上，打死我也绝对不想担任什么狙击手。》

    「…………呜呜……」

    《草剃他就只会近身肉搏战嘛。那么靠近敌人的话，当然会害你不慎误射啊。而我制造的那把步枪，也带有许多导致命中率下滑的要素。因此要是你真的射中他的话，责任也该由草剃、我跟你三人平均分摊才对啦。》

    因为我们是同伴，斑鸠并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小兔却有种自己已经听见她这么说的感觉。

    颤抖稍微缓和了一些。

    接着无线电又切换频道，一阵相当急迫的声音钻入耳中。

    《——啧！小兔！》

    「……草剃。」

    明明正在与敌人交战，哮却还是因为关心小兔的状况而捎来通讯。

    《……小兔，你怎么啦？》

    「草剃……你都，不会觉得，害怕吗？」

    《——唔！害怕什么？》

    「你不害怕……会不会又再次……遭到我误射吗？」

    联想到不慎击中哮，害他四分五裂飞散一地的惨状，小兔顿时怕得忍不住紧咬嘴唇。

    但哮却展现出与她内心恐惧完全相反的态度……

    《我一～～～～点也不怕啊！》

    以既明确，又生龙活虎的语调断言道。

    双眼噙着泪水的小兔，相当诧异地霍然抬起头来。

    《有你定睛注意着我，有你在背后守护我。》

    「…………」

    《我深知你的实力。也晓得你是在我们当中，付出最多努力的人。所以啦——》

    「……唔。」

    《——我敢断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事情了！》

    哮在地上舞动。紧握刀柄，绝不远离敌人的他，极其堂堂正正、威风凛凛地奋战不懈。

    他为何有办法如此不顾自身安危地与敌人交战呢？

    那是因为他相信西园寺兔这名狙击手的实力。

    传入耳中的，就只有来自远处的剑击音色及风声而已。

    小兔由匍匐状态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步枪。步枪重量超过十公斤以上，分量格外沉重。但现在的小兔为了守护由他与她身上得来的信赖，根本没有计较步枪重量的闲工夫。

    她将斑鸠事先交代给自己的附勾枪背带扣在自己的腰带上，再用另一头紧紧缠住屋顶的扶手。这是为了避免身体被反作用力震飞的防范措施。

    小兔将枪身置于扶手上，扳动枪机装填子弹。

    以相当勉强的姿势挪移视线望向狙击镜，并用刻度镜片对准敌人。

    「距离200公尺……风向与风速……不对，在这种距离下，风速、气压及气温根本无关紧要。咦……？200公尺……？才200公尺远？」

    脸上先是露出稍纵即逝的惊讶神色，接着只闻一阵呆愣的笑声自小兔口中倾泄而出。

    「这算……什么啊……我到底在搞什么呀？」

    太丢脸了，小兔如此自我解嘲。

    没错。丢脸到家。要自称是狙击手都嫌太过狂妄。

    200公尺。

    这种距离，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狙击。

    换成经验丰富的异端审问官，就算是手持突击步枪，也有办法一枪射穿对手的脑门。

    换句话说——

    「——分明简单到笑掉人家大牙的地步嘛。」

    小兔在宣言的同时停止呼吸，扣下步枪扳机。

    子弹挟带划破空气般的凶猛劲势，直接命中企图起身的英雄腹部。

    异常浓密的枪烟将视野染成一片雪白，枪身因反作用力而猛然往上弹跳。尽管有枪背带支撑住差点被震开的身体，还是发出了阵阵轧吱声响。

    但她绝对不会被震飞。

    ——锵！

    小兔靠毅力镇压住向上弹跳的枪身，并在扳动枪机装填子弹的同时，将伴随下压劲势划破浓烟的枪身猛然砸在扶手上。

    「我已经不再是※三月兔……！」（编注：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

    紧接着开再一枪。在哮攻击结束后，子弹随即掠过他的身旁击中敌人。

    ——锵！

    「我不是只会被大野狼追杀的小兔子……！」

    小兔的射线不为所动。

    枪身反弹对西园寺兔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锵——！

    「我是对魔导学园第35试验小队的——狙击手！」

    在反覆呐喊的同时，小兔接连扣击步枪扳机。虽然每开一枪就会受到冲击与痛楚的袭击，但小兔的射线始终稳若泰山。

    狙击的纯粹命中率。

    单就这一点的表现而言，小兔无疑是个天才。

    只要能够维持平心静气，那么在狙击镜中所看到的世界……

    ——全都是属于西园寺兔的领域。

    「啧！」

    一击被弹开，导致哮的身体大大地往后仰。

    接连不断的刀剑交击致使他无法全数化解，进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身经百战的英雄并未放过这个机会。它仿佛钻人哮的怀中一般瞬间逼近，企图挥动斩铁剑由下往上祭出一记挑斩。

    双方间距为零。既无从闪躲，也无法架开这一击。

    然而哮毫不慌张。他满怀自信地正面迎击。

    因为……

    ——咻！

    一发无坚不摧的子弹，从他的鼻头前方呼啸而过。

    紧接着，这发子弹不偏不倚地直接击中英雄的太阳穴。

    英雄猛然往旁边晃动，身形顿失平衡。

    「哈哈，那家伙果然了得啊……」

    虽说以前在训练场曾数次目睹小兔的射击训练，但在实战场合亲身体验的感觉更是令人钦佩不已。

    时机及弹着点全都分毫不差。无论距离是远是近，当队友展开这么剧烈的近身肉搏战之际，能够如此完美地提供掩护的人可说是相当少见。

    倘若单看枪击命中率的话，她恐怕具有凌驾于樱花之上的惊人实力。

    受到彻甲弹幕袭击的英雄，全身上下早已布满凹陷的弹孔。本以为装甲仅止于表面，实际厚度却相当惊人。不过只要能照这个节奏继续攻击的话，裂痕一定能由肩头扩散至腰际，最后造成装甲全面崩溃。

    继续下去就能击败敌人。起初微乎其微的胜率，如今感觉已经扩大至唾手可及的境界。

    《我要补充弹药！展开追击吧！》

    听见小兔的通讯，哮准备再次策动肉搏战。

    就在此时——

    英雄的动作有了变化。它突然把原先拿在手上迎敌的枪身插入地表。

    手掌摆在插于地表的枪身上方，镶嵌在那张仿佛机器人之脸庞上的双眼绽放出红色光芒。

    【吾之未来为荣光。唯骑士道与吾共进退。毫无隔阂的吾友啊，吾之骑士们啊。应誓约之名齐聚于此吧——】

    由机械语音般的扭曲声调所形成的诡异咏唱。英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型魔法阵。

    「——！？」

    心生警戒的哮随即停下脚步。

    《快逃！对方打算使用固有魔法！一旦发动便毫无任何对策可用，总之立刻采取最有效的保命行动就对了！》

    听见斑鸠相当紧张的警告声，哮马上作出反应。

    退离现场。总之先退离现场再说。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哮转身往后冲，滑行似地赶到无法动弹的樱花身边。哮马上确认樱花目前的状态。就她的脚伤来看，大概连站也站不起来吧。

    「我不要紧……把我留在这里就好……你快离开吧！」

    哮不由分说地抱起她的身体。

    「呀！？这、你、你你你！」

    「别说话！否则会咬到舌头喔！」

    「别闹了，快放我下来！你独自一人至少还逃得——」

    「——我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知道的话就乖乖接受我的保护吧！」

    「……～～～～」

    哮以俗称公主抱的方式抱着樱花拔腿狂奔。樱花虽然满脸通红地试图逼他放下自己，但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无法那样做。因此她也只能乖乖被哮抱在怀中，忍受着这种难为情的感觉。

    哮更是无暇感到面红耳赤。

    在逃亡期间，哮只觉一阵寒意猛然袭向背部。

    「……这是……不妙了……」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忐忑不安、预兆、第六感。哮体内那股经年累月训练而成的野生直觉，对脑髓送出阵阵警告讯号。

    「小兔，你快逃。」

    《干嘛突然这样讲——状况——》

    下意识地透过无线电警告小兔之后，哮将抱在怀中的樱花放回地上。

    「……草剃？」

    樱花抬头仰望哮的脸。

    映入她眼中的哮脸庞毫无半丝血色。呈现出足堪称作死相一般，近似无色透明的状态。由他脸上表情所能汲取到的，就只有『非得守住她不可』的意志而已。

    就在耳鸣声轰然响起，樱花试图再次开口呼唤哮的名字——的下一瞬间。

    【——圆桌骑士。】

    在完成咏唱的英雄身旁，出现了一群不应该存在之人的身影。

    十一名骑士登场。

    察觉到危机临身的哮虽然没看见敌人踪影，却仍斜举刀身发动『扫魔刀』。

    一瞬。片刻的寂静。

    当这抹寂静宣告结束之时，本应化作哮之护身墙的校舍——应声被炸飞。

    在呈现慢动作的世界当中，哮确实捕捉到了。

    凿穿校舍，边散发魔力边迎面直冲而来的光明骑士之身影。骑士竖起剑身，祭出猛烈无比的一击。即便是在发动『扫魔刀』的期间，这一击的速度仍使他无法及时作出反应。

    哮唯一办到的事，就是以牺牲全身肌肉及骨头的劲势发动突击，让敌人的剑尖远离樱花罢了。也就是转移敌人迎面直冲而来的方向而已。

    在成功转移敌人攻击方向之后，魔力洪流及剑压余劲同时扑向哮。

    由受召唤骑士之光幻化而成的舍身突击，连同哮一并摧毁了校舍。

    化作光团往四面八方爆散的十一名骑士之突击，对学园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数栋校舍化作瓦砾堆，连小兔刚才所驻守的屋顶也被震垮。

    斩铁剑的固有魔法·《圆桌骑士》。

    又名拟似英雄召唤的这项魔法，乃是以魔力重现效忠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团当中，最强悍的

    十一人之【至高一击】，并加以释出的魔法。

    哮睁开双眼所看到的第一幕景象，是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好不容易捱过英雄最强一击的哮，匆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奇妙的是，身体居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及寒意。

    哮转动脖子，望向倒在离自己很远的后方的那名少女。

    樱花似乎平安无事。从这边也能远远望见她还有呼吸。

    小兔那边当然也没问题。尽管已经显得模糊不清，但他听见耳麦传出了哭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小队成员好像通通平安无事的样子。

    「总之……真是……太好了……吗……」

    他自言自语一番，软弱无力地笑了出来。

    哮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掉落在自己头部上方的事实。

    即便想动也动弹不得。只有上半身的话，甚至连爬行都办不到。

    「可恶……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仔细想想，对上英雄召唤这个危险度高达S级的魔法还想获胜，本来就是个荒唐的念头。即便搬出『自己表现得已经够棒了』这种话来自我安慰，哮依旧开心不起来。

    因为原本的哮，是个难以想像的好强之人。

    「最糟的……死法啊……可恶……」

    ﻿如今他已奄奄一息，几乎快要阖上双眼。

    落幕时刻将近，终点已经来到自己身旁。

    「……该死……」

    甚至连脱口咒骂的余力也已经完全消失殆尽。

    「……亏我还耍帅地夸下海口……居然栽在……这种地方……」

    眼睑逐渐下垂，试图封锁模糊不清的视野。

    「…………好戏……明明……才刚要……上场……」

    眼神呆滞地眺望着黄昏天际的哮，准备迎接人生终点的到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

    突然——他的视野捕捉到一条琉璃色人影。

    人影由正上方低头俯瞰着倒地不起的哮。

    她露出询问般的视线，目不转睛地俯瞰着哮。

    （……这女孩……是之前出现在大型商场的……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

    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喔。

    试图如此提醒她的哮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一道将天空染成雪白色的痛苦气息。

    哮的人生，就在这一瞬间无庸置疑地划下了句点。

    ﻿「草剃哮同学——继续执行订定契约的流程。」

    这，就是哮在世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

    ——问题二。你有驱逐魔女的意愿吗？——

    有声音传入耳中，在黑暗深渊开始订定契约。

    哮抗拒不了声音的提问。因为他做出抵抗的自由权已遭到剥夺。

    所以他作出回答。如今的他也只能作出回答。

    ——我答应过了。我会扫荡邪恶魔女。

    ——问题三，你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吗？——

    ——嗯，如果有那个价值的话，我敢舍弃自己。

    ——问题四。你能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割舍掉重要的事物吗？——

    ——别开玩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

    ﻿——你敢为了击败敌人，而舍弃人类的身份吗？——

    …………嗯，我敢舍弃。

    ——契约订定完成。

    ——请扣下扳机。

    哮依照声音指示，轻轻扣下扳机。

    扣下不知何时被交在手中的，长剑扳机。

    《——确认宿主为『草剃哮』的批准指令。

    ——执行术式。

    ——注入魔力，开始侵蚀。

    ——修复损伤部位，以及建构系统流程所需时间为0.5秒。

    ——修复及互换性均无问题。相容率100%。

    ——『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

    ﻿一阵仿佛某种东西启动似的重低音，伴随着毫无抑扬顿挫的语音响起。

    哮在黑暗当中感受到自己身体动了起来，因而缓缓睁开眼皮。

    《宿主，请醒来吧——狩猎魔女的时间到了。》

    这阵平板语音以近似闹钟的声调发出宣告。

    啰嗦……用不着你讲我也会醒来啦。

    哮一边感受着极其强烈的不舒适感，一边颇不开心地霍然起身。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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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最终章 在黄昏时刻，开始狩猎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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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召唤至现实世界的英雄·亚瑟王确认次要威胁完全排除之后，立刻举步走向头号威胁·樱花的所在位置。

    它的目的是解放禁忌区域。除了服从命令以外毫无自主意识的它，之所以企图优先杀害樱花，是因为她有可能成为妨碍它实现目的的威胁。

    只要杀死这名少女，威胁便全数排除殆尽。再来只需要赶往目的地，采用诱使体内魔力失控引发自爆的手段顺便带魔女猎人部队上路，就能达成最终目的。

    英雄挪动枪尖抵住陷入昏睡的樱花。

    接着准备动手刺穿樱花喉头。

    ——就在这个时候……

    英雄察觉到出现在背后的全新威胁，一转身便顺势扣下斩铁剑扳机击发魔弹。

    弹道呈一直线，不偏不倚地射向新出现的威胁。

    直接命中。这是一记再明显不过的直击。

    照理说应是这样。

    然而英雄所发射的魔弹明明应该直接命中目标，结果却没能触碰到新来的威胁。

    剑光一闪。答案是魔力浓缩而成的魔弹，被宛如劈开时空般水平划过空间的现象砍成两半。

    英雄定睛观察。

    捕捉到出现在眼前的神秘存在。

    它推导不出解答。对方既非人类、亦非魔女。

    英雄得不到能够用来明确称呼这个神秘威胁的答案。

    琉璃色的装甲骑士。

    假使真要强加形容的话，来者是跟自己一样近似英雄的存在。

    那是个单纯的威胁。

    对于涉猎魔导的我等而言，是个如假包换的威胁。

    本应完全消失的自我意识，竟在英雄心中衍生出恐惧感。

    装甲骑士身裹琉璃色粒子，手持琉璃色长剑。

    在装甲骑士那双燃烧般的鲜红眼瞳绽放出诡异光芒的瞬间……

    亚瑟王已被一记速度快到连英雄之力也捕捉不到的蹴击猛然踹飞出去。

    清醒之后，哮快步冲向企图杀死樱花的英雄。

    就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哮，单纯只是为了救樱花一命而拔腿狂奔。

    敌人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他的身体则为了扫除炮击而自行作出反应。

    想不到哮的一刀，竟轻而易举地斩断了威力那么强大的斩铁剑魔弹，接着他又发现自己早已一脚将英雄给踹飞出去。

    当他猛然回神时，诸多疑问一窝蜂地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状况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席卷而来的不安情绪，促使他举起剑身察看自己的模样。

    只见原本应该在自己身上的制服、皮肤，甚至连身体全都消失不见了。

    有的只是一个被琉璃色物质覆盖住全身的自己。

    以及用双手紧紧握住的，琉璃色长剑。

    哮忍不住对自己这副模样心生恐惧。

    《——宿主早安。现在事不宜迟，请开始战斗吧。》

    突然听见脑海中响起一阵平淡嗓音，哮的心灵再次大受震撼。

    「……这又是怎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总觉得记忆格外模糊不清的哮，忍不住伸手捣头。

    哮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内心为此感到相当不安。

    《造成您的混乱非常抱歉。我的正式名称叫作『The Malleus Maleficarum Type-Twilight『Mistilteinn』』。》

    「……什么？」

    《请您简单称呼我为『懈寄生』即可。或者沿用我的绰号，拉碧丝拉斯莉，称我为拉碧丝亦可。》

    「拉碧丝……？」

    《我是唯有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才能获准使用的噬魔圣物系列装备之一。您获选成为这项装备的持有者了。》

    「………………嗄？」

    不知自己是否听错的哮再次开口反问。

    噬魔圣物。他当然有听过。这是具备异端审问宫『魔女猎人』的资格，且立下显赫功绩之人方能获准使用的魔导遗产。据传它们能对所有与魔法扯上关系的事物发挥出绝大威力，是为了消灭魔女而制成的特殊魔导遗产。

    如此惊人的装备，为何会交到还只是个学生的哮手上呢？

    《磅啪喀磅～～恭喜您——》

    拉碧丝以一阵似曾相识的平淡声调，为哮献上得奖配乐及祝贺词。

    听见这阵有气无力的嗓音，哮忍不住觉得伤透脑筋。

    「哪来的恭喜我啊……我整个搞不清楚状况。想也知道学园高层不可能批准学生使用噬魔圣物嘛。这是梦境吗？我一定是在作梦对不对。」

    《此事已征得凤飒月大人的批准。我接收到来自他那边的联络，这就为您接通。》

    哮还来不及回答，脑内的声音已迳自沉默，接着耳边传来『嗡』的接通声。

    《——这不是梦喔，草剃同学。》

    「……理事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我会……」

    《先冷静下来。相信你也知道，我们无法批准除了魔女猎人以外的人使用噬魔圣物。实际上，目前除了那孩子以外的噬魔圣物全都归魔女猎人所有。》

    飒月搬出比往常快上一倍的讲话速度，兴致勃勃地述说着事情原委。

    哮只随口附和地『喔』了一声。

    《但是呢，噬魔圣物是一种会自行挑选持有者的魔导遗产。而在为数众多的噬魔圣物当中，只有那孩子没有选定持有者。这件事让人伤透脑筋。而身为异端审问会会长的我，当然也希望能够为了扑灭魔女而彻底发挥出手上掌握的所有力量。》

    「…………」

    《基本上我之所以招揽你进入这间学园，就是因为你是最适合与银檞之剑订定契约的头号候选人啊。》

    怎么可能，哮如此心想。

    但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他早就对自己能成功闯过入学窄门考进对魔导学园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了。除了近身战斗以外，毫无其他像样能力可言，术科及学科也都全军覆没的哮，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获得录取才对。

    但假如是理事长暗中推荐他的话，便能解开这个谜题。

    「……为什么找上我？照理说应该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才对吧？」

    《银檞之剑呢，是噬魔圣物当中唯一一项呈现刀剑类造型的魔导遗产啊。》

    经他这么一说，哮才转眼望向拿在手上的这把武器。

    的确是剑没错。而他以前在课本上曾读过『噬魔圣物系列全都是枪械类魔导遗产』这么一段记述。

    《必备的不是射击能力……而是接近战斗能力。换句话说，像你这样的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此才选上我吗？」

    哮紧紧握住手中这把名叫银檞之剑的长剑，感觉内心涌现出一股淡淡的欣喜雀跃之情。

    而即便是隔空交谈，哮也有种飒月脸上似乎浮现一抹窃笑的感觉。

    《没错。那孩子是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办法驾驭，是你专用的噬魔圣物。》

    「…………」

    《草剃同学……我由衷希望你能使用那孩子，打倒眼前的那名英雄。这是非你出马不可，也唯独你有能力完成的重责大任。》

    哮更加用力地紧紧握住银檞之剑。

    他觉得飒月这番台词相当卑鄙。被他那样一说，只要是男人大概都不会选择保持沉默吧。就煽动他人的才能而言，他的确是个天才。

    但现在无暇追究他的话术。哮也有必须击败那个英雄的理由。

    《假使你能替我完成这个心愿的话，我会代表异端审问会对你致上感谢之意。当你成功击败英雄之际，我便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吧。》

    「…………」

    《我想想看喔，魔女猎人的资格如何？虽说你的志愿是加入骑士团，但若要赚钱的话，担任魔女猎人反而会来得更有效率喔。》

    听完飒月的提案，哮顿时皱起眉头。

    「——不需要。」

    那是一阵低沉，且夹带明确敌意的声调。

    哮转眼望向失去意识倒卧在地的樱花。

    伤痕累累的身体、憔悴不堪的脸庞、开枪抵抗至最后一刻的痕迹。

    以及，两行泪痕。

    自内心深处涌现的熊熊怒火，促使哮紧紧握住剑柄。

    「抱歉，我无法相信你这个人。」

    哮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要追根究柢的话，哮想质询飒月的问题简直多到数不清。包括樱花的事、不出动魔女猎人部队，反而让学生扛起防卫任务一事、以及哮原本就身为噬魔圣物候选人一事更是太过顺理成章。疑点多到令人火大的程度。再加上哮在考进这间学园之前所遇见的凤飒月，明明就只是个极其冷酷无情的男子。

    因此这次的事件便成了致命一击。

    透过无线通讯与自己对谈的这名男子，简直就如同扑克牌当中的鬼牌。

    「我既无意成为你的傀儡人偶，也不打算放任你动队友们的歪脑筋。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实现自己的目的。」

    《…………》

    「你完全没想过要救凤一命……我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此话一出，哮感受到在无线电通讯另一端的飒月乐不可支地露出了窃笑神情。

    《哎唷……？真的没关系吗？我记得你考进这间学园的目的是——》

    「闭嘴。」

    语气变得十分粗鲁。就如同才刚考进这间学园，首度邂逅凤樱花这号人物的当初一样。

    「到此为止——少在那边对我大放阙词。」

    哮面露凶相，静静地发出怒吼。

    随后，只闻阵阵模糊不清的窃笑声自飒月口中倾泄而出。

    《搞什么啊，亏我在上次碰面时还以为你已彻底改过向善了，原来你只是在装乖啊。樱花也好、你也罢，简直都无可救药耶，真是的。》

    「…………」

    《好啊，没关系。只要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的话。》

    对现在的哮而言，魔女猎人的资格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哮拥有许多比魔女猎人资格更加重要的事物。

    《我就先跟你说声……谢谢你啰。草剃同学，祝你旗开得胜。》

    通讯中断，寂静接踵而来。

    哮绷紧全身神经，重新举起手中长剑。

    《——确认敌人已再度启动。宿主，请准备应战。》

    如同拉碧丝所言，被踹飞至远处的英雄·亚瑟王，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这边走来。

    看起来已经累积了不小的伤害。

    呈现出十分适合用『遍体鳞伤』一词来加以形容的模样。

    《请容我扼要说明一下我的性能。》

    「这副身体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刀剑型的魔导遗产吗？」

    看着这袭舍身地覆盖在身上，宛如动力服一般的装甲，哮出声询问。

    《宿主身体目前因为噬魔圣物独自的固有魔法·『魔女猎人化』之效力而获得强化。身体能力……除了脑部反应速度以外的所有方面，均能发挥出凌驾于常人之上的力量。》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哮所需要的就是强化肉体机能。然而人类的身体性能却跟不上脑部反应。如果想要完美地施展出草萝诸刃流，就需要超越人类的强健体魄。

    因此对哮而言，银檞之剑堪称是最合适的兵器。

    《暂停说明——敌人自前方发动炮击。》

    用不着拉碧丝提醒，哮早已摆出毫无破绽的应战架势。

    他发动扫魔刀，准备展开迎击。敌人则举起斩铁剑对准他，射出一记魔弹。

    《无须闪躲，请挥剑劈砍魔弹即可。》

    在慢动作化的世界当中，声音直接传人脑海。

    哮相信拉碧丝的说词，迎面挥剑劈砍魔弹。

    一阵剧烈冲击直扑而来。哮一边感受着透过剑身传来的酸麻振动，一边就此完成劈砍动作。

    于此同时，只见魔弹被反弹回去，笔直命中王的脚掌。

    亚瑟王受到自己击发的魔弹反扑，因而再度受创倒地。

    「原来如此……」

    即便发动扫魔刀亦能行动自如的身体，加上有办法反弹魔法的长剑。

    哮开始确认自己手中这把武器的品质。而另一个耿耿于怀的地方，就是物理层面的锋利度。

    「拉碧丝……你身为刀剑的品质如何？」

    哮率直地出声询问。简言之，就是哮对拉碧丝提出了「你能承受我的动作到何种程度？」这个疑问。纵使是再怎么厉害的剑术高手，也无法让钝刀扮演好惯用兵器的角色。必须佩带相对应的锋利刀剑才行。

    《请放心。我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绝对不会断裂。》

    拉碧丝立刻作出回答。

    听见她语调格外强硬地如此说道，哮顿时感到有点诧异。

    《身为单纯刀剑的锋利度也可保证。山铜程度的物体就跟豆腐没什么两样。除魔作用及抗魔作用均自诩为一级品。与那把近似斩铁剑的冒牌货截然不同。魔力创造量固然不如对方，但在性能表现方面绝不可能屈居下风。》

    「？是、是喔。」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有办法随意变换成任何属于刀剑类兵器的造型。就这点来看，我可说是一款连泛用性都相当突出的稀世魔导遗产吧。如果您有什么需求的话，请尽管开口。》

    明明毫无抑扬顿挫，却有种语调格外强硬的感觉。

    ……她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于是哮小声地说了一句：「那……※野太刀」。（编注：又称大太刀，日本太刀的一种型式。）

    《批准通过。请扣下扳机。就在握柄上方，剑锷正下方。》

    哮依照她的说词，扣下附设于握柄上的那个类似枪械扳机的零件。

    瞬间，只见手上长剑改变造型，变成了哮所要求的野太刀。面对这口绽放出琉璃色光华的神秘太刀，哮微眯双眼，乐不可支地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更合我意了。」

    更合我意，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字面所述一般。

    正如银檞之剑能够变换成所有刀剑类兵器一样，草剃流也是一门能够驾驭所有刀剑类兵器的流派。若能因应战况而立刻变换造型，则天底下绝对找不到第二把如此方便的刀剑。

    《对我而言，你也是个正合我意的人。》

    「？什么意思？」

    《一般剑士驾驭不了我。纵使赋予强健的身体，只要脑部反应速度迟缓，便无法将我的机能发挥至最大限度。无论是再怎么厉害的剑术高手，一般人终究有其极限。》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

    是在得知我的实力之后，才选择了我吗？

    哮的情绪变得更加亢奋。

    获得刀剑的青睐。对剑术家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拉碧丝。」

    《在。》

    「——请多多指教。」

    《——是，宿主。》

    简洁地互相认同之后，哮迈步冲向敌人。

    《敌人再度发动炮击。》

    正如拉碧丝的辅助一般，只见英雄霍然起身，迅速挪移枪口击发魔弹。

    ——一成不变的攻击。

    「哼！」

    哮发动扫魔刀，正面迎击飞窜而至的魔弹。

    仿佛表明相同攻击再也行不通的意思一般，哮挥剑将魔弹反弹回去。

    但——相同攻击再也行不通，这种状况也能套用在敌人身上。

    在慢动作化的世界中，哮看见了。

    他看见敌人明明以毫厘之差惊险躲过反弹的魔弹，但那具将近三公尺高的巨躯却突然四分五裂。

    哮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

    《敌人卸除装甲了。》

    在收到拉碧丝报告的同时，只见一具体型相当于成年男子的人型物体，自迸裂四散的装甲之中一跃而出。

    「——好快！」

    哮连忙高举剑身，配合敌人攻势祭出一击。

    叮——

    斩铁剑及银懈之剑刀身相互交击，激荡出剧烈火花。突然出现的人型，有着宛如人偶一般的像貌。

    《看来内容物似乎是炼金术制成的魔像。英雄的魂魄则寄住在人偶之中。》

    「……虽然是人偶，但这家伙还满厉害的……！」

    《魂魄既是亚瑟王，其实力当然凌驾于常人之上。看样子制作者的功力似乎不赖……这具魔偶极端适应亚瑟王的行动模式。》

    「换句话说，无论是不是人偶，英雄依旧还是英雄是吧……！」

    短兵交接达到最高潮，两者同时使出浑身解数震开对方刀身。

    随后，超人们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刀剑互击。

    双方激荡出阵阵剧烈金属声及火花。速度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清楚的境界。

    哮早已发动扫魔刀。而在这种状况下无拘无束地交锋的两人，速度甚至比枪械的弹速来得更快。

    哮与亚瑟王的力量差距不大。双方身体机能均因领受了魔导遗产的恩惠而获得提升，身为魔导遗产使用者的功力也非比寻常。

    然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瑟王之剑与草剃诸刃流之剑，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概念。

    王之剑是与人对垒之剑。

    而草剃诸刃流，却是斩妖除魔之剑。

    双方差距随着交锋过程而翔实地呈现出来。

    一击的重量——是由哮占了上风。

    不顾自己的损耗、不顾自身的伤势、不惜自身性命之剑。

    由化作鬼神的哮，施展出斩妖除魔之剑，当然能发挥出如虎添翼般的强大破坏力。

    由上段劈砍而下的一刀，轰中亚瑟王的右肩头。

    刀刃从肩头一路直达腋下，成功斩断了亚瑟王的右臂。

    虽然立志成为异端审问官，不过魔术并非哮的专长领域。他唯一办得到的，就是以剑士身份运用银檞之剑而已。除此之外他一无是处。

    《我们也使用固有魔法。请宿主扣压扳机，保持固定不动的姿势。》

    哮依照指示举起剑身，手指紧扣扳机不放。

    瞬间，哮脚下伴随着琉璃色粒子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是谁杀了知更鸟呢？以我的枪、我的剑　将我所杀的知更鸟——】（Who killed Cook Robin？ with my lance and sword I killed Cook Robin）

    像是呼应咏唱一般，哮所举起的刀身绽放出琉璃色光华。

    《除了吸收并使刀身接触到的魔法失效以外，还能将攻击时所吸收的魔力变换为我方的伤害输出源。由于无法远距使用，因此命中与否端看宿主实力而定。》

    「……简言之就是只要把那家伙施展的魔法砍成两半就行了吧？」

    《办得到吗？》

    「管它是魔法还是光或其他玩意儿，反正对手并非人类没错吧？」

    哮一边高举刀身，一边散发出强烈霸气。

    「斩妖除魔之人，剑术的巅峰……有了不折之剑及不屈之身——

    ﻿——草剃就绝对不会败北！」

    哮高举刀身过头，集中全副精力。

    《魔法开始挪用装甲的魔力。此举将造成防御能力下降，请切记千万不可被敌人击中。》

    「——好！」

    亚瑟王与哮的魔法阵光辉达到最大值，周遭空气发出悲鸣。

    火花迸射四溅，游丝遍布地表。

    紧接着——

    【——黄昏赋法。】

    【——圆桌骑士。】

    ——两件魔导遗产的固有魔法同时发动。

    当敌人身边出现十一名骑士之际，哮也同时彻底解放扫魔刀。

    不遗余力。反正这具躯体已非人类肉身。就看我如何超越极限吧。

    让全世界陷入最极致的迟缓状态、将反应速度提高至最大极限。

    更加、愈加。

    ﻿让全世界变得更慢、让反应速度变得更快。

    使刹那间感觉有如永恒一般。

    让双眼视力足以追上光芒一般。

    将全世界——彻底甩在后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在慢到最大极限的世界中，朝向敌人直冲而去。

    而对方的十一名骑士也化作光束，对准哮展开突击。

    速度平分秋色。在这个最快速的世界中，十一名骑士与哮展现出不相上下的速度。

    哮相信拉碧丝的话，竭尽全力斩除这十一名骑士。

    闪过第一名骑士的突刺，一刀砍向对方躯体。

    纵身跳跃避开第二名骑士的横劈，顺势破坏对方头颅。

    连人带剑一并斩断施展挑砍攻击的第三名骑士。

    将策动盾牌重击的第四名骑士连人带盾砍成两半。

    以拔刀术一刀斩除使用弓箭与长剑同时发动攻击的第五及第六名骑士。

    挥刀弹开第七名骑士抡枪祭出的跳跃突刺，再回敬一记由下往上的跳跃突刺击沉对方。

    华丽地化解掉第八及第九名骑士的连环攻击，接着顺势转身出刀，由背后拦腰砍倒两人。

    面对第十名骑士的马上攻势，则是一刀砍向座骑的脚部——

    再迎面挥刀粉碎掉第十一名魁梧骑士的一击。

    哮如同暴风般在光芒中疾驰，而被砍中的骑士们则仿佛遭到银檞之剑刀身吸收似地烟消雾散。

    最后——哮终于抵达严阵以待的最后一名骑士·亚瑟王之面前。

    「拉碧丝！变成一把特大号的德式双手巨剑！」

    《批准。Mode-Zweihander——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扣下扳机，银檞之剑登时由野太刀转变成一把剑身起码超过十公尺，体积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双手巨剑。

    哮扛起那把巨剑，纵身跳向既高又远的天际。

    至于亚瑟王则是将残存的魔力全数注入斩铁剑，准备对一飞冲天的哮发射魔弹。

    这将成为双方的最后一击。

    英雄及魔女猎人各自赌上彼此的一切，祭出浑身一击。

    「草剃诸刃流——」

    在半空中的哮，试图施展以往从没成功过的奥义。

    是唯独在使用草剃诸刃流之际，才有可能实现的禁断奥义。

    是据传单凭人类身体能力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异形剑术。

    是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草剃家的开宗祖师曾经施展过，只存在构想，原本照理说是不可能施展得出来的剑技。

    把草剃诸刃流之力提升至最高的极限，使全世界被遗留在极端接近停止的状态，再于同一时间连续祭出八次斩击，才能实现这招剑技。

    而如今的哮，则有自信能够成功施展出这招极其荒唐的必杀绝技。

    只要有这把剑及这具躯体，哮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八歧大蛇！」

    一次同时解放八次斩击。

    亚瑟王击发的魔弹遭到吞噬，匪夷所思的斩击笔直杀向王的身体。

    哮所释出的至高八连斩，将亚瑟王的躯体砍成碎屑，同时在柏油路面轰出一个巨大的陨石坑。

    冲击波笼罩住周遭一带，为所有事物染上一层琉璃色彩。

    魔力与魔力的冲突，宛如朝阳出现在黄昏天际一般，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樱花带着模糊不清的意识，看着他的身影。

    看着身裹琉璃色装甲，正面与敌人交锋的他之身影。

    泪水悄然滑落。他的英勇身影，成了樱花心中的希望。

    她不想借助他人之力。她无法停止复仇行动。所以她就算死也不想见到别人被自己的复仇行动牵连而受伤害。因此她过去一再选择闪躲。她发誓绝对不会脱口说出『寂寞』、『难过』、『痛苦』等字眼。她总是刻意讲出伤人的字句，竭力与他人保持距离。

    但实际上——

    眼看就快哭出来的她，其实很想向他人求助、很想依靠他人。

    她既软弱、又害怕，觉得心灵好像快要结冻一般……只是一味地感到寂寞。

    因此……

    『我不是讲过了吗？因为我当你是同伴啊。』

    当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她动摇了。

    『你以后不必再强忍了，凤。』

    当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她的心防应声溃堤。

    『我会以草剃哮的个人身份与你并肩前行。』

    当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她好开心。

    不过她却无法坦然接受，因此加以拒绝、冷淡以对，打算再次只身踏上复仇之旅。

    可是纵使如此，哮也绝不肯作罢。

    『——让我帮你背负一半的责任吧。』

    拒绝的理由及意志早已全数烟消雾散。

    只剩……完全交托。

    「……草……剃。」

    在琉璃色的烈焰中……

    哮如同骑士一般堂堂正正……

    来到孤独且脆弱的少女身旁，对她伸出手掌。

    少女也伸出形似枯枝的纤瘦手臂，轻轻搭在他那大大的手掌上。

    感到全身酸痛不已的哮缓缓睁开双眼。

    他首先看到的，是染成琉璃色的黄昏天际，以及樱花那张极其温柔的脸庞。

    「……凤……」

    「用不着起身无妨。使用噬魔圣物会消耗掉大量生命力。你未经训练便过度使用了噬魔圣物……乖乖躺着休息吧。」

    「……我……」

    「你不记得了吗？在对我伸出手掌之后，你就不支昏倒了。」

    ﻿哮回想起一切，便依照樱花的吩咐放松全身力道。

    同时也感受到后脑勺有股舒适的触感，以及额头上有阵沁凉的温度。

    哮似乎没察觉到，其实他正处于边由樱花轻抚额头边躺在她大腿上的状态。

    哮对樱花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凤。」

    「嗯？」

    「我赢了……凤……依照约定，你可得让我帮你的忙喔。」

    一阵虽然虚弱，却十分温柔的嗓音。樱花脸上不禁浮现苦笑神情。

    「你真是个顽固的家伙耶。」

    语毕，樱花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哮这才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松了口气，再次闭上双眼。

    「从今以后……你别再独自一人逞强了。」

    「…………」

    「有我在。虽然不怎么可靠……但你随时都可以依赖我没关系。」

    听见这番话的樱花仿佛打盹似地轻阖眼睑，眼中噙着少许泪水。

    「……真的可以吗……大家……真的会允许我这样做吗……？」

    「就算其他人不允许，我也一定会允许你啦。」

    ﻿看着哮那张仿佛包容一切的笑容，樱花的脸颊顿时泛起一抹淡淡绯红。

    但也同时感到有点不安地压低视线。

    「我真的……办得到吗……在这之前……我一直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

    「…………？」

    「我……不知如何与他人相处。」

    对于过去为了复仇而赌上所有一切的樱花而言，与他人相处可说是个未知领域。

    光是见识到她先前那一连串相当夸张地闪躲他人的表现，哮也看得出来。

    樱花远比哮来得更加不灵光。

    因此，为了让樱花感到安心的哮便笑着对她说道。

    「放心吧……不只有我，相信你一定也能……跟小队的其他队员们打好关系啦。」

    「…………」

    「若碰到始终无法好好相处的状况……我也会负责关照你啊。」

    「你吗……？」

    「嗯……用不着……跟我……客气……」

    哮对樱花说完这句话之后，随即陷入沉眠。

    樱花则轻轻抚摸着安然进入梦乡的哮之额头。

    「假使你肯帮忙的话……似乎也不错……呢。」

    ﻿当时浮现在樱花脸上的，是睽违整整九年之久的灿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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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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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月x日　二十二时十五分　语音记录l274

    「……哥哥？」

    「唷，这次隔了很久才来看你呢。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哥哥你呢？」

    「我好得很。我可是每天都很期待能够见到你的日子喔。」

    「哥哥……总觉得你今天精神特别好说。」

    「是吗？也是啦……因为发生了一件好事啊。」

    「好事？」

    「嗯，托那件好事的福，我觉得自己接下来又可以跟以前一样认真努力打拼啰。」

    「……可别太过勉强自己喔？」

    ﻿「放心吧。我有你在，另外……我也结交到许多好伙伴喔。」

    「今天我有好多好多事想说给你听。」

    「想说给我听？」

    「嗯。其实啊，在两年前——」

    ………………

    …………

    「……时间好像快到了。对不起喔，哥哥差不多该走啰。」

    「嗯。谢谢哥哥总是拨空来看我。我很开心唷。」

    「用不着跟我道谢啦，我就是因为想见你一面才前来的啊。」

    「是喔……嘻嘻嘻。」

    ……

    「……那个，哥哥。」

    「嗯？」

    「你会……再来看我吗？」

    ………………

    「这还用说吗？我可是你的哥哥耶。」

    「………………嗯。」

    ——结束。

    负责人依照规定着手分析本记录，并严格保管相关资料。当透过分析发现问题之际，请立刻烧毁这份书面纪录资料。

    语音记录l274

    访客　姓名【草剃哮】

    受刑人　姓名【草剃树夕】

    ***

    英雄讨伐经过一个月后。

    「…………唔唔唔。」

    「凤，你准备好了没？」

    「呃，嗯。没问题、不会有问题的。」

    哮一边看着手捂胸口站在小队室门口，整个人紧张到微微颤抖不止的樱花，一边用手指头轻抠自己的脸颊。

    在那之后已经过整整一个月。当初倒地不起的哮，就这么接受了药师部队的救助，并被赋予了必须在集中治疗室静养一段时间的义务。

    前来医院探病的凤飒月，谈到关于哮今后的事情。

    『——只要一解除与拉碧丝所订定的契约，你就必死无疑。』

    『…………』

    『哎唷？你居然一点也不吃惊呢。』

    『还好啦。毕竟是跟自己身体有关的事，所以我隐约晓得……』

    『那就好。你的上半身及下半身是透过拉碧丝的魔力连接起来，因此一旦失去她所提供的魔力，将会导致你的身体恢复成原状。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得乖乖遵守我们审问会的所有命令喔。』

    『……你就是为了营造出这种局面，才不派魔女猎人出动并设计学生们上场应战吗？故意放任敌人突破防线、对樱花见死不救……就只为了让英雄杀害我……』

    『…………哈哈哈！』

    『请别用笑声敷衍了事好吗？』

    『希望你能认清你这条命掌握在我手上的事实。我准许你继续当学生，但既然拥有噬魔圣物，日后大概也会发生要求你以魔女猎人身份参与行动的状况吧。你无权拒绝喔。』

    飒月脸上浮现出仿佛笑面猫般的笑容。

    正如他所说，哮没有否决权。既然性命被他人掌握，他自然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不过在听他提起这件事之前，哮早已确信。

    对哮而言，这个名叫凤飒月的男子并不是同伴。

    而是敌人……哮如此确信。

    接着在过了一星期之后的现在——

    「草剃——难道真的不能等下次再说吗！？」

    「你也不想想看这到底是第几次了啊。再怎么胆小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可是啊……突然邀她们一起吃饭是不是不太妥当呢……？平常明明一再拒绝她们，她们真的不会觉得我有问题吗？」

    「不会啦！你只要对她们说『我们一起吃中餐好吗？』就行了！」

    「唔唔唔。草剃，这真的很困难耶！」

    全身微微颤抖不止的樱花，脸上露出一副泫然欲泪的表情。

    ……至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答案就是因为樱花同意了哮所说「我认为队友间的沟通十分重要」的这个提案，所以才演变成目前这种状况。

    与其说是同意，倒不如说是带有近似队长命令的感觉，因此要说是『强制』也未尝不可，只是因为欠了他一条救命之恩，所以樱花其实也是很迫不得已。

    结果就如同各位所见一般。

    樱花在跟他人建立关系的这件事上，简直生疏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平常明明既倔强又盛气凌人……想不到面对这种事情时，居然会变得如此怯懦。）

    他曾猜想过她在人际关系方面八成很不灵光，但也未免太过夸张了点。

    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左右。

    「就算失败也要采取行动，可是很重要的原则喔。」

    「唔……话虽如此……」

    「哎呀，就跟你说先试试看嘛。」

    「……我自己一人吗？」

    「凡事都需要多加练习啦。」

    「呜呜呜呜……」

    哮自己明明也跟『沟通能力』这个字眼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如今却有种宛如变成教官一样的感觉。今天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身为长官的滋味。

    真是宝贵的体验呢，他感慨良多地这么想着。

    「呼……呼……好。」

    樱花调整好呼吸，伸手抓住小队室的门把。

    面带苦笑确认过她伸手抓住门把的背影之后，打算留在走廊上等待的哮准备移动到窗边。

    就在这个时候——

    抓……他忽然觉得制服的衣摆被人从背后轻轻抓住。

    ﻿脸上浮现『不会吧』之诧异表情的哮转头察看。

    「…………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进去……说要关照我的人……是你喔。」

    只见整个人泪眼汪汪、满脸通红地缩成一团的樱花，就这么抓着哮的制服衣摆。

    哮虽觉得这样的樱花看起来很可爱，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实在是前途多难啊。

    虾兵蟹将小队只能招收到怪人的传闻，看样子似乎是真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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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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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被丢进一个充满奇幻及暴力色彩的世界，该选择哪种武器才好呢？

    刀剑、魔法、枪械、斧头、枪戟、战锤。

    选项虽然五花八门，但倘若不是在受到限制的状况底下，那么最强的武器肯定非枪械莫属。

    在玩角色扮演游戏或动作游戏，一开始创造玩家分身角色时，纵使枪械是最强的，偶尔也还是会刻意选用其他武器吧。

    然而若换成现实的话，相信不论是谁都必定会选择枪械才对。

    因为不想白白送命。

    凡事都应该站在更现实的角度，从更实际的观点加以深思熟虑。

    外国人也常说「日本的RPG游戏明明设定成有枪械存在的世界舞台，登场人物却惯用刀剑，实在太不切实际了。万岁特攻、切腹自杀、简直疯了嘛。」

    的确没错。这种设定既不合理也不切实际。

    但根据依恋及憧憬心态来选择惯用武器，难道真的是罪过吗？

    择善固执真的是坏事吗？

    再者，个人最想强调的一句话就是——

    ——反正电玩游戏及轻小说都是虚构，就算选择使用刀剑也没差吧。

    以上游想法为基础所创造出来的，就是这部作品。

    其实当中有一大半内容都是由……

    「能够收放枪械的吊带袜，或者暗藏于大腿部位的枪套带有够煽情说。枪套带微微内陷的大腿简直超级诱人啊。」

    等等妄想所构成。

    啊，拜托别拿石头丢我，更不可拿石〇剑丢我唷。否则人家会哭给你们看喔。

    各位初次见面的读者大人自然是头一次见面，而打从上一系列作品便赏光奉陪的读者大人们，则请容我说声好久不见。

    我是柳实冬贵。

    ※大概睽违九个月左右了吧？我明明还满快着手撰写这部作品，没想到结果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完成呢。真的非常抱歉啊。（编注：此指日本当时出书情况。）

    话说，这部新作品『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不知各位作何感想呢？

    假使各位都看得很开心的话，那我也会感到欣喜若狂喔。

    这次的作品对我而言，就是接连不断上演的初体验。

    诸如枪械啦、刀剑啦、魔法啦、学园啦、小队啦、还有萝莉巨乳等等。

    由于我并不太精通有关枪械方面的知识，因此只能抱持着「倘若搞错可怎么办才好……」的念头，一整个提心吊胆地执笔进行创作。就算真的搞错了，假如各位可以大发慈悲地别拿石头砸我或搬出※M60进行镇压扫射的话，我个人会相当感激不尽。因为这样做会闹出人命啊。（译注：全名M60通用机枪，是美国在越战时期的主力武器之一。）

    在登场人物方面也有许多的首度尝试。

    例如看似胆小且不中用，其实却十分高强；感觉好像一派游手好闲，实际上却过着另有隐情之人生的男主角。

    还有看似强悍，其实却很怕孤单寂寞；感觉仿佛一本正经，实际上却怀抱着悲伤之疯狂意念的女主角。

    以及萝莉巨乳。

    这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是在前作及前前作未曾出现过，极其正经八百的主要人物。

    啥？你们说好像有一个听起来一点也不正经？

    ——但我可是再正经不过啊。

    尽管很想在此畅谈我对萝莉巨乳的爱究竟有多么长阔高深，但总觉得一开讲就很有可能被偏爱平脯族的人士开枪爆头，因此只好忍痛割爱。而我相信赏光阅读过前作的读者大人们应该都知道才对，其实我也超喜欢太平公主唷？

    接着要来谈谈的话题，就是作品的世界观啰。

    就意象而言嘛，大概就是

    明明是现代，却处于暗黑时代……

    之类的感觉吧？

    或许一整个截然不同，但我是抱持着上游意象执笔进行创作。这是一个科学技术明明大有进展，但魔法、魔女及异端审问等问题却仍实际存在，而且还一边转变一边持续恶化中的世界。

    当然啦，由于爆发过架空的战争及衍生出上游问题的灾害，因此基础虽然雷同，不过在历史方面也跟现实世界有极大的差异。

    另外连同某些杜撰的传说及神话也是实际存在，因此会演变成相当乱无章法的混沌状态喔。

    所以还请各位手下留情，别太用心进行所谓的时代考证。

    因为如果被各位吐槽吐得太过凶狠的话，我会感到很伤脑筋。会忍不住掉下眼泪喔。

    论到其他部分的话，总而言之呢……我相信还是有一些读者大人习惯从后记开始翻阅，所以我觉得还是别在这个地方爆太多料比较妥当。

    不不，我绝不是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写了喔？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材料能写，但这全都是考量到读者大人们的权利才决定不写的。想也知道嘛——啊，请住手。别拿沙锅大的石头丢我，否则人家会哭出来唷。

    好啦，我搬出莫名其妙的调调掰了这一长串后记，接下来该照惯例发表谢辞了。

    首先要感谢挥笔绘制出迷死人不偿命之插图及大腿领域的切符老师。光是在角色素描的阶段就已经令我感到瞠目结舌。没想到您不仅如此绝妙地展现出角色特征，甚至还在一口答应敝人要求的状况下，绘制出这么完美且超乎想像的成品……实在万分感谢您让我品味到全身微微兴奋颤抖及打从内心泉涌而出的感动滋味。

    另外也要感谢作出精确指示，致使原本粗糙朴素的拙作变得生动鲜明的新任责编S兄，以及富士见书房的诸位相关人士。

    同时，更要向愿意赏光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大人致上最深最诚挚的感谢。

    那么，由衷期望我们还有机会在第二集碰面。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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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英雄召唤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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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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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lbert13

    录入：zbszsr

    「——不可饶恕……！」

    二阶堂真理鞭策着憔悴到极点的意识，散发出浓烈杀意锁定前方。

    此处是座落在郊外的一栋破烂废屋。是一间受到魔女狩猎战争后的宗教规定影响，而化作废墟的教会。

    在彩绘玻璃底下，只见一名单手拿着书本的青年，伫立于布满灰尘的主祭坛前方。

    死灵术师凶煞，是幻想教团干部。他既是死灵术师、亦是炼金术师、亦为召唤师、同时也曾是教会神父，更是被指定为S级高危险度的真正魔法师。

    「真理小姐，你这句不可饶恕是指什么事情呢？」

    面对脸上浮现一抹诡谲笑容的他，火冒三丈的真理顿时怒发冲冠。

    由真理体内溢出的魔力，撼动了周遭的椅子及烛台。

    「你没遵守约定……你竟敢撒谎欺骗我！不波及一般无辜民众，这是获得我这份助力的条件没错吧！？」

    阖上书本的凶煞，将双手交叠于背后，迈开脚步缓缓走向真理。

    他的步伐阴森诡异，宛如穷追不舍的幽鬼一般令人生寒。

    「我没撒谎啊。因为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所谓的一般无辜民众嘛。」

    讲出这段夸张歪理的凶煞，脸上浮现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

    「况且要是没有大量观众在场欣赏，岂不是显得无趣了些吗？是英雄召唤耶？是名留青史的伟人耶？我都特地邀请人家千里迢迢地自黄泉国度重返人间，要是只有审问会人马充当观众的话，未免也太过扫兴了吧。最后结果如我所料，气氛热闹非凡对吧？充斥现场的悦耳惨嚎。那阵美妙的悲鸣声响，实在令人难以忘怀啊。」

    凶煞扭曲身子，极其兴奋地颤抖不止。

    他任凭身体微微痉挛、口吐火热气息，一边放任失焦的视线四处游移，一边回味策动英雄恐怖攻击事件之际，在场人群所发出的惨叫声。

    两行眼泪沿着凶煞的脸颊悄然滑落。

    「……现在回想起来仍令我感动不已。言词难以形容的感情爆发，那才是人类的真实面貌。你也有同感对不对！？在生死交关时所绽放出来的瞬间光彩……喧闹声固然不赖，但果然还是死前惨叫声最为迷人动听啊！更重要的是——」

    凶煞神情恍惚地流下眼泪。其姿态相当适合用『狂人』一词来加以形容。

    真理的眼睛渲染成深红色，魔力骤然爆发．四周的椅子及烛台应声被震飞，墙壁与梁柱瞬间迸现裂痕。

    「我超想见到你脸上的那张表情啊！啊啊，真是太棒了一点也没错我就是想目睹那种反应！你实在太适合展露出这种神情了啊！」

    面对这名浑身颤抖的男子，真理缓缓闭上双眼，并在自己心中作出判断。

    轻信这个男子的说词，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能放任这个男子继续活在世上，那在各方面而言都是颗致命毒瘤。

    因此她只归纳出唯一的一个结论。

    消灭。非得送他走上连细胞碎屑都不留的终极末路不可。

    「——开什么玩笑！」

    瞬间，真理的身边映现出魔法阵。

    真理的魔法阵呈现出难以言喻的色彩。硬要形容的话，就是流动的七彩光泽。

    那简直就跟映照于北极天际的幻影没什么两样。

    真理透过想像把在脑海中架构成形之术式注入自身体内幻器的感觉，使魔力自她体内泉涌而出。

    真理的魔法瞬间发动，只见一道半径将近两公尺的巨大雷射，猛然袭向凶煞。

    光束宛如自云朵缝隙之间破空落下的柱子一般，彻底吞没了凶煞的身影。

    光柱夷平教会墙壁之后，霍然窜向天际凭空消失。

    真理手拄膝盖，不断喘着大气。

    「……可恶。」

    真理之所以脱口咒骂，是因为她已经透过肉眼，确认到自己的攻击宣告失败。

    在尘土飞扬的半毁教会之中，凶煞依旧毫发无伤地沐浴于月光底下。

    凶煞一边在自身周遭布下一层乌黑障壁，一边扭曲嘴角露出狞笑神情。

    「——《绝望庭园》。」

    这是他开口宣告的魔法名称。随后只见真理脚底浮现一团黑影，漆黑荆棘自黑影当中飞窜而出。荆棘在转眼之间缠绕住真理的身体，束缚了她的自由。

    契约召唤魔法《绝望庭园》，是由遵循他的意志蠢动的荆棘与沼泽魔法生物所组成的集合体。原本只是名唤《绝望之花》的单一魔法，危险性并不高，但若当作集合体加以召唤，便会形成可怕的威胁。召唤魔法生物集合体，这是只有魔力含量非比寻常的魔女或魔法师，才施展得出来的绝技。

    「在这种场所动用攻击魔法的举动，可真教人不敢恭维呢。好歹你也跟我一样同为古代属性持有者耶。若不更慎重一点使用魔法的话，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失手毁掉整座城市喔。」

    凶煞一边讲出这段口是心非的训斥言论，一边伸手拍掉沾附在神父衣袍表面的灰尘。

    「没有开口咏唱及宣告魔法名称，却还能维持那么强大的破坏力，或许该说你真不愧是极光魔女吧。」

    「…………」

    「尽管我觉得作风狂野是你的个人魅力之一，但你晓得吗？对我发动攻击，就等于是背叛了整个幻想教团。如此一来，你那些接受我方庇护的家人……孤儿院的孩子们可就无法再平安过日了唷？」

    凶煞这番近似胁迫的发言，逼得真理咬牙切齿，最后却也只能放松全身力道。

    「我最喜欢乖乖听话的真理小姐了。但偶尔失控暴走的你也十分惹人怜爱就是了。」

    「……啧！」

    「方才的攻击我就当作没发生过。喏，我们一起回总部吧。」

    凶煞沐浴在穿透彩绘玻璃裂缝洒落的光芒之中，缓缓伸长手臂探向真理。

    束缚真理的荆棘化作灰烬，重获自由的真理则是依旧垂头丧气，身形不稳地准备牵起凶煞的手。

    但，凶煞的五指却倏然微微一震。

    「……不好意思，看样子似乎是有客人找上门了。」

    突然听到他脱口说出这句话，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真理才刚开始动脑思考，背后大门竟突然就被人狠狠踹破。

    「我们是异端审问官！立刻交叠双手置于后脑勺并跪下！」

    回头一看，只见一男一女两名异端审问官，手持步枪瞄准他们。

    不对，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们身上的制服与异端审问官不一样。这两人是对魔导学园的试验小队成员。

    真理顿时心生战栗。因为凶煞绝不可能会放过这两个人。

    「——你们快逃！」

    真理虽试图猛蹴地板扑向他们，却因双脚被荆棘缠住而当场摔倒。

    之后，一幕绝望光景开始在眼前呈现。

    ……咕噜……

    才刚以为有某种夹带水气的不明物体微微蠢动，紧接着便赫见教会内部已被染成漆黑色，无数荆棘一同自地板、天花板、四面八方的墙壁飞窜而出。这些荆棘毫不迟疑地袭向两名学生。

    「呜哇，这是——咕喔——！」

    荆棘一鼓作气，将少年缠裹成看不见任何一寸肌肤的密闭状态。

    「不、不要……这是、什么东西……！」

    目睹这幅光景而心生畏惧的少女，面对眼前的异形怪物，吓得一步步往后倒退。

    然而，就在她向后方挪出第三步之际，蠢动的黑影已捕捉到少女的脚踝。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脚遭绊的少女应声跌倒。黑影则宛如无底沼泽一般，缓缓吞噬少女的躯体。

    「救、救命——好、好痛……？下要，这黑影里面有东西——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救命！快来人救救我，好痛好痛————」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中断，少女已完全被漆黑沼泽吞没。

    真理猛然回神，扯断缠住双脚的荆棘，快步奔向被荆棘缠裹住的少年。

    紧缚的荆棘早已残忍地撕裂少年身上的每一寸肌肉。

    荆棘为了制造痛楚，竟还刻意放慢速度勒紧少年的身体。

    「不要乱动！你只要有一点挣扎，我就无法注入魔力替你解围！」

    「快、快帮我解开……这些荆棘……咕……唔……」

    「我会救你！我立刻救你脱困，所以你千万别乱动！」

    真理试图处理掉这些荆棘。但可能由于每一条荆棘均为独立个体的缘故，所以彼此之间互不相干，导致她只能一条一条地注入魔力引发排斥反应。

    「可恶……！这种、这种怪物算什么！」

    一旦失手把魔力注入少年体内，排斥反应将会彻底摧毁掉他的躯体。

    为了逼退魔法生物所凝聚而成的浓缩魔力，要是注入人体，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一条接一条地拚命扯断荆棘。

    「没用的啦。这个庭园里的植物会不断地增殖，直到用光积蓄至今的所有魔力为止。就算是我死了也一样。」

    凶煞坐在主祭坛上，语调冷淡地笑着说道。

    荆棘早已撕裂少年的肌肉，抵达骨头部位。

    然而真理仍竭尽所能地试图救回少年的性命。

    凶煞见状，只是感慨万千地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你对魔法的看法实在过于天真。要论正确性的话，异端审问会的认知反而还比较贴近现实一些。」

    「可恶！可恶、可恶啊……！」

    「你曾说过『魔法是为了造福人群而存在』……是吧？可惜，我不得不说这句话简直错得离谱啊。」

    「啊……啊啊……」

    「——本来呢，所谓的魔法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凶煞如此宣告之后，少年便在真理的眼前粉身碎骨。

    鲜血及内脏飞溅四散，弄脏了真理的身体。真理只能面露茫然神情，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看着弄脏双手手掌的少年血渍，真理不禁潸然泪下。

    意志消沉的真理当场跪倒在地。

    同一时间，教会大门也再度被打开。数道充满侵略性意味的刺眼光芒透射而入。

    接着数道举起枪口对准她的人影映入眼中。

    「——我们是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在此以涉嫌杀人的现行犯罪名逮捕你。」

    「…………」

    「另外，你没有缄默权、也没有聘请律师的权利。自此时此刻起，我等将褫夺你的所有人权。」

    真理回头望向背后的主祭坛。

    这才发现凶煞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真理不但已经没有气力抵抗，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遭枪口抵住头部，并被戴上手铐的她，硬是被异端审问官给拉了起来。

    完蛋了。自己大概会直接被审问官打入终极监狱吧。

    就在真理这么想的同时，突然感受到放在自己口袋的钱包里头，好像有东西开始散发出热能。

    那并非寻常热量，而是近似魔力般的热能。

    「——这是……！」

    被手铐铐住双手的真理顿觉毛骨悚然。

    （——不妙！）

    她虽连忙在自己的脑海当中设下防护罩，却还是慢了半拍。

    啪叽——！

    脑海中传出一阵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似的声响，真理当场倒地不起。

    「喂！你在做什么！？喂！你怎么了！？」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只听见审问官的呐喊声嗡嗡作响。

    真理就这么一边感受着记忆从自己的脑海中缓缓流逝，一边静静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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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一章 丧失记忆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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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对魔导学园最深处的禁忌区域终极监狱，是学园的机密地带。

    不同于地面上有众多无辜魔女聚集在组合屋过生活的地带，被打入终极监狱的，全是罪大恶极的重刑犯。这个设施采取了各式各样遏止受刑犯施展魔法的防堵手段，并对所有重刑犯祭出足可被解赞成违反人道精神的残忍待遇。

    「每次来都觉得这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呢……铁老弟你是否也有同感啊？」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凤飒月，一边步行于终极监狱的昏暗通道上，一边开口询问身旁的随行男子。

    以一袭漆黑制服裹住全身上下的这名男子，衣服胸口缝有显示他是异端审间官的刺绣图纹。那是一个宛如魔法阵被切割成十字状，象征着对抗魔导势力的独特标志。而标志旁边还搭配了一个绘有断头骑士图案的黑色部队徽章。

    黑色代表着通称『EXE』，全名为对魔导搜查一课第零歼灭机动部队的意思。而所谓的EXE，乃是一支纯粹由对魔导兵器——也就是噬魔圣物持有者所组成的特殊部队。

    「我已经习惯这种气氛。」

    男子淡淡地回答。

    他的名字叫作铁隼人。担任EXE队长职位的他，事实上可说是实力最强悍的魔女猎人。

    飒月无视隼人的冷淡态度，迳自环视周遭一圈。

    只见数个彷佛套用棺材外型打造而成的机械装置，沿着通道墙壁一字排开，类似玻璃监视窗的部位透射出阵阵蓝白光芒。

    「简直就跟墓园没两样嘛。能够习惯这种鬼地方的你，还真是个拥有强韧精神，值得好好称赞一番的勇者呢。」

    「不敢当。但我听说修建这座设施的，正是会长大人您。」

    「下令打造的人是我没错，但我可没叫你们把这里搞成这么阴森诡异的模样啊。」

    飒月一边猛发牢骚，一边贴近棺材仔细端详。

    透过监视窗窥探棺材内部，便可发现有人沉睡在其中。

    这些如同棺材般整齐陈列在终极监狱的装置，名唤铁处女，是专门用来封印魔女及魔法师的个人牢房。

    当面对高危险度的魔女时，由于使用一般抗魔材质打造而成的牢房效果不佳，难以困住处于清醒状态的囚犯，因此这项装置才应运而生。

    装置会强制被封印在其中的魔女进入假死状态，甚至连作梦都办不到。

    近年来虽然也存在着抑制魔女魔力的项圈型装置，但却因性能和价格不成正比，所以也只能透过这种手段，让身怀强大魔力的魔女陷入沉眠。

    「那么，那名小女孩的状况如伺呢？」

    「在逮捕之际莫名昏倒后，似乎便已丧失了所有记忆。」

    「丧失记忆……真伤脑筋啊。」

    「据推测，应是对方企图透过符咒型的遗忘魔法遏止情报外泄。药师诊断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开始慢慢恢复记忆。」

    「已查明她的真实身分了吗？」

    被这么一问，隼人只将视线转向飒月。

    「她的名字叫二阶堂真理，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确定是大约自三年前便开始遭到通缉的『极光魔女』本人没错。」

    「就是那个不造杀孽的魔女吗？尽管地位高下还有待商榷，但身为魔女的实力则是无庸置疑呢。我们已从先前逮捕的幻想教团小喽罗脑海当中，抽取出好几条相关情报了吧。」

    「是的。包括她出身于境界线的孤儿院，以及她不得不协助幻想教团的动机等等，全都已经调查完毕。」

    飒月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虽说选择采用失亿符咒而非自爆符咒一事令人耿耿于怀，但那帮家伙的顶头上司一旦得知掩饰行动失败的话……铁定会攻打过来吧？为了致她于死地，或者将她抢夺回去。」

    「我认为可能性十分大。」

    「既然如此，那在遗忘符咒的效果消退之前，她就还有利用价值可言罗。」

    「……您的意思是？」

    「幻想教团展开大规模活动的情形，可说是极端罕见啊。他们是一群很难得会策动类似上个月那起英雄召唤恐怖攻击事件的人马，而情报来源当然也是多多益善嘛。无论是重量级人物单独进攻或小喽罗们成群结队来犯，这边都非常欢迎啊。」

    「……我无法理解。会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听不懂吗？我在讲有关钓鱼的事啊。」

    语毕，飒月摆出挥动钓竿的姿势给他看。

    隼人微眯双眼，理解了飒月的用意。

    两人继续沿着通道步行一段时间，总算抵达终点。

    终点处设有一座呈现出与众不同十字造型的铁处女。由监视窗透射而出的并非蓝白光芒，而是鲜红色的光辉。

    在这座铁处女的周围，有好几名看似锻冶师的白衣人，正忙着调整仪器数值。

    飒月举起手臂，对忙得不可开交的他们说道：

    「解除门锁，连同铁链也一并卸除掉。」

    自衣人们面面相覼，反问一声「真的没关系吗？」

    飒月挥手示意要他们赶紧动怍，白衣人们随即伸手扳下设置于棺材左右两侧的四根控制杆。

    棺材发出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同时吐出大量蒸气，彻底覆盖住众人的视野。

    铁处女的门扉缓缓开敔，自内部倾泄而出的浓浓蒸气沿着地板弥漫开来。

    里头所装的，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

    形同赤裸状态的少女，全身上下被大量铁链捆绑住，锻冶师们逐一解开这些铁链。

    解除身上所有禁锢的少女，颓然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呻吟声。

    这一摔痛得少女睁开双眼。而她那双眼睛中最先映照出来的，是恐惧与焦急之情。

    无法理解自身现状的她，表现出十分困惑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状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全身赤裸……？你又是谁啊！？」

    大概是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吧，只见少女微微颤抖不止，抬头仰望着伫立于眼前的飒月。

    飒月脸上漾起灿烂笑容，脱下自己的白色大衣披在一丝不挂的她身上，替她遮掩住裸露的肌肤。

    接着，飒月对丧失记忆的魔女——二阶堂真理如此宣告：

    「嗨，欢迎莅临对魔导学园！二阶堂真理同学，竭诚欢迎你至本校就读！」

    真理完全不解其意，只能微微侧头露出狐疑神情。

    「嗯——啊——相信之前老师曾经提过，术式、魔法阵及咏唱三者之间，有着相当紧密的关联性……呃——首先所谓的术式呢，是为了有效将魔力转换成魔法所不可或缺的存在，说穿了就是类似程式般的东西……」

    教师平铺直述的授课声诱发浓浓睡意。上术式学这门课的时候，教室内总是一片鸦雀无声，即便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们，也时常抵挡不住睡魔攻势而惨遭击沉。

    但是，最近课堂上的状况似乎产生了变化。

    教室内显得格外吵杂。除了老师的授课声以外，还充斥着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声。

    「那则谣言是真的吗？」

    「你是指击败英雄的是虾兵蟹将小队的那则传闻吗？我才不相信咧。」

    「但据传有满多人亲眼目睹了整段过程，只不过那些目击者几乎全都已经离开学园就是了。真是一群不中用的胆小鬼。」

    「明明没参加那场战役的你哪有资格讲这种话？不仅魔女猎人没有出动，骑士团也溃不成军。当然会让人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击败了英雄嘛。」

    「好像也有风声指出，击败英雄的是个全身紫色或蓝色的盔甲骑士。」

    「哇哈哈，那分明就只是因为过于恐惧而看到幻觉罢了嘛。」

    「另外也有人说，那个看似盔甲骑士的家伙，长得跟虾兵蟹将小队的队长一模一样喔。」

    「啊——我也有听过这则传闻。说那可能是某种噬魔圣物对不对？」

    「那不就代表他是魔女猎人吗？而且还是拥有噬魔圣物的魔女猎人喽？」

    「这算什么，有够好笑耶。那个人不是连枪都不会用吗？他光靠刀剑哪有办法击败英雄啦，简直荒唐到极点啊。」

    学生们一同转头望向哮。

    座位在教室正中央的哮，整个人无地自容地缩成一团。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这种不同以往的注目待遇，坦白说感觉并不舒服。假使能够豁出去宣布这些谣言多半都是事实的话，最起码应该就不会再接收到来自班上同学的怀疑目光才对。

    然而，实际上他却是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如愿以偿。

    理事长已经再三叮嘱哮，要他绝对不可泄露自己身为噬魔圣物契约者的事实给外部人士知情。如今哮既是学生，同时也是以临时魔女猎人的身分接受审问会管辖，因此非得严格遵守这方面的纪律不可。

    「但实际上，草剃身边还真是产生了令人目不暇给的剧烈变化呢。」

    「的确，继凤樱花之后……又多出了那个女孩对吧？」

    「对吧？那两人绝对不可能是兄妹。长得一点都不像嘛。」

    「即使说是义妹也很奇怪啊……谜团重重……有时猛一回神会发现她人不见了，但下一秒钟又突然出现在草剃同学身边。」

    学生们挪开投射在哮身上的目光，转眼望向他的隔壁。

    在他隔壁那个座位。原本学生们之间的座位应该都相隔约一公尺左右的距离，但却唯独那个座位，跟草剃的座位紧紧靠在一起。

    这显然是很奇怪的安排。哮的心情之所以会感到忐忑不安，不单只是由于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另一方面也是受到这位奇妙的邻居影响所致。

    当哮脸上露出愁眉深锁的神情时，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非常客气保守的拉力。

    再加上——

    「……哥哥。」

    被人喊了一声『哥哥』之后……哮也只能无奈地转头察看。

    琉璃色的眼睛，搭配琉璃色的发丝。身穿一袭琉璃色洋装的少女，就这么端坐在他身旁。

    「哥哥，我有疑问。」

    她名叫拉碧丝拉斯莉。从这个月开始，姑且以第四学园转学生的名义成了哮的同班同学。

    她的真实身分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在上个月爆发的英雄袭击事件之际，与哮订定契约的噬魔圣物系列装备之一。其正确名称为《The　Malleus　Maleficarum　Type-Twilight『Mistilteinn』』》。尽管过去曾经留有强力的魔导遗产，本身具备独立的意识、而且会幻化成人类外形的这种纪录，却因在现代几乎所剩无几，而被视为极其贵重的稀有存在。

    除此之外的详细情报一概不明。即便哮身为订定契约的当事人，理事长·凤飒月仍以最高机密为由，拒绝透露任何相关情报。

    如此不可思议的存在，就这么变成哮的正式随身武器，但……

    最头痛的问题，乃是拉碧丝脱口而出的『哥哥』这个要命称谓。

    事情得回溯至一个月前。

    『在噬魔圣物当中，就属银檞之剑最与众不同。她基本上会比较倾向紧黏着契约者不放。』

    『……喔。』

    『所以说呢，她会以相当高的时间比例介入你的日常生活当中。那孩子实在太喜欢变成人类的模样了。因此为了避免造成一般学生的混乱，我便暂时让她以转孪生的身分安插到你班上去，你可得先掌握住这方面的讯息喔。另外，我猜应该有不少学生都看见了你『魔女猎人化』的姿态，所以即便有人问起那方面的事情，也麻烦你务必三缄其口。毕竟啊，这基本上算是内部机密，虽然纯属场面话就是了。』

    『……这我当然晓得。』

    『拉碧丝的假名及假户籍也都已经准备妥当喽。喏，记得先看过一遍喔。』

    语毕，飒月递出一张纸给哮。

    哮一边微微侧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狐疑神情，一边压低视线望向那张纸。

    看了看大头照之后，接着看名字。

    草剃拉碧丝。

    『——喂！』

    『哈哈哈！念起来不顺口就请见谅喽！』

    『稍等一下好吗！这种安排再怎么说都不可能瞒混得过去吧！？』

    『若因她随时黏在你身边而造成误解，你也会很伤脑筋不是吗？但要是兄妹的话就能兼顾到体面问题了吧。还是说……你感到不满意？觉得改成姊姊比较好？』

    即这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吧！更何况我本来就有个亲妹妹了耶！』

    『妹妹就算有再多个也没差。我好羡慕你这臭小子啊——』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总之这事已经拍板定案。今后在众人面前，记得要把拉碧丝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喔。』

    『不……这……算什么啊！？』

    『好好加油吧。反正她是你的义妹，纵使发生稍微过火一些的亲密接触也没关系唷。哥哥真是太好了呢，HAHAHA你这色鬼。』

    …………

    （哪来的『哥哥真是太好了呢』啊！那个烂理事长……！）

    坦白讲，他根本不想接受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变成自己妹妹的诡异状况。而且那个烂理事长不知为何，居然还偷偷强迫拉碧丝一定要称哮为「哥哥」。

    哮原本就有一个真正的亲妹妹。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只能久久见一次面，但哮可说是极其溺爱他那亲妹妹，甚至到了被斑鸠评为「妹控」的境界。因此对哮而言，这种发展着实令他感到百思不解。

    只是有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倘若哮与她解除契约的话，就只能等着迎接死亡的到来。因为哮的上半身及下半身，是藉由拉碧丝的魔力强行接合起来的；一旦解除契约，他就会变回原本拦腰断成两截的分尸状态。

    哮处于无法违抗飒月及拉碧丝的立场底下。

    因此他也非得回答拉碧丝这次的提问不可。

    即便这是她今天所提出的第104个疑问也一样。

    「……疑、疑问？有什么疑问呢？」

    「术武学是基于什么意图，而被列为必修科目呢？」

    虽然超想回她一句『别问我好不好』，但哮还是强行压抑住这个念头。

    「呃……学校是说……这是在办案时为了调查魔法痕迹而不可或缺的知识……好像只要利用分析……叫什么来着的……什么过滤器？……的机械调查案发现场，就能确认出魔法阵的痕迹，以及魔力的残留迹象吧？然后采集样本，再藉由更强力的过滤器分析，就能判断出嫌犯是透过何种术式施展魔法……」

    「原来如此。的确，只要搞懂术式内容就能得知对方所使用的魔法，同时也有助于挑选治疗时需用的抗魔物质。」

    拉碧丝单调地说出一句『我懂了』。

    心想她的询问终于到此告一段落的哮，照理说应该可以松口气才对，实际上却无法如愿以偿。

    盯——————……

    因为无论回答多少问题，拉碧丝的双眼始终都紧盯着哮不放。不管是课堂上也好、或是用餐时也罢，反正只要跟哮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哮拿拉碧丝相当没辄。

    上一秒钟才想说人怎么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猛然回神却又发现人就在自己身旁，老实讲感觉真的有点诡异。哮尤其害怕她的双眼。因为她那双眼睛宛如深不可测的深海一样，会让他产生自己彷佛快被吸进去的错觉。

    「……哥哥。」

    「？」

    「为什么哥哥在看着我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呢？」

    「！？没、没这回事吧。」

    「真的吗？从刚刚开始，哥哥就只会在我出声攀谈时，呈现出心跳加速与体温上升的迹象。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请尽管开口告诉我。」

    「我真的不要紧啦。」

    盯————————————……

    她主动将脸凑向前。

    与哮的距离仅有如公分左右。看在旁人眼中，分明就如同准备接吻一样。

    「是吗？既是这样……那就好……」

    嘴上虽这么说，她却更进一步地将脸贴近过来。

    双方距离只剩3公分。哮的视线因为被拉碧丝的眼瞳紧紧锁定而无法挪开。

    周遭学生们也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纷纷准备见证即将上演的好戏。

    然而……

    「我、我我我我要求——更换座位！」

    坐在哮前方座位的少女突然起身，扯开嗓门大声讲出这句话。

    娇小的个子搭配一头及肩金色秀发。注册商标则是戴在头顶的兔耳造型发箍。

    她是跟哮同为虾兵蟹将小队成员的西园寺兔。哮与小兔本来分属不同班级，但因英雄袭击事件造成许多学生不幸牺牲及选择退学，因此校方重新进行了一波大规模的分班。而这次分班则将巧试验小队的成员们全都拉进同一个班级。

    小兔的这番宣言，当然导致教室内掀起一阵议论声浪。生性容易紧张兼不擅面对人群的小兔，竟突然提出这个莫名其妙的换位要求。平常的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只见小兔满脸通红，任凭上下起伏的双肩微微颤抖个不停。

    术式学的授课老师，则是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望向小兔。

    「嗯啊——西园寺啊，你为什么想换座位呢？现在是术式学的上课时间……」

    「咦，啊，呃……草剃拉碧丝……同学跟草剃是兄妹关系，兄妹坐在一起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兄妹坐在一起很奇怪吗？」

    「与、与、与其说是奇怪——倒不如说是太不健康了！」

    …………

    （为、为什么啊……）

    这莫名其妙的换位动机，使得教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但不同于哮内心的疑问，众人的视线不知为何竟全数指向哮。「原来他们那么不健康啊？」、「真是那样吗？」、「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原来他是个妹控。」、「我早就觉得他们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了。」等叽叽喳喳的侮蔑私语声，更是莫名其妙地袭向哮。

    （我招谁惹谁了啊！？）

    众人的不合理反应逼得哮差点潸然泪下。来自女同学群的轻蔑视线固然很痛，不过男同学们所发出的嫉妒目光更是凶猛至极。

    除了凤樱花这名完美超人加入小队以外，如今又像是落井下石似地多出了一个拉碧丝。简直形同火上加油。

    但仔细想想，换位置其实是个不错的方案。

    幸亏老师似乎也对现状感到麻烦透顶，而开始检讨更换座位的可行性。

    只要继续顺水推舟，就有办法摆脱掉这个尴尬到极点的局面——

    「——我不要。」

    此时，却见拉碧丝面无表情地紧紧搂住哮的手臂。

    「哥哥如果不跟我相系在一起，就无法维持住自身的存在。我与哥哥的分离，便意味着哥哥的死亡。」

    …………

    奇怪。这句话明明正确无误，但语感却超级不对劲。

    「哥哥属于我，我也属于哥哥。」

    她的说词并没有错。

    虽然没错，但非相关人士根本无从得知个中缘由。

    「相、相系在一起……天啊，骗人的吧。」、「兄妹搞那套啊？」、「他们已经彼此相爱到分开就会闹出人命的地步了吗……」、「该死的垃圾，快点自杀好不好。」、「好个18禁游戏禽兽。」

    上述咒骂声此起彼落。哮真的只能痛哭流涕。拉碧丝就只是满脸不解地微微侧着头，小兔则是面红耳赤地任由嘴巴一张一合，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在这个空间，没人愿意帮哮一把。

    正当他内心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老师。」

    背后传来有人拉开椅子起身的声音。

    他回头察看，只见一名顶着晚霞色秀发的少女映入眼中。

    是凤樱花站了起来。

    「我也建议更换座位比较妥当。」

    樱花的视线对准哮。

    她的目光也不出所料地，夹带着一抹轾蔑色彩。

    「在讨论兄妹坐在一起的问题之前，我认为在两人座位靠这么近的情况下上课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更要紧的，是见到他们俩在眼前打情骂俏会害其他同学分心。请老师起码出面指导他们拉开座位之间的距离。」

    不同于小兔，樱花提出了一个正经八百的理由。

    但她的视线却相当可怕，简直趋近杀意的境界。这股气场，并非发自虾兵蟹将小队的樱花队员，而是身为魔女猎人的《红莲公主》。

    你为什么对我发脾气啊？明明晓得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发火啊？

    即便试图透过比手划脚的方式辩解，樱花却是迳自将头撇向一旁，而且还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杀意波动。探向樱花的手臂在半空中徘徊片刻之后，哮也不禁沮丧地垂低肩头。

    转眼看着另一只手臂，只见拉碧丝依旧紧抓不放。

    她紧紧挽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定睛凝视着哮。

    哮仍然判断不出她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彷佛被一具人偶扣住一样。

    唯独她的体温不知为何竟显得格外温热。

    （……这就是……孤独感，吗……）

    虽说先前早已反覆经历过置身群众之中的孤独感，但这还是他首度面对这种四面楚歌般的孤立处境。心寒程度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40人不幸身亡、5人下落不明、75人身受轻重伤。5栋校舍建筑物坍塌。另有27人主动选择退学。

    以上就是一个月前爆发的英雄恐怖攻击事件对学园所造成的损害。若将检视范围扩大至整座城市的话，伤亡总数必定远远凌驾于这个数字之上。

    连电视新闻也大肆播报这起事件，更因整整数十年未曾发生过造成如此惨重伤亡的重大案件而闹得沸沸扬扬。同时，当然也为过惯和平生活的市民带来了强烈震撼。

    这起事件多少造成异端审问会的地位产生动摇。骑士团的警备网过于薄弱、审问会高层缺乏危机管理意识筹徵结点，在事件爆发后均受到来自各方的质疑。

    不过由于密探迅速地操纵了新闻媒体，因此伤亡人数等损害情报全数遭到隐瞒，未能正确地被播报出来。非但如此，电视台反而播出在面对魔女狩猎战争时代被动用过的英雄召唤魔法，竟能将受害状况控制在这种程度，实属奇迹等等，类似大加称赞审问会的拍马屁报导。

    于是事态出人意表地很快便归于平息。

    在袭击发生后才不过短短一周时间，学园便已重新恢复上课，小队也照常展开活动。

    最惊人的，就是学园已逐渐重舍过往的日常光景。

    上完第一节的术式学之后，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全都窝在教室一角。

    「……那个。」

    哮胆怯地出声向成员们打招呼。险恶气氛早已彻底笼罩住那个角落。

    樱花背靠着固定式冷气机站在一旁；小兔迳自竖起手肘拄着桌面，连甩也不甩他一眼；斑鸠则是边看着她们俩边暗自窃笑不已。

    好不容易联手击败英雄，本来以为多少已建立起某种程度的团结，如今竟已分崩离析。

    「……我确实是心不甘情不愿、勉为其难兼无可奈何地承认让凤樱花加入我们小队……但我根本没听说还会多出那个拖油瓶啊。」

    小兔彷佛在闹别扭似地说道。

    「我也完全没料到她居然有办法变成人类的模样。要是事先得知消息，我起码也会出面向那个笨蛋义父抗议一番。居然放任噬魔圣物出现在一般民众眼前……太荒谬了。根本就违反规定了嘛。」

    樱花也皱着眉头发出沉吟声。

    斑鸠则是整个人一边佣懒地靠着椅背，一边后仰脖子倒看着哮。

    「……终于来啦，你这大开后宫的混帐小子。」

    哮无视斑鸠的嘲讽，顺手拉了一张不晓得是谁的椅子，坐到她们三人身旁。

    「哪来的后宫啊……这种状况分明就是表里不一的典型范例好不好。」

    「是吗？我倒觉得在一般男性看来，这是极端令人称羡的状况就是了？」

    「你也稍微替一直部被黏着兼被紧盯不放的我……」

    话说到这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逐渐接近的碎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手持椅子的拉碧丝有点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拉碧丝虽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不过当她一抵达哮的身旁后，随即静静地将椅子摆放在他的座位旁边。

    然后……弯腰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着想一下好吗？」

    哮一脸无精打采地垂低双肩。

    「其实你内心高兴得很不是吗……？草剃再怎么说都是个闷骚型的色狼啊，是不是呢？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这不是高不高兴的问题。或者该说，为什么我非得遭受如此严苛的责难不可啊？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未经我们许可便与噬魔圣物订定契约一事，姑且就先撇开不谈……毕竟当时人命关天嘛。可是那名小女孩是怎么回事？麻烦你吩咐她乖乖维持刀剑的模样好不好。除了会害我们无法集中精神上课，更重要的是看了就觉得不顺眼。你是持有者没错吧？」

    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小兔的动机毫无说服力可雷啊。

    「关于这点，我也完全赞成她的看法。我可不想带着魔导产物四处游走。草剃你也一样，跟她走得太近只会反遭污染喔。真是的……有够可悲啊。」

    樱花则表现出与生俱来的魔导过敏症状完全爆发的状态，毫不客气地表露出对拉碧丝的厌恶感。

    哮其实并不讨厌拉碧丝。他固然是拿她没辄，但她也算是把一流的优异武器；哮虽视魔导遗产为危险的存在，却不致心生厌恶感。她那特别亲近自己的特质，也令哮感到十分可爱。

    只不过，周遭的目光实在太过毒辣。要是造成身旁众人产生莫须有的误解，哮也会跟着感到浑身不自在。但如果因为这样而命令她离自己远一点，又会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哮低头瞥向紧抓着自己手臂不放的拉碧丝。

    拉碧丝察觉到哮的目光，随即微微侧首回望着他。

    再次被她这样定睛凝视，要是现场四下无人的话……

    （……我倒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就是了。）

    ……哮的内心便会油然萌生出『想要适度轻抚她的头』的念头。

    哮因一时松懈而露出笑咪咪的和蔼表情。

    「——啊！？」

    猛一回神，赫然发现小兔及樱花两人都目光尖锐地怒瞪着自己。

    「误、误会啊。我不是因为被她搂着而感到开心。只是觉得过于冷落她的话，她似乎也太可怜了而已啦。」

    「「…………」」

    「再说，这女孩根本不听我的话啊！」

    哮一边猛摆双手一边试图辩解，却反而让两人认定哮纯粹在拥护拉碧丝，视线变得愈来愈尖锐带剃。

    这股过于强大的压迫感，逼得哮忍不住连人带椅缓缓往后退开。

    「真是够了，拜托你们俩坦承面对自己的心意好吗？这种小事还不简单……只要这样做就对了——」

    面带窃笑在一旁观看的斑鸠，突然起身走到哮身边。

    接着，将哮紧紧搂在她那雄伟的双峰之间。不仅如此，甚至还动用双脚缠绕住哮的下半身。

    「杉波同学！？杉波同学！？」

    内心剧烈动摇的哮只能一再呼喊她的名字。斑鸠则是一边煽情地搓揉胸部，一边企图让哮的脸更进一步埋入自己的双峰之间。

    「你们也只是想要这样做而已吧——？反正这家伙是个闷骚色狼，根本就不会抵抗。喏，只要像我这样就行啦。」

    哮被斑鸠的乳沟夹得晕头转向。拉碧丝虽然近距离目睹这幅光景，却依旧面无表情。小兔及樱花则是满脸通红，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哮更呈现出手忙脚乱的惊慌状态。

    「啊～～喂，不要乱动啦……哎、哎唷。笨、笨蛋！啊，那边不可以——啊哈～～」

    哮明明只是想尽办法试图挣脱，但手掌好像不小心滑进斑鸠的衬衫缝隙之间，导致他狠狠地揉了斑鸠的胸部一把。

    白手掌传来的顶级幸福触感，使得连忙试图抽手的哮突然惊觉到一件事。

    （这种尺寸——居然还没穿胸罩！？）

    这想法，刚好证实了斑鸠说他是个闷骚色狼的见解完全正确。

    当然，目睹这一幕的小兔及樱花，瞬间怒发冲冠地霍然起身。

    「「～～～～！你这花痴快点放开他——」」

    就在两人准备补上最后一声『啦……』之际。

    安装于教室天花板的扩音器，突然伴随着少许共鸣声响起。在场所有人全都停止动作，侧耳聆听广播内容。

    《一年级第35试验小队的成员，请立刻至理事长室报到。再重覆一次，一年级——》

    被点名的是35小队的成员们。

    哮不明究理地自斑鸠的乳沟之间探出头来。

    设立于禁忌区域附近的教职员塔。

    哮等人来到位于最顶楼的理事长室门口。

    （只有我被召见倒还可以理解……但他为什么找小队全体成员过来呢？）

    内心虽抱持着些许疑问及不安，哮还是迈步走至理事长室门前。

    这个时候，他刚好看见有人步出理事长室。

    当哮心里冒出『这人是谁啊？』的念头时，匆见樱花急踩煞车。

    「？怎么了吗？」

    「……呃，没事。」

    樱花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轻轻抠了抠自己的脸颊。

    「是你认识的人吗？」

    就在樱花微微侧头，表现出一副极端没辄的模样时，只见步出理事长室的人物主动转头望向他们。

    「凤樱花。」

    突然听见他开口叫樱花，哮的双肩忍不住为之一震。

    但更夸张的，是樱花竟展露出整个人差点跳起来的惊讶反应。

    对方是一名眼力及魄力十足的男子。个子非常高，外貌看起来大约是二十岁出头左右吧，不过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带给人一种更为年长稳重的感觉。

    留着一头色调如同墨水般深邃的黑发，身穿一袭漆黑制服。可说是个跟『黑色』形象十分相称的男子。

    哮一边确认状况，一边悄悄跟樱花交头接耳。

    「他是谁啊？」

    哮小声地提问，只见樱花嘴唇微微颤抖地作出回应。

    「他是我先前身为异端审问官之时的……直属上司。」

    「啊，也就是说他是魔女猎人的……」

    当哮轻轻拍了抬手之后，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在那边讲什么悄悄话。」

    「呃，是！非常抱歉！」

    樱花连忙摆出异端审问官特有的敬礼姿势。

    「用不着向我敬礼。现在的你只是个学生。」

    樱花边露出过意不去的愧疚表情边停止敬礼。

    樱花的直属上司。换句话说，就代表伫立于眼前的这名男子，在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当中也是实力相当高强的佼佼者。

    也难怪樱花会显得如此紧张兮兮。男性逐一端详过在场所有小队成员的容貌之后，静静闭上双眼说道。

    「我是担任对魔导搜查一课第零歼灭机动队·EXE队长的铁隼人。会长已对我说过有关你们的事。凤似乎承蒙你们关照了呢。」

    隼人目露锐利视线，定睛直瞪着樱花以外的其他三人。

    由于隼人的眼神比哮更加凶狠，因此除了斑鸠之外的三人均惶恐不安地任凭双肩微微颤抖。唯独斑鸠仍旧若无其事地叼着薄荷棒棒糖。

    隼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小队成员默默无书的态度，接着转眼瞪视樱花。

    「那么，你有好好跟这支小队打成一片吗？」

    「啊……唔，这、这个嘛……」

    「……还是老样子吗？算了。」

    虽然觉得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也只是一眨眼的事。看起来他好像极力避免自己流露出情绪反应的样子。

    「谁是草剃哮？」

    「啊……有！是、是、是我！」

    被他叫到名字的哮，动作僵硬地向前跨出一步。

    隼人仔细地观察了哮一番。

    上下打量过一轮之后，隼人闭上双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哮的头。

    「凤就麻烦你多多关照罗。」

    「呃，咦？」

    隼人只留下这句话，随即调转脚步离开现场。

    此举让哮明显感受到隼人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之间的反差。虽因省略主语而判断不出他的话中含义，但也同时留下一种他只是不善言辞的印象。

    刚刚轻措于头上的那只手掌，带有一股出人意表的暖流。

    「还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呢。看起来似乎不是坏人就是了……凤你跟他很熟吗？」

    哮出声询问，却见樱花手拄墙壁，『呼～～』地深深吐了口大气。

    「……那个，凤同学？」

    「我、我在铁队长面前抬不起头啊。队长在各方面都很袒护我这个问题儿童……」

    「哦——什么嘛，原来他是个大好人啊。」

    「那倒未必就是了，队长私底下的样子我一无所知。我是因为常常被队长痛扁一顿……呃，虽说那纯属自作自受……但『队长很可怕』的印象始终会抢先冒出来……」

    「被、被痛扁一顿……真的假的？」

    「铁队长似乎奉行所谓男女平等的信念啊。」

    脸色惨白的樱花浑身微微颤抖个不停。

    这还是哮首次见到樱花吓成这样。判断最好别再探讨这个话题的哮，赶紧切换心情，伸手敲了敲理事长室的门扉。

    「快进来快进来～～」

    尽管由室内传来的那阵格外友善的嗓音，惹得哮感到有点火大，不过他还是伸手转动门把。

    接着现身迎接一行人的——

    「唷唷唷，来得好啊，我可爱的孩子们！」

    是极度诡异的学园理事长大人。他那头发及身上所穿的白色西装，每次都雪亮到令人生厌的地步。小队全体成员均表现出一脸索然的模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干嘛全都一副沉闷的样子啊！如果不打起精神抬头挺胸向前走，可就无法在这不景气的大环境当中生存下去唷！？」

    可能是完全没理解到是谁害他们如此无精打采的吧，飒月格外兴奋地拍了拍哮的肩头。

    「那个……这次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啊？」

    「哎唷，干嘛这么急着发问啊？难道你浑身充满干劲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切入正题吧。」

    飒月双手『啪』地拍了一下。

    「这次我想请你们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所以才特地让你们跷掉第二堂课，把你们找来这里。」

    「——稍等一下。」

    一听见『特殊任务』四字，哮马上出声打断飒月的发言。

    「我被召见倒还可以理解。我因为噬魔圣物一事，已经答应会协助理事长。可是，请你不要把其他人也一并拖下水好吗？」

    哮明确地撂下这句话，态度坚毅地站到飒月面前。

    既然名为特殊任务，哮推测那八成就代表必须面对类似英雄袭击时的棘手案件。

    而在一个月前，哮已亲身体会到，凤飒月根本就是个不可信任的人物。哮虽然打算答应他的要求，但绝不能害其他同伴跟着遭殃。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呢，既然与先前那场战役扯上关系，你们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罗。」

    「……话虽如此，也没必要安排她们参与行动吧。」

    「你这样误解会让我很伤脑筋的。这并不是我命令她们参与，而是她们三人主动提出的要求喔。」

    听他这么一说，哮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惊讶地转头望向后方。

    只见站在背后的三人均刻意移开视线。

    「你们……」

    「我、我是因为想说这是个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啦！虽然没打算当个跟屁虫，但这可是能让学园高层人士记住我的绝佳机会！」

    「我本来就是噬魔圣物的契约者。协助同伴自是天经地义……况且，我跟你之间……也已经……立下约定了啊。」

    小兔跟樱花的理由倒还不难理解。但斑鸠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决定参与呢？

    哮将视线转移至斑鸠身上，只见她『啵』地抽出嘴里的薄荷棒棒糖说道。

    「大概是因为我很闲吧？」

    哮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无法搞清楚她的思考模式。

    「好啦，爱情喜剧场面够多了。总而言之呢，这次要请小队成员们也一起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罗。」

    尽管无法接受，但哮还是勉为其难地作出『先听完任务内容，再决定要不要让队友们参与也未迟』的判断。

    接着，才刚想说飒月应该准备开始解说任务内容了，却见他突然调转身子，面向位于背后的那间看似茶水间的小房间。

    「真理同学，进来吧。」

    飒月开口喊出一个没听过的陌生名字。

    片刻过后，茶水间的门扉应声开启。

    现身的是一名女孩子。

    身穿全新学园制服的少女，一脸不开心地走到理事长身旁。明明身穿制服，头上却戴着一预报童帽；天气明明并不怎么寒冷，脖子上却围着一条围巾。

    「她是二阶堂真理同学。我想请你们担任她的护卫。」

    「护卫……吗？」

    「嗯。话又说回来，你们知道伦理委员会这个组织的事情吗？」

    「……这个嘛，略有耳闻。」

    为什么会在这种节骨眼冒出这个名字来啊？哮如此心想。

    伦理委员会，是指魔女审判伦理机构（EOWT）。

    又名魔女人权保护团体，其主要功能在于，就审问会的违法逮捕及防卫过当等行径提出申诉，并抑制针对魔女的过分待遇。

    过去审问会的权力宛如磐石般坚不可摧，但最近伦理委员会的影响力，却也已经成长至不容忽视的强大境界。

    「其实是这次应伦理委员会的要求，已确定要在本学园试行所谓的魔女入学制度喽。你们知道这个制度吗？」

    哮也曾听说过有关这个制度的风声。

    「简单说呢，就是一个让魔女也有机会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制度啦。」

    飒月才刚开口解释，只见站在背后待机的樱花立刻向前跨出一步。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

    「理事长……难不成……！」

    樱花怒瞪伫立于飒月身旁的二阶堂真理。

    飒月则像是表达出『如你所料』的意思一样，笑着表示。

    「嗯。二阶堂真理同学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女唷。」

    哮多少感到有点惊讶，樱花则是露出更加凶狠的锐利目光。

    「太令人惊讶了。曾经拒绝过委员会要求的你，为什么这次会突然同意合作呢？」

    「那并不算是拒绝啊。其实我早就觉得，以协助犯罪调查或兵器开发的形式，安排魔女扮演特定角色是个很不错的点子。再说，只要有配戴缚狼锁，即便是魔女也会变得没有害处，因此我才判断合作并无不妥罢了。」

    缚狼锁，是指一款专门给魔女配戴的魔力控制项圈。

    这款项圈是为了非罪犯的善良魔女，而由异端审问会与Alchemist抗魔兵器开发公司联手研制的产品。配戴缚狼锁的魔女只要没有狃案前科，便能步出禁忌区域，回归社会过平凡生活。

    哮也曾经见过配戴缚狼锁，被人称作魔女或魔法师的人们。

    尽管歧视并未完全消弭，但跟过去比起来已经好上百倍了。

    如今，一般民众与魔女有说有笑的光景，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罕见的场面。

    所以纵使听到真理是魔女，哮倒也不至于感到太过诧异。

    「——我反对！」

    樱花却扯开嗓门向飒月提出抗议。

    「异端审问会应该是一个为了制裁魔女而设立的机关才对吧！？这样接纳魔女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

    「我们并非为了制裁所有魔女，而是为了制裁邪恶魔女的组织。你不应该将那些无辜魔女视为我们的仇敌喔。先前我也说过，保护魔女也是我们份内的工作。」

    「我当然晓得！但这根本就称不上保护吧！让魔女成为异端审问官，实在太过危险了！」

    樱花的意见也不无道理。

    异端审问会既然标榜着对抗魔导的理念，就必须向社会大众展现出贯彻此一信念到底的姿态才行。否则异端审问会的存在意义将会产生动摇。

    警察犯法会丧失信用。警察若借用罪犯的能力办案，则会换来无能的咒骂声浪。

    尽管噬魔圣物的存在也可套用上游比喻，但假使不利用魔导产物便无力对抗魔导组织的话，一般市民八成都会对审问会产生怀疑的念头吧。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希望你别基于私情而批评我这边的行事方针好吗？」

    「我、我才不是基于个人情绪才表达反对意见！」

    「你对魔女抱持强大恨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啊。」

    「……这根本就是毫无关连的两回事……！」

    「无论你发表再多意见，这个方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为了消弭对魔女的偏见，今后本校应该也会陆陆续续接纳魔女入学才对。」

    大概是无法接受飒月的决断吧，樱花顿时气得低头不语且紧握双拳。

    「而她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号喽。真理同学，开口打声招呼吧。」

    面露灿烂笑容的飒月，督促着伫立在后方的真理作自我介绍。

    只见真理嫌麻烦地往前跨出一步，接着微微抬起脸庞。

    「……………………各位好。」

    她态度相当冷淡地低头致意之后，又立刻往后倒退一步。

    哮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却因察觉到小队成员们所散发出来的负面气场，而忍不住面露僵硬神情。

    「我想麻烦你们负责保护兼照料她的日常生活。真理同学对我们学园一无所知，希望你们可以在各方面部多帮她一点忙。」

    「为何要找我们负责呢……像这种事不是应该委托专业的异端审问官出马才对吗？」

    樱花语气带刺地插嘴反问，飒月随即竖起食指作出回应。

    「因为倘若由审问官担任随身护卫的话，只会引起众人的疑虑不是吗？而我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像你们这样身为学生，又刚好可以任凭校方差遣……抱歉，我是说比较有可能爽快地答应校方要求的人才了啊。」

    他下意识地脱口说出了真心话。

    「另外呢，关于真理同学身为魔女的这个秘密，我希望你们能暂时守口如瓶。毕竟如果突然公开宣布『有魔女入学喽～～』之类的声明，可能会造成她受到其他同学们的霸凌对吧？校方预计等到真理同学习惯学园生活之后，再正式发表此事。而在这段期间，便有劳你们几位保护她的人身安全罗。」

    保护魔女，堪称是一项史无前例的任务。

    飒月开怀大笑一番之后，伸手拍了拍哮的背部。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喽！拜托你们啦！第二堂课直接跷掉没关系，就麻烦你们负责带她参观校园环境吧。」

    尽管理事长的言行举止都令人生厌，但由于哮原先一直认定会接到危险性偏高的任务，因此在感到傻眼的同时也忍不住松了口大气。

    若是这种程度的任务，应该是不至于害小队成员们身陷险境才对。

    简单说就只是美其名为护卫，实际上是照顾一无所知的转学生，这样想应该没错。

    是一项任何人都办得到的简单任务。

    （不对，等一下。）

    才刚松了口大气的哮，立刻收回这股放心的感觉。

    他重新思考。任何人都办得到的简单任务。

    （……唯一办不到的，不就是我们这支小队吗？）

    哮提心吊胆地转头察看后方。

    只见根本无意与真理建立友谊关系的三人伫立在他背后。

    他再次将脸转向前方，这次则是定睛看着真理。

    「…………哼。」

    真理没好气地从凝视着自己的哮脸上移开视线，接着像是要表达出不耐烦的意思般抽了抽鼻子。

    在现场的所有人身上，均看不到所谓的协调性。

    这该不会是一桩极端困难的任务吧？

    几近确定的预感令哮不禁毛骨悚然。

    于是，虾兵蟹将小队这回所接下的特殊任务，似乎很有可能开头就由复杂的人际关系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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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二章 魔女，入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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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哮与真理在学园中邂逅的同一时刻。

    先前在废弃教会事件中早早丢下真理逃跑的凶煞，到了隔天黎明破晓的同时，便现身于对魔导学园附近的电波塔顶端，展开监视校门口的行动。

    大概是受到上个月那起恐怖攻击事件的影响吧，学园大幅加强戒备，安排数架龙骑兵与大量骑士团成员驻守于学园周边。

    凶煞任由发丝随着轻抚脸颊的微风飘扬，伸手抵着下巴『呵呵』地冷笑了一声。

    「………………该怎么办呢？」

    尽管展现出一副帅气的神情，但他内心似乎感到颇无所适从的样子。

    （你是咎由自取啦。假如你当时塞给真理的是自爆用符咒，而非遗忘魔法符咒的话，事情也十会演变成这样。》

    斜挂于腰际的西洋剑，※战乱魔剑，搬出谴责般的语调，在他脑海当中如此说道。（编注：北欧传说中登场的魔剑，一旦出鞘，不吸收活人血便无法入鞘。）

    「别闹了。在我心中并不存在杀死真理小妹这个选项。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做出如此暴殄天物的举动……！我非得再加把劲把那孩子的精神逼入死胡同，狠狠凌虐她一顿不可！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暗夜！」

    《……难道我先前没声明过，我无法认同你的性癖好吗？》

    「哎呀，在废弃教会的那一幕着实令人回味无穷啊。她变得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声嘶力竭……」

    《是是是，你兴奋得要命对吧。》

    「我勃起了。」

    《居然糟糕到那种地步……》

    「看到她显露出那种表情，再不陪她玩就真的不配当个男子汉。然后让她深刻体会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敌不过我之后，再心平气和地寻求和解，接着我再把脸上浮现出更加不甘心神情的真理小妹给……」

    话说到一半的凶煞猛然回神。

    「……讲归讲，但目前的状况实在非常不妙。没想到真理小妹居然会落入审问会手中……究竟是在哪个环节露出了马脚呢？该不会是我的错吧？」

    《你收集尸体的行径做得太过火了。当时似乎有些笨蛋不惜采用杀害一般人的手段替你收集尸体啊。假如只是遗体或犯人下落不明，倒还有办法瞒混过关，但如果连一般人都遭殃的话，纵使审问会一向奉行观望主义，也会采取行动啊。我想，恐怕是有『密探』潜伏在我们所屦用的那帮家伙之中吧。》

    「嗯……再怎么说都不能置之不理呢。无论是就我个人的恋慕心理而言，或是站在幻想教团的立场来看。或者该说，搞不好真理已经遭受了淫荡下流的拷问也说不定……！这、这简直岂有此理！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鬼混了！这下子非得进去参观一番不可！」

    《……你冷静一点吧。总之此事已呈报给上级，问问看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吧。刚说到这上级就来电了，帮你接通喽。》

    脑海中的音频应声切换，短暂的杂讯声过后，随即听见一声轻叹传入耳中。

    《——你失手了呢，凶煞。》

    那是一阵如同风钤般清脆澄澈的女性嗓音。

    「哎呀呀我着实无话可说。没想到异端审问官还满有两把刷子的呢！」

    《这可不是能让你一笑置之的事态。这次的作战由你负担起所有责任。我方应该有明确交代，要你务必采用温和手段推行计划没错吧？》

    「要我在不造成任何牺牲的状况下召唤出英雄展开恐怖攻击行动，你不觉得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吗？好啦，虽然结果失败就是了，哈哈。」

    《我可不记得我有下令要你策动恐怖攻击啊。这是幻想教团一致表决通过的营救作战……展开不必要的虐杀，把营救任务打造成恐怖攻击行动，全都是拜你那充满缺陷的扭曲人格所赐吧。》

    「啊哈哈，我当真是无从反驳啊。」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魔法师存在，才造成无辜魔女们遭受缺乏魔力的人们迫害。你该对这点有所自觉。我等的目的既非夸示力量，也不是扫荡不具魔力的一般民众。》

    「您说得对。但你们之所以差遣像我这样的魔法师出马，说穿了不就是因为需要我的力量吗？难道不是吗？」

    《住嘴》

    凶煞乖乖闭上嘴巴，乐不可支地微微睁开双眼。

    《这次捅出来的烂摊子，便麻烦你自己设法收拾吧。我方将不会提供任何支援，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点我晓得。」

    《我方确认到，你让二阶堂真理带在身上的遗忘魔法符咒已经发动，不过她似乎及时施展了防壁魔法。因此制止了符咒的完全遗忘效果，相信记忆迟早都会开始自我修复吧。》

    「不愧是我的偶像，果然有两把刷子。这点更是令我感到兴致高昂啊。」

    《遗忘效果大约只能持续三天左右的时间，请在这段期间内解决掉这件事。》

    「方法呢？」

    《我方不过问。请把防止情报外漏视为最优先事项。》

    听见这个回答，凶煞脱口发出了模糊不清的窃笑声。

    「……这一如往常的伪善态度，真是令我感到惶恐不已啊，鹅妈妈。亲身实践出『只要贯彻到底，伪善亦能化为美德』这句话的您，实在迷人极了。」

    这根本不是所谓的冷嘲热讽，而是一句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可悲魔女的平稳生活。》

    脑海中傅来结束通讯的反应，凶煞缓缓闭上双眼。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禁忌区域的警戒，一定相当森严吧。就连英雄都企图透过自爆来解放禁忌区域，所以还是别正面突破比较好。》

    你打算怎么办呢？暗夜出声询问。凶煞随即嗤之以鼻地打消了暗夜的多虑。

    「魔法也如同科学技术一样日新月异。而且是变得更加姑息、更加狡猾、更加奸诈、以及更加残酷呢。」

    《看来我刚了个蠢问题呢。说到姑息及低级嗜好的糟糕程度，你的魔法堪称是天下第一啊。》

    暗夜话一出口，凶煞居然感到有点难为情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我是带着讽刺的意思讲出这句话就是了。》

    「真的假的！？」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呢？是要亲自潜入，还是派伏兵进驻昵？即便说得好听一点，我们手边握有的学园内部情报也完全称不上充足喔。》

    「讲那什么话。分量还不少吧？我们不是才刚从试验小队的同学们身上获得情报吗？

    暗夜回了一声《哦——说得也对》，并表现出有点傻眼的态度。　　」

    「算了，这样也正合我意。我对于解决掉英雄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一事，也非常有兴趣。刚好可以趁此机会跟对方打声招呼啊。」

    语毕，凶煞抬头仰望天际。

    天上万里无云，是相当适合用『蓝天』一词加以形容的晴朗好天气。

    「魔女的夜宴才刚揭开序幕。」

    飘浮于天际的白昼月影映入眼中，凶煞换上一张散发着疯狂气息的表情。

    「各位与会嘉宾——准备好要点燃篝火了吗？」

    他那扭曲变形的脸庞，浮现出非常乐不可支的笑容。

    ***

    步出理事长室的哮，立刻让队员们一一作自我介绍，并准备带二阶堂真理参观学园，但……

    「参观就不用了……麻烦你们让我单独行动好不好？」

    这就是真理劈头丢出的第一句话。

    虾兵蟹将小队瞬间愣住。不过对哮而言，这大概算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反应。

    「可是……我们必须担任你的贴身护卫才行啊。」

    「不必管什么护卫的事啦。又不是我拜托你们当贴身护卫，况且我也不是自愿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她还是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旁边说道。

    这种态度，当然造成队友们的愤怒指数一发不可收拾地猛然窜升。

    「我不会逃走啦，你们就别管我了好不好。有你们跟在身旁也只会害我感到厌烦而已。」

    被她露出轻蔑般的视线一瞪，哮忍不住畏缩了起来。

    照这样了看起来，她说不定会掀起比樱花入队时更加夸张的风波。

    哮转头望向背后，先跟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交头接耳一番。

    「这、这下子该怎么办？」

    「干脆随便她想怎样就怎样不就好了？只要有缚狼锁在，她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为什么我们非得保护像她那样的女生不可啊？」

    「与其说魔女如何，倒不如先说她本身个性就大有问题。那种人很麻烦喔。我也赞成不理她的这个做法。」

    两人的意见大致上都非常正确。

    「想也知道绝不能置之不理嘛。你们几个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插嘴发言的人是樱花。只见樱花交抱双臂开始教训小队成员。

    「这可是任务耶。身为异端审问官，怎么可以放任魔女为所欲为。」

    小兔及斑鸠则异口同声地，对表达出死板看法的樱花说道：

    「「你识相一点好不好。」」

    「什么！为什么这样就被当成很不识相啊！我只不过是以异端审问官身分表达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才讨厌所谓的资优生啊。我们明明就没有任何非接下这项任务不可的理由……而且这好像还没有积分可赚。更何况我们根本就还没有成为异端审问官耶。」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其、其实我也不想担任什么魔女的护卫呀。我的感受跟你们完全相同，嗯。可是，这再怎么说都是一桩任务嘛！」

    樱花彷佛想要强调『我这不是很通情达理吗』的意思一样，竭尽所能地试图正当化自己的说词。

    樱花由于毫无沟通能力可言，因此她花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跟虾兵蟹将小队混熟。虽说最近总算连不好相处的小兔及斑鸠都接纳了她，但她也同时被贴上一张不会看状况的标签。所以直到现在，她仍拚命地试图洗刷掉这个污名。

    「你如果真这么认为的话，那起码也该去向理事长提出变更任务的要求吧。你姑且算是那家伙的女儿，我很希望你多少能在政治方面派上一点用场呢。这不就是所谓的第二代特权吗？」

    斑鸠如此说道，樱花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要、要是办得到的话，我一开始就会那样做了。自从认识那个男人以来，他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任何一项要求啊。」

    「……唉～～～～～～……真是没用耶。」

    小兔叹了口大气。看到她那态度，似乎连樱花也忍不住任由自己的尊严强出头，倏然伸手指着小兔说道。

    「唯独没用这点，你根本没资格说我吧！」

    「什么！？你倒说说看我哪里没用了啊——！？」

    小兔一妇往常地咬牙切齿并大发脾气。

    今天虾兵蟹将小队依旧照常运作。哮在叹气的同时，也侧目瞄了真理一眼。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二阶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若是魔女入学制度的首位实验者，应该是自愿来到这问学园才对。

    但她却表现出一副再怎么看都称不上友善的冷淡态度。

    「我说拉碧丝啊……你有没有从理事长那边听说过任何关于护卫对象的情报呢？」

    完全无意涉入这场没意义争论的哮，转头询问又在不知不觉之间紧紧搂住自己手臂的拉碧丝。

    拉碧丝转动她那一如往常彷佛弹珠般的双眼望向哮，并将脖子侧向一边。

    「…………？」

    哮也皱起眉头，不解地微微侧首。

    「………………？」

    拉碧丝见状，又接着扭动脖子倒向另一边。

    「…………………………这、这样啊，你什么都没听说是吧。我知道了。」

    由于觉得极有可能没完没了地上演这样撇头对看的互动，哮匆匆结束掉这个话题。

    而在这段期间，小兔与樱花还是一样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哮重重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真理所在的方向。

    「……咦？二阶堂跑哪去了？」

    然而他却发现真理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消失了。

    哮话一出口，全体成员跟着转而察看真理原先站立的位置。

    愣住将近三秒钟之后，樱花才急忙破口大骂。

    「——草剃！你为什么没有好好盯住她！」

    「咦咦咦！？原来那是我该负责的工作啊！？」

    「都是因为你在那边跟魔导遗产打情骂俏，才会变成这样啦！」

    「这这这这……真的很对不起……」

    道番斥责虽然强词夺理到极点，哮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歉。

    「可恶，西园寺与杉波到正门方向搜索！草剃负责学生餐厅！我往中庭的方向找！」

    「又没关系，随便她去就好啦。」

    「更何况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你分明就不是站在可以对我们发号施令的立场好不好。」

    「唔唔唔……草剃——！」

    樱花一边目泛泪光，一边莫名其妙地对哮发出怒吼。

    简单说呢，大概就是表达出『既然你身为队长，就给我好好发号施令啦！』的意思吧。

    哮沉思片刻，最后归纳出还是无法置之不理的结论。

    虽说饱也并非不能理解众人排斥的心理，但任务就是任务。况且最重要的，就是危险性并不高。不会演变成像上次英雄袭击事件一样充满火药味的状况。

    应该是不会对小队造成任何危害才对。

    尽管内心怀有希望能再多看『泪眼汪汪的樱花』这幅珍贵画面一段时间的想法，哮还是开口对众人说道：

    「凤说得没错，这再怎么说也是理事长亲自下达的命令。更何况如果她不小心走失的话，也会造成不小的问题。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们的感受，但还是麻烦你们照凤的指示展开行动吧。」

    虽然明明身为队长的哮还是一样不发号施令而是采用恳求的语气拜托，但小兔及斑鸠仍旧勉为其难地分头开始寻找真理的行踪。

    「唉……才刚开始就多灾多难了吗……」

    哮垂低双肩，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此时，他的衣摆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拉碧丝，有什么事吗？」

    这个动作，使哮注意到在身旁动也不动地定睛凝视着自己的拉碧丝。

    「宿主。」

    看来在没有旁人的场所，她似乎就不肯用「哥哥」一词来称呼自己。

    哮一边对内心觉得有点可惜的自己感到诧异，一边侧耳聆听她的发言。

    「魔力消耗超越标准值，建议尽快补充能量。即将抵达活动临界点。」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魔力……但我身上可没有魔力喔？」

    「这我晓得。补充的能量并不一定要是魔力。要是用一句浅显易懂的话来描述现状，就是……」

    拉碧丝只短暂移开视线片刻，找到适当的说法之后，再次定睛注视哮的双眼。

    随后……只听到『咕噜——』的一阵微弱可爱声音响起。

    拉碧丝一边以她那彷佛玻璃弹珠般的眼瞳仰望着哮，一边开口说道：

    「人家肚子饿了。」

    …………

    哮面临必须边找人，边顺道前往学生餐厅购买红豆面包及牛奶给拉碧丝吃的处境。

    ***

    「……唉。」

    真理半带叹息地按下位于学园中庭的自动贩卖机按钮。

    确认贩卖机发出『喀啷』声响之后，她才伸手探入取物口。

    她拿出来的饮料是草莓苏打。

    不过她并未拉开拉环，而是就这么转身背靠自动贩卖机，心不在焉地抬头仰望天际。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德性昵……」

    即便再怎么发牢骚，也无法唤回记忆。

    目前还记得的，就只有自己身为魔女，以及社会一般常识，加上魔法及魔力等关连知识而已。跟自己切身相关的记忆，则是彻底忘得一干二净。自己是什么人、在哪里成长、是被谁养育长大、以及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这方面的所有记忆全数消失殆尽。

    「实在令人火大耶。就连这个名字也不太能够接受……我究竟是怎么了啊……」

    据理事长所说，似乎是异端审问会救回了失去意识倒卧在搜查现场的真理，然而从随身物品中却查不出除了姓名以外的身分线索，后来好像觉得她太过可怜，才决定交由学园保护管束。而现在又刚好碰到学园与伦理委员会为了魔女入学制度的实施与否争执不休，所以真理才顺势被选为头号试验者。

    因为丧失记忆的缘故，导致真理也搞不懂这些困难的事情。理事长虽说迟早有一天必定会回想起来，但她却始终抹除不掉内心那股不知自己究竟是谁的不安思绪。

    「……过去明明身为魔女，却没有获得保护，这难道代表我以前是个罪犯吗？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照理说我应该会被监禁在那个名叫禁忌区域的地方才对……啊啊完全搞不懂啊！」

    她既无从得知异端审问会这么做的理由，而且事实上奇怪的是，她也不想知道原因。她更搞不懂自己为何并不想探究个中缘由。

    就算试着揣测也得不到答案，导致她只能边咒骂边气得猛跺脚。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一阶堂真理！」

    突然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真理吓得连忙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极具特征的晚霞色秀发。

    她记得这个人名叫凤樱花。虽然有听说过她是理事长的女儿，但两人长得根本一点都不像。

    真理对樱花的第一印象为『肯定合不来』……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这样随便乱跑会造成我们的困扰。我们的任务就是担任你的贴身护卫。以后要离开的时候请务必向我们报告。」

    樱花露出魄力十足的视线瞪着她，开口说道。

    对她那高高在上的态度感到不爽的真理，顿时面露生气的神情。

    跟她处不来的预感似乎真的应验了。

    「我只是因为口渴而来这买罐饮料罢了，难道连这点小事也非得经过你的同意不可吗？还是说，你是个跟踪狂？」

    被反呛是不是跟踪狂的樱花，似乎也按捺不住脾气了。

    「不是。我们是为了担任你的贴身护卫——」

    「我说过，我没拜托你们这么做对吧？坦白讲我真的感到十分困扰。」

    面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樱花脸色顿时为之一沉。

    樱花霍然将脸凑近真理，从正面定睛瞪视着她。

    「少给我得寸进尺。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命令，我死也不会担任像你这种魔女的贴身护卫……！」

    「那你放弃不就行了……你是笨蛋吗？」

    「那可不行。尽管非常不愿意，但这是理事长亲自下达的命令。」

    「……你是会用差别待遇对待魔女的人吗？虽然是不是都无关紧要，但你那种对任何事物都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是很容易惹人发火耶。还是说你在对待其他人时也都采用相同的态度吗？」

    「我憎恨的并不是魔女，而是魔法本身。」

    先前只反覆展现挑衅与嘲笑神色的真理，表情起了变化。

    她脸上流露出相当明显的愤怒色彩。

    「你要怎么讲我的坏话都没关系，但我不准你批评魔法！」

    真理自己并不晓得为何会对魔法遭受侮辱一事感到如此怒不可遏。但实在无法原谅樱花的激动情绪，却已抢先一步涌上心头。

    樱花一边对突然露出愤怒神情的真理感到诧异，脸上也一边浮现刺探般的冷笑。

    「你是怎么回事……明明想要成为异端审问官，却还肯定魔法的存在吗？真是个危险的家伙呢。」

    「唔……对啦，我就是肯定魔法的存在啦！只要运用得当，魔法甚至也可以拯救人命！」

    「人类就算少了魔法也不会感到困扰！人类才没有软弱到不依赖奇迹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

    「你们异端审问会还不是一样处处依赖魔法！噬魔圣物也是魔导遗产、抗魔素材的加工技术不也是炼金术的产物吗！」

    「那是因为你们这帮魔女动不动就使用魔法害的！只要你们没使用魔法，我们也就不必动用到那些技术跟产物了啊！」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争论，如今却已演变成一触即发的火爆状态。

    其实若不是因为对方是真理，樱花也不会搬出如此极端的尖锐言行。尽管没办法断言内心毫无歧视魔女的意识，但她除了对并非自愿成为魔女的人寄予同情之外，也很希望能够保护他们，免于遭受不当歧视或冤枉等差别待遇。当然她也很清楚，这是异端审问官份内工作的一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这个女生不顺眼！）

    真理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

    尽管自己看异端审问官的大部分作为都很不顺眼，不过对于惩罚邪恶魔女的这个大义名分，多少还是可以理解。对真理而言，不管是魔女或普通人都一样。

    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只要不是受到冤枉，审判该接受制裁的人方为正义。

    （可是，这个女生——就是让人感到十分火大！）

    最根本的原因出在生理上的厌恶感，以及完全迥异的个性。

    两人的争论焦点逐渐偏离正轨，最后成为一场单纯的对骂。

    虽说一开始会觉得双方所表游的主张都没有错，然而她们两人的个性却是不合到让人感到绝望。樱花固然是个无人能出其右的倔强女孩，但真理也是个相当顽固的女生。

    「哼……你根本就不适合戴那个发饰！」

    「什么……你那条围巾及那顶帽子不但违反校规，而且还不堪入目呢！」

    就在争论已经演变成一场针对外观打扮的对骂之际，旁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下去了！别——吵——了！」

    出现的人是哮。只见哮闪身挡在两人之间，试图扮演和事佬的角色。

    「碍事！」、「碍事啦！」

    ——两记凶猛的右直拳同时自左右两侧呼啸而至。

    哮的双颊顿时如同被汽车辗过的柿子一样，硬生生地凹陷下去。

    分立左右两侧的两人，则是在扁完哮之后，才「啊」地惊呼一声并恢复理智。

    任由两人拳头深陷脸颊的哮，只能默默地缓缓跪倒在一旁，痛得流下眼泪。

    「抱、抱歉，草剃！你不要紧吧……？」

    「……哼、哼。这全都是突然闯进我们之间的你自找的啦。」

    哮一边让樱花轻抚脸颊，一边细细品味着身为中间主管的辛酸滋味。

    「我、我一点都没错喔！」

    嘴上虽然耍狠，但内心那抹微弱的罪恶感，却还是促使真理侧目察看哮的状态。

    「喔——……好痛啊。」

    哮坐在附近的板凳上，一边悲情地轻揉双颊，一边还痛得发出呻吟声。

    樱花已经不在现场了。因为哮委托她去通知小兔及斑鸠。

    这是考虑到如果继续放任两人凑在一起，双方搞不好会大打出手而做的安排。

    「……真是够了。」

    感到很吃不消的哮低头叹了口大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瓶罐装饮料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

    「喏。」

    抱着四瓶罐装饮料的真理，态度冷淡地递出其中一瓶给哮。

    见到哮神情茫然，一副无法理解她的用意的样子——

    「…………喏！」

    ——真理先是皱了皱眉头，接着再更进一步地把果汁推向他手边。

    「呃……我可以拿起来喝掉吗？」

    「～～～～！啧！我的意思是要你用这些罐装饮料冰敷脸颊啦……！」

    「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谢啦。」

    总算搞懂她体贴用意的哮接下三瓶罐装饮料，将其中一瓶递给坐在身旁的拉碧丝。另外两瓶则用来贴住双颊，藉以舒缓脸部的燥热感。

    「啊——这感觉真是舒服呢。」

    「……是喔。」

    真理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便弯腰坐到哮的旁边。

    冷淡地撇头望向一旁的真理，一边翘着脚，一边啜饮手上的罐装黑咖啡。由饮料入口瞬间便皱起眉头的反应来看，可见她显然是强忍着苦涩的滋味硬逼自己喝黑咖啡。

    或许她原本比较想喝的饮料，是哮用来贴住脸颊上的草莓苏打也说不定。

    「真对不起啊……」

    哮缓缓开口道歉，真理顿时满脸通红，展现出相当明显的狼狈神色。

    「我只不过是打一开始就想喝黑咖啡罢了！」

    「不，我并不是指这件事啦。」

    连忙出声订正的哮，顺手移开贴着脸颊的罐装饮料。

    「我是说凤啦。她只要一接触到与魔导扯上关系的事情，很容易就会失去理性。」

    「……那种小事我根本就不在意。」

    「她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实际上她并不是个坏人，就请你原谅她吧。」

    哮代替樱花向真理赔罪，只见真理忍不住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干嘛向我道歉？你该不会是个大笨蛋吧？」

    「竟然说我是笨蛋……被人这样直接明讲，就算自己真的是笨蛋好了，也会感到很受伤喔。」

    「我是魔女耶？是你们的敌人。那个女生的反应本就很正常呀。」

    「……？即便身为魔女也不一定就是敌人吧。更何况，二阶堂你是为了成为异端审问官而来到学园读书，这么一来不就等于是自己人了吗？」

    被哮形容成自己人的真理，脸上随即浮现出『什么？』的狐疑表情。

    「你真的是异端审问官吗？你们的工作应该是负责怀疑他人才对吧？」

    「我还只是学生……」

    「别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好不好……你是笨蛋吗？」

    说完，真理一口气喝光手中那罐黑咖啡。

    「唔……啧。照你这个样子啊，搞不好哪天会栽在我手上喔。」

    她一边露出非常难受的苦涩神情，一边将咖啡空罐丢向垃圾桶。

    咖啡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抛物线。

    ——喀当。

    但空罐最后竟砸中垃圾桶的边边，应声掉回地面打转。

    「…………」

    「…………」

    真理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还在打转的空罐，随手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再次回到板凳这边坐下。

    目击了这一连串行动的哮，终于忍不住转头放声大笑。

    「噗噗……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笑啊！？」

    「哇哈哈，抱歉、真的很抱歉！哎呀，是因为你在撂下类似反派的台词之后，竟然接着做了简直像个大好人的行动，所以让我吓了一大跳而已啦。」

    「怎样啦！？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任何人都会好好把空罐丢进垃圾桶去好吗！」

    用力挥舞双臂表达抗议的真理，整张脸红得像颗鲜红的苹果一样。

    因为她的反应太过有趣，逗得哮再度笑了起来。

    「说、说得也对……任何人都会……把空罐丢进垃圾桶……——嘻嘻！」

    「～～～～～～啧！既然都丢偏了，不就非捡起来不可吗——！我也很想帅气地一次就把空罐丢进垃圾桶呀～～～～！」

    真理散发出彷佛准备动手揍人的凶狠气势，一把抓住哮的衣领。

    哮虽然嘴上不断说抱歉，却始终止不住笑意。

    五分钟后。好不容易求得原谅的哮，才再次坐回板凳上，对真理展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

    「你还在笑什么啊？小心我真的要揍你了喔？」

    「抱、抱歉……你误会了，我只是重新体认到，魔女果然也是普通人的道理罢了。」

    由于哮的笑容实在太过爽朗，已经气不起来的真理直接将脸撇向一旁。

    「少在那边讲场面话了。其实你也是因为讨厌魔女，才决定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对吧？」

    「我倒不认为每个人都是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才想成为异端审问官就是了……那你又如何呢？」

    「什么意思？」

    「二阶堂，你为什么会希望成为异端审问官呢？身为魔女又想当异端审问官的人应该是少之又少才对，所以这点令我有点好奇。」

    被他这么一问，真理脸上顿时浮现困惑神色。

    彷佛显露出『糟糕……』的意思似的。

    真理闭上双眼陷入沉思，接着满头是汗地竖起食指说道：

    「我、我……想改变适个世界将所有魔法通通视为危险存在的价值观……？没、没错，我想证明魔法可以用来拯救许多人的事实！所以我才来到这间学园！」

    频频点头的真理，开始畅谈自己的志愿动机。

    「那个女生说得确实没错，会造成危害的魔法固然居多，但能够造福人群的魔法同样也不少啊。」

    说着说着，真理转而朝向哮探出身子。

    「你知道吗？有许多现代医疗技术无法治愈的疾病，只要改用魔法便有办法加以根治耶。虽说当然也有相反的案例，但不善用魔法的恩惠不是很傻的行为吗？明明有人可以因为魔法捡回一命，却因法律规定不准动用魔法而要我们见死不救，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哦？呃，嗯，你说得没错。」

    「另外还有啊，催眠魔法及精神干涉魔法虽然遭到唾弃，不过实际上却也能发挥精神关怀及消除失眠症状等效果，长期使用甚至也可以治愈脑部疾病。很厉害对吧？」

    「的确很厉害呢。」

    「对吧！？还有啊，还有啊——」

    真理天真无邪地畅谈关于魔法的实用性。

    哮虽然一再被她的魄力所震慑，却没有因此而疏远她。反倒还觉得如此热爱魔法的真理，看起来其实有点可爱。

    真理情绪激昂地讲个不停，最后甚至紧握双拳霍然起身。

    「对于将魔法实用性定调为高危险性并加以抑制的现状，我完全无法接受！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证明给世人看！所以，邪恶的魔女及魔法师非得接受制裁不可！我觉得由身为魔女的我执行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只要我当上异端审问官，行使正确的行为，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就能让社会大众知道……其实魔法……并不是通通都是有害的……」

    真理原本讲得头头是道，不过她却逐渐察觉到，一切都只是自己在唱高调而已。

    她感到颇难为情地坐回板凳上，态度冷淡地将脸撇向一旁。

    真理本身好像对自己竟然如此热爱魔法一事感到相当惊讶。

    反正不用说也知道八成会被瞧不起，要不然就是觉得自己十分恶心吧……就在她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

    却见哮脸上突然浮现一抹柔和笑容。

    「那可真是了不起呢。」

    真理抬起头来，露出百思不解的神色。

    「虽然困难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你的志向我倒是全听懂了。我认为你相当了不起喔。」

    「我哪里……了不起了啊？」

    「确实很了不起啊。你怨改变魔法的负面形象对吧？要是有办法证明魔法可以救人，让全世界转变成一个能够接纳魔法的全新环境……那肯定会是一件好事啊。」

    真理微微侧头，对哮投射出一道彷佛见到未知新生物的好奇视线。

    「……你这人……真奇怪。」

    「继笨蛋之后的形容词居然是奇怪……」

    「你对魔女或魔法没有任何偏见吗？」

    「我倒也不是没有偏见啦。但魔法也同样并不是全部都不好吧？再加上魔女并非通通都是坏人这点也已获得证实了嘛，所以才会有人跳出来建立类似伦理委员会这样的组织。」

    「………………」

    「…………怎、怎样啦？」

    「……你果然是个怪人。」

    真理像是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议似地嘀咕了一声。

    但由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卸下方才与樱花对骂时的尖锐态度。真理从板凳上起身，双手叉腰并低头窥视哮的脸庞。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开始没告诉过你吗？」

    「刚刚因为我没兴趣，所以一下子就忘记了。」

    「你这家伙……」

    「不过在这一瞬间我对你产生兴趣了。告诉我吧。」

    尽管真理依旧维持着刺探般的视线，但却仍面带微笑开口询问。那是一种类似撒娇般的姿态，让哮不禁觉得她很像一只小猫咪。

    哮简短地回答「我叫草剃哮」。

    「哦。哮……哮吗？啊哈哈，听起来很像武士的名字呢。」

    此时，哮首度见到真理的笑容。

    那是一张会出现在随处可见的少女脸上般，极其平凡的灿烂笑容。

    真理伸出右手。

    「请多指教喽，哮。」

    「好。呃，你居然直接就直呼我的名字啊。」

    「不行吗？你不觉得草剃听起来有点不太可爱吗？」

    「算了，倒也没差就是了。」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真理就好。」

    「谢啦，二阶堂实在不太好念啊。」

    哮轻轻回握她的手掌。

    就在这个时候。好像有股力量轻轻扯了他的制服衣角一下。

    「宿主。」

    原来是拉碧丝。只见拉碧丝一边轻抓着哮的衣摆，一边照惯例地以她那有如玻璃弹珠般的双眼仰望着哮。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好奇，这孩子是谁啊？」

    「……呃——基本上，她算是…………我妹。」

    「哦……你们俩还真是长得一点都不像兄妹呢。」

    就在哮回了一句『我也这么觉得』之后，拉碧丝又再度轻轻拉扯他的衣角。

    哮一边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一边弯腰面对拉碧丝的视线。

    表达出『这次又怎么啦？』的意思。

    「发生能量供给过剩的状况。H2O摄取量已超出目前人型模式所能容纳的上限。」

    「……呃……也就是说？」

    哮出声询问，只见拉碧丝双腿缩成内八字，突然开始忸忸怩怩起来。

    忸忸怩怩。忸忸怩怩忸忸怩怩……

    看到这个简单的动作，哮顿时恍然大悟。

    「等一下！这件事就算找我也无能为力啊！？」

    「是吗？那么——」

    「哇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千万别脱啊！」

    哮一把抱起作势准备脱掉裙子的拉碧丝冲向校舍。

    由于再怎么说都不能擅闯男生止步的禁忌区域，因此哮只能向真理求助。

    突然要她帮忙处理这种夸张事情，哮感到过意不去，因而开口表达歉意，真理则是面带苦笑地回了句「反正我已经习惯应付小孩了」。

    不过话一说完——

    「咦……但为什么，我会习惯应付小孩呢……？」

    真理一边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感到疑惑，一边发出『唔——』的沉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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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三章 水火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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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虽说这是本月以来的第二次，不过本班又来了个转学生罗。」

    突然听见老师如此宣布，坐在教室内等着上课的学生们，全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茫然神情。

    众人均不约而同地转眼望向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旁边的少女。

    少女虽然穿着对魔导学园的制服，但明明身在室内却头戴报童帽，脖子还围着一条围巾。脸上表情与其说是不开心，倒不如说散发出一股如临大敌般的强烈魄力。

    「这位是二阶堂真理同学，大家要跟她好好相处唷。来，麻烦你作个自我介绍吧。」

    老师督促真理作自我介绍。

    真理只转动眼珠瞄了老师一眼之后，才向前跨出一步。

    「请多指教。」

    完全将脸撇向旁边的真理，真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再次后退一步。

    面对这番过于简短的自我介绍，学生们纷纷面露诧异表情。

    「呃——草剃啊。」

    「……有？」

    听到老师叫到自己，哮慌慌张张地起立答话。

    「老师这边收到了理事长交代，要你负责关照二阶堂的留言，所以就安排她坐在你旁边的座位罗。」

    包括拉碧丝的事情在内，这根本是把麻烦丢到他身上。

    周遭，基本上是以男同学们为主的视线变得格外阴沉。

    为什么唯独你能享有这种特别待遇？明明就只擅长舞刀耍剑，为什么那么好命？你这个18禁游戏混蛋。

    倾注于视线之中的怨念，化作重担落在他的肩上。

    事情还没完。

    约有两名坐在他后方座位的同学……释放出远远凌驾于众男同学们之上的骇人怨念……

    哮光是侧目轻瞄一眼，便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因为他赫然看见，彷佛小动物般的金发少女，以及留着晚霞色秀发的少女，同时怒发冲冠地睁大双眼笔直瞪视着自己。

    受到老师催促，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一脸面无表情的真理慢慢走了过来。真理在潸然泪下的哮面前停下脚步，接着转眼望向座位在哮后方的樱花。

    两人的视线交会，激荡出阵阵火花。

    「…………哼。」

    真理维持着一副彷佛表达出『我很不爽』之意的冷淡态度，自樱花身上移开视线后，随即转身就座。

    打从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爆发争论之后，真理与樱花的对抗意识，便很顺利地逐渐成长茁壮。

    第二堂课因为用来带真理参观学围环境，所以小队成员等到第三堂才回来参加课程。

    第三堂课是基础体能测试，测量项目为跳高。

    在女同学们此起彼落的喧闹尖叫声中，换上体育服装的樱花微微侧目瞄了真理一眼。

    真理站在离同学们聚集处有点距离的地方，露出不屑的眼神盯着樱花。

    「…………」

    樱花则是回瞪了真理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前方。

    在体育老师吹响哨声的同时，樱花速度飞快地冲了出去。

    紧接着，只见她宛如跃出水面的人鱼一般，姿态优美地高高飞越了跳高杆。

    现场爆出兴奋尖叫声，女同学们的情绪为之沸腾。

    樱花则轻轻拨动她那晚霞色的秀发，一脸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缓冲垫。

    「下一位，二阶堂真理。」

    被点到名字的真理，一派慵懒地走到前面。

    众人的目光皆集中至真理身上。她感受到类似想见识看看外校生实力到何种程度的刺探视线，以及男学生们躲在远处篱笆后方偷偷观察的视线。

    真理重新戴好帽子，站到起跑线上。

    姿势还满有模有样的。外观呈现出酷帅少女风貌，再搭配一身男孩子气的服装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运动健将一样。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的瞬间，真理拔腿飞奔而出。一道身影划破空气，笔直冲向跳高杆。

    随后——锵！

    试图施展背越式的真理，竟然连跳都跳不起来地任由后脑勺猛然撞上跳高杆，就此跌落在缓冲垫上。在现场目睹了这幅光景的所有学生们全都陷入了沉默。众人均露出大失所望的扫兴目光。

    「唔～～～～」

    痛得目泛泪光的真理则是一边轻抚后脑勺，一边难堪地试图爬离缓冲垫。

    此时，她发现有一双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

    原来是樱花叉开双脚，低头俯瞰四肢着地的真理。

    樱花脸上浮现出嘲讽意昧十足的得意笑容。

    真理则是相当不甘心地当场发出沉吟声。

    当「真理是个运动白痴」这难以想像的真相曝光经过一小时后。

    在第四堂，对魔法学的课堂上。

    「这堂课就来探讨一下有关魔女所具备的魔力属性特征吧。其实所谓的属性呢，泛指体内幻器所创造出来的魔力倾向，可分成火、水等等五花八门的属性。魔力只要未经术式转换成魔法，就只是一股平淡无奇的普通能量。说穿了就是类似人体当中的血液啦。」

    老师一手拿着教科书，站在讲台上传授知识给学生们。

    「坊间不是流行A型是正经八百却优柔寡断的人，O型则是吊儿郎当却具备领袖魅力之类的性格诊断吗？那种诊断毫无任何可靠依据，不过跟那种血型诊断一样，魔力也存在着例如火属性的魔力适合施展火魔法，但相对却与水魔法不合的模式。但这并不表示只要魔女的魔力为火属性，就永远施展不出水属性的魔法。我希望各位日后在对上魔女时，务必将老师说的这段话铭记在心。魔力又名可塑性物质，是一种不管属性为何，均可随意运用在任何术式及物质上的强大粒子。尽管会变得比一般术式更加复杂繁琐，但无论魔力属性为何，即便是属性完全相反的魔法，仍然是有办法施展出来的。因此纵使得知敌人属性，也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哮被老师这段又臭又长的授课内容念得昏昏欲睡，额头也频频敲击着桌面。

    「讲到这里，老师要发问喽。在众多魔法当中，也存在着若非特定属性魔力便无法施展出来的魔法。那么，适用于这类特殊魔法的魔力属性叫什么名字……有谁知道答案吗？」

    听完老师的提问，学生们全部抬起头来。哮也连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抬头。

    没人举手回答。他们并非不晓得老师这个问题的答案。这种问题是在考进学园就读之前，本来就该知道的带识。

    不过这位老师是出了名的坏心眼，他会先用简单问题引诱学生上钩，再接二连三地丢出更加困难的问题折腾学生。

    「…………」

    樱花实在无法坐视没人举手回答的情况，只好无可奈何地主动举手。

    「很好，那就请凤同学作答。」

    「叫作古代属性。」

    「……但·是·呢。」

    来了……众人均如此心想。

    「你知道为何要用『古代』一词来形容这种属性吗？」

    「因为这原本是上古魔女所保有的属性，后来却由于代代与其他属性保有者结婚生子，而导致这项特性逐渐淡化，最后就变成不同产物而宣告灭绝。因此在现代，就只会出现诞生机率相当渺茫的突变种古代属性持有者。」

    「哦……答对了。那么，这种属性的别称为何呢？」

    听老师说出『别称』一词，樱花整个人顿时为之一震。

    其他学生也纷纷露出「别称是什么东西啊？」的不解神情。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樱花面有难色地愣住不动。所谓古代属性的别称，根本就没有记住的必要。樱花目前所具备的，仅限于在进行调查或使用《弗拉德》之际派得上用场的实用性知识而已，对这类没什么意义的知识学问就有点生疏。

    更何况在学生们所使用的教科书上头，本就没有收录这类刁钻冷门的问题。

    「……对、对不起，我不晓得。」

    樱花嘴巴抿成へ字状，颇不甘心地低下头。

    「嗯。有其他同学知道答案吗？」

    众人均不发一语。就在老师眼见台下毫无反应，准备展开一如往常的说教时——

    「有！有有有！」

    坐在哮旁边的学生·二阶堂真理，率先高举手臂。

    虽说有点被她那过于拚命的积极态度吓到，不过老师仍然伸手指向真理。

    「叫纯血属性对不对！？」

    「！哦，答对了。教科书上明明没写，还真亏你知道答案呢。」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声。

    「问题还没完喔——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知道的古代属性全都说来听听吧。」

    「自炎、虚空、苍穹、混沌、龙、夜、重力、血晶、水晶、王……太阳及月应该也算吧，虽然有点像是童话故事……另外还有许多古代属性，要全部讲完会很花时间喔。」

    「塔呢？」

    「虽然得耗费大量时间，但只要找两名分别为火属性及土属性的人联手架构术式，便能重现塔属性的古代魔法。因此严格说来，应该不算是古代属性才对吧？」

    「………………嗯，你可以坐下了。」

    教室内再度响起『哦哦——』的感叹声，老师也很开心地露出满意微笑。

    真理原本若无其事地准备就座，却在弯腰瞬间倏然转身，望向樱花所在的后方座位。

    接着，呵呵k地对樱花轻笑了几声。

    樱花相当不甘心地当场发出沉吟声。

    上午的课程告一段落，进入午休时间。

    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前往学生餐厅，各自买好午餐再聚集至他们平常惯用的餐桌……

    当哮手持红豆面包及盒装牛奶回到餐桌前面时——

    「说你是资优生可真让人笑掉大牙呢～～连那种简单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吗？」

    「我才想问你的运动神经是怎么一回事好吗？看起来简直活像一头迟钝到不行的乌龟耶。」

    「乌龟！？你你你、你、你是因为受过训练，所以对你而言要成功跳过去是再简单不过的吧！？」

    「真、真要这样说的话，魔法相关知识不也正是你的拿手领域吗！」

    哮发现樱花与真理两人互瞪对方脸庞，堂而皇之地在餐厅大声吵架。

    他一边寻找适当的插嘴时机，一边感到困惑不已。

    而不同于伤透脑筋的哮，小兔则是一脸认真地紧盯着一张类似传单的东西，斑鸠则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手上的BL小说。

    当真是一支毫无协调性可言的小队。

    「喂，我说两位啊，我是不会叫你们要好好相处，但麻烦你们稍微收敛一点……」

    哮一插嘴，吵得怒火中烧的两人立刻同时转而望向他。

    「我能跟这种围巾女好好相处才有鬼咧！」

    「这跟围巾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不好！？我也懒得跟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女生打交道！你分明就是因为我聪明伶俐而产生偏见嘛！」

    「哪来的偏见！我只不过是讨厌你这家伙罢了！」

    「哎唷，那可真是巧合呢，其实我也超级无敌讨厌你的呀！」

    好不容易吸引住她们的注意力，岂料这两人竟又立刻互瞪对方开始破口大骂。见到她们如此执着于对方的模样，连哮都忍不住有种「她们的感情其实很好吧」的感觉。

    「我都说了，我并没有要求你们得好好相处。凤，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是担任真理的贴身护卫对吧？你跟护卫对象起争执这样好吗？」

    「……唔，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愧是秉性正经八百的樱花。既然是（姑且算）队长的指摘，她也不得不服从，更重要的是，哮这番话其实非常有道理。

    「真理你也一样，尽管非你所愿，但假使你肯配合就再好不过了。麻烦你别作出带有过度挑衅意味的举动。另外，往后想到任何地方去的时候，希望你可以跟我们其中一人知会一声。」

    「我、我又没有挑衅……好啦好啦。我不轻举妄动总可以了吧。」

    总算说服两个女生的哮顿时松了口大气。

    但是目睹真理突然乖巧下来的反应，樱花忍不住面露诧异神情。

    「等一下……草剃……你为什么直呼这个女生的名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是她说我可以直呼她的名字——」

    就在哮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而准备回答樱花的疑问时……

    真理突然面带得意的笑容，冷不防地伸手挽住哮的手臂。

    「意、意思就是、这、这么一回事啦。」

    宛如情侣一般挽着手臂的哮与真理。

    「我我、我们感情已经好到可以直呼对方名字的程度喽。你、你说对不对啊——？呃，哮～～？」

    真理虽然妩媚地依偎过来，但不仅台词讲得结结巴巴，由她那微微隆起的胸口之间传来的心跳速度也快得非比寻常，脸庞更是有如苹果一般涨红。

    她为何如此不顾一切地勉强自己主动抱住哮呢？

    理由很简单，她只是想惹火樱花罢了。

    目击两人互挽对方手臂的樱花，脸色瞬间为之一沉，同时一步步地缓缓逼近哮。

    「草剃……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果然不是好东西！我真是看错人了！没想到你居然抵抗不了魔女的诱惑！」

    「天大的误会啊！我只不过是觉得直接叫名字比较方便而已啦！」

    哮拚命否认，真理则更使劲地挪动胸部紧贴哮的手臂。一股尺寸虽小，却相当舒服的柔嫩触感袭向哮的手臂。

    「嫉妒吗？真是丑陋呢——啊，话说哮刚刚好像是用姓氏叫你对不对？」

    「那、那又如何！他也曾直接叫过我的名字啊！」

    「哦～～～～～～」

    「在、在战斗中……也只有那么一次……就是了。」

    「哦——哇——这样啊——原来只有一次而已啊，嘻嘻嘻。」

    真理彻底展现出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把樱花踩在脚底下。

    樱花则因品尝到难以名状的挫败感，而发出阵阵沉吟声。

    这两个女生究竟是在争什么胜负啊……哮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草剃已经对我许下承诺！他答应过会与我并肩同行！」

    「……这、这算什么！哮，你对她许下了那种承诺吗！？那分明就是拐弯抹角的告——」

    「够了——！别把我扯进你们这场毫无意义可言的争执啦啊啊啊啊啊啊！」

    首先，哮完全想不透自己为什么会夹在她们两个中间。自己与樱花之间的关系就只是值得互相信赖的好伙伴，而跟真理更是仅止于刚作完自我介绍的初识阶段。根本就还没有任何进一步发展的迹象。

    两人争的，就只是在任何方面都不想输给对方的一口气，同时也不过就是先前那场无谓之争的延长戟罢了。

    坦白讲，他根本不希望被卷入这种无聊风波之中。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你们吵完了没啊————！」

    本应紧盯传单不放的小兔，突然伴随着一声怒吼霍然起身。

    受到这股惊人魄力震慑的小队成员，全都转眼注视小兔。

    「……小、小兔，有什么事吗？」

    哮出声询问，只见小兔先吐出一口大气缓和情绪，接着定睛怒瞪哮。

    「现在我们该考虑的既不是搞好人际关系，也不是讨论怎么称呼对方之类的无聊问题！」

    尽管被她搬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语气吼了一声，哮却在内心无奈地控诉『为何我非得挨骂不可啊？』

    阖上BL小说的斑鸠，则是一手拄着自己的脸颊，一手不断轻拍小兔的头。

    「那请问我们的小兔妹妹究竟想要讨论什么话题啊——？」

    「不准叫我小兔妹妹！要讨论的当然是关于虾兵蟹将小队今后的活动方针啊！」

    「哪来的今后啊，目前我们就正在执行护卫任务不是吗？虽然根本提不起劲就是了。」

    「眼前明明就有比那种东西更重要的大事吧！」

    把理事长亲自下令嘱托的任务贬低成『那种东西』的小兔，举手使劲拍打餐桌。

    「凤樱花加入小队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虽然只有一点点，我们还是有成功赚进积分。只不过状况还是不乐观，我们目前仍然是最后一名啊！」

    听到小兔吐的苦水，樱花手抵下巴，颇感愧疚地点了点头。

    「呃……嗯。由于草剃住院疗养的关系，导致最近的确不太能够专心投入小队活动。再加上我自己也因为有伤在身而尚未恢复最佳状态……」

    被樱花这么一说，哮也跟着说了声「真是对不起」表达歉意。

    小兔交抱双臂，气呼呼地鼓起双颊继续说道。

    「过去的事就先别管了。问题是之后！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有办法顺利升上二年级吗！」

    「我想应该是不成问题吧——？」

    「喂那边的！当你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明天再加油的念头绝对不可取！」

    小兔用手指着斑鸠，态度严肃地加以批判。

    「听清楚了喔！？我们没有时间了！之前也说过，目前除了使出一口气逆转的计策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更有效率的好方法了！」

    「？哪来的计策啊，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斑鸠开口询问，只见小兔『呵呵』地发出得意笑声。

    接着她高高举起方才紧盯不放的传单，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

    「各位请看！」

    由于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充满自信，因此包含真理在内的小队成员们全都转头注视那张传单。

    只见传单表面写着『对魔导学园秋季模拟战锦标赛』这么一行斗大文字。

    而在文字底下则附有锦标赛分组表及举办日期。开赛日就是明天。

    三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同时将视线移回小兔身上，并满脸诧异地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

    小兔睁大双眼，露出一副相当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

    「你、你们几个真的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吗！？」

    「我们当然晓得锦标赛的事，但这场竞赛为什么会跟我们的未来扯上关系呢？」

    所谓的模拟战锦标赛，是指每年固定分别于春秋两季举办的自由参加型大赛。

    依照学年别划分竞赛组合，让所有报名参赛的试验小队互相竞争，最后获胜的小队将能以学园代表身分进军全国大赛。

    另外，学园也开放一般民众入场观战，又因内容精彩刺激而颇受欢迎，每年都办得相当热闹盛大。

    「呵呵呵……请各位看这边吧，这边。」　　

    语毕，小兔指着锦标赛分组表。

    一年级部分。由左而右依序为第4小队、第21、第64、第10……以及第35试验小队。

    「「「…………」」」

    「本小姐我设想周到地——事先完成报名参赛的手续喽！」

    小兔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说道。

    「你们知道吗？如果在校内预赛获胜的话，不单可以进军全国大赛，还能一口气赚进高达100点的积分喔？而假使拿下全国大赛冠军的话，更能无条件获得异端审问官的资格——咦，喂喂喂喂喂！你们为什么通通瞬间失去兴趣啊！？」

    猛一回神，小兔赫然发现其他四名成员早已从自己身上移开视线，喊了声『我开动了』并动手享用眼前的午餐。

    哮一边眯起双眼，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红豆面包。

    「哎呀～～优胜这个目标再怎么说都太不切实际了吧～～」

    同样大口享用着红豆面包的樱花也出声补充说道：

    「嗯。即便是我，也没有自信能在跟你们联手参赛的状况下，带领小队夺得预赛冠军啊。而且基本上我十分讨厌那场大赛。居然把战斗技术运用在娱乐方面，简直岂有此理。听说大赛在背地里都已经沦为下注对象了不是吗……真可悲啊。」

    斑鸠则一边用叉子缠卷那盘看起来格外鲜黄，名叫芥茉义大利面的料理……

    「反正想也知道一定会输，倒不如照常进行小队活动还比较实际一些。或者该说你为什么没先找我们商量就擅自报名参赛呢？待会儿记得提交弃权申请书啊。」

    ……一边彷佛泼她冷水似地撂下这段狠话。

    坐在哮身边的拉碧丝更是只顾着定晴凝——视着牛奶瓶。

    察觉到自己这番干劲完全落空的小兔，顿时心灰意冷地坐回椅子上。

    「这……这支小队真的完蛋了……必须……尽快设法做些什么才行……」

    「劝你最好舍弃掉那种现实的想法。凡事按部就班才是最好的做法啊。」

    樱花如此建议垂头丧气的小兔。

    小兔在这孤军奋战的状况下，突然转眼望向真理。一脸无趣的真理在准备将炒饭送至嘴边时，察觉到来自小兔的视线。

    「……干嘛啊？」

    「你觉得呢？请你提出一些可以打破现状的方案吧。」

    鼓着双颊的小兔，自己也动刀切开刚刚在学生餐厅点购的松饼。

    「为什么我非得提出什么方案不可啊？那是你们的小队没错吧，你们自己设法解决吧？」

    「你、你好歹也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耶。稍微尽点心力帮个忙——」

    小兔话说到一半，只见真理『喀锵』一声地把汤匙摆回餐盘上。

    「究竟是怎么样的误会才会导致你产生这种结论啊？我根本就没有协助你们的义务。」

    「什么……要是不赚取积分，我们就无法升上二年级耶！？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可不是因为义务之类的问题才讲出这些话啊！」

    「那种无聊琐事对我而言一点都无关紧要啦。再说，我因身为魔女而享有特殊待遇喔。新校规好像有注明，我用不着参加小队活动也没关系唷？」

    真理从怀中掏出全新的学生手册，将校规栏秀给小兔看。

    只见栏位上确实写着一条类似真理所描述的新校规。

    「适、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身为魔女就可以获得校方偏袒啊！？」

    「小兔……你太大声了！」

    哮立刻出声制止。幸好餐厅内本来就很吵闹，并没有其他学生注意到虾兵蟹将小队这边的动静。

    「知道了的话，就随便你们爱怎么做都行。我并不喜欢跟人攀关系套交情，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态度冷淡的真理重新低头享用自己的餐点。

    此时，在一旁大口咀嚼着红豆面包的樱花，缓缓闭上双眼说道。

    「别白费唇舌了，西园寺。想也知道根本无法期待这种家伙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建议嘛。」

    「…………」

    「基本上会利用特殊待遇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高喊平等，实际上却处处寻求优惠待遇的家伙看了就恶心。你没必要拉拢那种人成为队友。」

    「你——我才没有利用！我只是因为校规有注明才照着说罢了！」

    真理重拍桌面霍然起身，厉声反驳樱花的说词。

    樱花却是不为所动，只转动目光望向真理。

    「还不是一样。你如果真的有心成为异端审问官，照理说应该就不会讲出那种话，而是直接表明愿意参加竞赛才对。你只不过是在利用自己身为魔女的立场罢了。」

    「讲话时也该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出口吧……！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魔女平常究竟受到多过分的对待……！说我利用魔女的立场？再怎么侮辱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真这么认为的话，以后就别再讲出『因为我是魔女』之类的台词。那并非追求平等的人该挂在嘴边的话。」

    樱花这番言论，促使真理眼中燃起雄雄怒火。

    「怎样，你想动手吗？我不介意啊，对付魔女本来就是我的拿手绝活。」

    「啧……你这家伙……！」

    见火爆状况一触即发，哮准备开口制止双方。

    然而就在此时……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便组队参赛吧。」

    突然有人从背后伸手轻轻抓住真理的肩膀。

    全体成员抬起头来，观看这位突然现身的可疑人士。

    只见留着一头浓密白发的人物，面带极端可疑的笑容站在真理背后。大概是因为理事长驾临餐厅而吓跑了所有用餐学生吧，只见唯独虾兵蟹将小队周边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形成了一个没有其他闲杂人等的空间。

    手搭着真理肩头的飒月轻轻将她按回椅子上，接着出声向众人打招呼。

    「哎呀呀——瞧你们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真是好极了啊。大家一起享用午餐吗？也算我一份吧！」　　

    「给我滚。」

    听见斑鸠撂下狠话，飒月登时『哇哈——』地大笑一声作为回应。

    「个人非常欢迎你们参加锦标赛喔。尽量谌歌青春孕育友情吧。反正真理同学也已加入小队，这不正是个适合强化彼此羁绊的大好机会吗？」

    「？让真理参加真的没关系吗？校规不是写说……」

    「不必把校规放在心上。我允许她参赛。虽然只是暂定，但她已经成为我们学园的学生了啊。」

    「……你该不会是……听到我们刚刚的争吵了吧？」

    「我可没有偷听喔？只是不小心听见罢了。而在此前提下，我认为樱花的说法以及真理的说法，其实都很正确。」

    飒月举起双手轻轻拍了拍真理的肩头。

    「拟定出那么一条可能造成误会的校规，真的很抱歉。我以理事长的身分向你赔罪。由于审问会内部也有反对魔女入学的声浪，因此希望你能理解我实在是不得不增添那条规定……在正式采用之前，我也会竭尽全力设法修改。校规方面的问题交给我处理，你就尽管放心与他们一同参加锦标赛吧。」

    「……我、我又不是因为那条校规才这么说……」

    「即便你是魔女，我也不准你脱队独处喔。」

    面露和蔼微笑的飒月，再次举起手拍了拍真理的肩头。

    目睹这一幕的哮，却觉得难得说出正经话的飒月有点不太对劲。

    到了小队活动结束的放学时间，因为有打工得先离开的哮，在向小队成员打完招呼之后，便来到位于玄关大门口的鞋柜前方。

    将室内拖鞋收进鞋柜的哮，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完全不成体统啊。」

    下午的小队活动一整个惨不忍睹。

    由于确定参加明天举办的锦标赛，因此尽管纯属临阵磨枪，众人仍作出基本上还是该训练一下的决议，接着便一同前往演习场地……

    结果仍然是一如往常的虾兵蟹将小队。

    面对难度最恼的立体投影模拟训练模式，一样苦吞败仗。首先斑鸠的武器一开头便捅了个大篓子。当小兔提心吊胆地扣下扳机射击的瞬间，枪枝居然卡弹，惊慌失措的小兔不断喀嚓喀嚓地扳动拉柄试图排除故障，结果竟造成子弹自匪夷所思的枪身部位应声爆开。

    『呜哇——！杉波——！』

    『哎呀出包喽☆』

    接着，哮才刚想说好不容易可以撑到跟立体投影进行单打独斗的局面，结果竟被潜伏在暗处的另外四道立体投影开枪扫射成蜂窝。

    至于新成员真理及身为最后希望的樱花嘛……

    两人合作到一半便起了口角，最后甚至闹内哄开枪攻击对方。

    『你这家伙！果然背叛了吧！』

    『少在那边诬赖我！开第一枪的明明是你好不好！』

    实战状况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令他欲哭无泪。

    「嗯……照这样子看来，就别再去思考什么争夺冠军的事情好了。」

    紧握拳头，露出一副内含谜样使命感之澄澈眼神的哮举步走出玄关大门。

    户外只见太阳已经快要下山，由橘黄色与琉璃色交织而成的美丽天空在头顶扩展开来。

    正当哮沉醉于这片黄昏美景之际，突然……

    「——草剃！」

    一阵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自前方传入耳中。

    只见染上一片橘黄色彩的校庭当中，浮现出数道身影。对哮面百，这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看似带头的男学生，与其他五名像是跟班的学生一同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唷，草蔻……今天依旧是板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臭脸呢。」

    面带讽刺笑容的带头少年，腰际挂着一把长枪伫立在他眼前。

    哮与他早在国中部时代就已经结识。

    他是跟哮在国中时同班、成绩优异的高材生·雾谷京夜。

    「原来是京夜啊，好久不见啦。」

    哮像是接待老朋友似地开口打招呼。哮虽采用较为友善的语气主动攀谈，但面对哮的和气态度，京夜却彷佛判若两人似地先任由眼角微微抽搐一阵之后，接着又发出不屑的咂舌声。

    「……不中用的东西，别随便直呼本少爷的大名。」

    嘴角漾起一抹轻蔑笑容的京夜，将突击步枪扛在肩上。

    「虾兵蟹将小队的状况如何啊？听说有相当优秀的帮手加入小队了是吧？还真让人羡慕呢～～」

    「该怎么说才好呢……就另一层意义来说实在很伤脑筋啊。」

    「这样啊这样啊。反正你本来就担待不起队长的身分嘛。」

    京夜露出如同看着路旁蚂蚁般的不屑眼神嘲笑着哮。

    哮则完全不以为意。

    「15小队的活动方面都还顺利吗？还是一样维持在学年前三名吗？」

    「那还用说吗，笨蛋。是由本少爷担任队长耶。别把我们跟你们那支小队混为一谈。」

    哮心想：我从很久以前就感到十分好奇，这个人的自信究竟是打哪来的啊……

    哮其实有点羡慕他。

    「由你这种只会舞刀弄剑的废物担任队长，会那么凄惨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啦。我还真同情你的队员呢。」

    京夜狠狠地羞辱了哮一顿。接着京夜叉寒寒宁率地在口袋里东翻西找，随后取出一张看似纸屑的东西。

    「话又说回来，草剃啊……这张锦标赛赛程表上头好像写有虾兵蟹将小队的名字，是我看错了吗？嗯？」

    京夜秀给哮看的，正是小兔在午休时间拿出来给众人看过的模拟战锦标赛宣传单。　　

    「呃……嗯，这个嘛，我们基本上算是决定报名参赛了啦。」

    「你们几个？要参加锦标赛？喂喂各位啊，你们有听到他说的话吗？」

    京夜一发问，背后的15小队成员们顿时哄堂大笑。

    「你们胆量真大啊！分明就是脑筋秀逗了嘛！」

    「罗嗦耶……这种事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我们原本也没有参赛的意思啊。对了，你可千万别在我的队员们面前提起这件事喔？杉波她已经够讨厌你了啊。」

    由于斑鸠在国中部时代跟京夜也是同班同学，因此她也认识京夜。

    哮一提起斑鸠的名字，京夜瞬间变得鬼鬼祟祟。

    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的他，似乎是在确认斑鸠人有没有在现场。

    （这小子还是一样拿杉波没辄吗……）

    打从国中部时代开始就是这样，雾谷京夜这个男生不知为何就只会找哮的麻烦，但却非常禁不起来自斑鸠的抨击。

    咐带一提，哮其实并不讨厌京夜。能够如此清楚明白且直截了当地讨厌自己，反而让哮感到简单干脆，或者说有种『如此浅显易懂，非常好』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京夜算是校内唯一一个肯主动找哮讲话的男同学。

    就某种层面而言，他是个相当宝贵的存在。

    「……啧……算了！既然你们打算参加锦标赛，那我也不阻止你们。附带一提，我们第15小队与你们那支虾兵蟹将小队预计将在第二回合碰头，你晓得这回事吗？」

    「真的假的？抱歉，我不知道。」

    哮正经八百地说道，只见京夜顿时额冒青筋。虽然没有恶意，不过在其他男同学们的眼中，哮可是个出了名的白目天兵。而且症状严重到根本没资格批评樱花的地步。

    似乎被哮这句话给彻底激怒的京夜，眼看就快要伸手抓住哮开扁。

    就在这个时候……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队长您就姑且放他一马吧，好吗？」

    一名15小队的女队员闪身介入哮与京夜之间。

    哮记得这名少女是15小队的医护兵。

    名叫吉水明。是希望将来能成为药师的少女。外貌虽不起眼，但却总是会适时出面制止缠着哮不放的京夜。

    受到明制止的京夜发出咂舌声，垂下因怒气腾腾而高耸的肩头。

    「草剃，第二回合时你就走着瞧吧……」

    撂下一句奇怪的狠话之后，京夜迳自迈步离开现场。他的背影简直就跟地痞流氓没啥两样。

    别看京夜那副德性，他其实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尽管没有任何突出的特色，但却拿下了堪称为万能的优异成绩。他跟小兔一样，都是暗中力求上进的人。个性明明蛮横霸道，队员却依旧愿意跟随他，就是他资质优异的最佳证据。

    明双手合十向哮表达歉意。

    「哎呀——对不起唷，草剃同学。今天我们队长脾气特别暴躁啊……」

    「反正这是常有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就是了……但他今天心情似乎特别糟糕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哮一开口询问，只见明有点难过地露出微笑，轻轻抓了抓头发。

    「也没什么啦，就是在前阵子，我们小队终于也出现牺牲者了……」

    「难不成是上个月那起恐怖攻击事件所造成的吗……？」

    「不是，当时我们因为出外勤刚好不在校内，所以幸运逃过一劫。是后来参与调查另一起违反校规的事件时，贸然闯入案发现场的同学不幸惨遭魔女毒手。当时在场的我原本也打算制止他，但他却不听劝阻……」

    「……原来如此。」

    「队长也感到十分痛心呢，说他实在太过鲁莽了。横冲直撞果然没好事啊～～按部就班才是上策啊～～」

    看着坚强地展现笑容的明，哮也跟着面露微笑。

    真是个好女孩呢，哮心想。她铁定是15小队的开心果吧。像这样顾虑到周遭同学们的情绪而笑口常开的她……必然相当辛苦吧。

    「就像队长刚刚所说的，我同样很期待两天后的竞赛喔。我可不打算手下留情唷——到时候我们绝对会全力以赴！」

    「……呃，喔。只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能否突破第一回合还是个问题啊……」

    「哎唷——！你讲那种泄气话干什么啊！」

    被她重重拍了拍背部的哮，也不禁面露苦笑神情。

    明摆出敬礼姿势说了声『祝你们旗开得胜！』之后，便掉头自哮身边跑走了。

    「……真是个好女孩啊。」

    被遗留下来的哮微眯双眼，感慨万千地嘀咕着说道。

    要是我们队上也有像那样的女性成员就好了……如此一来多少也能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他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走到校门口。

    「……哮。」

    突然听见有人叫住自己的哮，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道缠着围巾的身影，伫立在贴有学校招牌的石柱附近。

    「真理？你不是先回家了吗？」

    「……我在等你啦。」

    手持书包，微微低头如此说道的真理身影，显得格外温驯可爱，或者该说很有女人味，令他顿时大吃一惊。真理蹦蹦跳跳地来到哮身旁，弯腰露出上飘眼神窥视着他的脸庞。

    「一起回家吧。」

    那张迷死人的笑容，差点令哮的思绪宣告当机。

    这是怎么回事。令他忍不住怦然心动。有种非常酸甜的恋情预感。

    黄昏时刻、放学、远处的喧嚣声、轻拂脸颊的秋风。

    一起回家……明明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散发出某种言词难以形容的青春气息……

    「是、是没关系啦……但你家任哪里呢？要是方向不一样也很尴尬。」

    由于太过兴奋，导致哮边轻抠脸颊边脱口讲出这句不解风情的台词。　　

    冷静下来、赶紧冷静下来啊我，他如此极力说服自己。

    或许是受到夕阳及情境相互搭配的影响吧，总觉得真理看起来变得特别可爱。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想也知道肯定是同一个方向嘛。」

    「想、想也知道？」

    「是啊——因为呢～～」

    真理翩然转身背对哮，轻轻回头望向他。

    「我现在要去你家啊。」

    围巾及发丝随风飞舞。她那过于曼妙的身影，看得哮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哮无法回答真理的邀请而愣住不动之际——

    ——喀哩。

    突然被人狠狠扣住了头。

    不是哮的头，而是真理的。

    「好痛！你、你干什么啦！」

    「你为什么连句说明也没讲，就在那边诱惑哮啊……！」

    出手的人是樱花。只见一脸凶相地散发出鲜红杀气的樱花，从背后对真理的脑门祭出了一记爪功。

    「怎样啦！我只不过是稍微调侃他一下而已！这在漫画中算是很常见的情节吧！」

    「少在那边扯谎。你铁定是透过身上某个部位释出魔力，然后转换成迷魂魔法……我绝不能让你这种淫乱下流的女人跟草剃两人独处……！」

    「淫、淫乱！？我根本没动用魔法好不好！这再怎么想都只是很健全的追求手段罢了吧！？」

    「住口！草剃他是个闷骚色狼，所以连你这种货色的魅力都有办法迷倒他。」

    「货色！？居然用货色形容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

    把哮晾在旁边的樱花与真理，又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

    为什么这两人的八字会这么不合呢？看在哮眼中，不禁觉得原因是出在跟魔女或一般人之类的身分毫无关连的地方。

    更要紧的，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认定为闷骚色狼一事，令哮内心大受打击。

    ***

    当哮结束小队活动，准备与真理及樱花一同放学回家时……

    噬魔圣物，拉碧丝拉丝莉，独自一人在学园内漫步。

    周遭空无一人，地点是位于校舍后面的焚化炉前。

    拉碧丝的发丝绽放出琉璃色光华，释出一股微弱的魔力。

    《开始进行扫瞄。校舍后方附近——毫无魔力反应。》

    目前她在进行的是侦测周遭一带的魔力痕迹。虽非她的专长领域，但魔导遗产同时兼具能够独力进行简单探测作业的机能。

    《扫瞄作业切换至广域模式。构筑FM单元——扩散。》

    她将自身体内蕴含的魔力，转化为粒子再行释出。

    同时在拉碧丝周遭，浮现出如同萤火虫般的琉璃色光点，并在转瞬之间四散开来。

    一颗颗粒子快速飞驰于学园各个角落，搜寻魔力来源。

    粒子侦测到的所有情报，全数流入拉碧丝本体。

    《禁忌区域、魔导遗产封印塔除外——全校舍均无反应——体育馆及操场——毫无反应。教职员办公大楼——射击训练场——战斗演习场——全无反应。第一出口及校庭——》

    在其中一颗粒子接远竞技场附近的瞬间，拉碧丝眨了眨眼睛。

    《——测得微量魔力。全粒子收束，集中至单一地点进行扫瞄。》　　

    拉碧丝一声令下，扩散开来的粒子全数汇聚至玄关出口及校庭地区。

    集中的粒子于上空再度散开，由校庭穿越玄关出口，朝校门口直飞而去。

    《……反应消失。采查范围内之热反应——校庭，一般学生10名、15试验小队成员、草剃哮、凤樱花、二阶堂真理、异端审问官『密探』8名、『魔女猎人』2名——连接学园内部数据资料库启动脸部辨识系统——认证完成，并未发现问题。仅提出先锋粒子或许对自然发生之魔力产生误判的可能性——侦测情报落于误差范围内——采用。并无发现任何威胁。结束扫瞄作业。》

    淡淡地完成学园环境扫瞄作业的拉碧丝，深深阖上双眼，使扩散开来的侦测粒子凭空消失。

    ***

    在闹区小巷弄里，凶煞一边起脚抹除掉用粉笔画在柏油路面上的魔法阵，一边装模作样地擦去冷汗。

    「好险好险。那个琉璃色的小女孩真有两把刷子呢。明明只是短时间的连线，居然立刻就被她侦测到。」

    《真不爽耶。我明明没留下光用一般手法就能够侦测到的魔力痕迹，她竟单靠直觉便起了疑心。那家伙简直就跟机器人没两样，恶心死了。》

    凶煞缓缓起身，脸上浮现出渴望拥有般的诡谲笑容。

    「那孩子实在不错呢。明明身为无机物，感觉却那么敏锐，真是教人受不了啊。我有点想要占有她了。」

    《…………》

    「暗夜，你心生嫉妒了吗？」

    《小心我宰了你！》

    察觉到暗夜的杀意，凶煞彷佛发自内心感到欣喜似地笑逐颜开。

    「不过学园的戒备果然相当森严呢。除了试验小队以外，还有透过光学迷彩伪装的密探及魔女猎人常驻于学园内。尽管也想过若碰巧有机会就要下手，但我实在不想跟铁隼人这号人物对上啊。」

    凶煞一脱口说出魔女猎人·铁隼人的名字，暗夜顿时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铁……那家伙吗……》

    「单就，再也不想要交手的敌人』的意义来说，他可说是稳居龙头宝座。天底下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化那样实力高强，打起来却是无聊透顶的对手了。」

    凶煞发表完对隼人的评价后，竖起手掌轻托下巴。

    《对方显然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居然还刻意放真理离开禁忌区域跟普通学生一起上课……我们该不会是被瞧扁了吧？》

    「我个人是很想尽可能锁定戒备态势薄弱之际，干净俐落地完成任务啦……」

    『唔～～』地沉吟着的凶煞，一脸伤透脑筋地陷入沉思。

    不过在归纳出结论的瞬间，却见他微微睁开那双充斥着疯狂色彩的暗淡眼眸，咧嘴笑着说道：

    「——这次干脆大闹一场算了。嗯嗯就这么办吧。就采取这种计划来执行任务就对了。」

    欣喜若狂地频频点头。

    《你分明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不是吗……我也并非对你没信心，只不过你虽然精通陷阱、精神干涉及设置伏兵等魔法，但并不擅长使用攻击系魔法对吧？要是发生战斗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并不是不擅长，只是不喜欢用罢了。因为攻击魔法太过野蛮了啊。」

    《我倒觉得野蛮远比低级兴趣来得正经多了——》

    面对语调死板地大发牢骚的暗夜，凶煞则是满怀信心地微眯双眼作出回应。

    「正因不喜欢攻击魔法……我才需要你的协助嘛。」

    被说『需要』的暗夜顿时沉默不语。

    《……真拿你没办法。》

    听见暗夜有点难为情的回应声，凶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简直让人看了就火大的灿烂笑容。

    「刚于袭击的时机点嘛……既然要大闹一场，就该挑模拟战锦标赛时下手喽。真理小姐好像也会参战呢。」

    《这再怎么想都是个陷阱吧。》

    「陷阱万岁、诱饵万岁。该怎么办呢？真要大闹一场就需要更多战力才行……可是这次我既没时间制造食尸鬼，也没空召唤英雄现身助阵……」

    凶煞像个打歪主意的小鬼头一样，开开心心地思索对篥。

    「嗯，就请某公司襄助一臂之力好了。」

    《哦，你是指我们最常光顾的那间公司吗？》

    「这叫互助互利的关系。毕竟对方手上也有一大堆如果遭真理小姐爆料就吃不完兜着走的重要机密啊。他们非得帮我这个忙不可。」

    凶煞窸窸窣窣地翻找衣袖，取出一支四方形的机械。

    这台跟魔法师十分不搭的机器是行动电话。

    轻咳几声之后，凶煞按下通话钮，把手机挪至耳边。

    「——喂，请问是Alchemist公司吗？呃，我名叫凶煞，是幻想教团的成员啦～～平常承蒙贵公司关照有加～～是……是的一点也没错——前些日子实在非常感谢贵公司的鼎力相助啊。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将电话转接至开发部吗？听说新型龙骑兵试作机将于对魔导学园的模拟战锦标赛当中登场展示，我想请贵公司立刻就这件事办理一些手续——」

    凶煞露出一张非常称职的营业笑容，步出小巷弄消失于街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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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四章 模拟战锦标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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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真理、樱花一同步上归途，走了大约五分钟路程之后——

    「要住进我家！？为什么啊！？」

    从两人口中得知此事的哮，忍不住惊呼一声。

    「好像是办理手续时出了点差错，导致园内的女生宿舍空房全都被住满了。另外为「二阶堂真理佩戴缚狼锁的事情泄漏出去，最好还是在校外留宿比较妥当……以上是理事长的说词。」

    樱花满脸不服地念出这段说明文。只可惜完全没有半点说服力可言。

    「就算有这回事，为何偏偏选中我的房间啊？」

    「西园寺住自己老家、杉波的房间没有容得下第二个房客的就寝空间。这个女人则讨厌搬进我房间留宿，而我当然也不肯让她搬进来。」

    「……你们俩的关系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放心吧，草剃。我绝不会让魔女跟你有两人独处的机会。为了预防你遭到袭击，同时也包含了监视的意味在内，我将与你们共同行动。」

    走在哮左边的真理随即补上一句「我才不会袭击他好吗！」的吐槽。

    哮则显得有点紧张兮兮地转眼看着樱花。

    「凤……连你也要留在我家过夜吗？」

    「……你讨厌吗？」

    樱花略感不安地开口反问。

    「我、我并不讨厌喔！一点也不！」

    「嗯。那不好意思，今天我就过去叨扰一晚了。我有自备成套寝具，你大可放心。」

    此时，哮总算理解到樱花手上所提那只巨无霸波士顿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要留下来过夜是没关系啦……但我家没什么钱，所以房间相当狭窄喔？」

    「我一听说你家境贫穷时就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所以不成问题。」

    ……落脚处明明都还没拍板定案，为何却能事先得知那方面的情报呢？

    哮不禁感到有些悲从中来。

    「草剃你是自己一个人独居对吧……是住公寓吗？」

    樱花出声询问。

    「嗯。面积大约是6·5块榻榻米宽，另外浴室及厨房也算是一应俱全。」

    「？听起来还满普通的嘛，而且感觉格局满不错的……顺便问一下，房租大约是多少钱？」

    听见樱花提问，哮立刻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万？连房租都很普通呢。」

    「错，是五千。」

    「「——五千！？」」

    两人大概都认为再怎么说也未免太过便宜了吧。

    见两人吃惊的模样，哮顿时面露有点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很棒的房子对不对？我花了整整一周找遍各地的不动产经销商，总算才问到这间公寓啊。」

    「呃……你那里该不会比其他房间都来得特别便宜吧？」

    真理接着询问。

    「？嗯，经你这么一说，其他房间的租金好像差不多都在六万上下吧。」

    哮像是表达出『为什么会这样呢？』的意思般微微侧头。

    只见真理脸上浮现出一抹僵硬笑容，樱花更是突然闭口不语兼面无血色。

    「拜托你动一下脑筋好吗？那绝对有问题吧。分明就是有自杀者的幽灵出没或会发生骚灵现象的房间啊。」

    「哈哈哈！没这回事啦。你恐怖电影看太多了啦。除非降灵系的魔法师施展魔法，否则幽灵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会出现。」

    哮哈哈大笑地否定了真理的担忧。

    尽管内心浮现一抹不安念头，真理还是继续跟着哮走。樱花则是自从听到房租仅五千圆这句话之后便不发一语。她一边低着头，一边无精打采地跟在离两人有点距离的后方。

    过没多久，哮停下脚步。

    「到喽，这里就是我家。」

    两人抬头望向哮伸手所指的方位。

    那边有一栋乍看之下非常普通的公寓。

    整体外观虽然平淡无奇，但唯独一间，唯独其中一间房间。

    唯独位于二楼最底端的那间房间显然很不对劲。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嘎啊啊！嘎啊嘎啊！叽哩……叽哩……

    发出骇人声响的漆黑气场，以及在屋顶上方及扶手附近来回盘旋飞舞的陌生鸟类。加上明明没其他人，却只有那间房间周遭传出阵阵嘎吱声响。

    「——你家绝对有问题吧！？」

    「什么问题？」

    「那团黑色气场是什么东西！？一直发出『吼喔喔喔喔喔喔』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隔壁房间的换气扇吗？」

    「那群嘎嘎狂叫的鸟呢！？」

    「应该是乌鸦。最近它们时常翻找垃圾堆，连附近邻居也不堪其扰啊。」

    「乌鸦身上应该没有肉冠或鳞片之类的东西才对吧！？还有明明没半个人，地板却不断嘎吱作响，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家屋梁鸣响的情况确实是满严重的呢。」

    哮像是表达出『真伤脑筋啊』的意思般，一脸若无其事地描述房屋状况。

    真理则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哮，嘀咕着说了一句：「这家伙的神经究竟是有多粗啊……」

    「？凤，你怎么啦，干嘛杵在那么远的地方？快过来。」

    哮注意到樱花伫立在背后且低头看着地面，随即出声叫她。

    只见被叫到名字的樱花，以几乎快发出嘎吱声响的僵硬动作缓缓抬头望向哮。

    「我没事、的喔？」

    「……为什么讲话结结巴巴的啊？」

    「没这回事。我冷静得很。我一点也不害怕。」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樱花浑身微微颤抖个不停。就各种层面而言都很迟钝的哮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眼尖的真理却瞬间看穿樱花的反应带有什么意义，进而面露窃笑。

    她同时又紧紧搂住哮的手臂。

    「你害怕的话就回家吧？我就算跟哮独处一室也没关系啊——」

    「唔……！」

    「只是想不到，身为资优生，理应无懈可击的你居然会害怕幽灵呢—！真令人意外啊——怎么也料想不到啊——」

    「我、我听不懂你这家伙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这、这种程度对、对我而言……根、根、根、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

    语毕，樱花豪迈地跨步走向公寓。

    「……唔………！呜～～……！」

    看着杵在公寓楼梯前方，整个人发抖，想爬却又不敢爬上楼的樱花，真理一脸乐不可支地笑着说道：

    「嘻嘻——何必这么爱逞强呢。害怕的话就赶紧回去，直接转身回家去啦——」

    「……我虽搞不太清楚状况，但现在到底是你们俩都要留在我房间过夜呢？还是只有真理要邓卜来咒？」

    哮边看手表确认时间边询问真理。

    真理先是瞬间吓了一跳，接着才手抵下巴，冷静地想了一下。

    樱花不在场。只跟哮两人独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夜。

    真理的脸庞顿时泛起一抹红晕。

    「呃、这……这个嘛，有点……该、该怎么说才好？我、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或者该说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突然就进展到那种阶段，似乎有点……」

    「？我还是搞不太懂，但反正真理你确定会留下来过夜没错吧。喏，这给你。」

    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真理。

    「……钥匙？为什么拿钥匙给我？」

    「你就自己进我房间休息吧。肚子饿想吃饭的话，只要走到那个巷口往右转，就有一间超级市场。另外，棉被收在壁橱里头。浴室跟厨房在哪一看就知道……至于浴巾的话，如果你不想用我那条，就去超市买条新浴巾吧。身上应该还有钱吧？」

    「稍、稍等一下。为什么搞得好像只剩我要自己住进那间房间一样啊？你呢？这是你家没错吧？」

    「抱歉，我还得去打工。要到凌晨两点才能下班，你就自己先睡吧。」

    「打工！？凌晨两点才下班……这样的生活你过得下去啊？身体不会吃不消吗？」

    「身体硬朗及剑术，是我这个人仅有的两项长处啊。反正只要习惯就不成问题罗。」

    哮露出一副看起来十分不幸的笑容如此说道。

    哮是个穷苦学生。为了妹妹的事及偿还家族负债，导致他明明身为学生却不得不赚钱养活自己。就连他想要成为异端审问官的理由，其实说穿了也是为了钱。

    哮看看手表确认时间，随即有点慌张地举手示意并转身面向后方。

    「抱歉，我快迟到了。想怎么用我的房间都随你高兴。再见啦。」

    哮边挥手道别边快步跑走。而被遗留在现场的真理则是孤伶伶地伫立于原地。

    「…………」

    或许是听见他们俩方才那段对话了吧，只见樱花立即调转脚步离开现场。

    真理却紧紧扣住她的肩头，硬是制止她开溜。

    「干、干什么……我准备如你所愿回家了。放开我。」

    「不……不要放我自己一个人啦！」

    真理泪眼汪汪地紧抓着樱花不放，却见樱花也是同样目泛泪光。

    「这是任务没错吧！？好、好好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啦！」

    「你就只会挑这种节骨眼讲那种鬼话！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啦！」

    「我也不想住进这种地方好不好！但他都已经把钥匙交给我了，我也只好留下来过夜了啊！」

    「要住你自己住就好！我我、我、我要回家了！」

    「你这冷酷无情的女人！我绝对不会放你离开啦——！」

    「放——开——我——！」

    在黄昏时分的天空底下，大吵大闹的两人——

    结果还是决定一同留在哮家过夜。

    ***

    就在哮与真理等人道别，前往打工地点上班之时……

    二阶堂真理诱饵作战，也在台面下暗中被付诸实行。

    一辆厢型车停放在哮所住公寓附设的停车场。

    这辆厢型车的内部空间被改装成简易作战总部。数量可观的萤幕并列于昏暗空间之中，墙角则挂有大量枪械。

    只见数名对着电脑敲打键盘输入指令的人，以及一位观注着众人行动，看似异端审问官的男人，全都面带严肃神情凝视着萤幕画面。

    《——这边是密探第一监视部队。有一名队员不慎与民众发生碰撞。幸好因使用光学迷彩的缘故，并未曝露自身行踪，将继续执行监视任务。》

    「还继续执行什么！立刻把那家伙调离任务岗位。别把不中用的家伙留在现场碍事。」

    《……是！非常抱歉！》

    如此命令密探部队之后，铁隼人随即挪开原本贴近麦克风的脸庞。

    此时，身为他部属的一名魔女猎人队员手持两杯咖啡，缓缓走到定睛凝视萤幕的隼人身旁。

    「明明都刻意放她踏出学园了，结果幻想教团依旧没有现身袭击呢……」

    将其中一杯咖啡摆放至隼人面前的女子，语调平稳地嘀咕了一声。

    「不可放松戒心。务必作好随时可以上场应战的准备。」

    隼人双眼紧盯萤幕，头也不回地对女子说道。

    「您是否稍微太过神经质了呢？幻想教团未必有掌握到我方动向，真的有必要采取如此森严戒备的态势吗？」

    「……你是才刚从密探部队转调至魔女猎人部队的新人对吧。你曾经跟幻想教团交过手吗？」

    「？不，还没有。」

    这名八成是部下的黑发女性先将书面资料摆回桌面上，接着才伫立于隼人身旁。

    「千万不要小看他们。他们必会采取我们完全想像不到的手段前来收拾目标。」

    「……真是这样吗？搞不好他们早已弃之不顾……」

    听见女性难以认同地轻声嘟嚷，隼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们人类在魔女狩猎战争中获胜的原因是什么吗？」

    「……不就是因为枪械比魔法更加优越吗？」

    「错，致胜主因在于数量。是因为我们人类在数量上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所致。枪械纯粹只是一无所有的我们唯一能够用来对抗他们的手段罢了。相较于派出大军应战的我们，他们却能创造出单枪匹马便足以对抗大军的战力及智慧。」

    「不过那是150年前的往事了吧？在现代，魔女们的力量早已式微。虽说确实有不少魔女具备相当于一辆战车的战力，但应该顶多也就仅止于那种程度才对。」

    「我劝你，最好认定幻想教团就是你所说的，150年前那群可怕怪物的幸存集团。」

    语毕，隼人低头望向女子拿过来的书面资料。

    「这是来自银檞之剑的报告吗？」

    「是在将近20分钟前接收到的回报，她说没有发现异状。」

    「有清查过与草剃哮接触的学生相关资料了吗？他们就是我们逮捕二阶堂真理时，刚好在案发现场的家伙们对不对？」

    「是的。雾谷京夜、吉水明、北上平治、石桥信也、水原爱，便是以上这5名学生。近况也没有什么异状，八成是日前那件事让他们学到教训了吧。虽说折损一名同伴导致他们情绪显得有点低落，但他们好像还是一如往常地参与课程及活动。」

    「继续加强警戒。」

    收到命令的女子随即转身离去。

    而留在原地的隼人，则是一边扫视萤幕画面，一边就现今异端审问会缺乏危机意识的表现，暗中叹了口大气。

    「全体成员通通给我提高警觉。千万别以为敌人不会现身袭击。要随时预设最糟糕的情况采取行动，知道了没！」

    《《《——了解！》》》

    即便听见队员们锐气十足的回应，他依旧无法安心。

    铁隼人乃是少数亲身体验过幻想教团可怕之处的魔女猎人。

    目前时刻为深夜两点。结束便利超商打工的哮，拖着无精打采的脚步回到自己住的公寓。

    今天犯下比往常更多次的过错，被老板狠狠责骂的哮精神已濒临崩溃边缘。对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的哮而言，工作这件事如假包换是件苦差事。由于只要集中力稍微中断，手边工作就都会以失败告终，因此他的精神耗损速度比常人要快上五倍。

    「唉……活着真辛苦啊。」

    饱一边血泪交织地倾吐出这句由高中生来讲实在是太过辛酸的话语，一边走向位于走廊尽头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被塞进信箱的水电费明细表，接着伸手打开房门。

    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我回来了～～」，然后一如往常地脱掉鞋子，打开房间纸门的哮——

    「「………………呃……」」

    刚好与站在门后的真理四目相交。

    由于一往如昔地回到家，导致他完全把真理等人前来留宿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映入眼帘的光景，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理似乎刚洗完澡，正在用浴巾擦拭头发。身上则呈现一丝不挂的赤裸状态。

    身材虽然纤细，却勾勒出女性化的曲线。略带潮红的粉嫩肌肤，以及湿漉漉的头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实在太过收敛……宛如强调还在成长期间的两座小山丘（甚至还不适合如此形容），在看到那个部位之时，哮的心脏猛然为之一震。

    「呃、这……这这这、这是、那个……」

    「……～～～～」

    完蛋了，这下子肯定会挨揍。照理来说，能不被扁的结局根本就不存在。

    一想到这，哮立刻提高警觉，但……

    「……你、你还满快就回到家了呢……」

    真理连忙用浴巾裹住自己的身体，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同时有点难为情地露出上飘视线轻声说道。

    明明闯下在她刚洗完澡时撞见她的滔天大祸，却没被痛扁一顿。但既然没挨揍的话，接下来究竟又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方式才正确呢？更要命的，是视线真不晓得该往哪摆才行。

    「我、我说啊……」

    「……唔。」

    「麻烦你暂时，先退到外面，好吗？这种场面实在是……有点难为情耶。」

    移开水汪汪的眼神之后，真理接着——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啦……人、人家没什么自信啊。」

    ——讲出了这句话。她那散发出致命吸引力的举止及台词，令哮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在尴尬到极点的气氛中，哮一步步地往后倒退，准备转身离开房间。

    就在这一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室内突然爆出一阵尖叫声，不是来自真理。

    『怎么回事』的念头才刚油然而生，浴室门板随即猛然被打开，一个全身湿淋淋的女子飞快地夺门而出。是樱花。只见樱花泪眼汪汪地从浴室飞奔而出，迎面撞上站在正前方的真理，两人就此失去平衡。

    「笨蛋！你搞什么——呀啊啊！」

    「！？等等别过来笨——咕喔！」

    两名裸体少女一边扭抱在一起，一边倒向哮所在的位置。

    三人一同摔倒在玄关前面。哮则以被两名裸体少女迎面逼近的形式，呈仰躺姿态倒卧在地上。

    在微微扬起的灰尘中，真理一脸气呼呼地抬起头来说道：

    「你在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突然冲出浴室是怎么回事啊……！」

    「出、出现了、出现了、幽、幽幽、幽灵……！有、有个长发女人……从浴缸里头……！」

    樱花一边紧抱着真理及哮不放，一边脸色惨白地直打寒颤。面对樱花出人意表的胆小表现，真理只能面露傻眼神情看着她。

    就在这个时候……

    「呃……那个……这，不是我的错喔？绝对不是我的错喔？」

    樱花及真理总算察觉到哮倒卧在她们俩的胸部下方。

    由捻哮在跌倒的瞬间试图推开两人而伸出双手探向前方，导致他的左手一把抓着真理的右胸、右手则一把抓住樱花的左胸。

    实在是两种形成强烈对比的触感。左手弹力十足、右手丰满柔嫩。

    尽管是难分轩轾的两种触感，只可惜哮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享受这份无上幸福。

    惊觉胸部被抓着的两人，先是看了哮一眼，随后便可明显看出她们的脸庞顿时变得愈来愈红。哮虽然面露僵硬笑容，暗中向老天爷祈祷……

    但这次终究难逃被两人痛扁的命运。

    「呼……」

    哮简单冲完澡，边用浴巾擦拭头发边打开更衣间的门扉，发现樱花早已躲进睡袋，发出香甜的睡眠呼吸声。

    由于灵异现象随着哮回到家而宣告平息，因此樱花才像与现实切断联系般地陷入沉眠。没想到向来坚强的樱花居然拿幽灵没辄，这可真是相当出人意表的一面呢。

    至于真理，则是背靠打开着的窗户的边框，好像有些忧郁地眺望着户外的夜景。

    内衣裤是去超市买来的新品，不过由于她没其他衣服可换，因此哮拿了一件衬衫借她穿。只是因尺寸不合的缘故，导致衬衫不但松松垮垮，而且衣摆还特别长，看起来彷佛她身上就只穿着那件衬衫一样，显得格外煽情。

    哮虽不知视线该往哪摆，但还是打开冰箱拿出两罐保特瓶饮料，将其中一罐轻轻抛给真理。

    「……谢啦。」

    真理露出淡淡微笑道谢。哮则坐到窗户旁边的榻榻米，一边将保特瓶移至嘴边，一边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真理。

    「话说……今天在我们学园上了一整天的课之后，你有什么感想呢？」

    「……没什么好讲的。无聊死了。课程水准低得可怜，还被迫参加毫无必要性可书的运动，最后更被抓去陪着玩一场野外生存游戏，就只是这样罢了。」

    真理嘟起嘴唇大发牢骚。

    「那虾兵蟹将小队呢？你觉得自己有办法融入这支小队吗？」

    哮一提问，却见真理眯起双眼，低着头。

    「…………我哪晓得啊。」

    面对这个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答案，哮不禁面露苦笑。

    「你跟凤虽然一直在斗嘴，但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其实还满合得来的耶？」

    「嗄？你是从哪个角度看才会说出这种话啊？我跟她分明是水火不容吧！」

    见真理一脸不耐烦地加以否定，哮不禁发出窃笑声。

    「哎呀，你也不必急着下定论。虽说只是试验阶段，但只要一经采用，你就会正式成为这间学园的学生了吧？」

    哮这么一问，真理顿时默然不语。

    「尽管你对我不在意你身为魔女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我们这支小队的成员，其实也都是不会在意那种事情的人喔。」

    「…………」

    「凤当然也一样。她憎恨的是罪犯而非魔女。相信经过交谈之后，你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吧？假使她真的心怀恶意的话，根本就不可能那样正面跟你对骂啊。」

    「…………」

    「小兔及杉波也相同，只要你肯主动攀谈，她们应该都会正常地回应你才对。毕竟就连我都能跟她们打成一片了啊。」

    「…………」

    「虽然她们是一群个性古怪的成员，但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你必定能——」

    「——够了！」

    发言突然硬生生地被打断，哮大吃一惊地凝视着真理。

    「拜托……别再讲那种话了……」

    只见真理露出彷佛强忍着些什么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你装熟装得有点太过火了。由于你实在太过亲切……害我不小心失去了戒心。哮你还真是可怕耶。」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是魔女，你是人类。我还是觉得我们所身处的世界实在相差太大了。」

    「……不要突然讲起这种话好不好。你到底是怎么啦？」

    可能是感到头痛吧，只见真理有点难受地伸手轻抵额头，缓缓闭上双眼。

    「我也不晓得……可是，我……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种人。」

    因头痛而导致脸色惨白的真理，睁开失去光芒的晦暗双眼如此说道。

    「虽然……我还回想不太起来，但内心就是有这样一股预感……」

    「回想不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一定会……伤害到你。」

    真理双眼略微湿润地笔直注视着哮，却又立刻移开视线，倏然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我要睡觉了。哮你也快睡吧，明天不是还得早起吗？」

    真理头也不回地迳自钻进被窝。

    「…………晚安，哮。」

    真理只留下这句问候，便没有再转身望向哮。

    哮则只是神情茫然地聆听着真理与樱花的睡眠呼吸声。

    他不经意地看了窗外一眼，发现天色已经开始变白，代表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然而哮的内心却没能如同破晓的天际一样，那么轻易地便由暗转明。

    钻进被窝的真理，则是背对哮紧闭双眼。

    （我……为什么突然讲出那种话……）

    真理一边因头部至今仍隐隐作痛的症状而皱紧眉头，一边咬牙强忍着痛楚。

    每隔数秒便涌现的疼痛，甚至带给她一种彷佛脑部试图重新刨削出记忆的感觉。

    因为实际上，每当痛楚掠过脑海之际，就会有奇怪的影像跟着涌上心头。

    接收某种碎片的影像、熊熊火舌、自行起身的尸体。

    蜂拥而至的莫名影像，逼得真理不禁双手抱头。

    『魔法呢——是为了造福人群而存在的唷。』

    一阵夹杂于影像中的声音回荡于脑海中。这阵声音固然令真理感到非常怀念，但不知为何却也狠狠地刺透了她的心房。

    (这是什么东西啊……全部都是我的记忆吗……！？　)

    纵使无法理解影像的含义，身体却仍迳自开始发抖。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害怕什么的真理，只能任由两排牙齿直打寒颤。

    『……妈、妈。』

    一名肤色苍白的陌生婴孩，发出了呼唤母亲的声音。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却彷佛是在责备真理一样。

    你没资格过平凡生活。你是魔女。你该被自身的罪过压垮。

    数量惊人的无形存在，露出轻侮的目光蔑视着她。

    真理闭上双眼，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

    她一方面心想非得赶紧找回记忆，查明自己的真实身分不可。

    却也察觉到，内心同时存在着另一个强烈不希望回想起来的自己。

    这真是一件能被接受的事吗……？兢此失去过往记忆，与哮等人打成一片，这真的是能够获得允许的事吗？

    真理怎么样也无法拭去自己身在此处所衍生出来的违和感。

    第195届对魔导学园模拟战锦标赛。

    每年固定分为预赛及决赛等两回合举办的这场大赛，乃是区分为一、二、三年级等三个联盟，由各学年试验小队进行模拟战互相较量的竞赛。

    枪械就只能从狙击枪、突击步枪、机关枪及手枪当中选择其中一项，子弹也只限定使用漆弹，同时有弹数限制。误击友军不算击中目标。在近身肉搏战之际，虽严禁携带及使用具有杀伤能力的武器道具，不过除了运用涂满油漆的树脂制匕首留下判定记号之外，大会也允许参赛者使用格斗术击昏对手，以及利用枪身殴打敌人，因此出现伤兵的机率可说是相当高。

    整场大赛为期长达一周，在预赛拿下冠军的小队将可获颁咖点升级积分。而在春季全国大赛夺得冠军的话，将可无条件荣获异端审问官的资格。

    一盘比赛的时间为10分钟。一年级的竞赛模式为小队骤死战。

    竞赛区内部的摆设每年都会有所变更，第埘届的竞赛区，则采用仿市街战情境的内部装潢。

    「唉——……该死……！」

    在夹带咻咻声响纷飞四射的漆弹弹雨之中，哮动弹不得地藏身于瓦砾掩体后方。

    一年级预赛，C组第一回合比赛，由第10试验小队VS第35试验小队。

    在比赛宣布开始的同时，虾兵蟹将小队立刻中了敌人的策略，导致所有成员只能被迫各自散开。

    由于敌军安排两名狙击手攻占了废教会掩体的钟楼，因此人在喷水广场的哮根本无法轻举妄动。

    「小兔，你那边有机会设法展开狙击吗？」

    《这、钟、钟楼刚好落在我的死角方位……我、我得再稍微往前推进才行。》

    结结巴巴的小兔嗓音透过耳麦传入耳中。

    这对小兔而言堪称是最糟糕的状况。现场观众明明已经够多了，自己的身影居然又被实况转播至大萤幕上，对患有怯场症的她来说形同致命障碍。再加上她身陷孤立无援的状态，若想推进就非得收拾掉两名敌军前锋不可。

    虽说远距离速射是她的拿手绝活，不过中、近距离的开枪互击却非小兔的专长。

    为求提前对锁我方的狙击手，敌军已火速攻进我军阵地并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唔、呜～～～～草、草剃～～～～快点救救人家啦～～～～》

    「别哭啦……我也身陷欲哭无泪的窘境当中啊。」

    哮边苦笑边出声安抚小兔的情绪。

    「凤，你那边状况如何？」

    《我已经解决掉两名游击手。》

    「哦哦，果然有一套。」

    《现在是夸奖我的时候吗，蠢蛋。如果要抢救西园寺的话，我无论如何都非得通过喷水广场不可。但我这边根本无法瞄准躲在钟楼的两名敌军……可恶，要不是每个人限定只能带一把武器，我早就透过远距离狙击收拾掉那两个家伙了……》

    樱花所佩带的枪械，是可以进行中距离狙击的突击步枪，不过由于火药式漆弹仅限狙击枪使用，因此突击步枪的漆弹射程距离相对薄弱许多。

    「……真理，你那边呢？」

    哮战战竞竞地确认真理的状况。

    间隔数秒钟之后，真理才打开无线电通讯。

    《……我在开始前应该就已经声明过才对，你忘记了吗？》

    收到这句语气冷淡的回覆，哮顿时沉默不语。

    他回想起真理在比赛开始前所说的话。真理在集合的同时便对所有队员如此宣布。

    『我绝对不会出手协助你们，要打就你们自己打吧。』

    那是一阵宛如弃众人于不顾般的冷酷声调。

    成员们一边面面相觑，一边各自作出反应。樱花只是颇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小兔则是愤慨地回呛一句「用不着你说，我们也不期待你能帮上什么忙啦！」，斑鸠更是高举双手坦然接受她的说词。

    至于哮，则是内心满怀遗憾。

    哮原本以为尽管还不到敞开心门的境界，但她起码也算已经与自己有所交情才对，然而如今看来似乎只是自己会错意罢了。

    他不禁认为，真理似乎是刻意避免自己与他人建立起一定程度以上的关系。

    是否只在短短一天之中就变得太过亲近了呢？还是自己脱口讲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糟糕……现在必须集中精神面对模拟战才行。）

    哮摇摇头，切换自己的思绪。

    哮既想不出什么突破现状的计策，樱花的通讯频道也跟着陷入沉默。

    （这下八成完蛋了吧……虽然根本就不觉得有办法取胜，而且本来也没有报名参赛的意思……但该怎么说呢……）

    藏身于拖体后方的哮，边用手指把玩树脂匕首边嘀咕着说道：

    「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啊……」

    《虽然很想讲下次有机会再将这份不甘心的心意发挥出来就好……但我也没资格说这种大话。的确是力有未逮啊。》

    《呜～～～～！比、比赛还没结束不是吗！？》

    《假如打一开始就决定报名参赛的话，至少还能拟出一些更像话的作战及对策啊。如果时间充足的话，甚至也有办法开发出专用武器呢。》

    其他队友们好像也都各自抱持着类似的懊悔之情。

    纵使是一场明知必败无疑的战役，但既然选择挑战，不管是谁都会希望能够争取胜利。就算是全学年战绩垫底，被戏称为虾兵蟹将的集团也一样。

    是要就此等到时间用尽，还是怀着玉石俱焚的觉悟冲锋陷阵呢？

    眼前看似仅剩这两条路可选。

    ……但，一阵刺耳嗓音突然介入哮小队的通讯，导致成员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这阵杂讯拉走。

    《喂，虾兵蟹将小队！你们到底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啦！再不滚出来就无法结束掉这场比赛喔！》

    《哈哈哈！真搞不懂像你们这种货色，为什么会选择报名参加锦标赛呢！该不会是怀有想要当众大出洋相的愿望吧？搞什么鬼，原来你们通通都有被虐狂倾向啊？我们很乐意打爆你们的脑袋，所以快点滚出来！》

    原来是来自交战对手·第10试验小队的插播通讯。

    这是俗称的喝倒采。八成是由于哮小队迟迟不肯进攻，对方才动用了出言挑衅的手段吧。听起来或许很低俗，但这类技巧在模拟战锦标赛当中却也相当实用。

    对于像虾兵蟹将小队一样……战绩明明很糟糕，个性却格外高傲的人们而言，更是特别有效。

    《《《…………》》》

    「……呃，喂，你们几个千万要忍住喔？或许机会即将到来也说不定，所以绝对不可在这节骨眼发动什么自杀式攻——」

    哮试图说服众人保持冷静。

    但话还没说完，敌人竟又接着撂下一段匪夷所思的地言发言——

    《队长老兄啊——！麻烦展现一下剑术的帅气之处给我们瞧瞧啦——！反正除了耍帅之外，剑术根本一无是处对不对——！？》

    《天诛是也！忠臣藏是也！破门袭击是也！》

    《刀剑之类的还真的是有够好美啊！简直已经超越复古及落伍，到达极度恶心的境界了啊——！》

    …………

    哮脸色顿时为之一沉。

    《草、草剃？你该不会又……》

    「放心，我不要紧。我没生气、我没有发飙唷。」

    只有嘴角带着笑意的哮霍然睁大眼睛。

    其双眸，就跟在黑夜中绽放出光芒的野兽利目没什么两样。

    「放心吧……呵呵呵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直接砍人。只是防守、闪躲罢了。只不过呢，我觉得稍微——」

    《《《…………》》》

    「——吓唬他们一番，也是没关系啦。」

    哮早已完全切换至发飙模式。

    樱花虽然觉得态度丕变的哮有点可怕，然而另外两人却不这么认为。

    《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能够赞成草剃失控的一天，实在太令人意外了。受到对方那么恼人的挑衅，连紧张的情绪也都随之缓解了呢。》

    《唯独这次尽情放肆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搞到全身酸痛不已，大姊姊我也乐意花上一整晚的时间好好帮你按摩——拿出你的全力宰掉那帮混帐东西吧！》

    徵得两人同意之后，哮缓缓站了起来。

    「通通给我听清楚罗……我们非赢不可！」

    脸上维持着凶狠神情的哮，伸手紧握刀柄。

    「……凤。」

    《！？什么事？》

    「我会充当诱饵争取时间，麻烦你趁机去解决掉那两只躲在小兔附近的小喽罗好吗？」

    《不、不要紧吗？我记得你的剑术不是会对肉体造成极大负担……》

    「没问题，相信我吧。」

    哮这番前所未见的坚定语气，令樱花不禁屏住呼吸。

    哮在将树脂制的刀身抽离刀鞘的同时，开口对樱花说道：

    「快跑！」

    《了、了解！》

    樱花依照吩咐，曝露自身行踪快步奔向喷水广场。

    于此同时，哮也缓缓自掩体后方现出身影。

    《——蠢蛋！你们也太容易上钩了吧！》

    躲在钟楼的狙击手枪口绽放光芒，清脆枪声随后响起。

    漆弹笔直射向哮，紧接着——在半空中被砍成两半。

    《……什么！》

    狙击手的困惑之倩，沿着无线电通讯传递过来。

    即便透过瞄准器确认，依旧改变不了子弹并末击中哮的事实。

    接下来，他将看见一道缓缓迈步走向钟楼的恶鬼身影。

    那道身影释放出扭曲飘摇的红色斗气幻影、双眼绽放慑人光芒、彷佛野狼一般面带咧嘴狞笑，将发出蓝白色光辉的刀身斜举于身前。

    《咿、咿咿咿——！》

    狙击手不由自主地发出悲鸣。

    在他眼中看来，如今的哮大概就像是一头极其可怕的凶狠怪物吧。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自此时此刻起，吾身将化作盾牌——你们这群渺小的虫子，休想突破我这道防线！」

    事实上，如今他就如同修罗之类的存在一般，展现出没什么用处的高涨情绪。

    《射、射击！射击！》

    《胆怯吧！畏缩吧！在无法善用那几把玩具枪的状况下乖乖受死吧——！》

    《子弹打不中目标！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啊哈哈哈哈！真好玩呢！很有趣对吧！很有趣对不对！？啊哈哈哈哈！》

    真理一边聆听自试验小队传来的霸气十足的叫嚣声，一边面露微妙神情坐在开赛地点的瓦砾堆上头。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觉得很酷呢。分明就是双重人格嘛。》

    《那、那就是草剃的真实面貌吗？》

    《与其说那是真实面貌……或者说有点像是趁机纾发平日所累积的各式各样心理压力呢……总之若不偶尔让他这样发泄一番，他岂不是太过可怜了点吗？》

    《是这种问题吗？》

    《不过这种时候八成都无法维持太久就是了。凤你也加快动作吧，他差不多快崩盘了。》

    《崩盘？》

    就在樱花头上冒出问号的下一秒钟。

    《——唔啊！》

    她突然听见哮没来由地发出悲鸣声。

    樱花紧张地追问『你怎么了吗！？』，哮则伴随着痛苦呻吟般的声音作出回应。

    《……我……我的肩膀关节…………脱臼了……》

    随后，又听见『啪喳、啪喳』的漆弹炸裂声传入耳中。

    《笨、笨蛋！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快了吧，再多撑一会儿啊！相信你刚刚那番说词的我立场该往哪摆才好啊！？狙击手已经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了耶！》

    《抱、抱歉……我的脸被漆弹击中，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啊。》

    《你仍旧一样是个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用处的家伙耶！》

    很容易便能联想到哮一鼓作气变回原本的好好先生，而且大概正哭哭啼啼地泪流满面的模样。

    原本以为可以扭转局势，想不到状况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我距西园寺所在的场地还有一段距离……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可能已连忙躲至掩体后面的樱花颇不甘心地嘟嚷着说道。

    《我、我这边也快撑不下去了……手边子弹所剩无几啊！》

    小兔的通讯也夹杂着对方前锋的笑声及枪击声。

    随后通讯一片鸦雀无声。

    真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坦白讲，真理已经傻眼到无书以对了。

    基本上，当初除了小兔以外的其他成员明明都毫无干劲可书，如今却因为受到那么简单的挑衅便改变心态，连她都觉得他们真是一群有够随便的家伙。

    虾兵蟹将有虾兵蟹将的自尊心？有不可退让的信念？

    可笑至极、无聊透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既不是他们的同伴，甚至根本也未曾动过想当什么异端审问官的念头。

    虽然还回想不起关于自己的身世记忆，但真理依稀知道，自己与他们是分属两个不同世界的族群。丧失的记忆频频对自己发出警告。

    因此她坐在远处，露出冷淡目光眺望着他们。她与他们之间随时都存在着一条无形一线。

    然而——

    「呃————……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自己会竭尽全力奔向他们身边呢。

    「真是的……我在搞什么鬼啊。」

    老实讲，她很羡慕。很羡慕能够像这样为了一些无聊小事拚死拚活，能够过着平凡生活的他们。

    内心存在着另一个听见虾兵蟹将小队被第10小队瞧不起，就会感到很火大的自己。存在着另一个想要帮助那群既愚蠢且不入流，又无药可救的家伙们拿下胜利。

    更要紧的是，她觉得十分有趣。在内心中，不讲逻辑、毫无道理地感到雀跃。

    在这种紧要开头、这种致命危机。

    要是自己有办法杀出一条生路的话，那种感觉肯定很舒服。

    察觉到另一个自我的真理不禁面露苦笑。

    「看来我也是个单纯的笨蛋啊……真是够了！」

    真理一边不断地反问着自己，一边手持开赛时所分发到的机关枪，气喘吁吁地冲进喷水广场。

    只见她高举枪口对准正上方，抬头仰望天际，瞬间暂停动作。

    「——虾兵蟹将小队，你们可得好好感谢我一番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次我二阶堂真理大小姐就勉强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自暴自弃地如此放声大喊，同时扣下扳机。

    枪响过后，漆弹应声射向半空中，也导致藏身钟楼的狙击手将注意力转移至真理身上。

    敌方狙击手发射的漆弹，『啪喳』地笔直命中真理的身体。

    身上沾满黄色油漆的真理，就此伫立在原地不动。

    《真理跳出来扮演诱饵了！凤，赶紧出击！》

    《我已经收拾掉敌方前锋了！——西园寺！》

    《收到！》

    小兔快步奔跑的声音传人耳中。

    《——看到了—有两名敌军躲在钟楼，我立刻开枪攻击！》

    远处传来轰然枪响。

    寂静降临时，真理伴随着一声叹息昂首望天。整座会场也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就在观众区爆出热烈欢声的同时，宣告比赛结束的警笛声也随之响起。

    『一年级预赛，C组第一回合的比赛，确定由第35试验小队夺得胜利！请各位给予热烈掌声鼓励！』

    听见常常会出现在学生实况播报员身上的刻板通报语句，虾兵蟹将小队的通讯频道立即传出兴奋的欢呼声。

    他们大概连作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够获胜吧。恐怕在这座会场当中的任何一名观众，也都没能预测到由虾兵蟹将小队拿下胜利的意外结局。

    「…………什么嘛……枪械这东西，用起来其实还满爽快的苏。」

    为了遮住沾满油漆的脸庞，真理动手压低重新戴好的帽子。

    却见隐藏不住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微微扬起的弧线，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看到了没看到了没！所以我早就说我们有办法获胜嘛！你们都该好好感谢力排众议帮我们小队报名参赛的本小姐啊！」

    哦呵呵呵——的高傲笑声响彻整间小队室。

    精彩（？）地夺下第一回合比赛胜利的虾兵蟹将小队，回到小队室让疲惫不堪的身体获得充分休息。

    模拟战锦标赛赛程为期一周。由于第二回合的对战预定于明天举行，因此今天虾兵蟹将小队的出场已经结束了。

    「不过才打赢第一回合的比赛，就在那边讲什么大话啊。一年级的试验小队必须摘下联盟冠军才能赚到积分不是吗？那根本就是桩不可能的任务啊！」

    坐在沙发椅上的斑鸠，一边马马虎虎地替全身瘀青及肌肉酸痛的哮处理伤势，一边静静地摇头否定了小兔的要求。

    「你错了！这对小队而言可说是很重要的一大进步。这场胜利将能带领我们继续向前跨出一大步啊。来吧来吧快点感谢本小姐吧！」

    小兔一边用力吸气，一边挺起她那颇丰满的胸部。

    「是是是好厉害好厉害，小兔妹妹真是了不起呢。」

    「不要叫我小小小小兔妹妹啦！我完全没有被夸奖到的感觉！」

    即便猛挥双手试图拍打坐在沙发椅上的斑鸠，小兔却因为脑袋被按住而构不着她。

    哮则被两人的互动逗得不禁面露苦笑，接着用手掌轻轻磨擦贴满酸痛药布的双臂。

    「今天大家都表现得很卖力喔。」

    「你应该要讲除了杉波以外的所有人才对吧。」

    「……说出那种话的孩子就不得不处以使劲搓揉胸部之刑罗。」

    「呜呀！请不要话刚说完就立刻动手揉人家的胸部好不好——！」

    哮撇开在身旁遭到斑鸠卯起来玩弄胸部的小兔不管，转眼望向坐在正对面沙发椅上的真理。由于为了洗掉油漆而去冲过澡的她又没带换洗衣物，因此不得已只好暂时穿着哮的衬衫。

    「总之呢，今天的MVP就是真理啦。」

    真理惊讶地抬起头来，随后又立刻将脸撇向旁边。

    「我……只是跳出来当枪靶而已。又没做什么事。」

    所有人一同看着真理那张变得有点红润的脸蛋。

    这一看导致真理的脸变得更加鲜红，视线也四处飘移着。

    「只不过速度还真快呢。」

    斑鸠开口说道。

    「什、什么东西很快啊？」

    「你害臊的速度啊。」

    「我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好吗——！」

    「要不然，你在比赛中采取的行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真理虽试图否定，却又想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解释那项行动的藉口，于是连忙企图用帽子遮住脸部。

    斑鸠见状『呵呵』地轻笑了一声。

    「明明就自己笑咪咪地沉浸在胜利的余韵当中。」

    「我、我才没有！」

    「原来是傲娇属性啊……虽然没什么特色，但其实还满不赖的呢。反正我们小队也缺少『贫乳』系的成员。」

    「你——没礼貌！谁是贫乳啊！」

    被形容为贫乳的真理，顿时气得向前探出身子，对斑鸠摆出抗议姿势。

    众人的目光均集中到真理身上，正确而言应该是集中到真理的胸部。

    由于向前探出身子的缘故，因此可以看见衬衫呈现出微微隆起的形状。

    「……………」

    「「…………明明就是贫乳！」」　　

    「——给我住嘴！」

    「我、我个人认为是可以接受的啦。你们想想嘛，自古以来这种特质也算是身分地位的一种象征啊……」

    「小、小心最后我连你也顺便抓起来痛扁一顿喔……！」

    真理泪眼汪汪地确认35小队女性成员们的胸部尺寸。

    樱花→大。斑鸠→非常大。小兔→萝莉巨乳。

    「唔～～～～～～～～～～～～～～……！」

    她边用双手捂着自己那对实在太过小巧精致的胸部，边怀着最后一丝期盼转头望向冰箱。

    只见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到小队室，并拿起一整条火腿大口咀嚼的拉碧丝身影出现在冰箱前面。

    看过她的胸部之后，真理认为……

    拉碧丝→同伴。

    甚至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斑鸠则是坐到伤心难过的真理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

    「能够找到一名同伴，真是可喜可贺啊。」

    斑鸠的微笑表情，蕴合着宛如女神般的神圣光采。

    「气死我了！你实在有够讨人厌耶！干嘛一副得意的样子啊！？我用不着你来安慰我啦！」

    「魔女通通都是贫乳吗？」

    「这跟魔女毫无关系好吗！？」

    「反正这东西除了诱惑草剃以外也没其他用处可言，没有不也是挺好的吗？」

    为什么只限定对我有效啊？哮如此心想。

    「别讲得一副好像我连半点胸部都没有的样子啦！」

    「你好像连半点胸部也没有呢。」

    「我有胸部好吗——！而且我还很自傲拥有这么一对颇具弹力及质感的胸部！」

    大概是对贫乳特质产生兴趣了吧，斑鸠开始调侃真理。

    而看样子真理似乎身怀吐槽属性。或许贫乳这个词汇对她而言是个禁忌吧，只见她彷佛被解除了限制一般疯狂吐槽。

    「杉波说得一点也没错。胸部这东西有了也只会造成困扰。不但会引起肩膀酸痛，狙击时也相当碍事。枪身因反作用力而撞到胸部时更是痛得要命……」

    「你在炫耀什么啊！」

    用字遣词还满锐利的。

    之后斑鸠、小兔及真理三人，又斗嘴了一段时间。

    哮一边观看着这幕光景，一边面露淡淡微笑。照这样看起来，她真的只是个普通女孩子。所谓魔女如何如何，以及住的世界截然不同等等说词，果然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便周遭有其他闲言闲语，那也和巧试验小队无关。假使有朝一日，真理能够不必再抱持着那种无谓的担忧念头就好了，哮由衷如此期盼。

    她跟小队成员也已经自然而然地打成一片，而樱花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

    哮转眼望向樱花。只见樱花静静地背靠墙壁，交抱双臂站在一旁。

    「……草剃，有事吗？」

    「你为什么躲在那种角落啊？过来这边。」

    「……为、为什么要我过去？」

    「我们难得打赢了第一回合的比赛耶？好好庆祝一下嘛，喏。」

    哮拿起桌上的柳橙汁倒进絍杯，递交给樱花。

    樱花看似稍微烦恼了一下，不过最后仍然举步走向哮，并伸手接下纸杯。

    就在这个时候，樱花碰巧与真理四目相交。

    「……怎样啦？」

    真理一边板起臭脸，一边露出冷淡视线直瞪樱花。

    樱花起初虽也不客气地回瞪真理，随后却突然移开视线，脸上也浮现出略显尴尬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那个……要我认同你……倒也……不是不行。你扮演的……诱饵角色……坦白说真的帮了个大忙。」

    樱花以结结巴巴的含糊口吻，一反常态地向真理表达谢意。

    由于她原本就是个带有武士风骨的女孩，因此只要有该感谢的事情，她八成就会感到不吐不快吧。

    听见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道谢，真理也有点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

    「反、反正我又不是为了你才充当诱饵。你误会个什么劲啊，真恶心。」

    无法坦率接受道谢的真理话一出口，樱花的脸色瞬间丕变。

    「……一点也没错，你扮演诱饵的表现有够精彩。坦白说真是大有帮助呢。即便是一无是处的你，至少也还有办法取代稻草人的角色，真让人佩服啊。」

    「唔……是喔是喔，坦白说我也为了帮某人收拾烂摊子而煞费苦心呢。好像是由于某人手脚太过迟钝，才导致哮的诱饵作战宣告泡汤是吧？因此我才勉为其难地挺身而出罢了——」

    「你……我果然还是无法同意！打死我也绝对不会同意让你这种魔女加入小队！」

    「嗄？我才打算主动拒绝好不好！鬼才会想加入有你这种落魄精英在内的三流集团啦！」

    樱花及真理开始爆发激烈口角。

    原以为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好转，结果却又立刻变成这样。

    「好了好了……！要吵待会儿再吵。总之等大家都换好衣服后，再到竞技场周边逛逛吧。你们一整天都没吃饭，肚子应该饿了吧？在举办锦标赛的这段期间，学园会招聘摊贩进驻并免费提供所有料理给学生们享用，我们就一起去大吃一顿吧。」

    立刻对『料理』一词产生反应的，是窝在冰箱前面啃着火腿的拉碧丝。

    只见拉碧丝碎步跑了过来，伸手紧紧抓住哮的上衣。

    真理一听说有摊贩进驻，双眼随即绽放出充满兴趣的光芒。

    「你刚才说免费，是真的全部都免费吗？」

    「嗯，理事长每年都会委托业者招揽摊商进驻。由于是根据战前资料重现的正统派摊贩，因此例如旧日式风格的罕见料理，以及用纸网捞金鱼等游戏都应有尽有喔。」

    真理露出兴奋眼神。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类似祭典的活动也说不定。

    当哮内心浮现出『那就更加非得带她前往不可了』的念头时，却见樱花转身背对众人。

    「不好意思，你们先去吧。我把报告书提交给理事长之后再过去。这好歹也是一桩护卫任务，必须进行汇报才行。」

    听见这段死板官腔，斑鸠随即从旁插嘴说道：

    「那种事情待会儿再处理不就行了？你这样打乱团体行动不太妥当喔。」

    「不行。既是任务，就非得照规矩处理好这些事情不可。」

    「……还是一样很不识时务耶。」

    「唔……不、不行就是不行。这是我的个性，希望你们谅解。」

    回绝掉斑鸠的挽留之后，樱花便将资料收拾整齐并准备离开小队室。

    不过她却在即将伸手开门之际停下脚步，转身对哮说道：

    「那个……草剃，等报告结束后，我会传简讯联络你……希望到时候至少可以告诉我……那个，你们人在什么地方。」

    听见她一脸不安地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音。

    「尽管放心啦。我会指定一个明确地点等你过来会合啦。」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留下一声道谢后，樱花便转身离开现场。或许因为樱花原本是个难以亲近的人，所以她偶尔展现出来的笨拙要求，总是令哮感到十分欣慰。

    「那我们走吧——拉碧丝想吃什么呢？」

    「人家想吃水球。」

    「……那不是食物啦。但话又说回来，你还真是匆隐匆现耶。」

    「您就算将我视为一名充满神秘感的女子也没关系。」

    得到这莫名其妙的许可，哮顿时露出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

    「我想吃一种名叫棉花糖的食物。自从国中部以来，我就再也没机会品尝到那道美食了啊。」

    「小兔不是想吃棉花糖，其实是想要用来装棉花糖，表面印有卡通人物图案以便吸引小孩目光的塑胶袋对不对？」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擅自替我乱下结论啊！」

    只携带最基本的随身物品，虾兵蟹将小队就这么吵吵闹闹地一同步出小队室。

    「？真理，快点过来啊。否则要撇下你不管罗。」

    在伸手开门时，察觉到真理动也不动地杵在小队室内，哮旋即开口叫她跟上。

    却见真理露出彷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静静伫立在原地。

    「我……真的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拜托……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什么傻话啊？」

    哮伸手示意要她过来。

    「麻烦请加快动作好嚼？我讨厌手脚迟钝的女生喔。」

    「快点过来啦贫乳～～」

    三人＋一刀站在门口等待真理过来。

    只见真理笑逐颜开，随即伸出手臂探向哮的宽大手掌。

    ***

    户外早巳日落西山，竞技场周遭亮起璀璨耀眼的华丽灯光。樱花一边侧耳聆听着远处的喧闹声，一边举手轻敲理事长室的门扉。

    「外出吗？」

    由于毫无反应，樱花便迳自转动门把打开门扉。

    室内果然不见飒月的踪影。话虽这么说，实际上飒月反而很少待在理事长室办公，因此樱花并未放在心上。

    她连灯也没开就踏入光线昏暗的理事长室，顺手将带来的报告书摆在办公桌较显眼的位置。

    「好了……咦？」

    就在交完报告书的樱花准备松口大气之际，她突然发现还有另一份书面资料被摆放在办公桌上。

    若是一般资料的话，樱花大概也不会去注意到。但那份资料却贴着某位眼熟人物的大头照。

    樱花先环视周遭，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才拿起那份书面资料。

    室内光线虽然昏暗，但至少还有办法看清文字内容。

    沿着文字列逐一观看资料记述的樱花，脸色竟变得愈来愈难看。

    她不禁睁大双眼，皱紧眉头。

    「极光……魔女…………记忆丧失……？古代属性持有者？」

    樱花继续阅读资料内容。

    【二阶堂真理（名字为假名）罪名是杀人、策动恐怖攻击事件，以及其他多起轻微罪行。X月X日，魔女猎人率队前往幻想教团聚会所攻坚之际，第35试验小队的学生抢先一步闯入现场。似乎是学生们为了赚取升级积分而自审问官身上窃取情报，捷足先登发动突袭。当魔女猎人主队攻坚时，已有一名学生惨遭杀害，魔女猎人以现行犯名义逮捕人在现场的二阶堂真理。审视间接状况证据可知她的确与幻想教团有所挂勾，并于同日X月X日确定有罪。】

    另外包括关于二阶堂真理身世背景的情报，甚至连同她出手协助幻想教团的理由，也都钜细靡遗地腾写于报告书上。

    而最令她心生战栗的，是报告书第三页的记述。

    也就是利用二阶堂真理的某项作战计割之概要内容。

    看完整份报告书后，樱花难掩内心的错愕之情。脸上流露出来的，是难以测度的怒火。是一股宛如遭人背叛般的强烈愤怒。

    「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情——简直天理难容！」

    樱花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那份报告书，随即转身快步冲出理事长室。

    ***

    目前时刻为晚上七点，太阳也已相当接近地平线，竞技场则是一片灯火通明。

    今天明明还只是锦标赛的第一天，却已有许多摊贩前来摆摊。

    在璀璨华丽的灯光之中，只见捞金鱼、射标靶、棉花糖、糖葫芦、炒面、章鱼烧等等，各式各样未能深入传承至这个时代的旧日式食物及娱乐一字排开。

    去年选择的是中古欧洲风格，今年则因改走旧日式路线，而使得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现代因为混杂了勉强逃过无形灾害侵袭之难民的血统，导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纯日本人』，但由于整片国土均是旧日本领土，所以人们仍都具有对日本过去的风俗习惯颇感兴趣的倾向。

    整座会场气氛可说是热闹非凡。

    「呜哇——！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有射中，奖品却死都不肯掉下来！」

    「有够笨手笨脚耶。你这样还算得上是狙击手吗？看清楚了，玩这种游戏别好大喜功，应该瞄准体积小的奖品出手才对。就像这样……」

    噗咻。

    「…………」

    「……这把枪似乎是缺陷品，我要去找开发者好好抱怨一番。」

    「请不要把责任推到枪枝身上。」

    「少罗嗦，小心我揉你的胸部喔。」

    「呀啊啊——！」

    虾兵蟹将小队四名成员一同来到射标靶的摊位。由于斑鸠从容不迫地击发的软木塞弹扑了个空，见机不可失的小兔立刻加以嘲笑，因此引来斑鸠施展揉乳攻击。而似乎对射标靶不感兴趣的拉碧丝，则是躲在虾兵蟹将小队后面大口吃着炒面。

    茌热衷于射标靶的两人身旁，只见哮闭上一只眼睛，举起枪口对准奖品。

    ——就是这里：

    哮凛然微眯眼睛，动手扣下扳机。

    噗咻。

    击发的软木塞弹漂亮地直接命中了射标靶摊位的老板那颗光头。

    像个顽固老爹的老板顿时转眼怒瞪着哮。　　

    「……我、我不是故意的啦。」

    心想下次一定要得手的哮装好子弹，这次改锁定离老板最远的奖品。

    噗咻。

    他瞄准位于最角落的奖品，枪口也摆明对着另一边。

    然而子弹却依旧笔直地命中老板那颗顶上无毛的秃头。

    只见老板吐掉叼在嘴边的牙签，边撩起衣袖显现出浮现青筋的手臂，边一把猛然揪住哮的衣襟。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哮泪流满面地道歉兼求饶。哮那一身宛如受诅咒般的枪法，即便只是玩射标靶游戏也依旧不改其悲情本色。

    而在他身旁，只见真理随随便便托起枪身，对准体积最大的玩偶扣下扳机。

    「嘿！」

    噗咻——啪哒。

    「……不会吧，掉下来了。」

    真理十分惊讶地睁大双眼。

    在旁边互相打闹的小兔及斑鸠，也都一脸难以置信地朝她那边探出身子。

    「为什么！？明明就只是随便开枪射击，为什么就能击落奖品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贫乳的人专有的运气吗？」

    「这是哪门子运气啊！」

    真理一边开口吐槽，一边从看似老板娘的大婶手中接过玩偶。

    那是一只约有一公尺高的巨大食蚁兽玩偶。

    「太不公平了。我也一定要射下大型奖品给你们瞧瞧！」

    「大婶，我要求使用性能更优越的枪枝。快点交出霰弹枪之类的高档武器啦。」

    两人再次投入射标靶的游戏。

    真理则是先确认小兔及斑鸠并未盯着自己，这才转过身子，将那具玩偶紧紧抱在怀中。

    看起来显得非常非常开心。

    哮虽然被老板狠狠揪住衣襟，但在目睹她那高兴的神态之后，也就放心地笑了出来。

    「她们俩的感情真是要好呢。」

    漫步于夜幕低垂的摊贩大街时，真理突然开口对哮如此说道。

    在真理的视线尽头，可以看见小兔与斑鸠在前头互相嬉闸的身影。

    「别看小兔与杉波现在这样，其实她们俩一开始可是跟你与凤同样水火不容喔。」

    「是这样吗？」

    「嗯。每次碰面就会爆发口角冲突，简直令人伤透脑筋啊。因为她们俩的自尊心都很高，双方都坚持不肯退让。连我也记不清楚，扮演和事佬的自己究竟被她们联手痛扁过几次了啊。」

    哮一边眺望着她们俩打打闹闹的背影，一边感慨万千地说道。

    真理也跟哮一样露出苦笑神情。

    「……而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变成像她们一样，那便再好不过了。」

    「……………………跟、跟谁啊？」

    「当然是跟凤喽。我认为你们俩是一对还满不赖的搭档。」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要跟那种女人打成一片。」

    虽然将头撇向一旁，但她却表现出没能完全回绝的模样。

    尽管言词依旧带刺，不过拜在锦标赛并肩作战所赐，语气已经变得柔和许多。

    「慢慢来没关系。毕竟你才刚成为我们的伙伴嘛。」

    「……伙伴？」

    「嗯，虽然说这纯粹是我擅自如此认定就是了。」

    哮乐不可支地笑着说道。

    「我啊，一直在思考你昨天讲过的话。就是『住的世界截然不同』那句话。」

    「……嗯。」

    「我终究还是认为没那回事。虽说我不晓得这世界有什么问题，然而像现在这样闲话家常的我与你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跟小兔、杉波以及凤之间也毫无差异。」

    「………………」

    「所以啊，不要再拿『我是魔女』，或者『你们是普通人』等理由排斥我们了啦。」

    讲完后又补上一句「但我也不会勉强你就是了……」的哮，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头望向旁边。真理原本定睛凝视着哮那张似乎颇难为情的侧脸，但却突然低下头，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假使说啊……」

    「嗯？」

    「假使我……是个大坏蛋的话……这样你也不会排斥我吗？」

    真理略显不安地，以怯弱噪音如此提问。

    哮边猛眨双眼边凝视着低着头的真理，接着突然——

    放声大笑。

    「你、你为什么笑我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哎唷太扯了啦！你再怎么看都不是当坏蛋的料！」

    「那、那种事情谁都不得而知吧！」

    「是吗？一个连饮料空罐都不敢随手乱丢，以及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却无法弃队友于不顾而情愿跳出来扮演诱饵的人，会是个大坏蛋才怪！」

    哮甚至笑到眼泪都跑出来了。

    见到哮这副模样，真理顿时面红耳赤地鼓起双颊。

    「……什么嘛，亏人家还那么认真地问你问题……」

    她气呼呼地噘起嘴唇，迳自将头甩向一边。

    心想『好像笑得太过分了』的哮准备开口道歉，却因真理停下脚步而转头察看背后。

    他发现真理定睛看着那些被绚烂的摊贩灯光照亮的熙攘过客。

    她露出宛如眺望远处风景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

    「我啊……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我几乎没有过去的记忆啊。」

    真理首度对哮谈起有关自己的事。

    「不过，某个突如其来的契机，让我的记忆恢复了一些。」

    注视远方的眼睛，映照出其他事物。

    真理彷佛凝视着自我一样，微微眯起双眼。

    「那段记忆……内容其实满糟糕的。一想到自己搞不好是个罪大恶极的歹徒……我就开始感到害怕。」

    「…………」

    「我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待在这个地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说不定我根本没资格留下来……」

    阴霾盖住真理的脸庞，双眼随之失去神采。

    哮看着她失落的侧脸……

    「我倒是很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喔。光是这一句话，还无法成为一个说服你留下来的好理由吗？」

    「……咦？」

    「虽说我还不太了解你的为人，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尽管如此，我仍然满喜欢你的。」

    真理目瞪口呆地看着哮。

    哮则对她展露出毫无心机的爽朗笑容。

    「尽管放心吧，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绝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

    「……但假妇我真的是个大坏蛋，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到时候我会发脾气。发完脾气之后，再陪你一起思考往后该怎么办。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伙伴。」

    有点难为情地讲出这段话之后，哮对真理伸出手掌。

    真理似乎瞬间迟疑了一下，但旋即将玩偶紧紧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地面。

    接着——

    「…………………………这样啊，谢啦。」

    真理嘴唇微微颤抖，以细若蚊鸣的音量嘀咕着说道。

    「嗯？你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啦。不说这个了，再来一起去玩那个吧！那是什么？丢飞盘吗？」

    真理突然一把挽住哮伸出的手臂，身子主动贴近过去。

    「这这这、喂，别挽着我的手臂啦。」

    「什么嘛。你跟你妹妹平常也都互挽手臂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难为情？」

    「一般来说都会感到不好意思吧！」

    「讨厌啦！哮你好可爱唷——！」

    「你是从哪来的大婶吗！」

    两人就这么挽着手臂，朝投竹环的摊贩那边走了过去。

    哮并未发现，真理的眼角其实已经涌出一颗小小泪珠。

    在摆满各式各样摊贩的竞技场周边。

    为了追问真理而来的樱花，最后终究没能开口，还不经意地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樱花眺望着两人走向投竹环摊贩的背影，同时停下脚步。

    因为哮对真理说的那番话，阻挠了樱花试图兴师问罪的想法。

    『你再怎么看都不是当坏蛋的料！』

    哮讲完这句话所展露出来的笑容，制止了樱花的行动。

    樱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出面摧毁掉……哮认定在此时此刻得到一名新同伴的欣喜之情。

    樱花默默地再次翻阅手上那份方才已看过一遍的报告书。

    「……那个女生是罪犯……这一点不会有错……」

    恶狠狠地嘀咕着说道的樱花调转身子，朝着跟哮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开步伐。

    「……然而，这份资料显然有问题。」

    任凭内心焦躁情缩爆发的樱花，用另一只手重拍这份报告书。

    「我……还无法接受。单凭这种程度的调查就确定有罪？想要审判那家伙的罪过，相关证据根本完全不够充足。」

    踏响脚步声的樱花继续往前走。

    「认同这种判决，形同异端审问官之耻。」

    她边快步前进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号声只响了一声，通话对象便已接起电话。

    《监识科您好。》

    「我是前魔女猎人凤樱花，我希望能立刻借用一套搜查工具组。」

    《了解，请问您需要借用哪些道具呢？》

    樱花依照对方的询问，接连说出了需用的所有道具名称。

    《非常抱歉，凤樱花小姐目前已被撤销魔女猎人的资格。因此那么高阶的道具恐怕——》

    「我会负起全责。尽管放心吧，我可是理事长的女儿喔。」

    她以威胁般的气势表明立场，通话对象顿时沉默不语。

    唯独这种时候第二代特权才能派上用场，樱花在内心暗自发出窃笑。

    《…………遵命。请问您预计何时前来领取呢？》

    「没时间了，我现在马上就要。」

    简短回答之后，随即结束通话。

    接着只见樱花一边火冒三丈地耸起肩头，一边为了着手处理工作而迈开步伐。

    「——我并不是为了证明那个女生的无罪，而是为了证明她有罪才采取行动！绝对不是为了帮她脱罪！我只是要去进行身为异端审问官该做的事情罢了！等等，真要说的话……为什么唯独我非得处理这种事情不可啊？我也很想吃糖葫芦啊……但是……可恶，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居然还挽住他的手臂，露出一脸开心的神情，那个淫乱的女人！我、我才不羡慕呢！我根本完全一点都不羡慕她啦！」

    樱花在人群当中一边自书自语地放声大吼，一边气愤地走着。周遭路人们则是纷纷投射出彷佛看到怪人的狐疑眼神，同时避开樱花快步通过。

    时间所剩不多。

    无论如何都非得查阴事实真相不可。

    如此下定决心之后，樱花继续加紧脚步向前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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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第五章 死灵术师的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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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的对魔导学园模拟战锦标赛第二回合赛事。天际万里无云，气温舒适恰人。今天堪称是个最适合举办锦标赛的日子啊，实况转播员一边迫使麦克风发出刺耳高频声，一边扯开嗓门如此高喊。

    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早已齐聚至备战板凳区。

    只见三位女性成员依照斑鸠、真理、小兔的顺序，由右至左端坐在板凳上。拉碧丝也静静坐镇于备战板凳区的角落。

    哮则是坐在板凳后面的地板上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转眼望向会场的竞赛区。

    目前空地那边正在举行典礼。

    首日是著名偶像歌手的演唱会，至于第二天则是由Alchemist公司统筹举办的重装甲步兵专用强化外壳的公开发表会。不同于哮等人在回收魔导遗产．『无轨道诗篇』之际所遭遇到的旧式机种，这次公开的是最新款式。

    开启高速机动模式在竞赛区滑行的龙骑兵身影，看得坐在板凳右边的斑鸠频频发出娇喘声。

    「哇喔！除、除了全身轻量化山铜装甲之外……还搭配高周波振动刀！？怎么会有如此不计成本代价的机体啊！？此外那宛如人类一般的细腻动作，铁定是采用了人造肌肉材料对不对！？分明就是一架完全未将量产化列入考量的莫名其妙机体嘛！简直荒诞无稽！太、太、太要命了，最新型果真诱人极了啊！」

    斑鸠甚至滴下口水，神情恍惚地向着前方空地探出身子。

    「那东西究竟哪里有趣了啊……？不就只是一具人偶而已吗？」

    真理则是一边眺望着龙骑兵，一边颇感无趣地嘟嚷着说道。

    「居然不晓得龙骑兵迷人的地方，二阶堂你这辈子已经吃了大亏喽！」

    「就算不晓得也没差吧……」

    「那种造型、那阵驱动声、那亮丽的光泽及灵敏动作反应！我认为机器人具备人类无法表现出来的煽情魅力喔！」

    「……你是变态吗？」

    「我的确是变态啊！？」

    见她拚死肯定的样子，真理顿时边冷眼看她边缓缓拉开自己与斑鸠之间的距离。

    往旁边退开的真理，肩头轻轻撞上坐在另一侧的小兔。

    只见小兔她……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呜哇。」

    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地将步枪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不止。

    「虽然已经听说你有怯场症，但还真佩服你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罗、罗罗罗、罗、罗嗦。目、目、目前我正在集中精神。请请请你不要随便跟我坦画……」

    「如果那样叫作集中精神的话，那现在的我大概就是心无旁骛了吧。」

    真理起身离开板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支小队真的没问题吗……算了，反正只要有本小姐在，要再次引导你们拿下胜利倒也不是不行——哮你也有同感对不对？」

    接着以生硬动作唰地举起机关枪，转动枪口对准背后的哮。

    不料身为当事人的哮却只忙着左顾右盼，根本没理会真理。难得摆出帅气姿势却遭到忽视的真理，一脸不开心地噘起嘴唇。

    「…………你在左顾右盼什么啊？」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虽然凤说过会晚点抵达，但也未免太慢了。她好像打从今天早上就没来学园，我有点担心她。」

    「……什么嘛，开口闭口都是凤。难道你对我感到不满？」

    完成准备作业的哮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使劲转动僵硬酸痛的肩头。

    「是没有什么不满啦，只不过凤是我们的王牌。少了她会造成整支小队顿失八成战力啊。」

    包括自己在内，以及其饱三名成员，平均每个人都只有0.5成的战力而已。

    真理彷佛表达『我不服气』的意思似地向前探出身子，逼近转动肩膀的哮。

    「这算什么啊！你这样还配当个队长吗？拜托你对自己的队员更有信心一点好不好！

    「你、你靠太近了啦！信心归信心，但我认为也需要兼具能够认清现实的眼光才行。」

    「你明明就只是个最不切实际的剑术狂，还在那边讲什么大道理啊。」

    真理以枪口轻轻抵住哮的胸膛。

    接着闭上一只眼睛，开心地展露笑容说道。

    「既然参战就绝——对要拿下胜利！全看你的喽，队长！」

    听见真理这番话，哮脸上浮现一抹淡淡微笑。

    或许是已经看破种种烦恼念头的缘故，真理从今天早上开始情绪便显得格外高涨。相信对她而言，胜负肯定完全无关紧要吧。

    虽说既然要战便希望能夺得胜利，不过哮也跟她同样想要乐在其中。尽管起初是有点勉为其难地报名参赛，但见到真理可以展露出如此开怀的灿烂笑容，哮也由衷觉得有参加这场竞赛真好。

    「话又说回来，那个女人的动作有够慢耶。会不会是吓到不敢来啦？」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吧。」

    真理的胡思乱想逗得哮不禁面露苦笑。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背后的门扉彷佛算准时机似地应声开启。

    「……抱歉，我来迟了。」

    果然不出所料，现身的人正是樱花。

    只见樱花拖着一个类似特大号枪盒的箱子来到哮等人面前。看见樱花身影的真理，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挑衅态度瞄了她一眼。

    「哎呀呀，居然姗姗来迟，可见资优生果真与众不同呢。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吓到不敢前来报到了呢？」

    真理一开口挑衅，却见樱花露出锐利视线怒然回瞪。

    「怎……怎样啦……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别那么轻易就当真好不好。」

    「…………」

    樱花立刻自真理身上移开视线，接着转眼凝视哮。

    「草剃……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突然听见她说要找自己谈话，哮内心感到有点纳闷。

    樱花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再仔细一瞧，只见她的发丝缺少平常的亮丽光泽，眼睛下方也冒出了眼影般的黑眼圈。

    樱花全身上下均散发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感。

    「风，你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时间了，现在立刻跟我到后面去。」

    不知所措的哮，以及举起双手头上冒出问号的真理。

    樱花贴近犹豫不决的哮耳边讲起悄悄话。

    「——是关于二阶堂真理的事。」

    听见樱花小声地如此对自己说道，哮侧目望向真理。

    「？干嘛？」

    突然遭到两人凝视的真理，不禁面露狐疑神情。

    哮内心虽然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预感，却还是开口请小队成员们稍待片刻，便跟着樱花离开板凳区。

    两人打开门扉，步向入场用的走廊。

    樱花一来到走廊上，随即背靠墙壁，摆出交抱双臂的姿势。

    「……你说有关真理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啊？」

    哮提心吊胆地询问，只见樱花缓缓闭上双眼。

    樱花静静地开始述说有关真理的事情。

    …………………………

    ……………………………………

    「——————骗人……的吧？」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的哮，脸上失去了所有可以被称作『神色』的表情变化。　　

    ***

    对魔导学园·锦标赛竞技场观众席。

    在拥挤不堪的人山人海之中，铁隼人静静端坐在观众席位上。

    他身上穿的不是异端审问官的制服，而是一袭黑色西装。虽说目的是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有人在场监视，但其模样看起来显然一点也不像是普通观众。

    「……全体骑士团，回报目前状况。」

    《开放给一般观众使用的入口处没有问题。目前也并未查获有人试图夹带危险物品进入会场。》

    《已封锁的后门、外墙、禁忌区域及魔导遗产封印塔亦无异状。另外也有派人在校内各处巡逻，截至目前为止尚未收到任何报告。》

    听完部下们透过耳麦回覆的报告之后，隼人微微眯起双眼。

    「继续执行戒备任务。今天就是遗忘魔法失效的最后期限，敌人一定会出现。绝对不能放松戒心！」

    确认完现状的隼人交抱双臂，自观众席挪动目光扫视整座竞技场。　　

    右手则始终轻触着怀中的噬魔圣物，作好随时都能拔枪射击的准备。

    「——唷，铁老弟，状况如何呢？」

    身旁传来一阵声音，隼人只转移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单手拿着爆米花，身穿雪白西装的人物……凤飒月站在他旁边。

    「现场十分危险，恳请您立刻回转理事长室。我会透过无线通讯向您汇报状况。」

    飒月无视于隼人的建言，迳自弯腰坐到他身旁。

    「你还是一样死脑筋耶。稍微马虎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您如果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那就请设法强化人力资源。如此一来我也才能轻松一点。」

    「到目前为止，我还找不到任何一个像你这样实力高强的异端审问官，所以你的愿望难以实现啊。」

    大口咀嚼着爆米花的飒月微眯双眼，面带笑容说道。

    「言归正传，你好像说有事要向我报告？」

    「会长的千金小姐，似乎已察觉到关于二阶堂真理的事实真相，昨晚好像还前往案发现场寻找蛛丝马迹的样子。」

    「哦，有这回事？嗯……算了，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樱花现在将事实真相讲给草剃同学听，他八成也不会改变主意吧。」

    彷佛表达出『一切都在计划当中』的意思一样，飒月一脸若无其事地享用着爆米花。

    隼人则是面不改色，定睛凝视着飒月的侧脸。

    「如果从一开始便先告知真相，不就没问题了吗？」

    「一日告知要使用丧失记忆的魔女当诱饵，想也知道草剃同学及樱花铁定都会反对到底嘛。要说服他们改变心意实在太过麻烦了。因此只要说这纯粹是一项护卫任务，那么不管遭遇任何敌人来袭，起码草剃同学也必定会竭尽全力守护真理同学。所以根本就没有告知他们真相的必要。」

    「…………」

    「因为他受到过去的往事影响，无法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见死不救啊。」

    飒月补上一句『这先撇开不谈』，接着兴奋雀跃地扭动身子。

    「……幻想教团会出现吗？」

    「不知道。」

    「这样啊。假使没来的话虽然很可惜，但那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我只会东翻西搅地，彻底查明真理同学的脑袋里头究竟装有什么知识情报罢了。」

    「…………」

    「其实你根本不认为敌人会按兵不动，没错吧？」

    「…………只是直觉，没有确切证据。」

    飒月一听见这句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格外开心的诡异冷笑。

    「你的直觉向来都很准啊。」

    他相当高兴地咀嚼着爆米花。

    而在锦标赛第二回合战斗宣告开始的同时，飒月也跟着高喊『BRAVO——！』并送上热烈掌声。

    隼人则转而望向前方，重新恢复警戒。

    ***

    宣布战斗开始的警笛声响起，虾兵蟹将小队闻声散开，准备按照计划各就各位。

    打算依照作战方针采取行动的真理，也精神抖擞地试图飞奔而出，却没想到突然被哮抓住肩膀。

    「——呃呃，怎么啦？比赛已经开始了耶？」

    「……你别远离我身边。」

    「咦？那不就跟原订计划不同了吗？我本来应该就这样——」　　

    「总之留下就对了！」

    被哮以较为强硬的语调这么说，真理顿时微微侧首感到疑惑。

    哮面带与平时不同的严肃表情．接着透过耳麦发号施令。

    「小兔麻烦你照原订计划采取行动，前往远离我们的位置待机。」

    《？我明白。毕竟我是狙击手，本来就该埋伏在远处啊。》

    随后哮又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樱花便了个眼色。

    樱花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是怎样？这是什么作战啊？」

    「放心吧，你只需要待在我身旁就好。」

    是要我放什么心啊？真理露出带有这个疑问的不解神情看着哮。

    只见哮额头直冒冷汗，神经兮兮地不断环视周遭状况。

    「草剃，从观众席可以清楚看见这里的一举一动。赶快躲到遮蔽物后方吧。」

    「了解……！」

    「等、等一下啦！？」

    樱花推了真理的背部一把，强迫她往前跑。

    真理也只能摸不着头绪地追赶整个人呈现警戒状态的哮之背影。

    比赛开始5分钟后。冲进竞赛区的哮等人，一边利用从观众席看来为死角的遮蔽物藏身，一边挺进至喷水广场附近。

    「……有了。已经确认到敌方试验小队5名成员的身影。」

    人在掩护点的樱花开口报告喷水广场的状况。

    「位于对面那栋仿造教会外型的建筑物……钟楼顶端有一人，八成是狙击手。入口附近有一人，大概也是狙击手吧。另外在喷水池旁边有一人，其他两个人则分别藏身在两侧的瓦砾堆后方。」

    「该怎么办？」

    「我昨晚花费太多时间进行调查工作，现在想不出什么像样的作战计划。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我方能故意现身被对手狙击，以求尽早撤离竞技场就是了……」

    哮一边侧目看着冷汗直流的樱花，一边伸手轻按刀柄。

    「要是幻想教团在这个时机点来袭的话……相当不妙啊，手边毫无武器可用。」

    「校方严禁携带具有杀伤力的兵器进入竞赛区，想通过系统化的搜身程序更是不可一果真的遭遇袭击者来犯的话，也只能召唤噬魔圣物应战。虽说为求慎重起见，我也有携带备用武器放在板凳区，但板凳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算是个有点不切实际的方案。」

    哮及樱花彼此面露愁眉苦脸的表情，将真理紧紧拉在身边。

    至于真理，则是被夹在两人之间，表现出一副相当难受的模样。

    「……我说啊。我为什么非得被你们俩夹着走不可啊？而且你们从刚刚就不断提起杀伤或武器等吓人的字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真理开口抱怨。

    哮也无法在这种状况下对她说明原委，只能回头凝视着她。

    「……你什么都不必多想，我们一定会保护你到底。」

    「保护……是要保护我什么啊？」

    一无所知的真理颇感不安地出声询问。

    哮则刻意忽视了真理的疑问。

    （现在并非说明真相的时机……只会害她产生动摇罢了。）

    从樱花口中获知的事实真相，对现在的真理而言未免太过沉重。

    至少也得在平心静气的状况下……

    正当内心浮现这个想法之际，观众席突然针对迟迟不肯采取行动的哮等人开始破口大骂。

    「搞什么鬼啊，快点开打啦——！」、「杵在那边很无趣耶——！」、「你们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现场响起的阵阵起哄声，更加深了哮等人的焦躁之情。

    再这样下去确实不妙。必须暂且转移阵地，确保真理的安全才行。

    就在哮如此打定主意的时候——

    「——草剃——！你这混蛋瞧扁了我们是吧！？啊！？」

    竞赛区的中央。只见第15试验小队队长·雾谷京夜，自喷水池后方现出身影。

    京夜将突击步枪扛在肩上，额冒青筋恶狠狠地怒瞪着哮。

    「你究竟想不想打！这边可是堂堂正正地摆出了要彻底击溃你们的阵仗面对这一战！难道你们这帮混蛋真的打算践踏这股斗志吗！？」

    他故意自曝行踪，扯开嗓门试图激发哮等人的士气。

    雾谷京夜这个人看似蛮横霸道，实际上却是出人意表地正经八百。态度上明明像个地痞流氓，却把堂堂正正或公平竞争等词汇挂在嘴边，表现出格外耿直的个性。

    ……紧张感反倒稍微获得缓解了。

    「倘若能够刻意被他击中而趁机尽早离场就好了……但看来似乎很难啊。」

    「没办法了……起码也得装出有全力应战的模样……」

    哮面露苦笑神情，随后——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若蚊鸣的诡异声响。

    「——等等！」

    哮出声制止樱花，严肃地微眯双眼。

    虽因受到观众席的喧闹声影响而听不清楚，但哮确实听见了。

    『咕噜』……的一阵夹带水气的声响。

    哮转眼扫视竞赛区，确认藏身于方才樱花所说那些位置的敌军踪影。

    ……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之间，交战对手的15小队居然只剩下京夜一人在场上。

    「感觉不爽到极点啊！喂，15小队！通通还不准给我开枪！我要亲手打倒这家伙！」

    京夜对着耳麦怒吼。

    但大概是没听到队友们的回应吧，京夜顿时皱起眉头。

    「喂，你们几个到底有没有听见啊！？立刻回答我啊，你们这帮垃圾！」

    就在京夜再次口沫横飞地放声怒骂的那一瞬间。

    噗滋……

    ——从京夜的腹部，突然窜出一撮状似黑色荆棘的不明物体。

    「……咦？」

    京夜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赫然目睹了这幕光景。

    当他看见由自己腹部衍生而出的变形荆棘的瞬间，顿时从口中吐出浓稠鲜血。

    荆棘彷佛自京夜腹部蔓延而出似地摇摆蠢动，接着竟展现出如同蛇一般的灵巧动作，飞快地朝向真理直扑而来。

    (——『扫魔刀』！)

    哮连忙发动扫魔刀，一鼓作气拔出模拟刀迎击。

    刀身精准地捕捉到荆棘的行进轨迹，猛然弹开来犯的异形。

    被震退的荆棘舞向天际，边发出昆虫般的呜叫声边在半空中来回蠢动。

    「……这是……什么东西啊！」

    看见难以置信的怪物，哮思绪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远处可以确认到京夜倒地不起的身影。

    以及，从后面缓缓步入现场的另一条人影。

    在京夜背后，打开教会门扉出现的人竟然是——

    「这……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啊……」

    担任第15小队医护具的……吉水明。

    哮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吉水泪流满面。只见她一边抽噎地啜泣着，一边踏出教会走向他们。

    吉水体内——丛生出大量漆黑荆棘。

    「……吉水……你……！」

    「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这不是我做的啊！」

    「那你身上的异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晓得啦！草剃同学，救救我……！」

    听见吉水发出悲痛的哀叫声，感觉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谎。

    然而荆棘……的确是自古水体内衍生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草剃，我们得掩护二阶堂撤退了！」

    「那吉水呢！？还有京夜该怎么办！？」

    「现在应以保护二阶堂为首要目标才对吧！」

    即便遭到樱花大声怒斥，哮依旧无法自吉水身上移开目光。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哀声求救的她见死不救。

    「救、救……我啊……草、剃……同学……唔……」

    吉水气若游丝地伸出手臂。

    不过，她的躯体却伴随着阵阵霹哩声响，缓缓迸现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龟裂迅速扩散开来，造成吉水的身体逐渐崩溃瓦解。

    「草……剃……同……」

    「——吉水！」

    哮只能束手无策地试图伸出手臂挽救她。

    瞬间，吉水的身体爆裂了。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彻彻底底粉身碎骨。

    而在崩裂碎散的瞬间，只见大量黑色液体及荆棘由内向外泉涌而出。

    那是一幕只能用『奇异』加以形容的光景。由吉水体内溢出的荆棘及液体互相交缠揉和，逐渐形成一个状似巨大花苞的物体。

    彷佛面对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谲物体一般，哮等人，甚至连同现场观众都无法动弹地陷入沉默。

    经过数秒之后，持续蠢动的花苞终于停止活动。

    紧接着，那个花苞像是受到朝阳照射而舒展花瓣似地翩然绽放。

    而从那个盛开的花苞当中——

    从那朵漆黑骇人的花朵当中——

    「哈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路亚亚亚亚亚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看似罪魁祸首的魔法师身影，突然就此粉墨登场。

    这名身穿神父袍的男子，宛如舞台演员一般装模作样地大大张开双臂，面带得意洋洋的表情降临竞赛区。

    他裹着荆棘的装饰品，笑咪咪地对观众席鞠躬致意，最后再面向哮等人行礼问安。

    「初次见面。在下是担任幻想教团敌地斥侯部队队长的凶煞。从今以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关照！这次由于在下也渴望参加对魔导学园主办的模拟战锦标赛，而火速赶抵会场！假如你们肯给点掌声作为鼓励的话，将令我由衷感到欣喜至极啊。」

    哮等人完全无法接受发生在眼前的状况，思考陷入停顿状态。

    观众席虽然也同样反应不过来，不过在见到那个自称凶煞的异形男子身影之后，才一同理解到这个人是魔法师的事实。

    会场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尖叫声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魔法师的出现，而导致现场观众吓得四处逃窜。

    凶煞则对他们发出阵阵狂笑。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各位——！」

    对四周观众席发表完谢词之后，凶煞松了口气似地垂低双肩。

    紧接着，缓缓转身面向哮等人——

    「好啦，在下前来营救你喽——我的真理小姐！」

    ——露出和霭可亲的温柔微笑。

    表情明明是笑容，哮及樱花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猛然掠过背部。

    「……你、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背后的真理渐渐往后倒退，试图拉开与凶煞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双手抱头的真理，以极度惊恐的语调，和简直想要立刻转身逃跑的胆怯嗓音如此说道。

    哮因听见真理的声音而回过神来，随即露出尖锐目光瞪视凶煞。

    凶煞畅行无阻地迈步接近真理。

    「怎么啦？真理小姐。你也用不着感到那么害怕嘛，我可是特地前来营救你的耶。」

    「不要……别靠近我……！」

    「啊啊可是你那惊惧的表情实在有够迷人。真是受不了呢，好想把你抱紧呢。虽然从来没抱紧过但就是很想抱紧啊。想要抱紧你好让你感到更加害怕呢。」

    目睹那张轻薄的冷笑神情，真理顿时目泛泪光频频倒退。

    眼前这位魔法使一边散发出宛如地狱死神般的诡谲气息，一边缓缓迈步逼近。

    自然不可能允许他为所欲为的哮，随即挺身挡在真理的前面。

    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好开心，好高兴啊。因为真理小姐从来不曾表现过这么惧怕我的模样啊。兴奋情绪迟迟无法平息啊。」

    但凶煞却不肯停下脚步。

    宛如根本不把哮放在眼里一般。

    「来，你可得感到更害怕一些喔。面对这场即将上演，由我担任主角的舞台秀——」

    凶煞像是伸出援手似地向前伸直手臂。

    瞬间。

    ——砰！

    一记枪声响起，沿水平方向贯穿了凶煞的头部。

    凶煞就这么面带诡谲笑客，整个人当场踉跄了一下。

    以这记枪响为开端，数量惊人的子弹轰然贯穿凶煞的身体。

    「唔……！咕……咕喔……！」

    这阵枪林弹雨未见止歇。彷佛暴风一般，持续不断地蹂躏凶煞的身体。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哮转眼望向观众席……

    只见手持枪械的异端审问官们，井然有序地齐聚于看台上。

    ***

    「继续开枪射击，绝对不准停手。就算那家伙变成肉酱也要给我继续扫射。」

    身在观众席的铁隼人，对所有异端审问官下达这项命令。

    只见位于竞赛区的凶煞身体剧烈痉挛，仍持续遭到枪弹贯穿躯体。

    《为什么！？吉水明照理说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同事惊慌失措的嗓音透过耳麦传了过来。

    隼人则一边定睛瞪视持续被子弹扫射的凶煞，一边开口回答同事的疑问。

    「对手是死灵术师。恐怕真正的吉水明早已经不幸遇害。你先前费心调查的人物，是那家伙创造出来的复制品。」

    《复制品……？》

    「复制人、人造人。这是死灵术师惯用的潜入手法。那家伙将体内事先被埋下魔法生物种子的吉水明复制人送回学园，并让种子在锦标赛开始的同时羽化破体而出。」

    《魔法生物……对方有能力创造出规模那么庞大的魔法生物吗……！？更何况，利用魔法生物传送人类……这种事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啊！》

    「那叫《绝望庭园》，是最旁门左道的一种魔法。千万别以为面对这种魔法时常识还派得上用场。」

    隼人微眯双眼露出尖锐目光。

    「我说过了。他们一定会采取我们完全想像不到的手段来收拾目标。」

    《…………》

    「魔法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隼人切换通讯频道，向其他队员们下达指令。

    「驻守于紧急出口处的警备员，全数专心疏散一般民众离开现场。绝对不准让任何人死在这里。」

    《了解！》

    听见隼人对部属下达命令，到现在仍坐在旁边悠闲地啃爆米花观战的飒月，顿时噘起嘴巴说道：

    「其实就算没派人疏散群众离场也没关系啊。我比较期盼你能将逮捕那家伙列为最优先考量呢。」

    「话虽如此，但我并不打算牺牲任何一位民众的生命。只要有我在，今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英雄袭击时的惨剧，希望您能有此认知。」

    「当时你碰巧出差去了啊……算了，没关系。只要能确实逮捕那家伙就好。」

    「要加以逮捕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抱着杀了他的心态下手，绝对无法击败那家伙。」

    「你曾有过与他交手的经验对吧？连你也拿他没辄吗？」

    「没辄。」

    「嗯……反正尸体也能用来抽取情报，只要可以好好保留一具全尸的话，就算杀了他也无所谓啦。」

    「感谢您的谅解。」

    没什么没什么啦～～飒月一脸开心地如此说道。

    仔细一看，遭受这阵枪林弹雨扫射的凶煞已经双膝跪地，当场倒地不起了。

    而一确认他倒卧地面，审问官们便停止射击。

    「是谁要你们停止扫射的！」

    双眼圆睁的隼人顿时破口大骂。

    《可、可是目标已经倒下——》

    「——全体人员准备迎击！要来了！」

    大声警告的隼人立刻抽出枪械。

    隼人所用的枪械，是一把绽放着黑色光芒的超大型左轮手枪。五〇mm口径，总弹数为5发。漆黑的造型极其精美，却又充满粗犷气息。

    枪身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Ⅰ『Caligula』》这么一排文字。

    半身后仰的隼人举起枪口对准凶煞。

    同时——

    「——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诡异叫声的凶煞，竟然就这么维持着倒卧地面的姿势飘向半空中。

    由于事发突然，导致亲眼目击了这个无视重力法则之怪异现象的审问官们，一时之间竟都无法作出反应。

    凶煞则转动布满弹孔的身体及脸庞对准铁隼人，露出一抹狞笑。

    下一瞬间，赫见好几条特别粗大的荆棘触手，自凶煞脚下的《绝望庭园》飞窜而出。

    总数共计5条。这些触手并非锁定隼人本人，而是全都以极端飞快的速度，扑向没能及时选离的一般民众及其他审问官。

    相对地，隼人则展现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瞄准所有触手开枪迎击。

    在转眼之间击发5记枪弹。这5发五〇mm的子弹全数命中巨大触手。

    威力截然不同于一般枪枝。而且还夹带着宛如对舰炮火般的发射声及强烈冲击。

    挨了子弹的触手无法完全抵销其威力，还来不及冲进观众席便被轰向远处。

    「——！」

    但在其中一只触手被震飞的方向上，却有一座邻接竞技场的管制塔。

    触手撞上管制塔的底部，导致石塔不偏不倚地朝向竞技场正中央倾倒。

    「撤退！」

    隼人大声警告所有异端审问官。

    管制塔则笔直朝着竞赛区崩落。

    轰隆————！

    管制塔颓然倒塌，在竞技场内引发一阵相当惊人的轰隆巨响及漫天尘沙。

    咬牙撑住差点被尘沙及强烈冲击震飞的身体后，隼人立刻对着耳麦放声怒吼。

    「回报受害状况……！」

    《这边是左翼，咳咳……虽有人员受伤，但观众席看似并未遭到直击。》

    《右翼这边多人受伤。死者……不得而知。》

    「伤兵立刻偕同一般民众撤离现场，离开后务必封锁入口。35试验小队的状况如何？」

    《……不清楚。通讯完全中断了。有可能是耳麦故障……或者……》

    听完报告之后，隼人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反应，他立刻转眼凝视尘沙之中的动静。这种程度的攻击绝不可能置凶煞于死地。

    隼人怀着不祥的确信，举枪瞄准竞赛区。

    「……在哪里……」

    视野极为恶劣，尘沙之中不见任何人影。

    不对，场上有一道看似蹲在地上的身影。

    隼人试图转移枪口对准那条身影。

    然而……

    「——《666的领域》。」

    才刚听见尘沙中传出一阵嗓音，那道人影的正下方立即浮现出一个巨大魔法阵。

    同一时间，隼人也看见了对着自己竖起中指的凶煞身影。

    「……凶煞……！」

    「再见啦，铁隼人。」

    瞬间，一股魔力波动以凶煞的魔法阵为中心点，朝四面八方逸散开来。

    在近似耳鸣的尖锐声音响起之后——

    ——啪叽——————！

    赫见一面像是只覆盖住竞技场竞赛区的黑色障壁凭空出现。

    隼人虽立刻扣下扳机，可惜魔法的发动仍是快了一步。

    枪弹遭到黑色障壁阻挡，非但没能击中凶煞，甚至还无声无息地悄然坠地。

    咬牙切齿的隼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枪口。

    「……是新型的结界魔法吗……」

    坐在旁边的飒月，则是颇感兴趣地边以手掌撑住下巴，边看着出现的结界开口说道。

    凶煞设下的是一座类似影子般的漆黑结界，另有数个白色魔法阵飘浮于结界表面并随意流动。

    「魔力浓度相当高，且因术式及魔法阵的流动而使结界随时处于持续变形状态。靠一般方法根本无法突破啊。如果想摧毁这东西的话……大概需要借助弗拉德的力量才行吧。」

    「……凤目前身陷结界之中。恐怕是无法从中召唤弗拉德现身助阵吧。这座结界似乎具有拦截绝大多数魔法干涉的性能。」

    「是※卡利古拉的分析结果吗？」（编注：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著名暴君。）

    「是的。然而纵使是像凶煞这样的强敌，也无法长时间维持住魔力浓度这么高的强力结界。我推测顶多只能撑个10分钟左右吧。」

    「……那就表示在这段期间，我们完全无法出手罗。」

    面有难色的飒月，顺手丢掉了沾满灰尘的爆米花。

    几乎就在那盒爆米花掉落地面的同一时刻，观众席也爆出一阵尖叫声。

    「！？」

    隼人转眼望向传出悲鸣声的方向，看见有一名骑士团成员飘浮在半空中。

    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名成员并非离地腾空。

    乃是腹部遭刺穿，被硬生生地高举至半空中。

    而剌穿这名骑士团成员腹部的……

    竟是在锦标赛开幕式公开亮相酌新型龙骑兵。

    「——是谁在操纵那架龙骑兵？」

    《不、不清楚……！自从发表会结束后，到现在都还没人去碰过那架龙骑兵啊！》

    「…………难道说……」

    隼人心生战栗。一抹淡淡的预感，却是最糟糕的情节发展。

    难道说，身为审问会专属兵器的龙骑兵——

    《——龙骑兵分析结果确认完毕！机上空无一人！操作系统沦陷了！》

    在近似悲鸣的通讯传入耳中的同时，龙骑兵甩开被刺穿腹部的审问官，身体弯曲成了<字形。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一阵完全无法想像是由机械所发出的咆哮。绽放鲜红光芒的龙骑兵人工眼珠，浮现出一条条类似血管的物体。不仅如此，甚至还有脉动的粗大血管顺着装甲表面蔓延开来。

    外观已不再是原先的机械造型，而是变成如同血肉之躯一般的有机质骇人样貌。

    显然呈现出受到魔法干涉的状态。

    龙骑兵的数量，则是在竞技场左右两翼各有一架。

    「奇怪了……新型龙骑兵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利用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轻量山铜装甲。除非突破装甲防护，否则照理说应该不可能会受到来自外部的魔法干涉才对啊。」

    「…………」

    「目前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内部零件在组装阶段就已遭到魔法干涉……便是那东西搭配的装甲本来就不是山铜，顶多就只有这两个选项吧。虽然不愿揣测，但我猜八成是后者吧。」

    「……会长，请允许我使用噬魔圣物。」

    「没问题，动手摧毁它们吧。如今由于受到结界影响而无从得知内部状况，因此魔法师也只能交给草剃同学负责处理罗。」

    飒月轻轻摇了摇头，表达出『真受不了』的意思。

    获得许可之后，隼人随即转身迈步走向龙骑兵。

    修长的浏海遮住脸庞，令人看不清他的脸部表情。

    隼人戴上耳麦，出声宣布。

    「全体撤退，立刻退出竞技场。」

    《可、可是如此一来——》

    「撤退。这个场面由我单独应付。」

    隼人单方面结束通讯，举起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

    以手指扳开弹筒闩，将子弹一颗一颗装进弹筒。

    装完子弹的隼人，利用掌心部位猛然转动弹筒。

    左轮手枪任由弹筒发出清脆的喀啦转动声响。

    隼人张开握着枪柄的手腕，缓缓拾起头来。自浏海底下净现的，是一双布满杀意的暴君眼神。隼人以双眼锁定龙骑兵，开口说道。

    说出斗争的口号。

    隼人藉由轻甩手臂的反作用力，将弹筒收回枪身之中。

    「暴君发威的时间到了——卡利古拉，竖起你的击锤吧。」

    ……喀锵……

    彷佛听从隼人的命令一般，只听见噬魔圣物《卡和古拉》的击锤发出一阵声响。

    那正是宣布铁隼人揭开斗争序幕的声音。

    ***

    管制塔崩塌之后。置身漫天尘沙之中的哮缓缓起身，边猛咳边出声确认真理是否平安。

    「真理，你不要紧吧！」

    「咳咳咳……我没事。」

    哮扶真理站了起来，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见她基本上没受什么伤而松了口气的哮，接着简单地再次确认目前状况。

    魔法师的奇袭、大赛因此宣告中断。再加上管制塔的崩塌，造成他们与樱花走散了。

    目前最担心的是队友们是否平安无事，以及京夜与吉水的生死。

    哮按下耳麦的通话钮，试图与队友们取得联系。

    「……不行，耳麦坏掉了。」

    哮的耳麦毫无任何反应。

    真理也确认自己的耳麦是否正常，结果一样摇了摇头。

    哮相当懊恼地紧握双拳。

    （……可恶。虽然担心他们的安危，但现在非得集中精神保护真理不可……）

    哮牵起真理的手，准备带真理前往安全的场所避难。

    「……我们似乎无法逃离这里，周遭已经被布下结界了。」

    经她这么一说而抬头察看的哮，发现一道几乎不容太阳光通过的浓密漆黑障壁，已经彻底覆盖住整座竞技场。

    难怪从刚刚开始，周遭便显得有些昏暗无光。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唷——真理小姐。」

    烟尘中传出一阵嗓音。哮顿时咬牙切齿地望向声音来源。

    草剃哮的敌人——就在那里。

    「你看看我这套衣服。里里外外都布满弹孔耶。亏我还特地准佣了这套精美服装，你不觉得他们有够过分吗？」

    「……你……！」

    「神父服价格其实满昂贵的耶。我又得面临缝缝补补的悲情生活了吗？啊，还是说真理小姐你肯帮我缝补破洞呢？真理小姐有着出人意表的贤妻良母特质，因此其实也很擅长这类缝纫工作对吧？啊，或者说是那样吗？你肯对我说出『我也愿意替你缝补你的心灵空隙』等令人小鹿乱撞的台词吗？」

    完全不把哮放在眼里的凶煞，边张开双臂边摇摇摆摆地企图接近真理。

    哮则将真理拉到自己背后，挺身与凶煞对峙。

    「你退下，这家伙交给我来对付。」

    尽管犹豫不决，真理还是往后倒退了数步。

    凶煞见状随即停下脚步。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真理小姐啊，这位少年是谁呢？」

    微微侧头，依旧面带笑容的凶煞开口询问。

    「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啊哈，不不不，想也知道没这回事嘛。毕竟真理小姐已经有我了，况且真理小姐应该也对我有好感才对啊。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错吧不可能啊请你讲清楚说明自我喜欢你所以请你也一定要喜欢上我要不然我会哭我会伤心落泪我会忍不住下手杀死你纵使根本不想杀你也会动手——」

    「给我闭嘴，你这死跟踪狂。」

    哮打断这波无止尽的言语骚扰，定睛怒瞪凶煞。

    凶煞则依旧维持着笑容满面的神情，首度转而看向哮。

    「……真伤脑筋啊。」

    凶煞一边伸手轻抠头发，一边转身面向哮。

    他改变行进方向，挪移脚尖对准哮。

    「竟敢打扰我与真理小姐的邂逅场面，你究竟是谁啊？」

    他展露一抹特别灿烂的笑容，微微侧头提出询问。

    紧接着……

    「要是太过得寸进尺的话，小心我宰了你喔——臭小子。」

    睁开那双刻画于笑容顶端的修长眼眸，宛如面对小喽罗似地出声警告哮。

    哮不为所动，只是开口回呛。

    「那是我的台词吧——你这个邪魔歪道的死魔法师。」

    撂下这句充满恨意的合词之后，哮摆出右手探向前方的姿势。

    ——他还记得。不对，是早已烙印在心中。

    那句在英雄袭击事件之际，悄然流入脑海当中的言灵。

    那句能让对抗魔导之力化作实体的禁忌字句。

    那句用来召唤搭挡的暗号。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探向前方的右臂，则彷佛划破空间似地猛然往水平方向张开。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瞬间，哮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的魔法阵。

    魔法阵绽放光华，释出琉璃色的粒子。这些粒子附着于哮身上，宛如矿石一般固体化，逐渐演变成盔甲。

    到了最后，在绽放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之后，哮的右手已紧紧握住一口长剑。

    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正是哮订定契约所获得的——斩除魔导之剑。

    《——系统一切正常，相容率100%。『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早安，宿主。》

    脑海中响起了拉碧丝的声音。

    化身为琉璃色装甲骑士的哮，斜举长剑摆出迎战姿势。

    「……拉碧丝，你有敌人的相关情报吗？」

    《敌对势力为幻想教团·死灵术师凶煞。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S级危险指定人物。请提高警觉。》

    S级危险指定……也就是说眼前这名神父，是跟战前那群非比寻常的怪物级魔女、魔法师不相上下的劲敌。

    「……由我们俩联手出击，有办法收拾掉这家伙吗……」

    当然，纵使拉碧丝说办不到，哮也打算硬拚到底。

    《通常情况下的战斗胜率为50%，不过对方现在设下了高浓度的魔力结界。在边维持结界边进行战斗的场合，我推测对方只能使用低阶魔法应战。因此——胜率高达100%。》

    听完这段结论之后，哮定睛瞪视凶煞。

    只见凶煞双眼猛眨个不停，额头更是冷汗直流。

    「你……该不会是那个击败了英雄的人吧？」

    「……是又如何？」

    「哎呀，想不到你居然是噬魔圣物的契约者……那、那个啊，我其实也不是怀着恶意脱口讲出要宰了你之类的话喔？不对，应该说我刚刚虽有恶意，但那是因为不晓得你是噬魔圣物契约者啦。」

    「…………」

    「你、你瞧，真理小姐再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同事，而我也只是遵照顶头上司所交代『去给我杀了她或救她回来』的命令罢了。所以我……那个……」

    「你想说什么？」

    「……那个……求、求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好不好？」

    凶煞露出格外低声下气的笑容说道。

    哮却是气得整张脸微微痉挛不止。

    放你一马？你要我放你一马？

    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还要我放你一马？

    跟前染上一片血红，脑海中只剩下浓烈杀意。

    「……抱歉……我没办法——善良到那种地步！」

    哮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嗓音，对凶煞如此说道。

    ——下一瞬间，哮火力全开。

    毫不手软、毫不留情、毫无理智。

    解放自身所有力量，猛然挥剑砍向凶煞。

    他发动扫魔刀，在化为慢动作的世界当中疾速推进。

    眼前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那名既邪恶又龌龊，且令人作呕的魔法师。

    视野映照出他的容貌。只见他面露惊恐不已的表情，脱口发出悲鸣声。　　

    哮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对凶煞祭出由上往下直劈的必杀一刀。

    「——！？」

    突然，一阵恶寒掠过哮的背部。

    方才捕捉到的凶煞脸上表情。那张惊恐不已的表情、照理说不该有任何动静的脸庞。

    自己明明已经发动扫魔刀，但那张脸……

    ——突然笑了出来。

    「——刺穿他吧，战乱魔剑。」

    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刹那。

    某项物体挟带着哮捕捉不到的惊人速度，笔直贯穿了他的胸口。

    「哮————哮！你快起来啊！哮！」

    《宿——来——宿主。请赶快醒过来。》

    睁开眼睛。没能察觉到自己失去意识，更搞不清楚刚刚发生什么事的哮，只能微微睁开双眼。

    在意识模糊不清的状态下，哮试图深呼吸一口气，却失败了。

    取而代之的，是脱口呕出一大滩鲜血。

    「唔……我……到底，怎么了……」

    《您遭到敌人玫击了。非常抱歉，是我的分析结果有误。我应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才对。》

    「……什么……我挨了……什么样的、攻击……」

    《简洁扼要地说，是一记稀松平常的「突刺」。然而……》

    哮像是要摸索拉碧丝这番结结巴巴发言的含义一样，勉强抬起头来察看。

    前方。在他的视线尽头。

    只见……一名穿着俨然如同夜幕化身般漆黑盔甲的男子，从容不迫地伫立在那。

    那种形影，简直就跟……

    「由于这是头一次见到刀剑类型的噬魔圣物，亏我原本还充满期待呢。这种实力未免也太让人扫兴了吧。」

    ——简直就跟透过『魔女猎人化』全副武装的哮如出一辙。

    然而那个盔甲武士的像貌，毫无疑问却是凶煞。

    「魔法师不擅长肉搏战的概念，纯粹是仅止于游戏内的设定啦……暗夜，这是睽违许久的『英雄化』，状况如何啊？」

    《粒子装甲化没问题、魔力均衡值没问题、一一确认实在太过麻烦，总之其他杂七杂八的数据通通没问题。状况好得很。》

    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响起的，是一阵内含诡谲特质的天真嗓音。

    感觉跟拉碧丝有点相似。哮在意识朦胧不清的状态下，联想到一个假设。

    「……难道说，那家伙……也跟噬魔圣物……」

    《不，那是失传型号的魔导遗产。名叫『战乱魔剑』……形状虽然不同，但那曾为北欧的英雄所有，是一把会招致毁灭的魔剑。》

    听完拉碧丝提供的情报后，哮内心感到战栗不已。

    剑？那是一把剑？我居然败给一名运使刀剑的对手？

    「……唔！」

    这股深不见底的失落感，促使哮竭尽所能地试图起身。

    《现在还不适合乱动，您的右肺已经受了重创。》

    「无法……治愈吗?」

    《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之一，就是在敌人身上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势。虽然无法治愈，但倒是有办法让伤口组织再生。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很花时间对吧？」　　

    《……是的。只能再次向您说声抱歉，都是我的性能不佳害的。》

    「哈……你讲那什么傻话。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挨了那记突刺的我，不好嘛……！」

    彷佛自我告诫似地如此说道的哮，再度试图起身应战。

    「不行啦，哮！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啊！」

    发出沉痛悲鸣并紧抓着哮不放的真理，制止了他尝试起身的意图。

    真理痛哭失声。

    「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但是……你的身体……」

    「我不是保证……会守护你，到底吗……」

    只见真理似乎在表达『哮之所以受了这么重的伤，全都是我不好』的意思般，边微微颤抖边啜泣不止。

    觉得自己十分丢脸的哮，用力咬住下嘴唇不放。

    而在双手紧握成拳头状的瞬间，哮又吐出一口鲜血。

    意识逐渐远去。区区一记突刺，就让自己束手无策。

    纵使试图支撑下去，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自责念头不断鞭挞哮的心灵时，装备魔导遗产的凶煞再次对真理展露和霭微笑。

    「真理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并不是一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的魔女啊。」

    「……唔。」

    「你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没错吧？你理应是跟我们一样的魔女才对啊。」

    凶煞态度温和地对真理伸出手掌。

    真理则是一边拚命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反应，一边为了保护哮而挺身挡在他面前。

    「不要把我……跟你这种怪物混为一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真理怒挥手臂，严词否定了凶煞的说法。

    听见真理这么说的凶煞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不认识我？怪了？——啊，对对对！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理小姐因为遗忘魔法的缘故而忘掉不少事情了啊！」

    《你真是个糊涂蛋耶。》

    「糊涂啊，我实在太糊涂了。请稍等一下唷，我立刻替你解除遗忘魔法。」

    凶煞边苦笑边举起右手。

    接着宛如睁叫服务生一般，发出清脆的弹指声。

    『啪』的一声……存在于真理脑海当中的某个无形开关应声启动。

    瞬间，直到方才都还浮现在脸上的否定意志，以及源自恐惧的颤抖反应，所有一切全都自一真理身上消逝不见。

    随之席卷而来的记忆巨浪，则彻彻底底吞没了真理的意识。

    ***

    ——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这是过去真理一直引以为傲的信念。

    二阶堂真理出身于境界线的孤儿院。

    境界线是现代的贫民窟。受到魔女狩猎战争所引发之无形灾害的影响，世界各地出现了许多处人类无法居住，被称作圣域的地区。

    这些圣域附近至今仍旧废墟林立，普通人并不会主动选择搬进这种地区居住。

    然而当时伴随战后混乱及难民数量爆增等现象而来的，就是极为显着的贫富差距。穷人找不到栖身之处，自然只能被迫住进圣域附近的废墟地带。

    即便到了战争结束满卧年的现代，那一带仍旧是聚集了世界各种黑暗面的区域。

    真理所在的孤儿院虽然位处境界线之中，却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这间孤儿院的院长，是一名实力相当高强的魔女。而且院长是在知道真理是魔女的情况下接纳了她。其他孩子们的年纪都比真理还小，真理也发自内心疼爱着这群得意忘形的小鬼头。

    但是……孤儿院真的很穷。

    为了帮助大家，真理瞒着院长利用魔法为非作歹，赚了不少钱。对于跟危险帮派同流合污，赚取不法利益所得一事，真理内心起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抵抗。

    不过当院长获知她的所做所为时——

    院长并没有责打她，而是面露伤心表情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旦做了坏事，这些罪过最后都将报应在自己身上。迟早会对你最珍惜的事物造成伤害。要使用魔法的话，就别用来作坏事，要记得用在好事上。』

    『…………』

    『所谓的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在那之后，真理便产生了以这句话为傲的心态。

    赚取正当收入，度过了一段虽然贫困，但却幸福美满的欢乐时光。

    然而，美好的时光往往都不长久。

    因为某起事件的缘故，造成真理失去了一切。

    由于在不再做坏事时未能彻底作个了断，导致孤儿院遭到过去真理曾经协助过的帮派纵火行凶。

    孤儿院陷入一片火海，等真理赶抵现场时早就为时已晚。

    ——都是我害的。

    真理自责不已。

    ——都是我的错。

    真理不断责怪自己。

    就在双眼定睛注视着起火燃烧的孤儿院，即将失去求生意志及所有一切时……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幻想教团的凶煞。

    『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全数被我们幻想教团救回。如果希望我们放他们离开，就请你襄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那是一段近似威胁的说词。凶煞透过播放声音的方式，让真理得知孩子们平安无事，并说若想见他们一面，就要跟幻想教团携手合作。

    真理毫无拒绝的权利。

    为了孩子们，真理除了杀人以外的事情全都做过。自己究竟伤害过多少人，究竟蔑视过多少人，如今的真理再也已经回想不起来。

    因为她一直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然而，让她再也无法忽视的现实，最后仍旧还是来临了。

    在依照幻想教团命令取得斩铁剑碎片的数天后……

    在英雄袭击计划被付诸实行的那一天……悲鸣与绝望无情地笼罩住整座城市。

    『事情……不该演变成这种地步才对啊……！』

    无论再怎么辩解，丧命的民众们的眼神都不肯原谅她。

    『得赶紧救他们……都是因为我，害得这么多人……！』

    大人、老人、小孩、甚至连婴儿都毫无分别地惨遭屠杀。

    从一名母亲尸体怀中抱起小婴孩的真理，虽然怀着『他还有呼吸、他还有救』的一丝希望，谁知道这份期望却在瞬间转变成绝望。

    只见抱在怀中的婴孩眼球霍然转动，一条条蓝黑色血管也沿着丧失生气的肌肤表面蔓延开来。

    『——妈……妈……』

    听见变成食尸鬼的婴孩开口呼唤母亲的声音，真理的心灵顿时宣告崩溃。

    ***

    「都是……我的错。」　　

    真理彷佛在反刍着复原的记忆似地嘀咕了一声，茫然呆立不动。

    「如何？回想起来了吗？」

    凶煞一脸担心地开口询问。

    真理没有回答。重拾记忆的她，任由视线四处飘移。

    接着，两眼失焦无神的她，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缓缓以双手掩面，深刻体会到自己过去究竟铸下了多么严重的滔天大罪。

    「太好了，你通通回想起来了对不对！喏，我跟真理小姐是同一种人没错吧？」

    「……唔……啊……」

    「你协助我完成了召唤英雄的任务。你明知道我到处收集尸体，却仍旧袖手旁观。换句话说，就等于是你跟我联手展开了那场虐杀行动唷。」

    「……啊啊……

    「请放心，我可不是在责怪你唷？毕竟你只是因为希望能跟孤儿院的孩子们团聚，所以才出手相助嘛。」

    「我……究竟作了什么事情啊……」

    「真理小姐实在很拚命呢。为了拯救最珍视的家人而豁尽全力。不惜牺牲其他人事物，也想要帮助内心重视的人们。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崇高的行为。」

    凶煞像是在称赞真理一般，语气温柔地说道。

    他的表情充满慈爱，简直就跟真正的神父一样。

    「——不过，真理小姐其实跟我一样喔。因为拿重视的亲人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权衡轻重之后，你选择拯救亲人啊。你撇下毫无关连的陌生人，放任他们被我杀害，甚至还袖手旁观他们的尸体遭受玷污。是真理小姐你作好准备，我才接手实行的喔。」

    面露慈爱神情的男子，狠狠刺透了真理的心灵。

    「你瞧？我们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他的微笑，就像是在将绝望实体化一样。

    身陷绝望之中的真理，只能不断重覆地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真理持续对所有人事物道歉赔罪。

    对拉拔自己长大，并教导自己学会魔法正确运用方式的孤儿院院长。

    对相信并等待着自己前往迎接的孩子们。

    以及对被自己狠心牺牲掉的无辜民众们。

    在提供协助时，她总是自以为已经看开了。

    这是自己所作的决定。理应是接受了『纵使沦为邪恶一方也无所谓』的结论而作出的选择才对。　　

    可是……在丧失这些记忆，以及与哮等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她的内心似乎有了转变。

    正因记忆曾经一度变回空白状态，这份真相才显得格外沉重且难以忍受。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一丝『自己并没有错』的可能性。真理所背负的苦衷，根本不关牺牲者们的事。

    对方握有人质，所以无可奈何。这种理由铁定行不通。

    因为牺牲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无缘无故地被夺走一切。

    「真理小姐实在很温柔呢……虽说我非常乐见你的心灵逐渐崩溃，但却也同样感到难过。所以为了不再让你继续品尝这种辛酸滋味……就请你与我一同回到幻想教团好吗？」

    真理转动她那张因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庞望向凶煞。

    凶煞则彷佛慨然接纳真理回归似地张开双臂。

    「尽管会违反上级命令，但等我们一同回去之后，我便立刻带你去见那群孤儿院的孩子们吧。这里也不会再继续进行战斗。只要你肯重返组织怀抱，我自然也没有杀死那名少年的必要。大家都能因而获救唷。」

    「…………」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边。」

    他面露如同圣人般的和蔼微笑，缓缓对她伸出手掌。

    「你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你而平白丧命对不对？」

    真理茫然地直视着那张绝望的微笑。哮无法胜过这个人。再这样下去，连明知自己身为魔女，却仍愿意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一样看待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也八成会死在他手上吧。

    只要真理一拒绝提议，这个男人铁定会大开杀戒。他是一名比起身为幻想教团成员的使命或任务，更重视个人乐趣的人。他大概会一边看着人类痛苦挣扎的模样，一边放声高喊『这才是所谓的人类礼赞啊』，再欣喜若狂地痛下杀手吧。

    真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舍弃一切希望挪动脚步。

    走向绝望的根源。

    最后，真理转头望向哮，轻声如此说道……

    她泪流满面，露出悲伤至极的笑容。

    「我果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种人啊。」

    甚至没有开口求助，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哮……背叛了你的誓言……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真理竭尽所能留下的离别词。

    ***

    失去意识的哮，回想起过往的事。

    这是他尚未拜师学习诸刃流剑术之前的事。

    是哮还只会杀人剑术时候的记忆。

    是还有家人陪伴在他身旁时的记忆。

    ——由你选择吧，哮。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话。

    他一无所知、也没能吸收到任何知识学问，过着成天只运使身体提升剑术水准的生活。包括调整自己心头怒火的方法，以及将自身内心怒火转变成力量的作法。

    将所有一切倾注于刀剑，动手砍下敌人脑袋。

    愤怒，但要保持冷静。

    这就是父亲的教诲，也是他从父亲那边学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是要诛杀，或者守护，就由你选择吧。这是唯独你才办得到的事情。

    而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哮百思不得其解。他领悟不出父亲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眼前　　有　　敌人。

    若是如此，只要杀了他就行。

    只需挥动这把长剑，砍下敌人首级就行。

    因为自从诞生以来，他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导。

    ——哥、哥……

    然而……

    哮两者都选不下去。

    他只是袖手旁观。

    目睹遭到烈焰吞噬的世界，哮放声恸哭。

    眼见最重视的家人被带走，哮茫然若失。

    选择哪一种作法才对？选择哪一种作法算是错误呢？

    只要作出选择，就绝不会后悔吗？

    这个自问自答，摧毁了哮的心灵。

    相信无论选择何种作法，自己肯定都会感到后悔莫及吧。

    尽管如此。

    哮仍深刻体认到……『不作选择』的这个决定，是最污秽的一种罪过。

    在朝霞满布的天空底下。

    持续不断向逝去之人道歉赔罪的同时……

    名叫草剃哮的人类，已然一度迎接终点的来到。

    ***

    在半梦半醒之间，哮听见了所有对话。

    真理缓缓举步走向绝望。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沦为牺牲品，而主动选择步向绝望。

    但，那样的举动大错特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决定纳入选项之中。

    在心中大声呐喊的哮，将自己的过去与真理的过去重叠在一起。

    真理曾经犯下的过错，以及自己曾经铸下的大错。

    所有一切均相互叠合，然后逐渐错开。

    （……不对。）

    身陷意识朦胧不清状态的哮，微微挪动手指头。

    （我与真理……不一样。）

    将力气注入有了反应的手指头，缓缓握住剑柄。

    （……她跟没有作出选择的我大不相同。）

    肺部破了个大洞，空气嘶嘶呼呼地不断外泄，引发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为了起身的哮，作出『既然喘气会换来痛楚，那干脆别呼吸算了』的决定，同时极力鞭策自己的双脚。

    哮怀着要将其发泄出来的怒火，血流如注地缓缓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离去……！」

    用手中长剑剃穿地面，想尽办法站稳脚步。

    全身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然而唯独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蕴合着正义怒火的血红眼瞳，始终未曾丧失斗志。

    「……真理，有件事情……我非得亲口告诉你不可。」

    听见哮边口吐鲜血边如此说道，真理顿时停下脚步。

    「……对你而言……这或许只是个残酷的事实……」

    「…………？」

    「…………可是，你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拔起剑尖再度剌向前方地面，像是拖着身体似地往前挪动。

    「……你一心想要救回的孤儿院陔童们……」

    咬紧牙关，说出真相。说出连重拾记忆的真理，也都一无所知的真相。

    「你心心念念的那群孩子们……！」

    抬起头来，十分难受地……像是强忍着心灵的痛楚，而非身上伤口的痛觉一般。

    说出真相。

    「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真理一脸茫然地转头望向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凤调查过你的身世。关于境界线孤儿院的事，以及异端审问会的搜查纪录。当时确实出过事，也有留下相关纪录。」

    「…………」

    「然而……在事件现场发现的遗留物，应该跟你的记忆有所出入才对。」

    此时真理的脸庞逐渐丧失原有血色。

    虽然不忍再继续看着她的脸，但无论如何仍旧非说不可。

    「在现场发现的……是一具看似是魔女的女性遗体…………………………以及5名小孩惨遭火焚的……焦黑尸体。」

    真理顿时哑口无言。

    她哑口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你骗人……因为……我有听到声音耶。他说……要打电话让我听听他们的声音……而我也听到了啊！」

    「是真的……凤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我才不相信！那些声音明明在电话里说了许多只有孩子们才知道的事情，而且更异口同声地叫我一声『姊姊』啊！」

    「……真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相信！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

    真理极力试图否定哮所宣告的事实。

    然而哮还是下了决心。为了挽救真理……而冷酷无情地将她打入悲伤深渊。

    「你不相信的话……问问始作俑者就知道了。」

    以剑代杖的哮总算抵达真理面前，再从她旁边擦身而过。

    接着挺身挡在真理与仇敌之间，举起方才当成拐杖使用的长剑。

    「如何——快说出一切吧！魔法师！」　　

    凶煞面带悠然洒脱的神情，彷佛表达出『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想讲什么呢……原来是这回事啊。事先声明一下，我并没有说谎欺骗她喔……暗夜，麻烦你告诉真理小姐真相吧。」

    凶煞开口命令握在手中的那把剑。

    真理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她紧接着了解到……

    一切都是真实、却也都是谎言。

    《——姊姊真的有够容易受骗上当耶！》

    《不可以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啦！》《姊姊从以前就一直是个烂好人啊。我在死前撒谎骗她说我感冒了，姊姊还去买冰淇淋回来给我吃唷。》《姊姊，人家最（李）喜欢你了——》《姊姊简直是既冒失又温柔过头了，我实在非常担心姊姊的将来耶。》《姊姊，好希望你可以再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从剑身倾泄而出的，是真理疼爱有加的孩子们的嗓音。是阵阵蕴含思念的珍贵嗓音。

    令人怀念到几乎快掉下眼泪、令人疼爱到极想拥入怀中的地步。

    真理简直快疯了。这无法理解的现象，使她的神智濒临错乱边缘。

    「当然啦，这纯粹只是声音模仿罢了。并非孩子们真正的说话声。内容也只不过是根据从遗体抽出的记忆，让暗夜重新呈现出来罢了。」

    凶煞笑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然而，这不是谎言。我答应过你，说必定会让你见到孩子们。」

    「…………」

    「因为啊，那群孩子们只不过是死掉而已嘛。」

    「…………」

    「我可是死灵术师喔？要让孩子们起死回生，对我而言易如反掌。附带一提——杀死他们的凶手，其实也正是我就是了。」

    凶煞以祝福般的语气道出真相。

    不惜犯罪也想要挽救的东西，一点一点白手中缓缓滑落。记忆中的那些温暖回忆逐渐斑驳褪色。原来早已失去了，一切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的事实、所作所为均毫无意义可言的真相。

    以及因真理的缘故而逝世的人们。

    全都只是平自丧命罢了。　　

    「……不……不————————————！！」

    惨叫声响彻整个竞赛区。

    失去的悲哀，以及罪孽的重量，压得真理只想赶紧结束掉这一切。

    不过她的惨叫，却是大大地取悦了凶煞的心灵。

    「啊啊，真理小姐，你真的棒极了！我就是想听见你所发出的这阵惨叫声啊……！放心吧！我会再让你有机会紧紧抱住那群孩子们！虽然会有点冰冷，但只要用你那温热的身体温暖他们，他们就会感到很开心唷！哎呀不过你如果比较想要有体温的躯体，我也可以准备给你喔！？DNA已经确实采取完毕，请你尽管放心！不管是复制人或人造人都应有尽有，更会完美无缺地重现出孩子们生前的模样唷！虽说灵魂缺乏自我意识是降灵术的最大瓶颈，但是这也不要紧！只要有你的爱，这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纵使是一群哑吧家人，只要有爱铁定就很幸福对不对！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地过生活唷！？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惨叫与狂笑响彻云霄。

    这场由狂喜与悲伤交织而成的混沌飨宴，感觉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绝望永无止境地来袭。真理心中仅存的一丝正常理智眼看即将烟消雾散。

    ——现场唯独一人有办法制止这场悲剧成真。

    只见琉璃色长剑发出凛然声响，当着真理的面前直劈而下。

    那口长剑彷佛斩断真理的绝望一般，既美丽且高洁，又充满力量。

    「……你一点也没错。」

    长剑的主人抛出一句拯救她的话。

    然而她却不为所动。真理完全无动于衷。这种程度的说词，根本无法打动她的心灵。

    「你的选择或许错了。但纵使你选择另一种作法，结果一定还是一样大错特错。因为你被迫面对的选择，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

    「你作出选择了。这件事一点也没错。」

    哮在真理眼前倒转剑刃。

    「那么谁是最不可原谅的人？谁才是最邪恶的家伙？答案从一开始就再明显不过了。」

    从真理眼前收回剑身，竖起剑尖笔直指向——凶煞。

    「当然就是在那边露出窃笑神情——罪该万死的魔法师啊！」

    义愤填膺的哮大声发出怒吼。

    这声音终于传入真理心海。真理依旧低着头，不断掉下眼泪。

    「可是……这绝不代表我一点也没错啊。」　　

    「假使你自己要这么认定的话，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结果我……非但无法拯救家人，更逼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如果你要这样责备自己，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是！」

    真理抬头看着哮的背影。

    他那身裹琉璃色装甲的背影显得十分巨大。

    「如果你有意赎罪的话……与其不断自我谴责，倒不如善用你的魔法，去帮助数量远远超过那些已死之人的人们。这应该就是你的心愿吧？」

    「…………」

    「或许这样仍旧无法让你原谅自己也说不定。搞不好死去的那些人也不会就此原谅你。但我认为那必定才算得上是所谓的赎罪。」

    哮这句话彷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如果觉得过程实在太难熬，甚至快要撑不下去的话……」

    「……哮……」

    「如果内心产生想要放弃的念头，那么到时候……」

    「……哮……」

    「我会——为你分担一半的责任！」

    斜举长剑的哮挺身而战。

    为了补偿自己在过去所引发的死亡惨剧。

    为了分担真理的罪孽。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从现在起，我将化身修罗——

    ——作好觉悟了没，魔法师！」

    展开斗争吧。

    为了永无止境的赎罪及救赎，以及试图守护之人。

    「嘿嘿、嘻嘻嘻……！肤浅啊，肤浅肤浅太过肤浅了啦！你的说词完全打动不了我！你对救赎的定义简直浅薄到无以复加的境界啊！」

    相对地，凶煞则是收回剑身，摆出突刺的姿势。

    探向前方的左手，宛如抓住什么一般嘎吱嘎吱地蠢动不已，圆睁的眼珠同时也诡谲地脉动着。

    凶煞笑了出来。

    为了满足自身欲望。　　

    为了将人们打入地狱深渊。

    「好啊！那便让我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绝望！

    ——我就陪你玩玩吧，魔女猎人！」

    揭开绝望的序幕吧。

    为了无穷无尽的悲鸣与惨叫，以及为了自己渴望的所有一切。

    两口绝世名剑，正式展开激烈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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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最终章 背负者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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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园寺！喂！你听得到吗！？西园寺，快醒来啊！」

    拨开瓦砾堆，将小兔身体拉出来的樱花，让她平躺在地上并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还有呼吸，心肺机能也没出问题。

    外伤部位为右脚骨折及左眼撕裂伤。尽管很难说是轻伤，但伤势仅止于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吧。幸好樱花也只不过是肩膀脱臼而已。

    「小兔状况如何？醒得来吗？」

    人在板凳区待机的斑鸠，拖着枪盒来到樱花身旁。斑鸠因为待在板凳区的缘故，所以只遭遇到被尘沙扫中的轻微灾害。

    「不行。无论我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搞不好……是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创。」

    脑海中闪过最坏的情节，樱花顿时一脸懊悔地紧咬下嘴唇。

    「你让开一下。」

    斑鸠一把推开樱花，将脸凑至小兔耳边。

    然后嘴唇贴着小兔的耳朵，小声地……

    「哈哈——你这个废柴狙击手。在紧要关头偏偏施展不出实力的废物狙击手。快起来啦你这巨乳土包子狙击手。就只有胸部够大，其他时候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兔女郎。的啦的啦的的啦——」

    「喂，杉波……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就在双眼眯成一条直线的樱花准备制止斑鸠时——

    「你说谁是废柴狙击手啊——！！」

    忽见小兔霍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啊好……痛痛痛！怎、怎么搞的？刚刚发生了什事啊？」

    可能是起身的反作用力牵动脚部骨折的伤势了吧，只见小兔边发出痛苦呻吟边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

    看样子她似乎不要紧了。樱花松了口气，随即切换思绪。

    「事后我再说明情况。倒是得麻烦你们两个赶紧作好随时可以应战的准备。」

    如此告知两人之后，樱花立刻戴起耳麦，打开装置电源。

    按下传讯按键并等待对方接通，经过数秒之后。

    《哎呀呀——樱花，看来你似乎平安无事呢。老爸我真是太高兴了啊——》

    通话对象是飒月。

    《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啊？草剃同学有没有努力对抗敌人呢？魔法师还在吗？》

    「理事长。」

    《我也好想亲眼瞧瞧呢。他是否有办法确实发挥出拉碧丝的性能，这点始终令我感到在意。再说要是魔法师老弟被他彻底消灭的话，会造成我的困扰，所以廓烦你顺便提醒他一声好不好？他收不到由我们这边发送过去的通讯啊。》

    「理事长——很抱歉突然讲这种话，但我要起诉你。」

    樱花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听得飒月顿时闭口不语。

    《……起诉？樱花你，要起诉我吗？》　　

    「是的。关于逮捕二阶堂真理一案，我昨晚彻夜重新调查了一次。」

    《那起案件照理说应该已经侦察终结了才对吧？这样不乖唷，像你这样的学生怎么可以前往案发现场呢。我并不记得我有发出许可令啊。》

    樱花无视飒月的说教，语气淡然地继续陈游。

    「透过分析滤膜检查案发现场的残留魔力，结果发现了一小部分的魔法痕迹。接着利用锻冶师的设施仪器，针对附着于微量粉尘当中的魔力粒子属性进行判定……竟让我察觉到一个怎么看都很反常的问题。」

    《……嗯。》

    「二阶堂真理的魔力属性是古代属性的『极光』。然而由采集回来的样本所检测出来的粒子属性，却是同为古代属性的『绝望』。」

    樱花微眯双眼，为了将飒月逼入绝境而提出更进一步的铁证。

    「相信您应该也很清楚，这两种属性绝不可能相容。尽管世上有所谓的重覆属性持有者存在，但同时具备『极光』与『绝望』，在科学层面或魔法科学层面，都被喻为是不可能的矛盾现象。请问您打算如何辩解呢？」

    《……》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杀害先行闯入现场的第35试验小队学生的凶手并非二阶堂真理。这是可以证实异端审问会非法逮捕的铁证。」

    《她是魔女，又身为幻想教团的成员……难道这无法成为逮捕她到案的理由吗？》

    「而诬陷她入罪的违法行径，应该也足以用来起诉理事长才对吧？」

    《那我反过来请教一下，你究竟打算向谁起诉我呢？我是异端审问会会长，是位居魔导相关法律最高顶点的人。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这种能力可以审判我呢？》

    「我打算向伦理委员会报告这件事。」

    樱花此言一出，飒月顿时沉默不语。

    「委员会一日一获知继日前爆发英雄恐怖攻击时，教唆学生参与战斗一事之后，这次又诬陷魔女并当成诱饵加以利用的话，我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再保持沉默就是了。」

    樱花一开口要胁，飒周随即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或许是早已看透这一切了吧，飒月的语调始终显得极其平静沉稳。

    《原来如此啊……樱花你是想要跟我谈交易对吧？真是个伤脑筋的女儿呢。好吧，我就洗耳恭听喽。毕竟是我可爱女儿的要求嘛。》

    撂下这句一听就知道分明是违心之论的台词后，飒月开口询问樱花。

    樱花睁开阖上的双眼，出声回答：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却让飒月大吃一惊。

    飒月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

    正式交手的第一刀，可说是完全不分轩轾。

    哮的袈裟斩与凶煞的突刺剧烈交击，结果还是相互抵销。

    冲击波随之而生，地面发出霹哩声响向下凹陷。双方进攻的冲击双双消散之后，并未收手的哮反转刀刃，顺势再祭出一记由下往上斜挑的逆向袈裟斩。

    ——逮到你了！

    尽管根本称不上确信，但刀身仍旧夹带着确切的手感，像是勾勒出一道弯月曲线似地扫向凶煞的颈项。

    可是，就在哮的刀身触及对手为了防御而举起的剑刃之后——

    叽哩……叽叽叽叽……！

    现场传出利刃互相磨擦的声音，以及金属弯曲时所衍生而出的独特声响。

    凶煞将剑身折弯成非比寻常的角度，彷佛企图缠绕住哮那口大刀似地一边弯曲，一边护住自己的颈项。

    凶煞所用的魔剑形状近似细剑，是一口剑身纤细，特化成突刺专用的西洋剑。细剑原本主要被用在护身及决斗等场合，是一款绝非适合实战的武器。

    因剑身纤细而容易变形，面对像哮现在所用，呈现出野太刀型态的银檞之剑，也就是劈砍类型的刀剑，照理说应该是完全没辄才对。如果只是挡开也就算了，但要正面承受斩击并完封对手攻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一旦采取那种防御手法，剑身势必曲折变形。

    可是敌人的武器，战乱魔剑虽然弯曲，却未应声断折。

    哮的巨剑继续激荡出嘎吱声响，持续压弯凶煞手中的细剑，试图就此顺势砍断剑身。

    「——愚蠢啊。你的攻击实在太过直来直往了吧。」

    下一瞬间，凶煞如同往后退开似地反转手腕，化解哮的攻势。

    然而这却是个效果极其凶猛，根本不适合称作『化解』的动作。

    凶煞后退化解攻势的瞬间，哮竟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

    哮的身体及双臂均束手无策地被弹向凶煞后方，也无法抵消这股反弹劲势，就这么猛然撞上管制塔的残骸。

    以刀剑挡开攻势，是利用对手出招劲势及攻击力来闪躲攻势并制造可趁之机，为剑术的基本入门技巧。不过凶煞却利用剑身的惊人弹性，以及衍生而出的反作用力震开哮的攻击。

    敌人的剑术实力，远远凌驾于哮的想像之上。

    《对方似乎是透过切换刀身的软硬化程度，制造出极其强大的反弹力道。宿主，在面对使用魔导遗产的敌人时，请舍弃掉普通的刀剑常识。》

    「唔、了解……那家伙的剑术，好像也不是临阵磨枪的三脚猫功夫呢。」

    吐出一口鲜血的哮，从瓦砾堆中缓缓起身。

    凶煞则摆出了相当诡谲，且丝毫不带半分西洋剑优雅气质的突刺姿势。

    于此同时，战乱魔剑的刀身瞬间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反射外来光源的现象，而是刀身自行绽放的光芒。

    《请小心，敌人似乎发动了某种固有性能。》

    哮采纳拉碧丝的忠告，作好迎击的准备。

    只见凶煞右臂探向前方，紧紧握住手中细剑，左手则按着脸部，成爪状刨挖自己的脸颊肌肉。随即露出锐利犬齿，用力咬合两排牙齿。

    「※un……deux……trois——————！（译注：法语，意为1、2、3。）」

    施展出超高速的突剌。

    哮直觉领悟到一件事，光凭肉眼视力绝对躲不过这波攻势。

    于是他发动扫魔刀，让全世界变成慢动作状态。

    （就算这样——依旧很快！）

    当他连忙翻身远离瓦砾堆之后，凶煞祭出的突刺轰然炸裂。

    管制塔的瓦砾堆残骸应声飞溅，表面冒出一个巨大凹洞。

    「拉碧丝，唔……不管用装甲或其他方法都行，赶紧替我堵住肺部的伤口！」

    《我虽然办得到，但这么做将会引发剧烈痛楚。不知道宿主是否承受得住——》

    「痛楚我可以忍……！呼吸紊乱才是问题啊！」

    《了解。》

    就在拉碧丝答应之后，位于哮胸腔的伤口立即伴随着霹哩声响逐渐愈合。那是一幅宛如装甲侵蚀肉体般的光景。

    「唔……咕、啊！」

    一阵几乎可令人丧失理智的剧痛袭向哮。

    呼吸虽已恢复正常，但他完全没有半点喘息的空间。

    因为凶煞又再度提剑突刺而来。

    「啧！」

    「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边狂笑边接连出剑猛刺。　　

    哮明明已经发动扫魔刀，他却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攻击速度。哮竟然一边吃力地闪躲攻击，一边被逼得节节后退。

    「加快脑部处理速度似乎是你的必胜绝招，但那种技俩对熟悉人体所有奥秘的我而言，只是雕虫小技罢了！真是遗憾啊，魔女猎人！」

    「少在那边讲废话，死魔法师……！」

    「要我夸奖没靠魔力就实现加速状态的你一声倒也不是不行啦！但误以为光凭那种技俩就有办法跟魔法师对峙的你，实在是滑稽到不行耶！」

    遭到侮辱的哮虽然强行压下差点失控的冲动，脸上却渗透出熊熊怒火。

    果然有本事。这个男人的剑术水准不单仅止于那张嘴巴。如果单论突刺的速度及精准度的话——肯定凌驾于哮之上。

    「喝呀——！」

    哮迫不得已主动趋前，沿水平方向扫出一剑。

    凶煞往后跳开试图闪躲。

    他后退了，有机可趁。只要继续向前推进抢攻的话，必能给予他迎头痛击。

    哮速度飞快地试图欺近凶煞的怀中。

    瞬间。

    就在哮的肩头率先冲入位在行进方向前头那个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时……

    哮的右肩突然被割伤，鲜血泉涌而出。

    「唔啊！」

    不晓得发生什么状况的哮，身体顿时重心不稳地微微左倾。

    紧接着，只见哮的左手肘也被割伤，跟肩头同样血流如注。

    「这、这是怎么回……咕啊！」

    每晃动一次，哮的身上就多出一处伤口。

    哮持续不断后退，演变成自然而然地拉开与凶煞之间距离的局面。

    两人就这么保持一定间距，各自伫立于原地不动。

    「怎么啦？你不过来吗？尽管发狠放马过来没关系啊。」

    凶煞一脸游刃有余地眺望着伤痕累累的哮。

    他的从容态度显然有点不太对劲。

    《……难不成！》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宿主，容我为您的视网膜贴上一层分析滤膜。》

    拉碧丝出声提醒之后，哮顿觉视野色调变得有点偏蓝。

    随后，他看见了原先看下到的东西。

    只见在凶煞及哮之间，有大量类似红色刺针的不明物体飘浮于半空中。

    《果然，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为斩击残留。能让攻击劲势残留在劈砍过的空间上。》

    总算搞清楚状况的哮忍不住发出咂舌声。

    哮方才的行进方向，确实是凶煞在他发动突击前接连提剑突刺的场所。换句话说，哮等于是自行冲进了无形突刺的残留地带。

    此外这些残留的刺击，还连带被赋予了造成无法治愈伤势的性能。肩头及手肘的伤口，仍不断溢出汩汩鲜血。

    「哎呀，这么快就穿帮啦！真是一把优秀的噬魔圣物呢！我愈来愈想要拥有它了耶！」

    《…………》

    「暗夜，你吃醋了吗！」

    《小心我宰了你喔！》

    明明置身战斗中却还散发出一副吊儿郎当气息，令哮感到火冒三丈。

    宛如表现出哮根本比不上自己的意思般，甚至懒得趁隙发动抢攻。

    《……看样子似乎是一款相当优秀的魔导遗产呢。虽说还得考虑到固有魔法的优劣，但或许已堪称是我的威胁吧。》　　

    拉碧丝突然在脑海中出声说道。

    哮却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好像跟往常那个语气单调平板的拉碧丝不太一样。

    「……拉碧丝？」

    《我很不满。居然单凭区区斩击残留程度的性能就对我的宿主造成伤害，简直罪该万死。》

    她竟出人意表地闹起脾气。

    那个平常没有情绪起伏且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拉碧丝，竟在这时大动肝火。

    《宿主，您忘记我的性能了吗？》

    「……性能？」

    《我应该已向您作过在斩除魔力这方面自诩是一级品的自我介绍才对。那些斩击说穿了就是魔力的残留痕迹。只要挥剑扫荡干净就行了。》

    接着拉碧丝又继续提供建议给哮参考。

    《再说，针对那人所用的化解攻势手段，也有万无一失的应对方法。宿主，我有办法随意变换成任何一种属于刀剑类兵器的造型。绝不会输给那种只能弯弯曲曲的劣贯品。》

    她果然很不开心。尽管这点令哮感到格外在意，但拉碧丝的建议却让哮察觉到一件事。

    「用刀剑化解攻势……？原来如此！」

    哮霍然起身，一脸过意不去地看着拉碧丝。

    「真对不起啊……有我这么个笨头笨脑的宿主……」

    《选择宿主的人是我，也唯独宿主有办法驾驭我。宿主不足的部分由我负责弥补，而我不足的部分则交由宿主补强。我认为这才是武器与主人之间应有的理想关系。》

    「…………」

    《请您尽管依靠我的性能吧。》

    哮惊讶地睁大双眼。他完全没想到竟能听见拉碧丝脱口讲出这种话。哮感到既开心，又觉得有点难为情地抠了抠脸颊之后，重新握紧手中的她。

    「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地全力依靠你喽！」

    满怀自信地如此宣书的哮，随即朝向凶煞展开突击。

    一剑扫除掉残留的斩击痕迹，笔直往前冲刺。

    凶煞则是笑容满面地摆出迎击架势。

    哮起手祭出一刀。

    「真是平淡无奇呢。」

    凶煞再次利用剑身的坚韧弹性接下这一击。

    剑身如同弓弦一般嘎吱作响地弯曲变形。就在凶煞利用攻击威力及反作用力，准备趁化解攻势之际发动反击——的那一瞬间。

    「——拉碧丝！小太刀！」

    哮的野太刀在转眼之间变换造型。

    原本压弯凶煞手中细剑的野太刀刀身，突然凭空消失不见。

    「！？」

    刀身因转换造型而变短消失。相较于长度达150公分的野太刀刀身，小太刀的刀身只有60公分。因为将近帅公分的刀身凭空消失，导致失去推挤力的凶煞细剑迳自弹向什么也不存在的位置，徒劳无功地划破空气。

    紧接着——清脆的斩击声响彻现场。

    「呜……耶……！」

    胸口遭砍的凶煞顿时倒退数步。

    明明挨了一刀，凶煞脸上依旧堆满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亏你想得到这招呢。」

    《利用形状变化……封杀了化解攻势的反击技巧吗……那个琉璃色的家伙，真是令人火大啊。》

    大笑的凶煞，以及吃惊的暗夜。　　

    哮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他立刻继绩展开追击。

    「下一个！双手大剑！」

    再次转换造型，变成一把巨大的双手长剑。

    凶煞也不是傻瓜，马上布下斩击残留杀网。

    不过残留痕迹对拉碧丝的刀身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只要看得见就不足为惧。

    以斩击制伏斩击，刀身就此朝向凶煞劈落。

    凶煞事先放低防御，摆出能够应对形状变化的架势。

    然而哮这次祭出的一击，却是维持刀剑原状，沿着凶煞肩头一路砍向胸口。

    故意不改变造型直劈而下。虽是单纯的欺敌手法，却是将拉碧丝特性发挥至最大极限的凶猛一击。

    大量鲜血自凶煞身上伤口倾泄而出。

    「咳咳、咳啊，哈哈哈哈哈！你还满有一套的嘛！总算变得稍微有趣一些喽！」

    依旧放声狂笑的仇敌，带给哮一股毛骨悚然的诡异感觉。

    他为什么能够这么有恃无恐呢？凶煞的身体已经明确表露出个中缘由。

    《宿主，敌人的伤势治愈速度快得非比寻常，请赶紧趁胜追击。》

    「我会给他回复的时间才怪！」

    接下来哮发动了一面倒的凶猛攻势。

    每祭出一击就改变刀剑造型，施展出华丽无双的连续攻击。

    打刀、阔刃大剑、古罗马短剑、圆月刀、苦无、焰型剑、青龙刀、弯身刀、廓尔喀刀、镶环匕首、蕨手刀。

    天底下没有草剃流运用不了的刀剑。自从以剑术天才的身分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接受世上所有剑术的指导。

    哮旋转身体，锐不可挡地赏了敌人一番刀剑乱舞。他并未放慢速度。而是反覆加速再加速，如同暴风一般蹂躏凶煞的躯体。

    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跳舞一样，美得令人叹为观止。

    凶煞因为身体复原速度追赶不上而渐渐被砍得不成人形。

    「德式双手巨剑！」

    最后换上剑身体积最具分量的特大号双手剑·德式双手亘剑负责收尾。

    哮将德式双手巨剑高举过头，对准凶煞的脑门猛然劈落。

    一切到此为止。总算能带着真理跨出得救的第一步。

    哮豁尽浑身解数，伴随满腔怒火祭出最强烈的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

    「——嘻嘻。」

    咕噜……

    凶煞脚下冒出一团黑影。

    接着，有个不明物体连同荆棘，一并自黑影底下飞窜到哮的眼前。

    「——这！」

    那是理应已经身亡的吉水明。

    吉水整个人被抛出黑影之外，朝哮这边飞了过来。或许是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只见吉水面露呆滞神情。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何哮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哮连忙放开巨剑，将吉水拥入怀中。

    「哇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对一具复制人产生什么移情作用啊！」

    凶煞的哄笑声响彻现场。

    即便事到如今才知道是复制人，哮依旧无能为力。哮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吉水并转身背对凶煞。

    瞬间，急袭而来的斩击。

    背部被砍出一道深长伤口的哮，整个人硬生生地被震飞至远处。

    「……你……这……混帐……东西……」

    虽然开口咒骂，但背部伤口的大量失血仍造成他逐渐失去意识。

    哮再也无法动弹。确认吉水……的复制人平安无事之后，他便颓然倒入瓦砾堆之中。

    「少年啊，这就是所谓的战斗啦。战场上找不到任何公平公正这种场面话。反过来掌握对手的情感与心理，善加利用制造可趁之机。这是一次满精彩的演出对不对？你真是个好好先生啊。那名少女的本尊明明早就已经被我彻底消灭，你却出手救了那具只不过是人偶的废物。所以我才说人类这种东西实在非常有趣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爱不释手啊，啊哈、呜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凶煞撩高浏海，尽情放声大笑。

    哮则一边聆听这阵哄笑声，一边再次挣扎着试图起身。

    《宿主，您的活动能力已达极限。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堵住……伤口。」

    《………………太过勉强了。》

    「这时候……如果不勉强自己……那不就……全都完蛋了吗……那不就……什么也拯救不了吗……」

    或许是被哮的心声打动了吧，拉碧丝默默用装甲填补他的伤口。

    但不管在谁看来，哮的败北都已经成为定局了。

    真理全部看在眼底。

    哮拚命奋战的身影、挣扎的身影、以及他的实力，这些全都看在眼底。

    如今哮仍试图自瓦砾堆中站起。

    因此真理也擦去眼泪，摇摇晃晃地自地面上起身。

    『如果你有意赎罪的话，与其不断自我谴责，倒不如设法救助他人。』

    她回想起哮说的话。彷佛铭记在心似地回想起来。

    原本茫然若失的意识，开始拨云见日。原先失去生气的双眼，逐渐重拾神采。

    （……我……办得到的事情……）

    自己能够办到的，唯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魔法。

    真理只会魔法。院长教给她的魔法，就是真理所拥有的一切。

    治疗伤势的魔法、重建心灵的魔法、减轻疼痛的魔法、防御专用的魔法。

    尽管真理拿这些魔法都很没辄，也很排斥接受指导，然而代替母职的院长总是不厌其烦地一再教导她。

    而院长最后传授给她的，是攻击魔法。

    『真理，听好喽？只有在你想要守护重视之人的时候，才是使用这个魔法的时机喔……

    真理却违背了这句话的教训，对他人造成伤害。

    而且，接连两次违背了约定。

    「可是，我不会再犯错了。」

    她举起手臂，以指尖锁定放声大笑的凶煞。

    「这次……我会想办法救他一命！」

    这是为了补偿过去没能救助他人的这份遗憾的第一步。

    是为了守护重视之人，才动用这项魔法。

    是为了救那名说愿意替自己背负起一半罪过的人，才施展这项魔法。

    挂在真理颈项上的装置，并非一般的缚狼锁。是照相关条款规定来说，原本不准使用的特裂引爆式缚狼锁。换句话说，那副缚狼锁会对体内幻器的魔力产生反应，进而自动引爆。飒月八成是为了防范真理动用魔法，以及真理被幻想教团带走等情况，才为她套上了这个死亡项圈吧。尽管在丧失记忆的期间，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缚狼锁，但用来封印像真理这种高阶魔女之魔力的项圈，维修保养费相当可观，因此很难想像飒月只会使用普通款式的缚狼锁。

    虽说是孤注一掷，不过真理觉得如果用自己这条命能替哮多争取到一秒钟的寿命，那也没关系。

    由于可能会波及到哮，因此不能动用太过强大的魔法。

    目标锁定单一焦点，究极的一条直线。

    魔力充足、术式也还记得。快速显现魔法阵的方法也万无一失。

    在脑海中构筑术式、在脑海中描绘魔法阵，完成了脑内咏唱的程序。

    让所有步骤停留在发动前夕的状态，最后再一鼓作气加以实行。一口气完成所有必要事项，抢在项圈爆炸之前，设法收拾掉凶煞这个罪魁祸首。

    「这就是我所施展的……最后一次的魔法……！」

    睁开紧闭的双眼，只为发动最后一次的魔法。

    将一切集中至如同枪口般锁定目标的指尖。

    「——贯穿吧！《极光之镞》！」

    瞬间，一发内含这世上所有光芒的至极弹丸疾射而出。

    七彩光华的浓缩体。

    古代魔法《极光之镞》。　　

    夹带无法抵御的绝对破坏力的这支光箭，呈一直线射向凶煞的头——

    ——就在即将贯穿目标的前夕，凶煞竟轻轻松松闪过这致命一击。

    「这样放冷箭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真理小姐？如果怀着那么强烈的杀意出招，就算是冷箭也会穿帮喔。」

    凶煞露出温柔的微笑神情。

    或者该说是战斗历练所致吧。凶煞与真理之间，存在著名叫『经验』的显着差距。此外，对于已发动等同于扫魔刀效果之能力的凶煞而言，要闪过真理的攻击可说是易如反掌。

    真理面对的敌人就是如此强悍。

    目睹攻击被闪过的真理先是瞬间哑口无言，随后立刻一脸懊悔地咬紧牙关。

    她只能静静闭上眼睛，迎接即将到来的结局。

    「……………………………………？」

    她试着触摸项圈。项圈确实紧紧套在脖子上，但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反应。

    就在她对丧命结局迟迟没有到来一辜心生疑惑之际——

    「放心吧——那个项圈不会爆炸了。」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凛然嗓音。

    她回头察看，看见瓦砾堆上出现一道人影。

    在崩塌的管制塔外墙残骸顶端。只见一名留着晚霞色秀发的少女，手持蓝水晶盾牌及枪枝伫立在上头。

    少女——凤樱花刚和真理四目相交，随即纵身自瓦砾堆上一跃而下，来到她的身边。

    「你……为什么……」

    「我已经威胁理事长解除掉那个引爆式缚狼锁，另外也顺手证明了你的清白。」

    面对突然现身且说出这一连串难以置信台词的樱花，真理顿时瞠目结舌。

    为什么这个女人肯为我做那么多事？她明明那么讨厌我……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帮助草剃才这样做罢了。」

    樱花双眼直盯凶煞不放，同时举起手中盾牌。

    「你曾对我说过魔法也能救人对吧？」

    「…………」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试着用只能伤害他人的魔法，营救草剃的性命吧。」

    「…………」

    「如此一来，要我认同你倒也不是不行。」

    语带不屑地哼了一声的樱花如此表示。

    樱花这番蛮横不讲理的说词，惹得真理不禁睁大双眼，一个念头同时油然而生。

    （啊啊，这个女生真的——让人火大！）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以为你是谁？突然出现、突然要我用魔法救人？我才不屑接受你的请求出手救人好吗？说魔法只能伤害他人？再怎么侮辱也该有个限度吧。虽说我完全没有为自己过去所作所为辩解的意思，但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啊，到底是怎样啦？难道你以为这样很帅气是不是？装模作样地站在瓦砾堆上粉墨登场，你是笨蛋吗？一点都不帅气啦，我根本就不觉得那样看起来很帅。就算你在我有危险时出现救我，我也绝不可能会不小心喜欢上你这个家伙啦！

    拜这股突然涌上心头的奇特情感所赐，真理猛一回神才察觉到自己的忧虑、悲伤等等负面情绪，已全数被一扫而空。

    「什么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其实你是因为单凭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来，所以想要依靠我的力量对不对？」

    「……你这家伙，别太得寸进尺了。别忘记我可是替你解除掉项圈炸弹的救命恩人喔。」

    「我、我又没拜托你。况且你自己明明就说过不是为了我才那样做啊。」

    「死鸭子嘴硬……难道你并不想救草剃吗！？」

    「我想救他，也会负责救他。但你的态度就是让我感到相当不爽！」

    不知为何，两人果然爆发了口角。　　

    目的明明相同的两人，却宛如磁铁的两极一般互相排斥。

    「哎呀呀，这次又来了一位可爱的新客人。开心开心真开心。好一头美丽动人的秀发啊……真想带回家摆在房间当装饰品呢。」

    凶煞一边大喇喇地讲出这句骇人台词，一边摇摇晃晃地准备走向她们。

    真理见状不再与樱花争吵，迳自蹲下并伸出手掌抵住地面。

    「一般手法无法置那家伙于死地。即使砍下首级或刺透心脏也没用。如果真要动手，就需要能够让他尸骨无存的强大威力。」

    「哼，你办得到吗？」

    「别小看我。单论威力的话，我的魔法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就连同那家伙的灵魂也，并消灭给你看。」

    真理闭上双眼的瞬间，地面立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流动的七彩光泽，是意味着古代属性『极光』的色彩。

    「问题在于必须花费一段时间才能发动。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设法拖延时间，直到我完成这座火力全开的魔法阵为止……你应该不会说你办不到吧？」

    「虽说帮你那个慢吞吞的魔法做掩护令人不满到极点，但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就好整以暇地慢慢构筑术式吧。」

    两人边互看对方不顺眼边敲定作战计划之后，樱花站到真理前方重新举起手中盾牌。

    两人进入临战态势，彻底扮演好各自分配到的角色。

    「丑话说在前头，这只不过是一次基于共同利害关系的合作罢了。」

    「一点也没错。全都是为了帮助试图救我的哮。」

    「答对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回被你害得身受重伤的草剃。」

    「所以绝对——」

    「所以绝对——」

    真理的魔法阵变得更加耀眼，樱花则是一手持盾，另一手同时拔掉自腰际取出的三颗手榴弹的安全插销。

    然后——

    「——不是为了你才出手的！」

    「——不是为了你这家伙而采取行动的！」

    水火不容的两人，在此正式联手出击。

    樱花在拔掉安全插销的同时，便顺手将三颗手榴弹离高地抛向天际。

    手榴弹大大地勾勒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炸开。

    那并非具杀伤力的手榴弹。爆炸的瞬间，朱红色粉尘随即笼罩住整个竞赛区。

    「……是魔力干扰尘吗……」

    见到飘扬于空中的粉尘，凶煞轻声嘀咕了一句。

    魔力干扰尘正如其名。内容物是采用各式各样的抗魔素材研制而成，秘银及亚德曼金属当然是基本元素，甚至还有那种广泛地运用山铜或大马士革钢作为原料的产品。

    而樱花抛出的手榴弹是斑鸠特制。所采用的抗魔素材——

    《！……是绯绯色金！这是黑暗系属性的魔法生物最讨厌的抗魔金属！哪来的笨蛋啊……居然采用这么稀少的贵金属制作干扰尘……！》

    暗夜顿时惊慌失措。当然，制作者正是虾兵蟹将小队那位希望成为锻冶师的成员。

    凶煞试着透过指尖召唤出一小部分的《绝望庭园》。却见从指尖延伸而出的荆棘发出尖锐悲鸣声，迅速缩回指尖之中。

    「原来如此。那么另一项装备——又是什么材质呢！？」

    才刚听见一阵『咻』的破风声传入耳中，樱花已经跟丢凶煞的身影。

    消失了——不，不对。樱花连忙叉开双脚站稳脚步。

    ——叽————！

    当尖锐金属声响起之际，一股强烈冲击也同时袭向樱花的身体。

    樱花却见手握战乱魔剑向前抡刺的凶煞，已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剑尖却没有刺中樱花。

    是樱花所装备的盾牌。那块造形与警备员所用的防暴盾牌十分相似、呈蓝色半透明状的盾牌挡下了这一击。

    《啧——这次居然搬出蓝水晶！开什么玩笑啊！照理说应该只有Alchemist公司作实验时，才会动用到这类素材吧！》

    暗夜表现出更加焦躁不安的态度。

    蓝水晶是在现代所发现各项着重防御机能的抗魔素材当中，产量最稀少却最适合打造成防具的矿物。不仅拥有最高水准的对魔法防御能力，更兼具金属难以实现的冲击吸收特性。

    但是只凭一般方式绝对无法取得如此罕见的素材。

    纵使动用违法门路，恐怕也不可能到手吧。

    这魔女干扰尘及蓝水晶盾，全都是樱花在昨晚拜托斑鸠事先准备好的道具。纵使没有说明原委，斑鸠仍旧提供这些装备给她使用。

    （杉波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变出这些东西的啊。这些全都不是靠金钱或技术力就有办法取得的高级品耶……）

    尽管内心充满疑问，不过却堪称是最适合用来面对这种情况的绝佳装备。除了魔导遗产以外，若非采用蓝水晶素材制成的防具，几乎不可能挡得下战乱魔剑的一击。

    但纵使如此，纵使如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居然瞧不起我……！凶煞，快拿出真本领啦！我现在心情非常不愉快啊！》

    「就算被不是魔导遗产的盾牌挡下攻击，你也犯不着又哭又闹嘛，暗夜。」

    《我、我才没哭闹！》

    「要有自信一点，你对我而言可是最棒的魔导遗产喔。」

    凶煞话一说完，再次摆出突刺姿势，对樱花发动一波连续攻击。

    「——唔！」

    尽管具备优异的冲击吸收特性，但宛如遭到车祸撞击般的强烈冲击仍旧透过盾牌传向樱花。造成她数度连人带盾被猛然震退，无法站稳脚步。

    要是少了盾牌，大概只需一击就能震飞樱花的身体。可见凶煞的突刺恐怕带有超越战车主炮的威力吧。尽管是受到魔女猎人化的效果加持，不过如今樱花总算体认到与这种怪物对峙的哮，实力究竟高强到何种境界。

    樱花只能竭力防守，直到真理完成术式为止。

    「嗯，我差不多玩腻了耶。虽然拥有还算不差的反射神经及直觉，但跟只顾防守的你交手一点都不有趣啊。」

    凶煞一边祭出连续突刺，一边发起牢骚。

    「那么，也差不多——」

    樱花一时之间无法动弹。手臂酸麻，已经接近极限了。

    「——该让我听听你的惨叫声罗。」

    她只不过是眨了下眼睛而已。

    凶煞的声音—竟是由背后传来。

    与哮的扫魔刀相同的高速移动。就算是像樱花这样的高手也反应不及。

    她连忙转身试图防御，凶煞却早已完成突刺动作。

    剑尖朝着樱花胸口直逼而来。

    完蛋了，来不及闪躲。

    就在樱花认命，准备闭上双眼等死时——

    ——一记极光色的光弹，猛然直接命申凶煞的鬓角。

    虽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樱花并未放过这一击所制造的空档。她立刻自腰间抽出枪枝，赏了站立不稳的凶煞数发子弹。

    这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是用一款在战前问世，名叫沙漠之鹰的手枪改良而成的进化版。恐怕是斑鸠基于个人兴趣所改造的这把手枪，带有足以造成手臂脱臼的惊人反作用力。

    然而威力当然是没话说。虽无法贯穿凶煞的装甲，但要震退他的躯体却是绰绰有余。

    凶煞闷不吭声地被轰开，沿着地面翻滚数圈。

    起初袭击他的光弹，轻飘飘地待在樱花身边来回盘旋。并非只有一颗，而是共计四颗的神秘光弹，看起来好像在守护着樱花一般。

    「实在是……你这女人真会给我添麻烦耶。」

    在魔法阵中构筑术式的真理，发出痛苦的声音嘀咕着说道。

    仔细一看，在真理眼前浮现出四个类似立体影像的小小魔法阵。

    樱花见状，总算才理解到这些光弹是施展魔法的产物。

    真理一边直冒冷汗，一边对凶煞露出得意笑容。

    「《愚者之火》……这是契约召唤魔法。平常就只是移动速度较快的鬼火罢了。但这些小东西很喜欢黏着契约者不放……所以其魔力十分容易被饲主的属性给同化喔。」

    大概是头盖骨已经完全凹陷了吧，只见霍然挺起上半身的凶煞鬓角多出了一个诡异凹痕。

    「我的魔力……很痛对不对！」

    报了一箭之仇的真理笑着说道。

    不过她的脸色却变得十分苍白，鼻孔则流出一丝鲜红液体。

    对魔女而言，同时使用魔法是一门非常高难度的技巧。而且真理连同《愚者之火》一并行使的，是某种大型魔法。是必须投入全副精神与集中力，否则绝对无法完成的最高难度魔法。换作一般魔女的话，这个举动有可能导致术式构筑失败，并遭到魔法反噬而自取灭亡。真理是在明知危险性的状况下，同时并用了《愚者之火》。

    「……多此一举……」

    樱花露出有点过意不去的表情，闪身挡在凶煞与真理之间。

    「我说过了……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样做……！」

    真理也不遑多让地开口回啥樱花。

    相较之下，仇敌·凶煞则是任由凹陷的头颅发出霹哩声响自行修复，接着相当开心地笑了出来。那明明再怎么看都是致命伤，可见这个人真的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你们俩着实充满魅力啊。看来这下子还有得玩喽。两位可真是一组满不赖的搭挡呢，呵呵、嘻嘻嘻嘻。」

    听见凶煞这句赞美，两人的脸颊顿时猛然抽动了一下。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

    「「简直让人不高兴到极点。」」

    恶狠狠地同时出声回呛。

    樱花的防御与凶煞的突击再次针锋相对。

    真理也一边运用《愚者之火》提供援护，使战况勉强维持在平分秋色的局面。

    「……啧。」

    真理准备施展的大魔法，因术式复杂的缘故，需要花费较多时间发动。虽说威力相对强悍无比，但……

    真的有办法精准地轰中凶煞吗？

    真理唯一担心的就是这点。藉由活性化脑部处理能力所发挥的高速移动，甚至让他闪过了足以匹敌光速的《极光之镞》。

    面对这样的敌人，速度旗鼓相当的大魔法真的能够准确命中目标吗？

    《愚者之火》并非由真理亲自操纵，而是魔法生物自行展开追踪攻击。纯粹是只有妖魔鬼怪才跟得上那种异于常人的行动速度罢了。

    但如今真理准备行使的大魔法能否命中敌人，则完全取决于真理的出手时机及准确度。

    一旦落空就通通完蛋了。

    油然而生的一丝不安之情，打乱了她的集中力。

    《——……真理，你听得见吗？》

    此时，脑海中响起一阵声音。这是透过魔力共振所传来的通讯。

    真理大吃一惊，转眼望向远处的竞赛区一角。

    她看见哮正试图撑起他那鲜血淋漓的残破躯体。

    《……哮？》

    《没错。是我拜托拉碧丝，让我有办法跟你取得联系。》

    《不可以乱动啦！你要给我好好活下去喔！？我还没向你……》

    《没时间了，麻烦你安静听我说。》

    哮打断真理的发言，接着讲出一句料想不到的话。

    《当那家伙跟我的位置前后重叠时，你就对准我发动那个魔法。》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希望你能倾尽所有魔力，朝我这边施展魔法。》

    《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相信我就对了，我一定会收下你的那份心意。》

    听见他如此正经八百地讲出那种话，真理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对那个不自觉地解赞成其他意思的自己感到难为情而变得满脸通红。

    哮显然十分有把握。他还有作战意志，似乎尚未放弃要击败对手的念头。

    《……好啦好啦。虽然不晓得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要是敢给我死掉的话，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个矛盾要求惹得哮不禁苦笑一声，随即结束这段通讯。

    真理依照他的要求，将所有魔力全数倾注于魔法之中。

    樱花与《愚者之火》，则仍旧在眼前的防卫线上奋战不休。

    然而，《愚者之火》的数量已经减少到只剩下两颗。

    大概是被战乱魔剑斩杀了吧。魔法生物虽不会死，但真理现在却无暇分心执行重新召唤的动作。

    樱花的盾牌也已濒临极限。表面浮现数道类似弹痕的龟裂，碎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再一下子……！」

    真理开始感到着急，却还是慎重且按部就班地构筑术式。

    只差临门一脚，再一下下就好。

    就在离发动只剩不到10秒钟时……

    ——霹哩！

    樱花手中的盾牌碎裂了。

    「唔——！」

    樱花及真理均大惊失色。凶煞则是狂喜不已地提剑直刺而来。

    务必赶上！务必赶上呀！

    两人均怀着相同的思绪在内心放声大喊。

    都已经奋战到这种地步，说什么也不想死。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纵使再怎么难看也没关系、再怎么丢脸也无所谓。总之就是不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

    樱花及真理甚至向神明祈祷。

    ——而这份祈祷，看样子似乎是上达天听了。

    「嘎——！？」

    并非魔法及时完成咏唱。

    而是一发来自远方的猛烈炮击，直接命中了凶煞的腹部。

    炮击——不对，是这记狙击在凶煞身上那具透过英雄化效果构筑而成的魔力盔甲表面，轰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是西园寺吗！」

    樱花对着耳麦大喊她的名字。

    随后，只听见耳边传来小兔深呼吸一口气的吐息声。

    《……我一颗眼睛受创，所以怕到迟迟不敢开枪射击……实在很对不起。》

    「没这回事，你帮了个大忙！真的非常感谢你！」

    樱花相当开心地对小兔表达谢意。

    至于被轰飞的凶煞，明明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枪狙击，却仍承受住这波强烈冲击并已重新调整好姿势。

    「你们几位果真有两把刷子啊！我简直爱死你们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将你们大卸八块并占为己有啊！」

    面带阴森疯狂笑容的凶煞，高声宣布自己的愿望。

    然而……

    「很可惜的，你想得美。你太小看我们了——一切到此为止！」

    一阵冰冷嗓音响起，如同守护者一般站在前方的樱花当场纵身跳开。

    【吾正是承受曙光女神之加护，体现其神意之代行者。创造及智慧的尽头，带来了目眩神迷的终焉。极限之光啊，开启天空之门——将此人诱往虚无吧！】

    此时此刻，真理正式扣下了发动大魔法的扳机。

    真理怀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所有情绪，连同泪水一并竖起交握的双手锁定凶煞。

    朝向可憎的仇敌、万恶的元凶。

    只看破坏力绝对属一属二的最强魔法，如今——

    「这就是我的全力！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射而出。

    地面应声碎裂、空气发出悲鸣，魔力浪潮席卷整个竞赛区。

    真理眼前突然出现一扇金碧辉煌的门扉。

    这扇门遵照真理的言词猛然开启，随后只见一道类似夹带极光色彩的粒子炮光束，从门中轰然疾射而出。

    《光之到达点》。这是企图毁灭世界的魔女在魔女狩猎战争爆发之际，单凭一击便一举歼灭掉航空母舰、战舰、轰炸机等强大军武的古代魔法。

    这道光束不偏不倚地——

    「哈啥哈，看起来是很吓人没错，但打不中目标就没什么了不起啊！」

    避开光束粒子炮的凶煞，边在原地打转边出声嘲讽真理。

    「很可惜唷？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削中我了。即使只是削中，大概也就能炸烂我半边身体吧。这是个超赞的魔法，今后也跟我待在幻想教团一起锻炼吧！」

    无视凶煞的戏言，真理用尽所有魔力持续笔直发射光束炮。

    最后在用光魔力的同时，整个人不支瘫坐在地。

    全力出击的她，已经一点魔力也不剩了。

    「这样不可以唷，真理小姐。在实战场合用尽魔力可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径唷。」

    「呼……呼……」

    「好啦，我们一起回基地用功学习吧！放心啦！我绝不会对学生毛手毛脚！柏拉图式调教才是我向来奉行的最高准则啊！」

    凶煞边发出『呵呵、呵呵呵呵呵』的得意笑声，边停下脚步伫立在真理的眼前。

    他伸手探向用尽所有气力的真理。

    就在手掌即将触摸到她的脸颊之际。

    「——你的全力，我收到了！」

    背后传来声音。

    凶煞在此时首度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连忙回头察看，赫见斜举长剑、伤痕累累的哮映入眼中。

    哮微侧右半身，摆出施展突刺的姿势。

    凶煞瞬间面露失望神情，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还真是死不认输呢。坦白讲，我已经对你感到厌烦了。我并没有那种陪男人玩的嗜好。」

    凶煞同样微侧右半身，摆出施展突刺的姿势。

    「暗夜——固有魔法。」

    号令一出，凶煞脚下瞬间浮现出一个黑色魔法阵。

    「魔女猎人，你该感到欣慰。因为你可是第二个有幸领受这招的人喔。」

    凶煞维持着熟悉的架势，向哮送出一抹冷笑。

    【此刻求饶为时已晚——因我早已拔剑出鞘——】（Too late do you offer to make peace with me for now I have drawn the sword Dainsleif）

    一阵阴森却又天真无邪的嗓音，为了终结对手性命而朗颂出言灵。

    「草剃诸刃流——」

    相对地，哮也已将架势调整至无懈可击的境界。

    他竭尽凝聚于全身上下的所有弹力。阿基里斯腱、小腿肚、大腿、腰杆、手臂、肩睦项。积蓄全身各个部位的肌肉力量，甚至连骨头部加上旋劲激发出瞬间爆发力。同时更为了能在释放力量时引起螺旋劲道，而扭旋紧握刀柄的手腕。

    全身骨头嘎吱作响、全身肌肉发出悲鸣。

    紧接着，一门魔法及一招绝技，就这么分秒不差地同时解放。

    「——灭枪·独角兽！！」

    【——赫兹宁格血战。】

    脱手而出的两记突刺。

    哮在解放体内所有力量的同时，一并发动扫魔刀，彻底将全世界甩在后头。

    加速、加速、再加速——

    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续提升这记使尽全力的突刺速度——

    哮这记力量解放及速度均达极限的突刺，与凶煞的突剃猛然交击。

    攻击轨道呈现点状而非线状的突刺，照理说根本不可能产生交击。

    然而这两把不偏不倚地笔直向前刺出的刀剑，却是期望着冲突而相互交击。

    在交击的瞬间，战乱魔剑开始显现出其固有魔法的影响效果。

    只见刀身突然溢出阵阵由红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诡谲魔力。

    战乱魔剑的固有魔法·《赫兹宁格血战》。

    这是一门不单作为强烈赋法带来破坏，更会对使用者造成极端凶猛之身体机能强化及精神污染的毁灭魔法。当这门魔法发动时，持有者的身体会单纯只为了让敌人品尝这必杀一击，而牺牲掉所有生命力及魔力向前直冲。精神面会化作一头渴求对手鲜血的野兽，彻底丧失理性及自我意识。

    「@#$%&?」

    凶煞已然转变成一头只以完成这致命突刺为目的的凶猛野兽。

    置身加速世界之中的哮，则为了不让对手这一击得逞而竭力抵抗。

    《真不简单呢。单凭寻常剑技居然有办法承受固有魔法到这种地步。现代再也找不到第二名像你这样实力高强的剑士罗。甚至在过去大概也是寥寥无几吧。》

    在承受冲击波及魔力浪潮侵袭之际，脑海中突然响起暗夜的声音。

    《可是，别傻了。运用那把破铜烂铁的你，别想胜过我。》

    面对暗夜语气平淡的轻蔑说词，哮……

    哮——露出犬齿，桀骛不驯地笑了出来。

    《黄昏赋法——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暗夜耳边响起了拉碧丝的嗓音。

    瞬间，拉碧丝刀身释放出猛烈的极光色魔法。宛如水面的粼粼波光一般平稳、又彷佛星球毁灭时一般波涛汹涌、更像是映照于北极天际的幻影一般美丽动人，喷出的粒子迎面袭向战乱魔剑刀身。

    这阵魔力风暴，与真理所施展的《光之到达点》威力不相上下。

    《这是……真理的魔法！？》

    《我的固有魔法能够吸收魔法，跟你那种野蛮赋法大不相同。因为你的主人迟迟不肯动用魔法，所以我便借用了宿主友人所施展的魔法。》

    《……怎么可能！如果单就破坏力而言，那可是排行前5名的大魔法耶！你怎么可能有办法吸收那种东西！》

    《对你来说或许不可能，但我就是有能力实现。我并没有转换成自己的专用魔力，而是选择原封不动地加以释出。因为计算结果显示，这样作才能发挥出较强大的威力。》

    《……啧！你———！》

    哮的突刺，开始缓缓逼退凶煞的剑尖。

    《刚才那番话，我就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你。像你们这种破铜烂铁及变态的组合，根本胜不过我与宿主。》

    拉碧丝宛如居高临下一般，以平淡的语气如此宣告。

    满怀自信及夸耀的拉碧丝。

    最后出声对手下败将说道：

    《那也是当然的吧。因为我跟宿主是最强的搭挡啊。》

    像是呼应这句宣言一样，哮发出震天咆哮。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没人抵挡得了这惊天一击。

    暗夜无法反制两人——不对，应该是三人联手出击之力，就这么被震飞出去。

    背负所有思念的一刺，像是替不幸牺牲的人们报仇雪恨一般，笔直刺透邪魔歪道的心脏。

    几乎用尽所有体力的哮伫立不动，呈现出早已超越极限的状态。

    由于方才瞬间闪神了一下，因此他转眼确认周遭状况。

    挪动视线，沿着自己手中所握的剑柄往前察看，发现剑尖确实已贯穿了凶煞的心脏。

    「哈……哈……赢、赢了。」

    即便想透过表情展露出胜利的喜悦，脸部肌肉却不听使唤。

    凶煞被贯穿的部位周边呈现炭化状态，全身也因受到真理的魔法攻击而几乎快要化作一团灰烬。

    死掉了。在这种状态下绝不可能还活着。

    就在哮内心如此认定，并准备直接往后倒下时……

    凶煞突然有了反应，被利剑穿心的他就这么将脸探至哮眼前。

    「这——骗人，的吧……！？」

    连哮也被这幕光景吓得哑口无言。剑尖明明已经刺透心脏。躯体明明早巳丧失作为人类应有的生理机能。明明已经化作死灰持续剥落。

    他为何还活着？

    凶煞那张烧焦的脸庞，浮现出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疯狂笑容。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他的声调却不同以往，显得格外严肃正经。

    「草剃……哮。」

    「草剃……？原来，你是那支猎鬼一族的后裔啊……」

    「……！你这家伙，知道什么有关我们一族的事吗！？」

    凶煞蠕动喉咙窃笑数声，同时露出獠牙。

    「我记住你了，草剃哮同学。我不会忘记这场精彩的对决。」

    哮倒抽一口气之后，脚底突然软化变形。

    《——宿主，请退离此地。》

    哮依照指示抽出剑尖往后跳开，拉大与凶煞之间的距离。

    接着他低头观看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只见地面上已经冒出一滩与先前从吉水身上破体而出的东西完全相同的漆黑沼泽。

    凶煞则咕噜咕噜地缓缓沉入沼泽之中。

    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同时，哮也『唰……』地跟着感到浑身乏力。

    整个人就这样往前倾倒，颓然倒卧在地面上。

    哮不断在脑海中反刍凶煞所说的那句话，直到他的意识宣告消失为止。

    猎鬼一族……草剃。

    那是在现代已经没多少人知道．如今仍未中断的传奇片段。

    「哮……哮……」

    当意识被声音唤回时，天空已经布上一层黄昏色彩。

    哮只转移视线望向声音来源。

    「……真……理……」

    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的哮，只能轻声呻吟着回应。

    毫不在意的真理，则对哮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哮……谢谢你喔。」

    「…………」

    「多亏有你……我才没有继续铸下大错。」

    被晚霞色彩染红的真理身影，看起来显得有点虚幻飘渺。

    好像即将离他远去一般……

    「哮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绝不会忘记。」

    「……真……………理。」

    「不管到哪去……就算置身黑暗之中……我也不会忘记。」

    哮对真理伸出手臂。

    他挪动右手，想尽办法试图举起手臂，却始终使不上力。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真理背后忽然冒出数道人影。

    「——二阶堂真理。在此以违法使用魔法的嫌疑逮捕你。」

    传入耳中的，是异端审问官的声音。

    真理被他们戴上手铐及项圈。

    （……不要……）

    哮拚命伸长手臂。

    （……………不要带走她…………）

    竭力伸长他那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痛楚的手臂。

    「……真理…………！」

    他使尽浑身解数出声呼唤，真理只回头看了他一下。

    真理双眼含泪，向他露出悲伤的笑容。

    紧接着——

    「我……能认识你真好！」

    虽是泪流满面，却精神百倍地大声跟哮道别。

    被审问官轻推背部的真理，再次离他远去。

    哮则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伸手四处摸索她的身影。

    视界悄然转黑，手臂落回地面。

    哮在意识逐渐坠入黑暗深渊的状况下，持续不断地呐喊着真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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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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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后。

    哮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景色，心不在焉地度过了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时光。

    当真理被异端审问官带走之后，哮也被药师用担架扛起，在隼人及虾兵蟹将小队成员的陪伴下，被送进集中治疗室。

    根据药师的说法，就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不可能有机会复原才对，然而在被送进治疗室之际，伤口却几乎已经完全愈合。

    他本以为是拉碧丝的再生机制及时发挥功效，但看样子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听说好像是在哮倒下之后，拜真理竭力施展再生魔法替他治疗伤势所赐。

    另外樱花也出声制止异端审问官，不让他们在真理结束再生治疗之前展开逮捕行动，因此在真理开口向自己道别之时，早已有许多名异端审问官持枪对准她。

    ……真理现在，被监禁在禁忌区域的终极监狱当中。

    之后的详情完全不得而知。

    「宿主。」

    他移开看着窗外的视线，发现坐在圆椅上的拉碧丝，正在动手削苹果。

    「请吃苹果。」

    「喏」地说了一声的拉碧丝，拿叉子叉起苹果送到哮的嘴边。

    「这东西……是苹果吗？」

    「这不是苹果吗？」

    「几乎只剩下果核而已嘛。」

    「不过，是苹果啊。」

    哮双眼眯成一条横线，却因拉碧丝面无表情地递出苹果核，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边发出「啊——」的声音边咬住苹果核。

    「好吃吗？」

    「……嗯。」

    「……？好吃吗？」

    『喂，你刚刚为什么改用带有『咦——骗人的吧？』意思的语气反问我啊？」

    「很好吃对吧？那就好。」

    拉碧丝迳自归纳出结论，又继续开始削苹果。

    啤虽然心想『反正最后都只会剩下果核而已嘛』，却还是一脸呆滞地让彍果核在嘴里上下反覆滚动。总觉得有种彷佛内心被掏空的感觉。

    自己真的已经解救真理了吗？

    明明都决定要替她背负一半的罪孽，但再这样下去，日后根本再也见不到她。

    结果真理依旧被监禁在终极监狱。樱花费尽千辛万苦所找到的冤罪证据，虽然减轻了真理的罪行，但并不代表她的罪过能够就此一笔勾销。

    真理还是没办法重获自由。

    就在他不经意地叹了口大气，内心愈发感到郁闷时，突然听见有人敲响病房的房门。

    他都还没出声回应，房门已经喀嚓一声迳自开启。

    「草剃，我要进去罗。」

    「你人明明就已经踏进病房了嘛。」

    他虽开口吐槽，樱花却不予理会地立刻使劲甩上房门。

    ……怎么搞的？难道有什么急事吗？

    这么想的哮定睛看着樱花，只见樱花神情严肃地环视了病房一圈。

    「西园寺及杉波都还没来吗？」

    「她们俩说会晚点到。好像是要去买大量的红豆面包与牛奶过来送我。」

    「……这样啊，那可真教人羡慕呢。」

    嘴巴虽这么说，脸上却完全不见半点羡慕神色。

    樱花走到哮的病床旁边，拉了张圆椅子坐下。

    「言归正传，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樱花面露严肃表情，开口对哮说道。

    「……真理的事情有什么遥展了吗？」

    哮向前探出身子询问樱花。

    樱花闭上眼睛交抱双臂，神色变得比方才更加严肃正经。

    「……关于这件事嘛……」

    樱花的反应，令哮内心的不安情绪逐渐膨胀。

    该不会就此被迫进入永久假死状态——

    「很遗憾的……」

    樱花双眼微睁，十分难受地嘀咕了一声。

    「哪来的很遗憾啊……！」

    一阵耳熟的声音响起。

    病房门扉开启，手掌捂着额头的……真理突然冒了出来。

    「………………」

    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哮，顿时露出傻眼的神情。

    樱花则是赏了真理一记冷眼，随即咂了下舌头。

    「对我而言算是个极端遗憾的结果啊。」

    「嗄，本来想说你在竞技场上也有表现出一些优点，而打算对你刮目相看的我简直像个笨蛋一样……！我果然还是看你不顺眼啊！」

    「你也不想想看自己是托谁的福才能出现在这。」

    「我刚刚正准备踏进病房，你居然就立刻甩上房门！害我的额头狠狠撞上门板耶！你看，都冒出一个大肿包了啦！」

    「要怪就怪你自己动作太迟钝。我只不过是抱着想给哮一个惊喜的心态才甩门罢了。」

    「你也稍微替为了制造惊喜而被门撞伤的我着想一下好不好！」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是为了草剃。你有没有受伤与我无关。」

    「你、你这家伙……！」

    真理像是快要动手揪住樱花的衣襟般变得满脸通红，面露愤怒神情。

    哮则对一踏进病房便立刻吵架的两人投出最大的疑问。

    「真理……你，怎么会……」

    听他提问，真理先是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便转移视线望向别处，表现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是这家伙去找理事长抱怨了一顿，我才好不容易得以离开监狱啦。」

    「得以离开监狱……你能出现在这里，是代表已经获释了吗？」

    哮再接着询问，樱花随即哼了一声。

    「有附带条件就是了。说只要她肯协助审问会进行抗魔素材的耐久实验，以及药师用来治疗魔法伤害的药品实验，就愿意保障她过平凡生活的权利。」

    「实验……不会有问题吗！？」

    「她本人说没关系，那帮研究人员随即表示乐意代为负责缚狼锁的相关费用。真是一群现实的东西。」

    樱花话一说完，接着换真理面带开朗神情望向哮。

    「你放心啦。每次协助实验时，魔女猎人好像都一定会派人随行，所以他们绝对不敢对我乱来啦。虽说当白老鼠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但我也没立场提出什么任性要求。最要紧的是自由能够获得保障，我没拒绝的理由吧？」

    双手绕至腰后的真理，又补上一句「而且呢……」

    「……我也很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啊。」

    虽然自以为只是不经意地说出口，真理却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站在一旁的樱花，则是冷眼直瞪着真理不放。

    「……由于学园决定正式采用魔女入学制度，因此她到学园上课的许可令也已经获得批准。只不过最后还是留下了不准魔女参与小队活动的结果就是了。」

    「虽然不会参加小队活动，但我打算时常去找你们玩，所以尽管放心吧。」

    「又没人拜托你来找我们。」

    「我也不是在跟你讲话啊。」

    「你不是我们的队友，所以不准来捣乱。」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看着两人起争论的哮，突然低头凝视着病床棉被。

    欣慰之情促使他笑逐颜开，同时也感觉到有股热流快要夺眶而出。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觉得自己心中的某项事物总算获得救赎的哮，伸出手指擦去眼泪。

    「……你还是立刻出去好了。草剃都被你惹哭了啦。」

    「明明是因为你讲了一大堆伤害我的话，才害哮伤心掉泪好不好——！」

    「为什么你心灵受伤就会害草剃掉眼泪，这点我完全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哼，我跟他的羁绊比你来得更加稳固啦！」

    「什、什么……想也知道他跟你这种瘦小魔女之间的羁绊，绝不可能比并肩作战的我来得更稳固嘛。」

    「啊～～你又讲出那种歧视言论了，实在有够差劲～～……喂谁是瘦小魔女啊！」

    「你明明就很瘦小啊，尤其是胸部附近。」

    「我一点也不瘦好吗！只是原本就很小罢了！」

    「有够小呢。」

    「一点也不小啦！」

    看着明明在病房里，竟还大吵大闹的两人，双眼积满泪水的哮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经过几分钟后，两人吵到一半又遇见小兔及斑鸠抵达病房会合，最后自然演变成吵得不可开交的热闹场面。

    猛一回神，才发现虾兵蟹将小队又发挥出一如往常的本色。

    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有一群能够表现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伙伴们，真的很难能可贵……哮如此心想。

    ***

    同一天，铁隼人来到理事长室，亲手缴交从二阶堂真理那边得来的幻想教团相关情报。

    「……可信度有多高呢？」

    「虽然未经核对，但根据失控的新型龙骑兵的分析结果显示……个人认为八九不离十。」

    「尽管不想这么猜测……但双方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互柏勾结了对不对？」

    「是。两者之间的技术本就相差不多。负责潜入搜查的密探，现在也有数人行踪成谜。」

    飒月一手拿着隼人递交的报告书，一边转动椅子透过玻璃窗户眺望着学园景致。

    「原本是极端接近黑色的灰色……只是想不到他们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采取行动。难道是疯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能够继续维持同盟关系啦……但这层合作关系终于开始出现破绽了。」

    飒月难得眯起双眼，展露出尖锐目光。

    「Alchemist公司——炼金术师们即将走向穷途末路的窘境了……吗？」

    「该怎么做？」

    「……这个嘛。」

    飒月将报告书丢回办公室上，边扬起嘴角边伸手拄着脸颊。

    「——总之呢，去帮我叫杉波同学过来。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就说我要找她聊聊她老家的事。」

    提起斑鸠名字的飒月，发出一阵嗤嗤的阴森窃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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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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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读者大人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第二集推出了。标题叫作魔女争夺战是吧？

    其实简单整理一下，就是一个背负太多事情的天然色胚妹控，以及一个很有可能集各式各样诡异性癖好于一身的变态老兄，争夺一名光用平胸还不足以形容的太平魔女的故事。

    耶？我本来只是打算开个小玩笑罢了，怎么觉得通通吻合剧情内容啊……　　

    ……算了，管他的。这次是由僻征第一集稍微露过脸的真理扮演主轴角色。

    好啦，轮到平胸的回合了，而且是完全耀武扬威的平胸回合喔。不不，我可不是因为赫然发现登场女角的乳量失去平衡才把她给请出场的喔。

    魔女加入虾兵蟹将小队的剧情展开，以及小队在锦标赛的争执演出。真理与樱花这对水火不容的搭档所衍生而出的绝妙合作，以及针锋相对的魔女猎人及魔法师……以上大概就是本集最有看头的几个地方吧。

    不得不作出选择的少女·真理。连选择权利都被夺走的少女，樱花。

    以及没能作出选择的少年·哮。

    尤其是关于哮这部分，今后我打算再更进一步深入描写。

    另外提到宿敌凶煞。虽然明明就是出于自己笔下的人物，但他着实是个恶心至极的家伙啊。我会好好努力把他描写成有办法抬头挺胸地说出「邪恶就是该这样做才对！」之类发言的狠角色。

    接下来该照惯例发表谢辞了。每次总是给您添麻烦的责编S先生。在百忙之中，仍费心绘制了高品质插图的切符老师。

    以及赏光阅读了这一集的各位读者大人们。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今后仍期望各位能够继续关照，也请各位不吝赐教。

    那么，由衷期望我们还有机会在下一集碰面。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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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争夺战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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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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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张全蛋

    录入：大瓜飞飞

    修图：琳

    模拟战锦标赛袭击事件发生数日后。

    「有什么事吗？」

    斑鸠刚走进理事长办公室，随即摆出一脸佣懒的表情向飒月询问。

    敢用这种口气跟理事长交谈的学生，除了斑鸠之外别无他人。而飒月也早就习以为常，如果是平时的话，便会展现出轻松的笑容放她一马，但这次状况却大不相同。

    只见飒月神情严肃地端坐于办公桌后方，露出刺探般的目光凝视着斑鸠。

    而让现场状况变得更加紧绷的，则是伫立于一旁的铁隼人的存在。隼人脸上几近毫无表情，唯独眼神宛如看着敌人一般尖锐。

    照理说这应该是个会让普通学生吓得浑身发抖的场面，但对斑鸠而言却并非如此。

    她完全不把迎面直扑而来的压迫感当作一回事，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用手指头把玩着发尖。

    「抱歉还麻烦你跑这一趟。事不宜迟，我就简洁扼要地直问喽。」

    「这样最好。」

    「希望你也能简洁扼要，更重要的是诚实回答问题。」

    「你的废话已经够冗长了喔。」

    「……你对这两张照片所拍下的物体有印象吗？」

    飒月将两张照片沿着桌面滑向斑鸠的面前。

    斑鸠则是一边微眯双眼，一边伸手拿起照片端详。

    照片所呈现出来的，是一具胸部遭到大炮或某种重型武器破坏的龙骑兵。

    内部空无一人。照片放大成特写的则是镶嵌于胸部核心部位，几乎完全炭化的某种零件。虽因原型尽失的缘故而无从判别，但斑鸠推测该零件恐怕是核心元件的外壳及内部机械组织。

    「那是在先前的锦标赛竞赛场上，遭到死灵术师施展魔法干扰控制的龙骑兵残骸。」

    「随便看也知道。」

    「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审问会使用的龙骑兵都必须依照规定，在外部装甲多覆盖一层强度胜过秘银的抗魔素材。这是为了阻止龙骑兵被敌人劫持的措施。因为只要高阶魔女出手干扰内部机械组织，便能轻松夺下运作系统的主控权啊。」

    「这算常识吧。」

    「但在本届锦标赛所使用的龙骑兵，却留有内部机械早已受到某种魔法干扰的痕迹。因此才让死灵术师有机会针对龙骑兵进行远距控制啊。」

    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事态呢，飒月补上这句话。

    「早先袭击学园的英雄·亚瑟王主体，也并非藉由英雄召唤所形成，只不过是让魂魄附着于魔像上头罢了。而那具魔像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似乎不知为什么竟采用了龙骑兵的相关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应该也对那项魔导遗产……斩铁剑感到十分眼熟吧？」

    「主体为试作型磁轨炮。虽然经过改良，不过造型几乎一模一样。像那种东西，只要有看过武器类专业杂志的话，任何人都会知道。个人觉得这种讲法有够拐弯抹角。说要简洁扼要地提问的人不正是你吗？」

    斑鸠始终展现出强硬的态度，或者该说是真心觉得麻烦透顶，因而如此说道。

    平常的飒月大概会回句俏皮话轻松带过，然而这次他却相当正经地微眯双眼。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飒月那双带有刺探意味的眼神令斑鸠感到厌烦。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好歹也是身为杉波的人物。直到11岁为止都待在Alchemist公司接受培训没错吧？」

    「…………」

    「『人造天才』……由于你是其中一人，因此我想说你搞不好知道些什么内幕消息，所以才找你过来问话。」

    斑鸠听到自己被称作人造天才，顿时叹了口大气。

    根据历史书上的记载，据说Alchemist公司的创立者是出现于数百年前的炼金术师。异端审问会在草创初期，也就是正式开始执行魔女取缔行动的时期，逮捕了一个暗中进行实验的炼金术师集团。审问会保留了对于这个以融合魔法与科学为目标之集团的惩罚，且由于其思想较为偏向科学领域，因此便与该集团合作，这就是Alchemist与异端审问会建立起互助关系的序幕。

    Alchemist公司在现代也朝着较为偏重科学领域的方向发展，最后成为一间名闻遐迩的大规模企业。

    但被社会舆论视为问题的状况则是至今依旧未见改善，该公司违反人伦的研究手法也引来诸多批判的声浪。

    而在众多未公诸于世的研究当中，有一项名叫人造婴儿的计划。

    为了创造出能力更为优异的研究员，炼金术师们自古以来便着手操作遗传基因。杉波这个姓氏并非家系，而是带有用来通称这群任职于Alchemist公司之特殊研究员——『人造天才』的强烈含意。

    斑鸠则是所谓『人造天才』的其中一人。

    「当时的局势或其他任何情报都好，希望你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关于那件事情我应该已经全部讲过了吧？……当初无论我再怎么提供情报，异端审问会始终搬出政治层面的理由作为藉口而按兵不动没错吧？」

    只懂得以利益作为出发点的垃圾……斑鸠在内心如此暗自咒骂一番。

    「这句话可真刺耳呢，但我呀，总觉得你好像还隐瞒着某些重要的情报没告诉我呢。」

    原先神情严肃的飒月，脸上一如往常地浮现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窃笑。

    斑鸠差点忍不住发出咂舌声。

    「我知道的事情……已经全说出来了。再见。」

    话一说完，斑鸠将照片丢回办公桌上，准备调头离开现场。

    然而——

    「——我话还没说完咧，给我仔细看看第二张照片。」

    飒月伸手指着照片发号施令。

    斑鸠一脸厌烦地压低视线，望向桌面上的照片。

    「……这什么东西啊？画面晃动得那么厉害，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啊。」

    「不好意思啦。这是执行谍报任务的密探连忙拍下的备份照片档，画质自然糟到极点。又因当事人已经身亡，所以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顺利回收……但幸好没有白忙一场。」

    飒月用手掌扶住下巴，微微侧头定睛凝视着斑鸠。

    「——那是『亚人结晶』。相信你起码也有听说过吧？那是如假包换的魔导遗产之一。」

    斑鸠轻轻地点了点头。

    「主要是将幻想生物的部分器官，或者细胞组织封入特殊抗魔素材·漆黑物质之中，遏止其魔力逸散及老朽化的成品。只是虽美其名为遏止，实际上并非停止时间流逝，因此经过漫长岁月，仍维持着原始完美状态的亚人结晶非常罕见。」

    「…………」

    「以前有些好事之徒或富豪们偏爱收集这类物品，作为收藏品可卖到相当漂亮的价码喔。但随着时代转变，到了科学技术进步的现代……某些亚人结晶会成为最顶级的危险物品。」

    飒月将照片收回手边，弯曲手指轻敲照片中的亚人结晶。

    「这是黑暗精灵的亚人结晶。似乎是被保管于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第六级研究设施之中的家伙。」

    「Alchemist是兵器制造公司耶。若是久远的传说也就算了，但他们对生化科技根本一窍不通好不好。」

    「是喔？所以他们打算运用这东西制造兵器喽。八成是企图让精灵复活，再当作兵器加以运用吧。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违法行径。」

    这是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

    精灵这种幻想生物，在150年前的魔女狩猎战争终结之后，便已确认完全灭绝。

    精灵们有办法在不架构魔法阵、咏唱咒文及术式的状态下，宛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施展魔法。就连人类必须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发动的大魔法，也能在转眼间发动的他们，恐怕是被视为与龙族同样危险可怕的幻想生物。

    就跟召唤英雄时一样，魔女们掳获最后一名黑暗精灵，加以洗脑并指使他攻击人类的纪录，实在太过著名。

    尽管那名黑暗精灵在魔女狩猎战争当中身亡，但却对人类世界造成了难以估计的重创。

    只因那一只精灵的缘故,导致原本人称纽约、印尼、巴黎、北海道等地区完全被破坏殆尽。

    让那种致命的怪物复活，简直就是极端危险的举动。

    「根据密探赌命取得的情报指出，Alchemist公司的复原精灵实验已经接近大功告成的阶段。然而……」

    「…………」

    「保留完美状态的细胞好像并不在他们手上。他们投注心力四处搜寻，结果还是无疾而终。根据资料显示呢，大约在四年前，保存状态最良好的亚人结晶似乎被某人私自带走，就此宣告遗失了耶。」

    飒月侧目瞄了斑鸠的脸庞一眼。

    仿佛表达出『你知道些什么内幕吗？』的意思一般。

    斑鸠则是面露茫然的神情摇了摇头。

    「简直荒谬到极点。从来就没有幻想生物被成功复原的案例。即便是站在科学观点来看也不可能。亚人结晶之所以被视作危险物品，是因为内部封存了相当大量的魔力所致。我累了……舌头都快抽筋了。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说完，斑鸠迳自转身步出理事长办公室。

    而被遗留在现场的飒月与隼人，则是待在原地伫立片刻之后，这才深深地阖上双眼说道。

    「有嫌疑。」

    「嗯。可以肯定她至今依然与Alchemist公司有往来。在锦标赛遇袭时，她备妥给樱花使用的那面盾牌……异端审问会没能力打造出那种东西啊。」

    「蓝水晶的加工技术由Alchemist公司独占。更关键的是一般学生根本不可能采集到那种珍贵素材。而她原本就是个会满不在乎地进行违法改造与利用违法素材的学生……我建议立刻将她逮捕到案。」

    隼人目光转为锋利瞪视飒月，开口提议。

    飒月却忽视隼人的谏言，背靠在椅上并跷起双脚摆在办公桌上。

    他将双手收至后脑勺，满脸笑意地扬起嘴角。

    「唉——好讨厌喔，想不到我们学校的学生当中居然出了个叛徒。身为理事长的我内心相当悲伤啊。」

    「……我先为自己的无礼发言致歉，但我总觉得您看起来似乎相当乐在其中。」

    「什么——？才没这回事好吗。我心爱的学生们当中出了个叛徒耶？我哪有可能开心得起来。」

    「我能体谅您的感受，但我等不容留情。个人认为既然有嫌疑就理应彻底调查清楚方为上策。」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呢？」

    「逮捕杉波之后，透过侦讯或拷问逼她说出实情才是最佳的处理方式。相信如此一来就能得到非常充足的交涉筹码。」

    飒月听完隼人这席话之后，嗤之以鼻地将目光投向他。

    隼人则和刚才一样，双眼不偏不倚地瞪着飒月。

    隼人并没有笨到无法察觉飒月内心盘算的地步。

    飒月渴望摸索出精灵复原实验一事与斑鸠之间的关连性，以便获得能让异端审问会与Alchemist公司双方协定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的威胁材料。

    由于Alchemist与幻想教团的勾结关系几乎已成定局，因此必须掌握Alchemist公司方面的把柄，强行营造出让对方不得不选择与异端审问会合作的状况。

    （……不对。）

    隼人微眯双眼，联想到最糟糕的局面。

    飒月或许也有可能不惜与Alchemist正面宣战。

    只要发动突袭击溃Alchemist，同时拉拢所有研究员的话，审问会便有办法把所有技术占为己有。

    用意并非维持合作协定，真正的目的在于侵略。

    若是由这个男人出手的话，绝非不可能的事。

    「真是个既危险又无聊透顶的提案呢。」

    飒月边摇头边否决了隼人的提议。

    「此时此刻不是应当放长线钓大鱼才对吗？杉波同学知道我们已察觉到精灵复原实验一事，相信她近期内必会采取行动。」

    「…………」

    「帮我安排人手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而且麻烦尽可能找优秀的人才执行任务。」

    隼人开始琢磨飒月所说『放长线钓大鱼』这句话的含意。

    要嘛就是取得确切的威胁材料，不然大概就是展开强制搜查，打着家户访查的名义直接攻进Alchemist公司总部吧。

    一旦与Alchemist公司开战，审问会铩羽而归的可能性固然很大，但对方是一间企业。如果单就人力物资总数的话，审问会可说是占尽了压倒性的优势。只不过，虽然战争可以给审问会带来极大利益，但隼人绝对无法容忍一般人伦为战争的牺牲品。

    假使飒月当真企图挑起战争的话，隼人会选择制止他。

    「遵命。那就由我亲自——」

    「你是魔女猎人的首席，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好不好。另外你行事风格太过冲动，所以不适合。」

    「…………」

    「杉波同学不仅前途无量，而且不管是否为人造产物，她都是个天才。更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成为锻冶师的人才。虽然曾经被她拒绝过一次，但只要能抓到把柄，或许她就会乖乖改变心意也说不定。我比较期盼透过温和的方式解决此事啊。」

    「…………那么，我这边会安排密探执行任务。」

    「啊，还有还有——」

    飒月拉开椅子，边竖起食指边露出一如往常的诡异笑容。

    「麻烦你顺便去煽动一下草薙同学等人。有他们几个介入的话，杉波同学或许也比较愿意继续留在异端审问会。毕竟他们之间存在着很强烈的牵绊啊。」

    「…………」

    「喏，在间谍电影等作品当中不是也很常见吗？在潜伏期间因为爱上敌方特务而被策反的发展……我个人还满期待这种剧情的耶。」

    隼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笑容满面的飒月。

    即便是承受着与其说是虚空，倒不如说是漆黑化身般的冰冷视线，飒月依旧不改脸上的笑容。

    隼人则仿佛恍然大悟似地缓缓闭上双眼。

    「第35试验小队是为了防止杉波反叛的人质吗……」

    「说人质未免也太难听喽。」

    「您真卑鄙。」

    就算遭到责备，飒月仍然维持着他那一贯的灿烂笑容。

    无论面对何种惊涛骇浪，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改变他的行事作风。

    「好啦，要开始忙喽。」

    飒月磨拳擦掌，看起来十分开心地如此说道。

    斑鸠离开理事长办公室，压低视线在走廊上快步前进。

    精灵复原。

    斑鸠连作梦也想像不到，异端审问会居然只花了这么短的时间，便掌握到关于这项暴行的情报。

    「四年吗，还真短啊。」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了一声。

    浏海形成阴影，让人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之所以加快脚步，显然是受到刚才与理事长的那段对谈影响所致。

    就连她本身也心知肚明。

    因此她停下脚步。

    深深吐出一口大气，任由长发低垂的同时抬头仰望天花板。

    掠过脑海的，是在这四年来培植而成的所有一切。

    斑鸠将这些可以形容成『回忆』的所有片段全数抛诸脑后。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演变成这样，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斑鸠这么说着并再次抬起头来，此时她已换回一如往常的神态。斑鸠翻动实验服，缓缓迈开步伐。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斑鸠手掌轻抵胸口，举步往前迈进。

    为了展开属于『杉波』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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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第一章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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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哼……！」

    凌晨5点。太阳还没露脸，在朝雾笼罩四周的公寓中庭，一名身穿成套暗红色运动服装的少年，正以格外剧烈的动作反覆挥舞木刀。

    少年动作的速度堪称超越人类极限，他无拘无束地在中庭来回演武。

    少年·草薙哮挥汗如雨，与假想敌展开一场模拟战。

    敌人共有5人。是在脑海中重现以前交手过的英雄·亚瑟王之举动所构成的敌影。

    一边回想敌人的移动速度、攻击速度、剑击力道等要素，反覆展开回避与攻击。

    自己只是肉身，区区一次的有效打击根本无法击垮对方。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攻击这些永远打不倒的对手。

    当然啦，是在使用了解除脑部限幅器的技巧，也就是扫魔刀发动的状态下。

    虽将效果减轻至最小限度，但依旧会对肉体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且耗损体能。这是他以前反覆进行过无数次的锻练方式。在升上高中部后曾荒废一段时间，如今则因确认到必要性而重新来过。

    从年幼时期直到国中阶段的每一天，都未曾中断地勤加练习。哮自认已经付出了呕心沥血般的努力。

    可是，这样还不够。

    依旧不够。

    「——唔！」

    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直劈而下，砍破英雄的头颅。原本的用意是体能训练，但哮的身体却渐渐遭到怒气驱使。

    当刀尖开始渗出怒气，五具英雄随即因精神紊乱而凭空消失不见。

    谁知前方竟又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摇摇晃晃地手持一把尖细长剑，咧嘴露出狡猾的笑容。

    『实在有够肤浅耶你——！』

    凭空出现，夺走真理的一切，并害京夜的队友·吉水死于非命的万恶元凶，如今就在眼前。

    哮心中的一股莫名情绪猛然爆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锐利的一刀由上方往下劈落。

    刀刃笔直砍向带来绝望的天才·凶煞的脑门——

    「——宿主。」

    突然听见一声呼唤，哮这才猛然回神。

    一片漆黑的周遭重现光明，原本的朝雾风景随之映入眼中。

    同时也看见拉碧丝手持毛巾，伫立在刚才试图劈落的刀锋下方。

    「……您的情绪显然相当激动喔？」

    拉碧丝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提出询问。

    哮连忙收回木刀，低头向她道歉。

    「抱、抱歉。我没注意到你人在现场。应该……没有砍到你吧？你不要紧吧？」

    「没问题。就算遭到肉身状态的宿主攻击，大概也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吧。」

    「不不，不是这种问题啦。真的很对不起。」

    哮伸手轻轻搭在拉碧丝头上，再次向她鞠躬致歉。

    拉碧丝依旧露出令人摸不透内心想法的眼神，但当哮轻抚她的头时，她竟微微眯起双眼。

    看起来好像感到满舒服的样子。

    「您这几天都利用早晨在做些什么呢？」

    拉碧丝边问边将毛巾递给哮。

    就她的发言来看，她铁定是躲在暗处观察着哮的一举一动。她每次都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简直可说是极其符合神出鬼没这句成语的涵义般，猛一回神就会发现她突然现身或闹失踪。

    哮也已经习以为常，最近也渐渐不再感到惊讶。

    「嗯……基本上呢，这算是训练啦。」

    「训练？」

    「本来应该是每天都得照表操课才对，可是自从升上高中部之后，我就有点偷懒了。由于扫魔刀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很大，因此若不趁平日尽量操练身体，哪天需要用到时，很快就会搞得自己无法动弹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俗称被虐狂的日常操课吗？」

    「…………并不是喔？」

    尽管时常遭人误解，但我可不是被虐狂唷？哮一脸正经八百地对拉碧丝说。

    「我认为用不着进行这类训练，宿主也已经够厉害了。」

    「没这回事啦。像上一回的战斗也是，整体而言我也扯了一定程度的后腿。再这样下去，我会过度依赖你的性能。况且每次只要一解除魔女猎人化的效果，我铁定都会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这代表我非得让自己变成一名更强悍的宿主不可啊。」

    哮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移开搭在拉碧丝头上的手掌。

    拉碧丝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最后静静阖上双眼，伸手轻按着胸口。

    「我能理解宿主的心思。导致刀尖紊乱无章的原因并非刀法退步所致。宿主，你说谎了。」

    「我、我并没有、说谎喔？」

    「不，我十分清楚。」

    拉碧丝仿佛强调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意思一样，缓缓向前跨出一步。

    拿毛巾擦汗的哮则是有点尴尬地移开目光。

    哮虽然还不太了解噬魔圣物的特色，但如果订定契约=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话，那就无法否定自己心思早已通通曝光的可能性。

    拉碧丝该不会完全明白哮内心的所有想法吧？

    会不会也已经了解哮的本性究竟为何呢？

    正当哮内心感到不安之时，拉碧丝突然伸手探入口袋内摸索一番，接着掏出一项物品。

    这项物品是——红豆面包。

    「不需要多说，相信您一定是肚子饿了吧？」

    …………

    拉碧丝露出一张虽然毫无情绪起伏，但却莫名充满自信的表情对他竖起大拇指。

    哮差点忍不住垂低双肩，他伸手接过红豆面包。

    「饥饿是大敌。」

    「我真的搞不懂你……首先你的食量为什么那么大啊？」

    伙食费爆增到我吃不消的地步了啊，哮边发牢骚边打开红豆面包的塑胶袋咬了一口。

    事实上，他的确肚子饿了。

    「只要吃饱，忧郁的心情也会随之消失，印象中上一任宿主似乎曾这样教导过我。」

    「？印象中，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你为什么说我心情郁闷——」

    就在哮准备开口追问的时候，公寓所有房门一同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应声开启。

    只见满脸横肉的男性及刚上完大夜班一脸不悦的女性纷纷探出头了。

    「草薙吃屎啦！一大清早就在那边哼个不停吵死人了啦。垃圾！」「我早上5点下班，7点就得再出门上班耶？哪，你找死是不是？你活腻了是吧？嗯？」「你的房间平常就很容易发出怪声音了，拜托饶了我好不好……」「居然一大清早就跟幼女在那边打情骂俏……！」

    是其他的公寓住户。所有人全都额冒青筋。哮跟左邻右舍的关系虽然还不算太差，但是平常或多或少都会给其他住户造成困扰，因此就立场而言实在有点不妙。

    于是哮一边拚命鞠躬道歉，一边调头回到被朝阳染红的公寓当中，动手烹调了一顿难吃的早餐给拉碧丝吃。

    死灵术师凶煞的锦标赛强袭事件发生至今已过了两星期。

    校方宣布锦标赛延期，预计等竞技场修复完毕后再重新举办。

    继英雄袭击事件之后，这起事件同样又立刻被布下严格的新闻报导管制，就此不了了之。世人对审问会的不信任感逐渐扩散开来。为什么有采取新闻报导管制的必要呢？异端审问会为什么隐瞒敌人的袭击行动呢？网路及非主流报章杂志纷纷窜出各式各样的忆测说法。

    而最浮上台面的假设，也就是市民最为惧怕的。

    便是爆发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的可能性。

    虽然数量已经减少，但根据审问会的调查结果显示，目前尚有数万名魔女潜伏于世界各地。要是这些不确定的威胁组成帮派袭击人类的话，将会造成何种下场呢？

    如果袭击锦标赛的魔术师，以及类似英雄的威胁集结成群联手出击，审问会真有办法应付得来吗？

    恐惧感渐渐在世界各地蔓延开来。

    上午课程告一段落，一进入午休时间，学生会办公室前方的走廊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唔唔唔……！」

    西园寺兔站在张贴于走廊布告栏上头的积分表前面，非常不甘心地紧握拳头发出沉吟声。

    周遭则有其他学生们散发出和乐融融或紧绷僵硬的气氛，互相讨论着自己所属小队的积分。

    在早已集满升级所需的200点积分，确定能够升上2年级的小队不算少的状况下，第35试验小队的成绩是……

    只拿到吊车尾的55分。

    附带一提，倒数第2名的小队总积分则是110分。

    俨然是一场分数差距高达2倍的炉主争夺战。虾兵蟹将小队的状况之糟可说是一目了然。

    「喂，他们的分数还停留在十位数耶。」「虾兵蟹将小队吗？这方面的表现还是一如往常呢。」「不不不，他们有办法取得积分一事才教人感到惊讶吧。」「是拜凤樱花所赐吧。」「相较之下其他的成员们……」

    学生们同时将视线转向身为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之一的西园寺兔。

    但一目击到小兔满脸通红兼怒发冲冠的模样，又立刻转移视线。

    相较于三三两两离开现场的学生们，小兔则是气得边发出诡异的尖叫声，边提脚猛跺地板。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虽然成绩不好是自作自受的结果，但我无法接受遭到众人取笑的待遇！你们能活下来可全都是托我们的福啊，」

    「喂，你太大声了啦……这是机密、机密。」

    哮刚好从教室的方向走过来，连忙出声安抚小兔的情绪。

    起初小兔还恶狠狠地怒瞪哮，但脸上立刻浮现出沮丧的神情。

    「原来是草薙啊……午安。」

    「午安，你左眼的伤势状况如何？差不多快康复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小兔才像是想起有这回事似地轻触自己的左眼。

    小兔的左眼戴着一条眼罩。

    「医生说若是20年前早就失明了，但目前则是勉强可以治好的样子。」

    「……会痛吗？」

    「不会。伤处几乎一点都不会痛，你用不着担心我啦。」

    小兔嫣然一笑，表达出无须挂心的意思。

    第35试验小队终究没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这是对狙击手而言堪称致命的眼部创伤。

    虽然无能为力，但哮还是会产生自己该负起责任的念头。

    「……真是的，请不要露出那种愧疚表情好吗。我都说伤势能痊愈了，你还摆出一张苦瓜脸是怎样？连我都跟着感到忧郁了啦！」

    「抱、抱歉。」

    「况且应该还有比这件事更让人感到忧郁才对吧！喏，请你看看这张表！」

    由于小兔伸手猛拍墙上的积分表，哮便转头望向布告栏。

    哮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沮丧。

    「稳定的吊车尾吗……我们小队的成绩可真是格外干净俐落啊。」

    「请不要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表现出乐观态度好不好！？」

    哮无视于气愤的小兔，面露苦笑的神情。

    仔细一看，一年级的小队数似乎也锐减许多。英雄袭击与凶煞袭击事件接踵而来，这两起事件所造成的死者与申请退学者的数量，也已经多到再也无法视若无睹的程度。

    15试验小队虽然依旧名列积分表上，不过表上登记的队员名字就只剩下幸存的京夜一人而已。脑海中闪过吉水明死无全尸的凄惨身影，以及京夜因腹部遭贯穿而颓然倒地的模样，令哮内心感到郁闷不已。

    「哎呀呀，又是吊车尾吗？真不理想耶，是因为少了我的缘故吗？」

    哮感受到左肩多出一股压力，于是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二阶堂真理将手搭在他的肩头，靠在他身上。

    还用手掌轻捂嘴角，发出「嘻嘻嘻」的窃笑声。

    小兔目睹真理的嘲讽神色，登时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我们明明都这么拚死拚活地抢积分，你倒乐得轻松自在呢……干嘛啦？你是特地跑来说风凉话的吗？」

    「嗯，我确实是来取笑你们的。」

    真理露出相当灿烂的开心笑容说道。

    小兔听了她的话，又再度发出尖叫并提脚猛跺地板。

    「真是气死我了！真的快气死我了耶！简直快要气炸了啊！」

    只见小兔的脑门冒出阵阵蒸气，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已。

    真理则露出近似斑鸠般的恍惚神情，扭曲身子说道。

    「小兔妹妹真是太可爱了啊，令人忍不住想多捉弄一番耶。我总算可以理解杉波会想要开你玩笑的心情喽。」

    「你———！」

    真理宛如陪伴小孩子玩耍的大姊姊一样，双手拄着膝盖窥视小兔的脸庞。

    脸上带有一抹雍容华贵的优雅微笑。

    「对了，要不要干脆瞒着理事长，让大姊姊我特别出手助你们一臂之力算了？毕竟我是境界线出身的人，手上拥有不少情报唷～～」

    「我们才不需要借助平胸的力量！」

    「——这跟平不平胸毫无关系吧！？」

    受到小兔开口反击的影响，这次换成两人都像泼猴一样发出「咿——咿——」尖锐吼叫声。

    两个被捉弄的角色一旦互相开火就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吗……哮深切地有所体会。一股仿佛在观看两只小动物彼此威吓的感觉油然而生。倒也算是令人莞尔的一幕光景。

    「咦？话说真理啊，今天你不是该协助进行新素材魔法的耐久实验吗？」

    「嗯，实验早就已经结束了啊。他们叫我尽量使出全力，我就一鼓作气让新素材灰飞烟灭喽。」

    哮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苍白。

    「到、到底是什么魔法能让新素材灰飞烟灭啊……」

    「你应该很清楚我的魔法威力吧？那种小事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啊。」

    真理得意洋洋地挺起她那平坦的胸部，边重新调整头上的帽子边对哮使眼色。

    真是个不容小看的女生啊，哮如此心想。

    「不过我自己也觉得出手有点过重就是了啦～～那帮锻冶师全都吓坏了啊。」

    「……总觉得你好像有点乐在其中喔？」

    「比我原先所想的还要有趣啊。而且大家都出乎意外地和蔼可亲。尽管我不太喜欢药师那群人，不过锻冶师们都还满有趣的说。因为我总是把新兵器或盔甲轰成碎片，导致他们赌气地不断制造新武器来跟我对抗呢。」

    很可笑吧，真理这么说。

    像这样看着笑容满面的真理，哮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较为开朗一些。

    她目前以对魔导学园的特待生身分过着学生生活。自从那起事件之后，校方虽对她提出现在还不宜公开承认魔女身分的建议，不过却遭到真理拒绝。

    因此现在她是以货真价实的魔女身分到校上课。

    基本上以协助对魔导学的研究及实验为主。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学园方面的要求，而另一方面『想以魔法拯救人们，因此只要是能力所及范围之内的事，我都可以配合。』这样的想法也是她的希望。

    只可惜校方并未批准她参与小队活动，所以她跟哮等人的活动完全扯不上关系，但每天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跑来找哮等人玩耍。

    或许是站在魔女的立场上，依然会被周遭众人以严厉目光看待吧，除了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以外，会主动找她聊天的学生连一个也没有。

    当事人虽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但相信她的内心必定感到十分寂寞。

    「无论搬出什么素材，明明都只是白费工夫而已嘛。只要我一出手，就算是某人使用过的蓝水晶防暴盾也完全不堪一击啊～～哎呀，早知当时就该连同敌人一并把那个女人给——」

    正当她水平摊开双手，作出『真是够了』的姿势的时候……

    缠绕在真理颈项上的围巾两端，突然遭到一股外力使劲拉扯，紧紧勒住了她的脖子。

    「哦，你果然无时无刻都想杀死我是吧。」

    只见一头晚霞色秀发倒竖的红莲公主·凤樱花之身影，竟赫然出现在真理背后。

    「唔啊！？凤、凤樱花……快放手，你勒、勒住我的脖子了耶！」

    「我就是要勒你的脖子啊，这还用说吗。这就是先下手为强的精神表现。」

    「你、你这个不懂察言观色的粗线条臭女人……！」

    「哎呀，这实在是一条勒绞效果绝佳的上好围巾呢。」

    「噗咻！」

    樱花像是打死结似地一边使劲拉扯围巾两端，一边转眼望向积分表。

    然后双眼跟哮同样眯成一条直线。

    「唔，成绩果然不怎么理想吗……」

    「我没脸见人……」

    「草薙你干嘛道歉？」

    「在先前的英雄袭击事件之时，我也因为被理事长的可疑态度激怒而拒绝了他的提案……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当初起码也该收下那些积分才对啊……」

    「原来如此。若换作我站在相同立场，我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那个人不值得信任。首先，那种仿佛受到利诱般的晋级令人反感。我们是学生，就该按部就班地取得积分才是——」

    「「闭嘴吧你！」」

    小兔与真理异口同声地说道。

    「仗着老爸权势又享有跳级待遇的你，还在那边鬼扯什么啊？」

    「少撇开自己的事情不谈，只顾教训别人好不好。你明明还拿『不要利用特殊待遇～～』之类的话呛过我不是吗～～」

    「我、我只不过是力求上进，而且因为实力获得认同而成为魔女猎人罢了！我从没使过任何卑鄙手段，你们别乱讲话好不好！」

    是是是你说的都没错～～樱花遭到两人以轻蔑的目光看着她，差点急得掉下眼泪。

    哮则觉得再继续放任她被欺负似乎太过可怜，于是便插嘴打圆场。

    「不过啊，能听见你这么说真的很有帮助。最近因为忙得一塌糊涂的关系，害我无法专心投入小队活动，总觉得很抱歉。而且又总是演变成把你们拖下水的局面……」

    「我是自行选择要与你组队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表现不佳才导致小队没能赚进积分。最近为了向社会大众进行宣传，就连魔女猎人都会把C级以上的事件及魔导遗产，列为搜查对象。积分变得难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樱花见哮表现出一副觉得很愧疚的模样，于是主动开口替他说话。

    接着却立刻定睛端详哮的脸色，有点担心地出声提问。

    「……草薙，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的伤势早已完全康复了啊。」

    「我指的不是伤，而是在使用噬魔圣物的时候应该得付出某种代价才对。例如弗拉德要求的代价是血液……银槲之剑呢？」

    面对樱花正经八百地提问，哮突然愣住。

    「她并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就是了……虽然体力消耗确实特别剧烈，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啊。」

    「……是吗。但你最好还是提高警觉。噬魔圣物是魔导遗产，原本是我们的对敌，绝非战友。」

    虽然樱花的魔导过敏症状还是一样发作得很厉害，但被她这么一说，哮也跟着感到耿耿于怀。于是他便想要直接询问拉碧丝，转头环视周遭一圈。

    此时他才注意到一件事。

    「咦？杉波还没来吗？」

    虾兵蟹将的老规矩是平常只要一到午休时间就会齐聚一堂，然而现场却不见斑鸠的身影。

    「杉波今天没来上学吗？」

    真理开口询问小兔。

    「话说我从早上就没看到她了耶。」

    小兔也觉得不可思议，随即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联络斑鸠。

    就在这个时候……

    「草薙。」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慵懒的嗓音。

    转移视线一看，只见身穿一袭实验服，嘴里叼着一根薄荷棒棒糖，一手轻轻搔着头发的斑鸠映入眼中。

    「唷，你迟到喽。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啊？」

    哮开口提问。

    「…………」

    斑鸠却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哮的脸庞片刻。

    「…………」

    「……杉波，你怎么啦？」

    哮面对斑鸠的冷淡反应，既感惊讶又担心地往前跨出一步。

    不过他的担心旋即化作无谓的忧虑。

    斑鸠露出一脸想睡觉的模样微眯双眼，嘴角浮现一抹煽情的微笑。

    「你在意吗？希望我把这段时间究竟做了哪些事向你交代清楚吗？想要知道斑鸠姊姊的所有情报吗？」

    「等等，我可没这么说——」

    「你这小色鬼。」

    超级不讲理。每次都来这套。

    哮觉得始终扮演被捉弄的角色也很不是滋味，内心突然冒出偶尔也该设法报复一下的念头。哮也对只能被呛一事感到很无趣。

    「哈，反正八成就只是躲在屋顶睡大头觉而已吧？」

    「…………」

    「就是因为生活习惯不正常，才会变得这么容易想睡觉喔。你偶尔也该以我为榜样，活动一下筋骨才行啦。」

    哮竖起手指开始说教，却见斑鸠只是神情恍惚地凝视着哮。

    「…………咦？」

    怪了。反应远比平常还要糟糕。该说是露出了比平时更为认真的眼神，或者说好像是在寻求些什么一样……

    就在哮准备认真询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斑鸠『呵』一声露出一抹虚无的冷笑。

    「我曾经作过什么事……要我告诉你也行，但你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斑鸠斜眼睥睨哮。

    「……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反常吗？」

    「现实——可不如你所想像的那样天真！」

    「你干嘛讲出这种像是重要场面般的台词啊……？」

    「唯独作好背负一切的觉悟之人，才有资格扛起责任！」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啦！？」

    「别以为只是撂下什么愿意背负一半责任的发言，我就会如同旁边那两个女人一样轻易沦陷哟！」

    斑鸠伸手直指樱花与真理。

    樱花及真理的脸蛋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你你你、你说，你说谁沦陷了啊！？虽虽、虽然一整个莫名奇妙，但总之很不愉快就是了！」

    「你、你是笨蛋吗？想也知道没那回事嘛！」

    斑鸠看见两人连忙试图辩解的反应，脸上浮现出十分讨人厌的窃笑神情。

    接着斑鸠用手肘轻戳哮的腹部。

    「唷——真是令人羡慕呢，色胚小弟。」

    「从刚刚开始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你……别闹了啦，赶紧开始小队活动吧。你自己看看积分表吧，当前状况真的变得相当不妙了啊。」

    斑鸠听话转头察看积分表。

    看到被列在最后一名的虾兵蟹将小队，斑鸠忍不住微眯双眼轻笑了一声。

    「……你们果然还是老样子呢。」

    「别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啦。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多少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

    哮板起脸孔如此说着，只见斑鸠轻撩发丝将视线投向他。

    由于她在这一瞬间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导致哮反而有点退缩。

    「……怎、怎样啦，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古怪啊？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有啊，我人好得很呢。」

    话说完，斑鸠面带浅浅的笑容重新转头望向积分表。

    哮的内心闪过一丝不协调的感觉。她的表现从刚刚开始就不太对劲。虽然要是被问起，他并没有自信能够清楚回答出究竟哪里不对劲，但总之就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草薙说得没错。除了开发变态武器以外，麻烦你也为小队尽一份心力好不好。」

    小兔插嘴逼近斑鸠。

    斑鸠则是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懒散态度。

    「真拿你们没办法耶……好啊，那我这就骇进魔女猎人的资料库，截取大量棘手案件的情报给你们使用。」

    「……总、总觉得你好像真的会动手一样，很吓人耶。」

    「你们需要重大案件对吧？那就该锁定最棘手的案子啊。」

    「那样会害我们变成被追缉的一方耶！喂你在那边敲敲打打地操作什么东西啊！？」

    「当然就是立刻着手骇进，或者该说是破解——」

    「快给我住手啊！」

    小兔为了阻止当面开始操作起手表型通讯设备的斑鸠，连忙纵身飞扑过去。

    接下来就是一成不变的喧闹光景了。

    吃完午餐之后，虾兵蟹将小队照惯例开始进行小队活动。

    今天依然处于束手无策状态的虾兵蟹将小队决定施展苦肉计，向真理打听看看她是否拥有魔导遗产的相关情报。

    真理是境界线地区出身，加入幻想教团之后似乎也曾从事过类似情报贩子的活动，因此对黑社会中的内幕消息可说是无所不知。

    好像是这样啦——当事人如此宣称。

    「我想想我想想喔，重大案件是吧？首先呢……就这件吧，沉眠于古代下水道的巨大大蛇目击案例总共高达五起之多唷。喏，这一带的地下，不是如同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吗？那个地区从以前就不断传出※莫斯水怪的目击证言——」（编注：类似尼斯湖水怪的长颈生物，传说栖息在日本富士五湖的本栖湖。）

    「谣言啦。哪来的莫斯水怪啊。」

    「……那换这件好了。有※身穿红衣及绿衣的水管工人会自下水道的水泥管里头爬出来，吃了香菇便会变成巨人——」（编注：这里是暗指超级玛莉。）

    「这跟魔导完全沾不上边吧。谣言啦。」

    「…………那这件咧？背上长有一对羽翼，拯救过无数个平行世界的银发少年——」

    「那只是个脑筋有问题的角色扮演者啦！这些情报根本全都是谣言或误解嘛，你是一本来路不明的※UMA杂志不成吗！？」（编注：日本专门介绍尚未经过确认的奇异生物之杂志。）

    「就算你这样讲也没辄啊！我手上握有的情报，几乎都已经在接受侦讯时交代光了啦！」

    小队成员们窝在小队室内，边啃茶点边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情报交换。真理及樱花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这个空间，宛如回到自己房间一般轻松自在。

    「看样子非得全体出动收集情报不可喽……市区的案件大概几乎都已经落入职业异端审问官或其他小队的掌握之中……真要打听情报的话，还是只能往境界线那边跑了吧……」

    小兔一脸正经八百地提案，真理立刻说了声「不不不不」加以制止。

    「真的奉劝你们别进那个鬼地方比较好啦。你太小看贫民窟了。在通过哨站不到30秒内就会遇见强盗前来洗劫财物，或者落得被人口贩子卖到妓院的下场喔。」

    「……真、真亏你有办法在那么可怕的地方活下去啊。」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接受院长的严格指导，学会了在境界线的生存方式。因此我自认已彻底掌握住所有安全地点的确切位置，但就算这样还是十分危险。像你们几个衣着打扮都那么整齐漂亮，铁定立刻被认出是外来人。你们要是敢穿对魔导学园的制服进境界线就试试看吧，包准马上遭到围攻并被吊死。」

    小兔听完这番说词，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一旁的樱花则是边交抱双臂边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持反对意见。境界线可说是个就连异端审问官准备前往展开搜查任务时，都得提高警觉的危险地带。尽管试验小队也被允许进入境界线地带赚取积分，但必须先申请通行证才行。」

    「哦——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每年都有啊……明明只学到一点皮毛知识就得意忘形地擅闯境界线，结果落得全灭下场的愚蠢一年级菜鸟。」

    「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呢？」

    「几乎全部不知去向，没有任何一组全身而退的小队。」

    真理听完樱花的回答，随即转头对小兔讲了句「我就说吧？」

    小兔则是一边发出不甘心的沉吟声，一边举手猛拍桌面。

    「要不然究竟该如何是好啊！？离升级期限只剩不到5个月的时间耶！？」

    真理翻开某本可疑周刊杂志的跨页报导，递到小兔眼前并皱起眉头。

    「所以我刚刚不就说了吗，大家一起合力寻找莫斯水怪吧！」

    「要找你自己去找就好。」

    「你、你说的喔？那要是我真的发现莫斯水怪的行踪，你打算怎么办啊？如果被我找到，你就要付我一百亿！」

    「你是小孩子吗？假使不是在开玩笑的话，建议你最好去医院报到。我可以介绍几个高明的药师替你看诊。」

    「别讲得一副我好像脑袋有问题的样子啦！就真的有目击案例嘛！你自己看看这张照片！」

    震撼，地下水道霸者！未确认幻想生物·莫斯水怪！全长将近400公尺！？

    …………

    「笨蛋吗？」「一定是笨蛋啊。」

    樱花与小兔异口同声地说道。

    「为什么啊！？它搞不好是一头龙耶！」

    真理一脸泫然欲泣地表达抗议。

    「莫斯水怪的体积也未免太过庞大了吧。」

    「见到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合成照片，却仍深信不疑的笨蛋有你一个就足够了。况且出没地带明明是下水道，为什么还能拍到山脉及茂密树林当作背景啊？甚至连钓鱼船都入镜了不是吗？」

    「……啊，真的耶。」

    「「唉……」」

    「你、你们该不会是联合起来把我当成笨蛋看待吧！？」

    「你到现在才发现吗？」

    「可恶——！」

    真理像小兔一样气得提脚猛跺地板。

    就旁观者的角度而言，这与其说是试验小队的讨论会议，倒不如说充斥着一股看起来比较像是女高中生窝在家庭餐厅打屁聊天的和乐气氛。

    哮则宛如茶水员一样面带苦笑的神情，将酸涩到极点的红茶端至众人面前。

    把三人份的茶杯摆到桌面上，正准备放下第四个茶杯时，他才发现该接下这杯红茶的人物并不在会议桌旁。

    哮转眼环视小队室一圈，看见最后一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静静眺望着众人。

    哮把红茶端到墙角。

    「你不一起参与讨论吗？」

    「……嗯——？我今天没那种兴致啊。」

    斑鸠接过红茶茶杯，一边跷起雪白的腿，一边怡然自得地凝视着小队成员们。她没加入对话，而是坐在较远的位置眺望着其他人。

    这并不稀奇，算是还满常见的光景。

    斑鸠有时会这样远眺自己的队友们。在以前只有三名小队成员的时期，斑鸠也同样习惯静静观察哮与小兔讨论不出任何结果的作战会议。

    哮也站在斑鸠身旁，背靠墙壁啜饮手中的酸涩红茶。

    斑鸠也喝了一口红茶，接着两人同时皱起眉头。

    「……难喝得要命啊。」

    「你一点也没有进步耶。」

    斑鸠转眼望向感到过意不去的哮，轻轻笑了几声。

    「真的一点都没变耶……草薙也好、小兔也罢，我们依然保持着虾兵蟹将小队的本色呢。」

    「不不，变化其实满大的吧？最近我们小队也闹了不少风波啊。」

    「我指的不是那种意思啦。而是这种既无聊又无意义的感觉，总之就是气氛的问题啦。」

    经她这么一说，哮才『哦～～』了一声，同时转头望向樱花等人。

    「自从凤加入小队，真理也习惯三不五时往这边跑之后，小队确实变得热闹许多啊。」

    「但本质上却是始终如一，完全没有成长。」

    听起来像是责备，然而斑鸠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安稳。

    因为相识多年所以心知肚明。斑鸠内心希望这支小队能够永不改变。

    哮边苦笑边忆起往事。

    「话虽如此，但像过去只有你我两人的时期，以及小兔刚加入的时候，队上也都充斥着一股带刺的气氛不是吗？」

    「……嗯～～？」

    听见哮这么说，斑鸠顿时眯起双眼，微微侧身挨近他。

    她这番举动显得格外妩媚。

    「所谓只有你我两人的时期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一开始不就是我跟你…………啊。」

    「35试验小队是在升上高中之后才成立的吧～～？我跟草薙刚认识的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国中部的学生啊。」

    小队，或者该说是同伴意识太过强烈的缘故，导致草薙产生了35试验小队是从在国中部结识斑鸠那时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错觉。

    斑鸠将头轻轻侧向站在一旁的哮侧腹部位，呈现出依偎在他身上的姿势。

    「原来在草薙心目中是这样认知的啊？」

    「并、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意思啦。只不过是因为认识你很久，才不小心搞混罢了。况且起初确实就只有我跟你而已啊……基本上啦。」

    哮有点难为情地将脸撇向一旁。

    斑鸠目睹哮有此反应，则是妖艳地连同胸部也一并贴到他身上。

    「我总觉得听起来很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亲密对谈喔？」

    「什么！？」

    「那小兔大概就是我们的女儿喽？二阶堂算养女？」

    「为什么会变成那种关系啊？」

    「啊啊，可是你的大老婆应该是凤才对，所以我算情妇……或者说是前妻比较恰当吗？」

    「别随便把我形容成有一次离婚经验的人好不好！还有这跟凤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我懂了，因为是开后宫的缘故，所以除了凤以外通通都算情妇。」

    「你是因为小队除了我以外通通都是女生才讲出这种话对吧！？不、不管是你也好，其他队员也罢，我都不曾用那种有色眼光看待过你们啊！」

    「…………」

    「真是够了，每次都用这类玩笑捉弄我很有趣吗？」

    哮一边发脾气，一边板着脸孔交抱双臂阖上眼睛。

    按照惯例，再来她应该会补上一句「开玩笑的啦」才对，不过这次却是再怎么等都等不到这句话，于是哮睁开一只眼睛窥视斑鸠。

    只见斑鸠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静静眺望着其他队友。

    「……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浮现在她脸上的，是一抹前所未见的表情。

    哮完全无法出声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凝视着她的侧脸。

    「好啦，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想跟大家讲几句话。」

    傍晚时分。小队活动一如往常地准备在毫无建树的状况下告一段落的时候，斑鸠突然起身离开座椅。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斑鸠身上。

    「我要向学校请假一段时间，再来就麻烦各位喽。」

    她脱口讲出这句话。

    「……嗯？为什么啊？」

    哮抬起头来询问。

    「要我告诉你理由也行——只是你该有相对应的觉悟……」

    「同样把戏玩一次就够喽。」

    「……也没什么啦，其实呢……」

    斑鸠抬起原本扠在腰际的双手环抱住她那雄伟的双峰，换上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

    「——是※盖娅轻声对我诉说，要我去观赏明天举办的龙骑兵飙速竞赛啦。」（译注：大地女神。）

    「…………」

    「我也明白会有风险啊。龙骑兵飙速竞赛是一项观众也有可能被卷入事故当中的危险竞技。尽管如此，我依旧压抑不住内心的亢奋情绪——」

    「根本只是想偷懒跷课嘛！」

    哮忍不住脱口吐槽。

    原本准备赏她几记手刀，斑鸠却身形轻灵地闪躲并趁机拉开与哮等人的距离。

    「因此，你们就在缺少我的状况下自己进行小队活动吧。」

    「喂，再怎么说身为队长的我也无法认同那种鬼理由喔！」

    「你们几个啊，就算斑鸠姊姊离开后也得好好表现唷～～」

    斑鸠无视于哮，翻动实验服，踩着清脆的脚步声离开现场。

    哮也很理所当然地起身追赶，试图制止她的离去。

    谁知打开门后，一半的身体已经跨出门外的斑鸠又突然转身探头说道。

    「打起精神努力加油吧，再见喽。」

    再见。

    哮面对斑鸠挥手道别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只见真理与樱花先是各自露出诧异的神情，同时又显得有点恼怒。

    「那算什么啊？我到现在唯一还搞不懂的人就是杉波。」

    「嗯……我原本也有意跟杉波好好相处，但总觉得我跟她之间阻碍着一道高墙。或许是因为魔女猎人与技术人员领域截然不同的缘故……不过草薙，你为什么不阻止杉波？身为队长的你，在这种场面就该狠狠——」

    樱花依照惯例开始说教，然而她的声音却未能传入哮耳中。

    哮心中隐约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就在斑鸠离开小队室经过几十分钟之后。

    「？哮你怎么啦？从刚刚开始就面有难色地闷不吭声。」

    「草薙，既然身为队长，你也该集中精神参与会议。否则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留级或退学喔。」

    被两人接连出声提醒，哮这才像是猛然回神似地抬起头来。

    「抱歉抱歉，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话题呀？」

    「……你真的不要紧吗？是在烦恼什么事情啊？」

    真理向前探出身子窥视哮的脸庞。

    「……也没有啦，只是感觉杉波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我倒觉得她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樱花边交抱双臂边微微侧头作出回应。

    哮则像是回溯记忆似地仰望着天花板，同时伸指轻轻搔着脸颊。

    「虽然我也说不太清楚，但在跟她对话的时候，都会出现一种感觉满独特的间隔对吧？该说是那个间隔有点奇怪吗……或者说她的情绪好像显得格外不稳定……」

    即便听完哮的解释，真理及樱花好像还是搞不太清楚，只能侧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另外那家伙啊……平常在离开时用的道别词，大多都是『拜啦～～』或『闪人喽』之类的字眼。」

    「？那又怎样？」

    「今天她说了『再见』对吧？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脱□说出『再见』。」

    「……很正常吧？这是件值得你那么钻牛角尖的事情吗？」

    纵使真理如此回应，哮仍不厌其烦地陈述着那一抹违和感。

    哮本身也有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毫无根据可言。但打从他与斑鸠开始打交道至今已过了将近四年时光。两者之间就是存在着某种只有老朋友才能体会的特殊感觉。

    而哮也不是唯一一名有体会到这种特殊感觉的人。

    「的确有点古怪呢。」

    小兔似乎也跟哮有相同感触，从刚刚开始便不发一语。

    「因为她——今天都没有动手搓揉我的胸部耶！」

    「「…………」」

    听她一脸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真理及樱花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没、没有被搓揉不是很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那种状况下，杉波通常都会图谋不轨啦！」

    小兔手压在桌面，向前探出身子这么说。

    哮也用力点头认同小兔的说法。

    「没错，果然事情有些不对劲。」

    「嗯，这当中绝对有问题。」

    两名小队元老互相同意对方的看法。

    而大概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吧，只见真理及樱花两人都表现出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

    「可能是相处时间长短的差距吧。毕竟他们三人是长期凑在一起打打闹闹的死党，自然也能明白我们察觉不到的微妙变化啊。」

    「不、不对，仔细回想起来，我也确实觉得斑鸠有点古怪喔？嗯、嗯。」

    「……你在那边搭什么腔啦。不要企图强行挤出共鸣感！不要把我丢在一旁！」

    「你、你是因为不懂察颜观色才不明白！我可是个懂得察颜观色的正常人。」

    「察颜观色不是这么一回事的好不好！」

    真的假的！？一脸正经八百的樱花听完话顿时大受打击。哮则是一边怀疑这两人是否真的水火不容，一边开始思考关于斑鸠的事。

    正如真理所说，从结识到现在已迈入第四个年头，自然也能渐渐察觉到跟平常不太一样的微妙差异。对哮而言，斑鸠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自幼人际关系便极端狭隘，即便在发生了一言难尽的事态而辗转来到大都会区之后，他仍因为受到随身佩带刀剑及生性容易发飙等特色的影响，总是处于被孤立的状态。

    而在这当中，唯一愿意主动找他聊天的人物正是斑鸠。

    『你这人满有趣的耶，我看上你了。我喜欢个性突出的人物。』

    自从被她那样宣告之后，斑鸠便开始跟哮打交道。虽然樱花是导致哮转变成现今这种温和个性的最大主因，但教导他学会一般常识的无疑是斑鸠。

    从小队当中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身上习得常识一事固然可笑，不过要是少了斑鸠这号人物的话，哮八成早已因为与其他学生发生冲突而被勒令退学了吧。

    尽管哮本身并无自觉，不过看在旁人眼中，斑鸠其实就像是哮的姊姊一般的存在。

    相信对小兔而言也一样。

    「…………只希望别演变成什么奇怪的状况就好了……」

    就在哮颇感担心地喃喃自语之时，小队室的门扉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嘴里叼着饼干的小兔率先作出反应，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来喵～～？」

    接着伸手转动门把开门。

    「哎唷？」

    「怎么啦，小兔？」

    「…………刚刚确实有传出敲门声对吧？但我没看见任何人影啊。」

    小兔面露疑惑神情。

    哮也起身走向门口，探头窥视走廊。

    门外确实空无一人。虽然有听见其他小队室传出谈话声，但却见不到任何人影。

    「怎么回事？恶作剧吗？」

    「我倒认为学园里没人会玩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就是了……咦？」

    就在哮准备关门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他低头一看，发现有个信封被放在地板上。

    捡起来查看收信人名称，结果只写着『草薙哮先生收』这几个字。

    「这是……信吗？」

    就算小兔如此提问，哮也联想不到有认识哪个会写信给他的人。

    「是什么是什么……？难道是情书！？」

    「情、情书……！？」

    「如果是情书也太朴素了点吧……而且还用牛皮纸信封。」

    真理及樱花也起身来到门前，门口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哎呀，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情书啦……」

    说归说，哮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信封里面也很简单，只装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B5影印纸。小队全体成员一同探头观看信纸。

    着实是一群神经大条的人。

    哮不以为意地低头观看信纸。

    信纸表面只简洁地写着一行字：

    杉波斑鸠是学园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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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第二章 前往境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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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位处境界线地区。

    建设于现代贫民窟的表面理由，是因为抗魔素材矿场位在境界线之中，如此一来不须运送，可大幅提升研发效率。

    但实际上境界线地区当中并没有能够采掘出抗魔素材的场所，虽然有设置采矿场，不过打从落成以来就未曾启用过。

    真正的理由，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异端审问会插手干预的可能。

    境界线是个连审问会都鞭长莫及的犯罪事件频传地区。称不上是处于审问会的管辖底下，反倒可以说黑帮及小规模的魔女集团已在该地区形成一个独立的特殊社会环境。

    境界线入口设有哨站，一般人需要有通行证才能获准进入。

    堪称是个适合用来瞒过审问会耳目的绝佳地点。

    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的规模，简直大到跟研究所这个名称极不相衬的地步。

    虽然比不上总公司，但占地面积几乎与一座巨大主题乐园不相上下。

    内部依照层级划分为数个不同区域，层级则随着研究的危险程度逐步提升，戒备也随着危险程度提升而渐趋森严。

    表面上存在的区域最高层级为第五级，而第五级区域专门负责开发大量杀戮兵器，以及使用时会对自然环境产生影响的高风险兵器。

    而设施内存在着某个超越第五级的机密区域一事，就连Alchemist公司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士知情。

    耸立于研究设施用地最末端的高塔。

    在高塔的最顶端，有一个白色墙壁围绕而成的空间。

    此地就是表面上并不存在，名叫第六级的研究区域。

    覆盖住整个内部空间的白色墙壁绽放着淡淡光芒。所用材质为最高级抗魔素材·白水晶制成，表面更贴着一层能让绝大多数魔法失灵，同时还可发挥出抑制作用的珍贵矿石镀膜。

    只见一组装满暗红色液体，看似培养器的设备，仿佛梁柱般竖立于空间正中央。

    旁边则有一名女性静静地抬头仰望着这组培养器。

    一头蓬乱的红发，一颗别具特色的泪痣。身上穿着一袭看似科学家惯用的长袍，不过那件长袍的颜色却是深红色。

    红色实验服，一件矛盾的服装。在Alchemist公司是以实验服颜色来区分阶级，而有色实验服则代表穿著者为人造天才——『杉波』。

    看似想睡觉的慵懒眼神，内含着深不可测的黑暗，散发出一股与绝大多数世人相去甚远的虚无感。

    「——科学家的忧愁神情也相当令人怦然心动喔。我实在很好奇，排外的『杉波』一族内心，平常究竟抱持着何种情感呢？」

    而在这名女性背后，则有一名身穿与设施内部雪白色调格格不入之漆黑服装的男子，他正开口跟她攀谈。

    男子留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金色短发，搭配一袭与脸上和蔼笑容格外相衬的神父服装。

    幻想教团干部·死灵术师凶煞。

    听见他的声音后隔了一拍，女性这才慢条斯理地转头望向他。

    「……忧愁？那是什么？」

    「就是忧郁的意思啊。听起来有种风情万种的悦耳感觉对吧？那是一种能衬托出女性美丽风貌的美妙情感。哎呀，真的很棒、真的棒极了。」

    「我不懂。就这样而已吗？」

    「我觉得仿佛正在看着一名被玷污后又遭到弃置的少女。令我忍不住想使出足以折断腰杆的力量，紧紧将你拥入怀中啊。」

    「你想跟我上床吗？」

    女性直截了当的冋答，使得凶煞竟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愣。

    女性摊开双臂，宛如强调出『放马过来』的意思一般欢迎凶煞。

    「随你高兴怎么做都无妨。我也明白你刚刚那段话带有性欲方面的意义。」

    「…………」

    「毫无经验的我便交由你全权带领。让我好好领教一番吧。」

    听见女性完全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凶煞突然相当沮丧地垂低双肩。

    「……不，还是算了。我彻底失去兴趣了。或者该说我并不是冲着性欲方面的意义才讲出刚刚那段话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缺乏性感的魅力喽？杉波的身材应是完美无缺才对。难道你有恋童癖之类的特殊性癖好吗？」

    「不。是因为你是个无趣的人。捉弄像你这样的人有违我的个人美学，还请见谅。」

    凶煞的双眼眯成直线，无精打采地慢慢走到女性身旁。

    「杉波一族的人都是这副德性吗？假如你们个个都缺乏人情味的话，那我会很想发自内心大声呼叫。请伊砂小姐更用心歌颂身为人类的人生好吗？我的兴趣就是彻底摧毁掉那份幸福。」

    听凶煞这么一说，被称作伊砂的女性……

    「我们向来只对作研究感兴趣。」

    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接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凶煞的身影。

    「瞧你一副凄惨落魄的德性，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呵呵呵，还不赖吧？这就是所谓的勋章啦。」

    说着，凶煞伸手轻拍自己的皮肤。

    服装是全新品，但如今凶煞几乎全身上下都缠满绷带。并有类似灰烬的微小颗粒自绷带缝隙之间不断剥落，显见内部肉体组织巳呈现焦黑状态。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也已经换过一具全新肉体了呢。极光属性魔法实在太可怕了。对灵魂的伤害竟也会连带影响到替代肉体，害我整个人变成现在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啊。连我的闇夜也因为首尝败绩而闹起别扭，把自己关在剑鞘内不肯出来了。」

    「是指上个月的锦标赛袭击事件吗？我对你被谁重创一事很有兴趣。」

    「呵呵呵，我已经好久没那么热血沸腾了啊。那群孩子们实在棒极了。所以我才不告诉你。要是被你讲出想解剖他们之类的鬼话，那我真的会承受不了啊。」

    「我正有这个打算。」

    「是吧？所以我才不告诉你咧。他们是只属于我的宝物。」

    凶煞露出开心的微笑神情。

    而伊砂大概对他的笑容也完全不感兴趣吧，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培养器。

    「如何？精灵复原实验大功告成了吗？」

    「没有，失败了。虽成长至胚胎状态，但之后便迅速崩解腐坏。人类细胞果然发挥不了替代品的功效。」

    「你没尝试将精灵细胞核注入魔女卵子，使其成为受精卵的方法吗？」

    「人类与精灵，这两者的种族差异跟不同人种之间的差别，乃是本质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说的实验方法虽然有成功过，结果却突变成半精灵。不漂亮。半精灵不符合我的要求。」

    「就算是半精灵，我们也可以接受唷？」

    凶煞如此说道，伊砂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意愿再次创造出缺陷品。我想制作的就只有数量最为稀少的黑暗精灵，除此之外一概不考虑。」

    「……冒昧请教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理由导致你如此拘泥于黑暗精灵呢？」

    「…………」

    「我总觉得好像捕捉到一股类似憎恨的情绪呢。」

    照理而言，面无表情的伊砂应该是感受不到所谓的恨意才对。

    被凶煞说自己心怀恨意，伊砂旋即转动她那阴沉的双眼望向凶煞。

    「……憎恨？」

    「嗯，我对别人的这类情绪反应很有兴趣，因此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唷。」

    凶煞笑容满面地微微睁开双眼。

    在人类事物的美感层面上，凶煞特别重视情感这回事。而小心翼翼地尊崇、爱护，最后亲手摧毁这类美好情感，则能让他得到至高无上的喜悦。

    凶煞开始摸索伊砂的情感。

    这世上并不存在所谓毫无情感的人，这是凶煞的主张。

    不管再怎么佯装冷漠，内心必定存在着某种深藏不露的情感。

    凶煞想从伊砂身上引出这股情感。

    因他深知那份情感一定很美。

    他相信这个冷感女人心中必然也潜藏着一股近似激情的感受——

    「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我心里没有那种东西。」

    伊砂否定了凶煞的忆测，随即挨近他身旁，抬头观看他的脸庞。

    接着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同时抽动自己的脸部肌肉，挤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刚刚我也说过了，我们杉波一族只对研究及开发感兴趣。我们是专为这项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生物。研发火力更为精良、更加脱离常轨的兵器。对于这些兵器是如何被使用，以及造成多少牺牲一概不感兴趣。我们渴求的就只是让研发产品问世的这项结果而已。真要说存在于杉波心中的情感，那大概就只有追求结果的欲望罢了。」

    「……杉波的口头禅是吧。既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产生想要背叛Alchemist，转而投靠我们幻想教团的念头？Alchemist公司拥有压倒性的完善设备。况且在这里的话，你也可以毫不在意金钱或人力资源的问题，随心所欲地进行研发实验吧？」

    「Alchemist终究是一间企业。我在这里只能研发他们要求的产物。留在一个无法创造想要创造之物的场所，有何意义可言呢？」

    在她那阴沉的眼瞳深处，确实能感受到一股欲望。

    科学家也是人。尽管有许多科学家以完成空前绝后的壮举，登上再也没人能够超越的巅峰为目的，但势必会对他们形成阻碍的因素叫作『道德观』。

    过去的伟大科学家们也一样，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都会考虑到开发完成后所带来的实用性与危害性。对危害性产生疑虑，最后作出苦涩决定中止研究的人，以及因为相信实用性所开发出来的技术被挪用至军事武器上，而陷入绝望的科学家可说是多不胜数。

    但假如世上存在着摒除掉所有道德观念，心里只充满研究欲望的人类。

    如果有能力量产可以毫不犹豫地触犯禁忌的天才。

    那么相信人类必能更上一层楼。

    这便是Alchemist推动『人造天才』计划的理由。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之所以命令我杀光此地所有研究员，并不是出于怨恨，而是源自合理性的要求喽？」

    凶煞收起脸上的笑容，露出暗淡目光提出质询。

    「当然。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批普通的研究员罢了。杉波则是与那群凡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没有无谓情绪起伏的我等杉波，并不会倦怠或偷懒。就这点而言，他们非但基本性能不如我们，就连工作效率也比我们低劣。所以我才叫你杀了他们，把他们变成现在那种模样。」

    「…………」

    凶煞听完伊砂的说词，缓缓阖上阴沉的双眼。

    「现在的他们相当完美。虽然只是人偶，但工作效率大幅提升，而且每一个都乖乖听命行事。你真的做得很好。拜你所赐才得以提前完成实验。」

    伊砂伸手搭着凶煞的肩头，对他表达慰劳之意。

    谁知凶煞竟霍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拨开伊砂的手。

    「——你究竟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啊！！」

    凶煞使尽全力横挥手臂，火冒三丈地放声怒吼。

    他的表现，俨然就如同一名义愤填膺地宣扬道德观念的神父大人一样。

    伊砂则是懒得磨蹭地任由手臂垂挂在半空中，同时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虽搞不太清楚，但你有资格讲那种话吗？」

    「我当然有资格讲！我当然要畅所欲言一番！我确实动手杀了人，践踏了尊贵的人命！但我可不是像你那样，只为了合理目的而痛下杀手！」

    他的语气慷慨激昂，仿佛神职人员一般极力陈述。

    「我是因为想杀人而杀人！不管有没有目的，我都喜欢杀人！我喜欢人类！我爱人类！更重要的是，我深爱人类在临死之时所展现出来的激情！所以我才杀了他们！」

    「等等，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我在告诉你应该放感情下手杀人啦！只为了达成主要目的而无动于衷地下毒手的杀人行径，无非只是在亵渍死者罢了！恨也好、爱也罢、出于突发性的愤怒情绪等等都行！要杀人的话……请务必放感情进去……！否则被杀的人……岂、岂不是，太过可怜了吗……！」

    凶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教训着伊砂。

    这究竟是出自他疯狂的那一面，或者理智的那一面，答案不得而知。

    只不过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恐怕会一边心生畏惧，一边感受到那是他的真心话吧。

    然而伊砂却不一样。

    伊砂的回答完全超乎凶煞的想像之外。

    「我不太能够理解——杀人凶手并不是我，是你才对吧？」

    即便是凶煞，在此时此刻也只能哑口无言地张大嘴巴，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

    仿佛想表达出『我不是冲着这层含义在教训你啊』的意思一般。

    尽管伊砂依旧面无表情地微微侧头，同时用手托着下巴试图理解凶煞的说词，但若真要问说到底有没有指望能理解，大概也只能回答没有吧。

    凶煞满脸扫兴地用衣袖擦干眼泪，双眼再次眯成一条直线。

    「……试图为你上一堂公民道德课程的我真是个大傻瓜。我讨厌你。科学家与魔术师果然还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啊。」

    「这样啊，真是遗憾。但正如我需要你们一样，你们也需要我的力量没错吧？」

    她一提问，凶煞随即感慨万千地叹了口大气。

    伊砂则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会实现诺言。赌上杉波的名声，我必定会完成精灵复原实验。」

    听见伊砂的宣言，凶煞的精神状态总算才恢复正常。

    「只要你能成功复原精灵，并且慷慨提供兵器的话，我方自然也乐意欢迎你加入幻想教团。毕竟你开发的魔导龙骑兵，促使我们成功地施展出疑似英雄召唤魔法，作为送给高层人士的伴手礼已算是绰绰有余了。当然前提是实验得成功就是了。」

    「不用担心。实验几乎已告一段落。」

    「听说你们持有的亚人结晶当中，状态最好的一个已经不在手上。据传数年前好像有人偷走了亚人结晶是吧？」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凶煞笑咪咪地回答面无表情提问的伊砂。

    「只是碰巧听到风声罢了。但说起来还真不简单呢，居然能从这座就像是城堡要塞的研究所当中偷走结晶，可见对方是个非常厉害的窃贼啊。」

    凶煞话一说完，只见伊砂眼角瞬间猛然抽动一下，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地伸手捂住额头。虽然不太明显，但鬓角也随之冒出一丝冷汗。

    「是偏头痛之类的毛病吗？我身上有带些满不错的成药唷。」

    「……不必，我心领了。没什么大不了。」

    伊砂阖上双眼之后，移开原本按着额头的手掌。

    「假使你不反对的话，我也愿意略尽棉薄之力协助你抢回那颗亚人结晶就是了。」

    「没这个必要。刚才已有人泄露被偷走的亚人结晶情报给我了。」

    「……哦，你认为这个情报可以采信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采信的问题，那正是窃贼本人透露给我的情报啊。」

    「窃贼的自供吗……为什么窃贼肯提供情报呢……对方该不会刚好是你认识的人吧？」

    凶煞兴致勃勃地追问，只见伊砂迳自将脸撇向一旁。

    「……嗯，对方原本是我的同胞。」

    伊砂微微眯起双眼，再次伸手轻按额头。

    五分钟后，凶煞离开第六级区域，独自一人搭乘电梯回到地面。

    「……来自窃贼本人的情报……吗。我突然有种疑点重重的预感喽。」

    凶煞在电梯内一边用手托住下巴，一边微微晃动肩头窃笑不止。

    高速电梯在转瞬之间便返抵地面，电梯门伴随着尖锐电子声缓缓开启。

    瞬间……一股浓烈异臭扑鼻而来。

    那是一股宛如某种生物尸骸逐渐腐败所发出的恶臭。

    「虽然香气逼人，但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想要光靠防腐魔法维持住现状，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啊。」

    凶煞一边用力将这股腐臭味吸进肺腔，脚底一边发出清脆皮靴声响走向高塔的出口。

    途中跟好几名研究员擦身而过。

    「唷唷唷～～各位不眠不休地卖命工作，真是辛苦啦！」

    他一边快活地打招呼，一边对擦身而过的研究员们展露笑容。

    可是却没任何研究员对凶煞作出回应，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动作僵硬地开门，或者敲打电脑键盘。

    「进入血汗公司上班，又有个黑心顶头上司，想必十分吃不消吧……我能体谅各位的辛酸。可是放心吧，业务就快结束了！到时候我会满怀爱心地送各位进入长眠，因此麻烦各位再努力坚持一段时间吧！」

    研究员们的身影简直跟人偶没什么两样。

    凶煞转身面向大厅的柜台小姐，以投掷扑克牌的要领射出认证磁卡。

    磁卡直接刺透柜台接待小姐的额头。

    「恭候、您、下次、再度、光、临。」

    接待小姐任凭腐坏眼球凸出眼窝外侧，面带骇人的笑容，发出阵阵嘎吱声响向凶煞道别。

    ——打从被派遣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刻开始，凶煞便以此地作为根据地。

    因为除了测试英雄召唤术的运用及营救重要人士之外，他还有另一项目的。

    就是让精灵复原实验成功，并将成果带回幻想教团。上级命令他在带成果回去之前，都必须服从杉波伊砂的指令行事。

    伊砂命令凶煞杀死研究所内的所有人。

    因此他大开杀戒。满怀喜悦地下了毒手，带着爱大开杀戒。

    杀光除了伊砂以外，在这座研究所里头活着的所有研究员。

    目前在这个地方工作的人们，除了负责保全业务的民间军事企业（PMC）的佣兵以外，通通都是尸体。

    由于尸体身上被植入『只管着手进行实验』的命令，因此他们都极端顺从指令。

    一切都是由于研究所设置于境界线这个审问会难以干预的地点，才有办法执行如此凶残的占领计划。

    凶煞穿越自动门，来到高塔外面，一面优雅地摊开双臂，一面沿着大厅前面的阶梯缓缓走下楼。

    「身上烫伤隐隐作痛。这是即将出事的前兆吗？」

    凶煞边说边使劲猛抠自己身上被烧焦的皮肤。

    「啊啊……真想再像那时候一样，投身令人珍爱不已的战斗啊。」

    凶煞宛如坠入情网一般仰望天空，浑身微微颤抖不止。

    ***

    哮等人收到可疑信件之后，为了找斑鸠问个明白而前往她的宿舍，却因见到推开房门外出的她面带严肃神色，导致大家通通下意识地躲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开始跟踪她……

    「虽然是我说她样子有点不太对劲……但还是别做这种事情比较好吧？」

    哮从墙角后方探出脸来，一边将下巴靠在樱花头上一边如此轻声说道。

    「说什么啊。草薙不是很担心杉波吗？何况都收到那种可疑信件了，会感到坐立难安也很正常。」

    在哮正下方的樱花两眼紧贴望远镜说道。

    接着自樱花下巴底下探出头来的真理，则因听见樱花这句话而露出不屑的眼神。

    「但因此就说要跟监的想法也太扯了吧……就连那封信八成也只是恶作剧而已吧？」

    真理话一说完，头摆在她脸蛋底下的小兔随即表示：

    「就算真是那样，也改变不了她本身不太对劲的事实。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也许是坚信不疑吧，小兔似乎也赞成跟监的作法。

    一行人由下往上依照小兔、真理、樱花、哮的顺序，从墙角后面探出头来。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简直就像是一串糯米团。

    目前他们四人正全力跟在斑鸠身后展开监视。

    斑鸠踏出学园，直接搭乘公车来到郊外。

    哮等人则尽可能躲在远处利用望远镜观察斑鸠的动静。

    「龙骑兵飙速竞赛的会场是在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耶……她为什么要说谎啊。」

    小兔回想起信纸上所写的「叛徒」一词，连忙用力摇头加以否定。

    樱花则放下望远镜，面有难色地说道。

    「尽管我无意完全相信那封信件的内容，但我跟杉波不熟。万一真的出状况的话……」

    「呜哇～～凤同学，你是认真的吗～～居然怀疑自己的队友，真令人心生幻灭啊～～只不过我打一开始就已经对你感到幻灭就是了——」

    当真理噘起嘴唇，以带有轻视意味的语气讲出这句话之后，只见樱花抬起下巴……

    『喀！』地狠狠赏了真理的脑门一记重击。

    「好痛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啊你！」

    「谁教你要讲出那种讨人厌的鬼话。」

    「我讲的明明就是事实呀！」

    「我并不觉得怀疑就是坏事。因为若想证明，个人的清白，就有深入了解事实真相的必要。如果能成功证实清白，那也只需等事后再向对方表达由衷的歉意就好。即使遭到对方讨厌，我也会持续道歉。我认为这样作就行了。」

    「……那假如事实是当真有罪的话，又该怎么办？像我这样……」

    真理对自己过往的行为感到愧疚，显得有些伤心地嘀咕着说道。

    抬高下巴停在真理头上的樱花先是露出觉得尴尬的表情，旋即又半阖双眼冷冷瞪视着真理的脑门。

    紧接着——喀！

    「就跟你说很痛耶，你到底是怎样啦！」

    「谁教你要讲出那种无聊透顶的鬼话。」

    「什么嘛，人家只不过是觉得有罪恶感而已嘛！」

    「罪恶感？这个字眼挂在你嘴边还真显得格外肤浅呢。」

    「你、你这像伙……！」

    「如果有空产生什么罪恶感的话，还不如履行诺言努力设法拯救世人比较有用。」

    真理气得不断发出沉吟声，樱花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尽管相处时日尚浅，但最底下的小兔及最上面的哮都有察觉到樱花的心意。

    （她在掩饰害羞吧……）（她在掩饰害臊呢……）

    她鐡定只是想表达「错不在你」的意思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斑鸠为什么要说谎欺骗我们呢？）

    虽然并不相信那封可疑信件的内容，可是哮却搞不懂斑鸠用请假几天这个理由敷衍小队成员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尽管介入个人私生活并不太妥当，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所体会到的异状及可疑信件一事，始终令他感到耿耿于怀。

    杉波斑鸠是叛徒。

    叛徒？这句话所指的事情是什么？

    哮就在疑念未消的状况下，半推半就地跟着樱花等人一同行动。

    抵达郊区之后，斑鸠沿着人烟稀少的道路持续往前推进。

    周遭风景渐渐变得愈来愈简陋，荒废色彩渐趋醒目。

    一行人边利用建筑物后方藏匿行踪边悄悄移动，但真理却突然停下脚步。

    「咦……这个方向，该不会是……」

    就在真理一面环视周遭一面开口发言的时候……

    「等等，杉波停下来了。」

    斑鸠才刚依照十字路口号志灯横越至马路对面，便完全停下脚步。

    四人诧异地静观其变。

    就在这个时候，一排大卡车车队宛如妨碍哮等人的视线似地行经十字路口。

    短短数秒之间，小队完全看不见斑鸠的身影。

    「——咦！？」

    哮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因为当卡车车队通过之后，斑鸠的身影也随之凭空消失了。

    哮等人连忙横越号志路口，来到斑鸠消失不见的位置。

    「她人跑哪里去了！？」

    「附近没有可供躲藏的巷弄。凭杉波的运动神经，绝不可能在那一瞬间便逃出我们的视野之外。」

    「难、难道说她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应该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哮等人各自环视周遭，同时面露狼狈的神色。

    他们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在附近展开搜索，结果仍没能发现斑鸠的踪影。

    匪夷所思的事态令众人均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当中唯有真理独自低头凝视着他们一行人的脚下。

    「……杉波她……大概是前往境界线了吧。」

    真理嘀咕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

    「这一带很显然没什么人对吧？建筑物大多呈现出千疮百孔的半毁状态。正是境界线就在附近的最佳证据。我猜不远处必定设有哨站才对。」

    「境界线……但那个区域必须通过哨站盘查才能进入吧？我听说若没有许可证的话，无论进出都相当困难不是吗？」

    「哮你也太天真了吧。假使哨站真有发挥正常机能的话，我或魔导遗产贩子就不会出现在市区了啊。」

    真理弯腰蹲下，握拳轻敲脚下的人孔盖。

    「……抄地下道吗……」

    樱花见状顿时面露苦涩的神情。

    「就是这么回事了。你们或许不知道，这片土地在以前就有多到数不清的地下铁及地下道线路。在战争期间又为了搬运物资而更进一步加以扩充。如今已经呈现出近似地下迷宫的状态了。」

    真理话一说完，樱花随即感慨万千地交抱双臂。

    「……要在所有地下道设检查哨站是不可能的任务。虽有定期派人巡逻，但效果却是相当有限。」

    「目前仍然有许多条地下道处于照常使用的状态，再加上又有铺设电线，自然无法加以封锁啊。」

    「真是太可叹了。如果设有完善管理机制的话，这个围巾女也就没机会跑过来作乱了啊。」

    「没错，若是审问会表现再像样一点的话，像我这种——你说什么啊！？」

    「真是可惜啊。」

    「你又在说那种讨人厌的……！」

    在这两人又因为无聊的小事吵架时，却见小兔面露不安的神情站在人孔盖前，手捂嘴角轻声说道。

    「那、那表示我们已经完全跟丢杉波的行踪了吗？」

    「……地下迷宫的地图我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如果不知道她是经由哪条路线前往境界线的话，要追上她大概很难。况且乱走一通反而有可能拉开双方距离啊。」

    小兔听见真理这么说，不禁回了句「怎么这样……」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樱花瞄了沮丧的小兔与真理一眼之后，伸手轻搭哮的肩头。

    「怎么办，哮。要随后追上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

    如今他感到十分后悔。要是在小队室察觉到异状时，便将她留下仔细谈谈的话，搞不好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或许斑鸠是被卷入某种巨大风波当中也说不定。她刻意挑选除了犯罪者以外没人会利用的地下道前往境界线，显示内情绝不单纯。

    不惜对哮等人说谎也要采取这种行动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不对，总而言之——

    只有一个结论。

    「——也只能追了吧，说什么都不能放任她独自一人前往境界线。」

    哮表情严肃地如此回答樱花。

    无论即将发生什么事，不管究竟被卷入何种风波之中，都只能随后追上。

    追上并亲眼确认。而假如确认的结果是发现有麻烦事在前方等待，那么也只需以队友的身分陪她一同扛起麻烦就好。

    或许是听见预料之中的答案吧，只见樱花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这个决定……但有一点我必须事先声明。」

    樱花加强了搭在他肩头的手部力道。

    「万一杉波参与了什么不法行动的话，我会完成我应尽的职务。」

    「……你的意思是指逮捕她归案吗？」

    樱花的双眼直视着哮点了点头。

    就她的个性而言，假使斑鸠真的犯下恶行的话，她大概绝不会手下留情吧。而且势必不择手段全力阻止她。

    「放心。如果她企图逃亡的话，我就算赌上一口气也会阻止她，但绝不会取她性命。杉波对我而言也是……那个……」

    樱花瞬间移开视线，随后一脸慌张地再度转头看着哮。

    「对、对你而言，是个很重要的同伴没错吧？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开枪射杀她。」

    「知道了。但我希望你能等到掌握确切的证据……至少等我从她口中问出事实的真相之后再采取行动。」

    「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听完樱花的回答，哮立刻转眼望向小兔。

    只见小兔低着头，嘴巴紧抿成一条横线。

    斑鸠与小兔是小队里感情最要好的两个人。虽然当事人绝不会承认，不过哮早已擅自认定她们有着情同挚友般的关系。

    哮伸手搭在显得极为不安的小兔头上，轻轻搓了搓她的头发。

    「放心啦。她铁定只是跑去采购只有在境界线才买得到的违法改造必备零件，或者是稀少的金属等材料而已。」

    「……可是杉波从来就没有踏出过校园啊……」

    经她这么一说，哮才想起自己也未曾目击过斑鸠私自步出校园的场面。她在执行任务时总是担任类似通讯员的角色，生活起居基本上应该也都局限在校内的学生宿舍才对。

    哮固然也心生疑虑，但他却是不动声色，只面露苦笑撒了个小谎。

    「我跟她已经认识四年了，以前倒是有过被她拖去参加什么龙骑兵展览会的经验喔？小兔，你想太多了啦。」

    「……真是这样就好了……」

    小兔虽然垂头丧气，不过似乎还是因为哮而感到安心了一些。

    当哮忙着安慰小兔的时候，忽见真理双手扠腰，依序环视了所有小队成员一圈。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我也陪你们一同寻找斑鸠的下落吧。毕竟我还欠你们一份人情啊。」

    真理挺起平坦的胸部说道。

    樱花则一边确认自己身上的装备，一边转头怒瞪真理。

    「你给我滚回学校去。既然有缚狼锁加身，便代表你虽获准前往市区自由行动，但境界线仍在容许范围外。再说，不能施展魔法的魔女根本无用武之地。」

    面对樱花严厉的发言，真理一边回以惊愕的神情，一边松开围巾并竖指轻敲铐在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这项圈是特制品，相信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非但能发挥一流的抑制作用，一般寻常的手段也无法拆掉它。一旦企图强拆就会直接引爆将我炸死。而当我拔腿开溜的时候，只要你跟理事长报告一声，他随时都能摇控引爆项圈没错吧？」

    真理随后补上『况且啊』这三个字，面露慧黠的笑容。

    「我倒是有比你更帮得上忙的自信唷？地下道及境界线的路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只要有我同行，我敢保证你们一路上绝对安全。但如果说你可以取代我担任向导的话，我很乐意把这个工作让给你就是了啦？」

    「…………啧。」

    「哎呀？该不会是没自信吧？为什么移开眼神了咧～～说嘛说嘛～～」

    「烦死人了！别乱戳我的脸颊啦！」

    脸颊不断被乱戳的樱花，为了报复而捏住真理的脸颊使劲拉扯。愈来愈口齿不清的两人就此开始互相对骂。

    即便面对这种紧急事态，两人还是老样子。

    「……可是刚刚也说过了，假如不知道杉波的位置就无从选择正确路线对吧？那该怎么办呢？」

    小兔一开口提问，樱花及真理随即停止争吵陷入沉思。

    哮虽也试着动动脑筋，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坦白讲，他想把请求异端审问会提供协助当成最后手段。假使未经许可擅闯境界线的话，起码免不了被迫休学，最糟的情况甚至有可能被勒令退学。更要命的是，一旦跟什么不法行径扯上关系的话，说不定还来不及解释就会被逮捕归案。

    哮感到左右为难。

    就在他低头面向下方的那一瞬间……

    「——宿主，您需要协助吗？」

    面前赫然浮现一张两眼无神的扑克脸。

    由于拉碧丝突然出现的缘故，害哮被吓得整个人当场后仰跌坐在地。

    当哮等人下定决心追查斑鸠的下落时，潜入地下道的斑鸠则是毫不迟疑地步行于仿佛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之中。

    这是她第二次行经这座地下迷宫。

    虽然说数年前只走过那么一次，然而正确路线至今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斑鸠掏出收在实验服胸前口袋的手机。

    「是我。现在正沿着地下道赶往境界线。」

    《知道了。我已安排部下在指定地点待命。那个东西你有带在身上吧？》

    斑鸠边叹气边回答通话对象的问题。

    「我当然有带着亚人结晶。你不必担心，我本来就打算把它还给第五研究所。」

    《…………》

    「所以你也要给我遵守约定喔，伊砂。」

    昏暗的地下道响起一阵清脆嗓音。

    《你是指以归还亚人结晶作为代价，让你参与复原实验对吧？》

    「没错——」

    《……你应该早已背叛Alchemist。就算事到如今选择回归，Alchemist公司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我又没有重返旧岗位的打算。我只对精灵复原实验有兴趣而已。」

    说完话，伊砂沉默了几秒才接着回答。

    《既然有兴趣，为什么要在四年前从研究所偷走亚人结晶？》

    「当初纯粹是因为若继续留在研究所，我只会被盖上缺陷品的烙印并遭到处决罢了。但又无法接受精灵复原实验就此半途而废，于是才带走品质较好的亚人结晶，打算在外面继续进行实验。」

    《…………》

    「但结果还是失败了。实验设备太过简陋，根本无法复原。所以我才像这样动了想要回到Alchemist公司的念头。」

    《——少骗人了，学过伦理道德的你所讲的这些话完全不足采信。》

    斑鸠随口讲完理由之后，伊砂立刻严词加以否定。

    《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有什么企图？》

    「…………我说呀，你不觉得这样的对谈毫无意义可言吗？你想要亚人结晶，我想重回研究所。难道真不能各取所需吗？」

    斑鸠相当不耐烦地抛出这句话，同时加快步行的速度。

    《算了，你要干嘛都不干我的事。你想参与，我就如你所愿……不过——》

    伊砂看似展现出接受斑鸠回归的态度，却又静静地补充。

    《……假如你又再度企图妨碍我的话，这次我绝饶不了你。》

    伊砂撂下这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狠话，随即单方面迳自挂断电话。

    斑鸠在听见通话结束的电子声响起之后，仍迟迟不肯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

    地下道正如真理所言，错综复杂到吓人的地步。

    虽然随处可见照明装置，有些通道也留有目前仍时常被人利用的痕迹，可是真理所选用的通道却几乎趋近黑暗。而且路面大多都很粗糙，八成是在战争期间打造出来搬运物资，或者为了潜入境界线而日夜赶工开挖而成的隧道吧。

    战后，又因来自境界线的罪犯及难民们纷纷打通这些赶工挖成的隧道，以及目前仍在进行铺设工程的通道，最后便造就出这座广大的地下迷宫。

    「她似乎已抵达北北西方位，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公尺前方的地表。」

    拉碧丝紧跟在带头的真理背后，语气平淡地提供斑鸠的位置情报给她。

    真理则是每次一听到她的提示便停下脚步，沉思数秒后再选定盘根错节的其中一条正确通道往前推进。

    「直线距离一百五十公尺……那不就是灰色都市的中心点吗……我们加快脚步吧。或许你们会觉得这只是一小段路，实际上却必须绕一大圏才能抵达正确出口啊。」

    真理一边将手表型仪器内建的小型手电筒转向前方一边开口说道。跟在后方的哮见状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真亏你不会迷路耶。虽然知道位置，但明明也只是概略的座标而已啊。」

    「好歹我可是个魔女啊。如果这种小事就让你感到惊讶的话，那一看到我使用的魔法术式，哮搞不好会当场吓昏过去喔。」

    哮『呜呃』一声露出吃不消的神情。旁边的樱花则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真正惊人的是杉波。她沿途行经的是通往境界线的最短路线……显然畅行无阻。难道她雇用了向导员吗？」

    真理一边相当感到诧异地回答，一边沿着凹凸不平的通道继续推进。

    哮跟在真理的背后，伸手轻轻搭着拉碧丝的肩头说道。

    「谢啦。幸亏有你帮忙，我们就快追上杉波了。」

    「请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在自己能力所及范围之内满足宿主的心愿罢了。」

    换来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

    「既然都被夸奖了，就老实一点表现出高兴的感受嘛。噬魔圣物还真是方便呢。一般而言，可以这么淋漓尽致地发挥出多功能作用的魔导遗产简直少之又少啊。」

    「…………」

    「……我是在夸奖你喔？多少给点回应嘛？」

    「…………」

    面对真理的催促，拉碧丝依旧毫无反应。她板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举步前行。

    真理眼角猛然抽动了一下，步伐跟着散发出不悦的情绪。

    就连跟在后头的小兔，也露出观看古怪事物般的目光盯着拉碧丝。

    「感觉真不舒服耶。为什么就算我们主动找她聊天，她都懒得作出任何言词或眼神上的回应呢？凤也拥有噬魔圣物对吧？所有噬魔圣物通通都是这种样子吗？」

    「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魔导的心情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患有魔导过敏症的樱花，对拉碧丝释出极为明显的敌意。

    而无论是对她释出善意或敌意，拉碧丝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除了哮或飒月以外，不管是谁主动找拉碧丝攀谈，她基本上都不会有反应。平常总是给人一种猛一回神便发现她窝在身边的印象，在小队内的立场既特异又微妙。

    她也不是正规队员，平常就只是静静待在哮身旁而已。

    假如可以的话，也很希望能设法让她跟其他队员们打成一片就是了……

    正当哮内心浮现出这个想法时……

    「到了。要离开地下道就从这里出去。上面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地区才对。」

    真理指着头上的人孔盖这么说。

    由审问会与警察管理的市区与仿佛难民区的境界线，俨然是两个大相迳庭的不同世界。

    到访者只要一通过哨站，就会深刻体验到这一点。路面自从战争结束后就未经整修，柏油路碎散龟裂，建筑物也都直接利用战前产物，里里外外都布满裂痕，可说是惨不忍睹。

    流浪汉也很多，随处可见游民抱着膝盖动也不动地坐在路旁的光景。

    往前走一小段路，会进入有地痞流氓群聚的广场，以及另有隐情的人们栖身的住宅区，再继续向前推进便会抵达乍看之下热闹非凡的繁华地带。

    闹区又称恶魔大道，其真面目是由黑帮统筹治理，卖春与赌博盛行猖獗的市区。

    而在恶魔大道的前方。

    便是离人类完全无法生存的无形灾害地区·『圣域』最近的场所。

    人称灰色都市的这个地方，是连审问会都束手无策的不法地带，而且据传有许多魔女都潜伏在其中。

    「…………」

    斑鸠只身闯进境界线，依照原订计划来到某间废品商店的门口。

    她没踏进店里，而是站在道路正中央，同时抬头仰望天际。

    「……用不着那么提高警觉也没关系。我又没有可以对你们造成伤害的能力。」

    当她感叹地讲出这段话之后，周遭突然有了动静。

    从废品店碎裂的玻璃窗口及小巷弄阴影处，冒出了数名身穿防弹背心、手持突击步枪对准斑鸠的人物。

    斑鸠将双手摆在头上，伫立于原地等待。

    放眼望去，所有装备都是Alchemist公司制作的高档货。

    而就他们的体格与举动来看，八成是民间军事企业（PMC）的佣兵吧。

    「……你就是杉波斑鸠吗？」

    「是啊——」

    「拿出身分证给我们看。」

    尽管觉得边以枪口确实瞄准自己，边开口命令的佣兵行事风格太过拖泥带水，斑鸠还是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身分证，顺手丢向该名佣兵。

    佣兵一手接住身分证，目光锐利地瞪了斑鸠一眼之后，随即快速低头扫视身分证。

    接着——

    「……确认无误。拿出交易品给我看。」

    「休想。要是我傻傻地交出这东西，你们八成打算直接杀了我再开溜对吧？这可是个价格比起你们的薪水还要高出好几百倍的珍品耶。像你们这种见钱眼开的家伙，没有理由放过这种发财的好机会吧。」

    「废话少说，快点拿出来。这不是要求，是命令！」

    「约定内容应该是你们先带我重回老地方，我再把『亚人结晶』交还给你们才对吧？要是你们不先遵守承诺的话，别想要我交出东西。」

    斑鸠保持一贯强硬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

    团团包围住她的佣兵扪瞬间杀气陡升。

    斑鸠露出看着无趣事物的眼神环视他们一圏之后……

    「……真是一群无聊透顶的家伙啊。」

    以极端冷静沉着的态度嘀咕了一声。

    为了追寻斑鸠下落而穿越地下道，成功潜上地表，也就是境界线区域的哮一行人现在……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啊！？」

    正全力逃亡中。

    回到地上固然是好事，不料他们选的出口居然刚好撞见黑帮交易魔导遗产的现场。

    当然啦，身穿对魔导学园制服的哮等人被误认为是异端审问官带队前来搜查，导致他们完全无暇与黑帮交涉便遭受猛烈炮火迎击。尽管对方使用的是劣质武器，但光凭他们几人根本应付不了人多势众的黑帮人马。

    四人加快脚步冲进小巷弄，千方百计地试图甩掉追兵。

    「开什么玩笑啊！你不是说那个出口绝对安全吗！？哪门子的对境界线了若指掌啊！根本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嘛！」

    樱花一边转身开枪牵制后方追兵，一边对真理破口大骂。

    「这也不能怪我吧！？我在这里生活是半年前的事了耶！经过这半年的时光，境界线内的势力图也通通重新洗牌了嘛！我哪有办法知道他们会挑在那个地方进行交易啊！」

    「你果然一点都帮不上忙啊——！」

    「连小兔你都怪我是怎样啦！我对自己派不上用场这种小事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啦！」

    面对连番指责，真理只能边感叹边气喘吁吁地奔跑。

    哮来到T字路口轻踩煞车放慢速度，立即出声询问拉碧丝。

    「拉碧丝！杉波的反应在哪里！？」

    「南南东方位，在左边。」

    哮依照脸不红气不喘地并肩疾驰的拉碧丝所作指示向左转，再次拔腿狂奔。

    但唯一一名机动力比不上其他成员的真理，却因没能完成左转动作而失足跌倒。

    「啧，简直碍手碍脚到极点啊……！」

    樱花停下脚步准备调头，哮却已抢先一步动用扫魔刀瞬间赶抵真理的身旁。

    哮仿佛滑行似地顺势抱起她的身体，随即折返与樱花等人会合并再度起跑。

    「啊，唔，咦咦！？」

    「别挣扎！稍微忍耐一下！」

    哮出声提醒满脸通红的真理，朝向小巷弄的出口直奔而去。

    料想不到被人用双臂抱在怀中，竟是令人感到如此难为情的状况，真理只能不知所措地蠕动嘴巴。

    由于事态紧急，所以当然无可奈何。

    然而明知这一点，左右两侧却还是同时传出神秘的怨念……

    「「……把她丢下不就好了吗……」」

    「你们两个真的有够不留情面耶！？」

    「别再讲话了，赶紧加快脚步！我们得在被追上之前，设法和杉波会合并找个藏身之处才行！」

    哮下达指令，就此抱着真理往前直冲。

    前方有亮光映入眼中。

    「穿越那个巷口的右侧不远处有反应。」

    「——好！」

    哮压低腰杆提升速度。

    接着就在抵达光芒另一侧的瞬间……

    哮登时慢了半拍才掌握状况。

    同一时刻，在对面大厦的11楼，有一名女性架着狙击步枪，静静观望斑鸠与佣兵们的动静。

    她是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之一，EXE部队队长.铁隼人的直属部下。

    名叫大野木彼方，是在锦标赛袭击事件的时候，担任隼人辅佐官角色的女性。

    「——大野木报告，目标与看似交易对象的集团接触了。就装备来看，应是Alchemist公司雇用的佣兵。」

    《了解，第35试验小队的状况如何？》

    「不出所料，好像已经迷路了。」

    《正合我意。就这样撇下他们也没关系。事后再派人接他们回来。》

    「这样真的好吗？我记得理事长……」

    《你只管服从我的命令就好。》

    面对隼人的强势命令，彼方相当不服气地鼓起脸颊说道。

    「今天当班的人明明就不是我……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啊……人家都已经预约蛋糕吃到饱了说……真是够了。」

    《别开着无线电通讯大发怨言。》

    「其他EXE队员应该比我更适任吧？我还只是个菜鸟耶。」

    《密探出身的你不正是最适合的人选吗？》

    「……？这该不会是代表您很赏识我的能力吧？」

    彼方有点开心地对着耳麦提问。

    《错，是因为你看起来应该最闲的缘故。》

    由于隼人给的回答不符彼方的期望，导致她再度板起脸孔，目不转睛地透过紧贴着狙击镜的左眼确认敌人的状况。

    「敌方共有5名佣兵。居高临下的我，要制服他们易如反掌。」

    《……出手时机交给你自行判断。在杉波斑鸠被带走之前解决他们，只留一个活口就好。》

    「了解。」

    彼方切换耳麦开关，试图与其他同伴取得联系。负责执行这项任务的人，是身为EXE队员的彼方及另外三名密探。目的在于监视斑鸠与回收亚人结晶。三名密探早已利用光学迷彩隐藏身影，同时暗中包围监视目标，处于随时都能发动突击的待机状态。

    隼人在总部担任作战总指挥，现场则交由彼方发号施令。

    彼方为了下达指示而等待其他同伴回应。

    「这边是大野木，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吗？」

    《《《…………》》》

    「？这边是大野木，听到请回答。是否已作好发动攻击的准备……」

    其他人毫无回应。怪了。

    就在她感到可疑的时候，彼方察觉到好像有东西映入视野一角，旋即移开贴着狙击镜的左眼。

    视野的一端。在距离斑鸠及佣兵们所在地点约一公尺远的巷道一角。

    冒出一道先前曾见过面，以双手抱着少女的少年身影。

    「那、那群孩子们——怎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出现啊！」

    彼方立刻转动枪口，锁定离斑鸠最近的敌方佣兵。

    思考中断片刻之后，哮全神贯注地接受事实。

    他发现被数名全副武装人士团团包围的斑鸠出现在右前方。或许是遭到殴打了吧，只见斑鸠单边脸颊红肿趴倒在地。

    而起脚踹她的男子则依旧用枪口抵着她，并因见到哮现身而跟他同样睁大双眼。

    斑鸠似乎也无法理解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脸上尽是困惑的神色。

    哮一厘清现状，还来不及仔细思考便觉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有点近似刀剑遭人轻视时的感受，是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气。

    哮粗鲁地将真理丢到后方，立刻伸手按住刀柄。

    接着如同羚羊一般驱使双腿，重踩地面准备向前飞冲而出。

    但……

    ——拍拍。

    有人迅速拍了他的背部两下。

    不用确认也知道，动手的人是樱花。

    他瞥见樱花的枪身搭在自己的右肩上。

    「——快冲！」

    樱花大声疾呼。

    虽是简单的小动作，哮却因此而恢复理智。现在比起击败眼前的敌人，抢救斑鸠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随后，哮将刀身收回刀鞘，同时抬起脚猛蹴地面。

    利用扫魔刀的效果，瞬间将踹斑鸠的男子撞飞出去。

    男子身上响起肋骨断裂的声音，整个人仿佛遭到汽车撞击的小狗一样飞开。

    虽然哮的肩膀也差点脱臼，但伤势并不像完全放松戒心的敌人那么严重。

    「这——咦！？」

    其中，名佣兵见到同伴被撞飞的光景，连忙转动枪口瞄准哮。

    哮则毫不在意地抱起斑鸠，并对举枪瞄准自己的佣兵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佣兵还来不及搞清楚哮为了什么而笑，便因鬓角遭到麻醉弹击中而颓然倒下。

    哮头也不回地再次举起脚踢向地面飞奔而去。

    樱花是值得信赖的队友。若是面对此时现场这种程度的少数敌人，她应能毫发无伤地制伏他们才对。

    哮快步拐进建筑物后方，连忙确认斑鸠是否平安无事。

    「……你们跟踪了我吗……？」

    虽然和预料中的一样，但看来斑鸠并不怎么欢迎他们的到来。

    斑鸠从哮身旁退开之后，只见她一脸失望地伸手轻捂额头。

    「……事后你要怎么骂我都没关系。总之现在先搞定外面那帮——」

    「劝你最好别作傻事。凭你们几个是对付不了他们的。」

    「你在胡说什么啊？有凤在场的话，那种程度的——」

    哮话才刚说到一半，耳麦忽然接收到一则无线通讯。

    《草薙！别回来！带着杉波快逃！》

    只听见一阵悲鸣般的声音传入耳中。

    「真是够了——！」

    彼方在对面大厦架起狙击步枪，为了协助与佣兵爆发战斗的樱花而展开援护射击。就算藏身位置曝光也不在乎。彼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大野木。》

    「对不起，任务失败了。我明白回去会受到严惩。但要我看见那种状况却闷不吭声——」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继续掩护他们。》

    「咦！？」

    《但不准杀害佣兵。务必逮捕他们并问出情报。杉波交给草薙负责就好。》

    「真的可以吗？」

    《我刚刚不是说没关系了吗？》

    彼方本以为隼人会严守上级的指令，但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却令她感到困惑不已。

    虽然身旁战友平常都取笑她是个天真的傻女孩，不过既然得到队长的许可，她就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

    「——了解！」

    彼方精准无比地开枪撂倒枪口对准樱花的佣兵们。敌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樱花身上。靠这把附加消音器的狙击步枪，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掉对方所有人马。

    就在这个时候。

    从樱花利用手枪展开还击的位置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由引擎及履带所构成的轰隆巨响。樱花似乎也注意到了，连忙闪身跳进队友们藏身的建筑物后方。

    随后，两架龙骑兵轰然抵达现场。

    不单只有两架。建筑物上方也出现了三架配有火箭炮的新型龙骑兵。

    太大意了。原来它们正是造成彼方联络不上其他密探队友的主因。

    彼方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并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该怎么办？单凭手边的装备要对付龙骑兵似乎有点不安。

    （此时还是先跟第35试验小队会合——）

    思考到一半的彼方，脸上突然失去表情。

    因为担任密探时期所培养出来的直觉，在此刻夺走了她的所有思考能力。

    「铁队长，您听得见吗？」

    《怎么了吗？》

    「看样子我似乎保不住他们的性命了。」

    《…………》

    彼方边说边收起用来支撑狙击步枪的战术脚架，缓缓站了起来。

    「我背后有一架龙骑兵。」

    接着扳动枪机，进入对战状态。

    《你失败了。》

    「对不起。」

    《上级未批准使用噬魔圣物。设法靠一般装备搞定敌人吧。》

    「了解。」

    《我不接受任务失败的结果，无论如何都给我活着回来。》

    「了解。」

    紧接着，彼方背后传来『铿锵』的间接驱动的声响。

    那是解除光学迷彩效果的电子音，随后一道庞大的黑影凭空出现。

    「变更计划。大野木彼方，开始执行作战。」

    ——在霍然转身的同时，彼方挪动狙击步枪枪口对准高举刀锋的龙骑兵头部，弯指扣下扳机。

    哮一听见来自樱花的无线电通讯，立刻折返回马路上，结果却目睹了令人战栗的光景。

    赫见两架龙骑兵映入眼中。不对，建筑物上方还有另外三架龙骑兵。

    路上的两架龙骑兵一边以脚下履带压碎柏油路面，一边为追赶樱花等人而驶进小巷道。上方的三架龙骑兵也同样启动喷射推进气流沿着建筑物屋顶跳跃，紧咬着樱花等人不放。

    哮再也忍耐不住，为了追上樱花而试图冲上前去。

    上方三架龙骑兵一发现哮的身影，其中一架随即转动火箭炮口对准他的所在位置。

    ——糟了！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迫使哮护着斑鸠奔入小巷弄。

    火箭炮伴随着独特的发射声疾射而至。

    炮火笔直轰向小巷弄的入口。

    爆炸声轰然响起。

    隔了一秒，爆风猛然袭向哮的背部。

    火箭炮炸毁小巷弄的两侧墙壁，大量瓦砾碎片飞溅而出。

    「……唔。」

    哮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突然感觉腰部附近传来一阵剧痛。

    但他并未发出哀嚎，硬是咬牙忍住这疼痛。

    现在没空在这里拖拖拉拉。虽然瓦砾堆堵住小巷弄，但以龙骑兵的臂力大概轻而易举就能突破这道障碍。

    「我们要赶快逃了，你站得起来吗？」

    「…………」

    哮抓住斑鸠的手臂扶她起身。

    斑鸠则露出责备的目光，静静凝视着抓住自己手臂的哮。

    「可恶……跟凤她们……失去联络了。」

    哮一边咒骂，一边透过耳麦不断呼叫樱花等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最糟糕的状况闪过脑海，哮连忙摇了摇头。

    哮依照斑鸠指示的路线前进，决定先集中精神摆脱敌人追击再说。正如真理所说一般，斑鸠在境界线内畅行无阻。感觉上她选择了一条人烟稀少又安全的逃亡路线。

    哮拚命跟上斑鸠的行进速度。

    斑鸠的运动神经很差，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

    可是哮的呼吸却比斑鸠来得更加急促，脚步也摇摇晃晃地相当不稳。

    脸色如同死人一般惨白。他停下脚步，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气。

    「抱歉……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你先去那边等我好了。」

    「…………」

    走在前头的斑鸠突然停步，转身望向哮。

    脸上看似露出了带有一丝微愠的表情。

    「那草薙你怎么办？」

    「我得回去找她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联络不上啊。」

    话刚说完的瞬间，斑鸠突然靠向哮的面前，抓住他的肩头使劲拉扯。

    她强行让站立不稳的哮转身背对自己，接着低头察看哮的腰间。

    只见一块玻璃碎片深深刺入了他的腰部。

    而在他走过的路面上，则留有一条出血量相当吓人的醒目血迹。

    斑鸠让摇摇欲坠，却仍叉开双腿硬撑的他抬高手臂，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这就带你去我的藏身地点。一旦肾脏受创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不赶快治疗会死。」

    「我不能……这么做。」

    「闭嘴，别再惹我生气。」

    「……放开我，凤她们……」

    「给我闭嘴。是你们自作自受。」

    「！？你——」

    「闭嘴！」

    斑鸠露出夹带明确怒火的目光，双眼睁大直瞪着哮。

    这是哮第一次看到斑鸠发怒的表情。

    斑鸠一边扶着哮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是伊砂吗？抱歉，原订计划有了变化。」

    《我已收到报告。这是你的陷阱吗？你真是作了件傻事啊。》

    「别误会了。这只是意外。这些人是学园的试验小队。通通……都是我认识的人。」

    《你的话不值得信任。》

    「真要这样讲的话，那我也不客气了。麻烦找更专业一点的佣兵好不好……我差点死在他们手中耶。」

    《…………》

    「我要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作为刚才差点被害死的赔偿。」

    《……说看看。》

    「如果你派出的佣兵有抓到试验小队的成员……绝对不准杀害她们。」

    《你的要求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而已吗？》

    「要是你敢杀她们，就别想拿到那东西。」

    《……好吧。她们已落在我的手中。但我要把她们当作交涉筹码好好利用一番。你还没重新赢回我的信任。这毕竟只是一场交易。》

    「可以。我会找时间再联络你。」

    斑鸠迳自挂断电话。

    哮虽然有听到通话对象的声音，却完全不清楚斑鸠她们到底在谈些什么事。远方传出阵阵爆炸声及枪响，但听起来就跟山谷回音没什么两样。

    不仅如此，就连近在咫尺的斑鸠的声音都在脑海当中回荡，并渐趋模糊不清。

    「你们真是有够多管闲事……害我的计划都被你们搞砸了啦。」

    斑鸠叹了口气对哮如此说道。

    「真搞不懂你们干嘛追来。这样我的不告而别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是……因为，担心……你……」

    「反正一定是受到那个恶质理事长的怂恿对不对？他大概是拿『叛徒』之类的罪名来指控我对吧？」

    斑鸠语调冷淡地说道。

    哮的意识逐渐朦胧，一边无力地靠在斑鸠身上，一边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表达反驳的意见。

    「你是不是叛徒……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

    「我只是想到你该不会……是被卷入什么风波当中，所以才……」

    「…………」

    「你或许只打算独自一人解决所有……问题……但是……」

    「…………」

    「……我不能……放你独自一人扛起……所有责任。」

    「够了。你明明不知道我的感受，就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就算斑鸠再怎么愤怒地讲出这句话，哮的耳朵也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斑鸠只觉得肩上的重量突然增加。

    斑鸠就这么扶着哮，连拖带拉地走进昏暗无光的小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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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第三章 杉波斑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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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中央塔最顶楼。

    在这个被称作第六级的场所，伊砂与斑鸠讲完电话后，伸手轻触设置于正中央的培养器。

    「四年吗……超乎我想像的漫长啊。」

    伊砂边说边以左手覆盖住脸颊。

    脑中浮现出来的，是四年前遭到背叛的记忆。

    对她而言，那是一段容身之处彻底崩坏的可耻记忆。

    可是伊砂却未将这份情绪表露于脸上。

    舍弃不必要的感情。你需要的只有探究心，这么一件事而已。

    因为她接受了这样的教育。

    而且是被迫接受。

    「这样一来，我的痛苦总算可以划下句点。」

    在那娇小手掌的遮掩之下，旁人完全无从窥见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的地狱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伊砂一边自顾自地念念有词，一边轻抚培养器。

    自覆盖住脸庞的手掌指缝之间，露出一双充满疯狂色彩的眼神，伊砂任由低沉的冷笑声迥荡在整个空间。

    「哪，你说是不是啊？斑鸠？」

    她那凄厉的声调，简直像是来自地狱深渊的亡者的哀喘声。

    ***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一连串的骚动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断举动喽？」

    飒月在理事长办公室，难得一边点燃雪茄，一边用强硬的语气对着电话听筒说话。

    虽然收到隼人回传的任务失败报告，但并未对飒月的计划造成太大的影响。他已从逮捕到案的佣兵口中得到情报。

    飒月的目的在于抓住Alchemist公司的污点制造机会，进而全权掌握该公司。

    目前可以断定Alchemist公司正企图着手复原精灵。而证明Alchemist公司与幻想教团有所挂勾，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再来就是预防精灵复原实验，并将Alchemist的所有技术全部占为己有。

    包括二级、一级抗魔素材的加工技术。龙骑兵，以及精灵复原技术。

    全部都是能够成为异端审问会即时战力的材料。

    飒月自然不会顾虑到是用什么方法取得这些力量。

    无论是展开强制搜查也好，或者发动战争也罢，他都觉得没差。

    然而世事就是无法尽如人意。

    不管是异端审问会也好、Alchemist公司也罢，担任领导者之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飒月的通话对象是Alchemist总公司的董事长。

    《是的。关于精灵研究一事，公司方面既然不记得曾经批准过，那么就算属于灰色地带，本公司也不允许人员从事相关研究。》

    「不单只是精灵的问题唷。被用来引发锦标赛袭击事件的龙骑兵，不也是贵公司所开发的产品吗？我们也从残骸上采集到相关证据。Alchemist公司与这一连串骚动关系密切，已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

    《请恕我直言，我们是一间企业。本公司在没有构成法律问题的状况下，可以持续执行贩售龙骑兵给其他民间企业的买卖业务，因此本公司开发、销售出去的龙骑兵会被消费者如何利用，我们一概不知情啊。》

    「请别岔开话题。在开赛典礼举行公开发表会的并非其他民间企业，正是你们Alchemist公司。」

    《话虽如此，我方并未收到类似的报告书。我想请教理事长一个问题，在那场锦标赛举办公开发表会所展示的龙骑兵，请问您是向哪个单位下的订单呢？》

    「…………因为离学园较近的缘故，所以当然是跟第五研究所订购的喽。」

    《嘻嘻嘻。》

    隔着听筒听见这阵妩媚的笑声，飒月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麻烦了，飒月在内心暗自咂舌。

    再这样下去，对方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第五研究所的头上，坚称总公司毫不知情的计谋将会得以实行。怎么能让你得逞！飒月暗自打定主意，立刻展开反击。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正如贵公司主张一般，这一切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断举动，贵公司仍然无法推卸责任喔。这再怎么样都说不过去。无论形式是什么，贵公司都必须负起应有的责任才行。」

    《嗯嗯嗯，这点我们也非常清楚。关于这次敝公司的基层单位对贵学园造成莫大困扰一事，请容我在此表达由衷的歉意。》

    「就只有一句道歉而已吗？」

    《不不不，当然没这回事。至于赔礼嘛……我想想看喔，请容敝公司免费提供一百五十架刚于日前敲定量产化行程的最新型龙骑兵『※恩奇杜』。敝公司采用空运方式，从现在算起的半小时后就能顺利送到唷。请让敝公司透过协助镇压第五研究所的形式以示负责。》（译注：典出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人物。）

    卑躬屈膝……通话对象摆低姿态这样表述。

    用财力跟物力利诱了。对方过度粗俗贪腐的表现，就连同样身为对物质拥有贪欲的凡人，飒月本身也不禁感到焦躁难耐。

    「反正那批龙骑兵大概也已经被动过手脚了吧？」

    《敝公司向来以安心安全，笑口常开为服务宗旨唷。》

    「……很可疑喔。」

    《我敢赌上敝公司的尊严，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类似的差错，请您尽管放心。》

    尊严。一个犯规的字眼啊，飒月如此心想。

    「好吧，我感受到贵公司有道歉的心意了。要我收下这份赔礼也未尝不可，但镇压第五研究所一事便全权交给我方处理喽。」

    《这点敝公司明白。敝公司的协助也就仅止于提供龙骑兵机体而已。还请您全力地彻底摧毁那间研究所。》

    听对方极为轻描淡写地讲出这段话，飒月顿时眯起双眼。

    看样子再继续互相牵制下去也没意义了。于是飒月便为了切入正题而主动出击。

    「完成镇压后，当然连同总公司那边也要配合我们的调查行动。一旦搜出任何可疑事物，我们将会立刻告发贵公司。」

    飒月虽然满怀『我一定要拆掉你那张假面具』的气概这么宣言，谁知道……

    《好啊，没关系，请随意派人前来调查。》

    「…………」

    《敝公司今后仍由衷期望能够受到异端审问会的多方关照。为了证明敝公司的清白，同时重新建立起友谊关系，这不失为一个大好机会。还请审问会务必，彻彻底底地调查一番。》

    接着丢下一句『再见』后，对方便迳自挂断电话。

    飒月顿时哑口无言，整个人愣住。

    但他却一边用单边的耳朵聆听着通话结束的电子音，一边因为涌上心头的笑意而蠕动喉咙发出窃笑声。

    「打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了吧。那只狐狸精……是想强调再怎么查也徒劳无功吗……」

    用力地放下话筒之后，飒月站起身。

    就对方的说词来看，大概连总公司也没留下能够证实Alchemist公司与幻想教团暗中勾结的任何蛛丝马迹吧。

    （预定虽然有变，但没关系。相信收获必然也不少。）

    飒月走到办公室旁边的衣架，大喇喇地将白色的异端审问官制服披在身上。

    「……您这是做什么呢？」

    身穿套装的秘书，端了红茶进来见状便开口询问。

    「现在立刻帮我征调所有空闲的魔女猎人及骑士团成员至学园正门口集合。」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有，我猜Alchemist公司大概再过三十分钟就会运送一批龙骑兵过来，顺便通知锻冶师部门一声，要他们尽可能地进行调整，做出随时都能出击的状态。」

    「咦……那个，您要去哪里呢？」

    秘书脸上浮现出问号。

    飒月打开斜靠在墙边的黑色木箱，从里头取出一把银色枪身上镶有精美装饰图纹的鸟嘴猎枪。

    「也没什么啦。」

    飒月把前端附挂枪刀的鸟嘴猎枪当成指挥棒转动一圈，接着用力握住枪柄。

    「不过是要挑起一场小小的战争罢了。」

    飒月翻动白色制服，表现出宛如只是出门购物似的轻松态度说道。

    脸上甚至还露出一抹乐在其中的愉悦神情。

    ***

    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幻想生物再生实验场。

    这里有许多被收集起来当成生物实验材料的幻想生物及人类。

    这当然是违法的。第五研究所直到近年来，甚至还瞒着审问会的耳目，暗中开始进行※喀迈拉的生物实验。在水晶打造而成的牢房当中，有大量狮鹫兽及小妖精不断发出尖叫声。（编注：希腊神话里有着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

    而在其中一座牢房里头，则关着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生物。

    里头所收容的是三名少女。

    三人全被脱去衣物呈现一丝不挂的模样，只以双臂交抱着身体坐在地上。

    这三人当然就是樱花、真理及小兔。

    「接、接接接、接、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啊……我们几个。」

    小兔双手遮胸，全身微微颤抖不止地开口询问其他两人。

    「谁知道呀。都已经被清洗器洗得一干二净，再来不是被幻想生物吃下肚，就是被当作客迈拉的实验材料……没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咿…………」

    盘腿坐在墙角的真理倒也不是语带威胁，而是实话实说地回答小兔，只见小兔突然像是置身在极冻寒冷天气底下的野兔一样，猛然打了个寒颤。

    「呜、呜……呜呜……被扒光全身的衣服，又像物品一样遭到机器上下其手地清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对待。我再也没办法嫁人了啦……」

    「什么，你在意的是这一点啊？我倒觉得首先必须活着离开这里，不然根本没资格谈什么嫁人的事情……」

    「耻辱……简直是天大的屈辱啊……第一次一定要献给最心爱的人耶……」

    「不不不，你又没被怎样！你的第一次还没被夺走啦！小兔你究竟是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啊！」

    「被玷污了……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到底是多单纯的少女啊？」

    「是、是二阶堂你太过粗线条好不好。为什么全身赤裸的你还有办法摆出那种盘腿的坐姿啊？」

    「哎呀……反正也没男生在场，我们三人都是女生又没差。别在那边遮遮掩掩好吗？不必害羞、大大方方地秀出来啦。」

    「呜呜……请不要把我跟花痴混为一谈……」

    「我才不是花痴！话说总觉得有点火大耶！看到你炫耀似地遮住自己的胸部，就让我感到一肚子火啊！」

    「……呜，呜呜。」

    小兔泪眼汪汪地回看破口大骂的真理。

    她确实表现出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虽然毫无顾忌——

    但小兔接着下移视线望向真理的胸部。

    实在很小。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小的话……就不会感到难为情了啊，呜、呜呜……」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这事跟胸部大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不要看完别人的胸部就哭哭啼啼的好不好——！」

    气得大吼大叫的真理，以及哭哭啼啼的小兔。

    樱花在这两人身旁，虽然被扒光衣服，却仍展现出坚毅态度，侧目瞄了她们一眼。

    「你们很吵耶。有空在那边聊天的话，还不如赶紧动脑思考脱逃的办法。」

    只是说归说，她也跟小兔一样用双臂紧紧遮住自己的胸部。

    真理见状立刻投以一道带有「两个可恶的大胸女……」之意的怨恨视线。

    「……什么嘛，那你自己有想到什么好点子了吗？」

    「就是因为想不到才这样绞尽脑汁思考啊。」

    「根本没用嘛……就算想破头也没用的时候，放轻松才是最好的作法啦。」

    「我拒绝！倒是我问你，你在境界线也当过情报贩子对吧？对于Alchemist公司处心积虑地企圆抓住杉波一事，你心里有数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真理抬头看着牢房的天花板。

    「唔～～Alchemist是间黑到发亮的企业啊。」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被说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企业，想不到实际上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法律可是严禁这类使用幻想生物进行的实验啊！」

    樱花神情极端不悦地挥拳殴打水晶墙。

    「看来这个设施铁定与杉波不告而别的事脱不了关系……但为什么……」

    「…………虽然纯属猜测啦。」

    真理这番吊人胃口的态度，诱使樱花转头望向她。

    「我有说过当我决定投靠审问会的时候，已经只字不漏地交代完所有情报了对吧？而在当时我交代的情报当中，有一条Alchemist公司企图复原精灵的线报。尽管只是谣言程度的情报，理事长却特别执着地追问到底呢。」

    「……精灵？」

    「嗯。据说是打算仿照魔女狩猎战争的时候那样，当作兵器投入军事用途。」

    「太荒谬了，Alchemist公司又不是不知道精灵是多么危险的存在。这条情报未免也太过不切实际了吧。」

    「所以我才说是仅止于都市传说或谣言程度的线报嘛。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复原，幻想教团早巳毁灭掉这个世界了啊。就算是死灵术师出马，也施展不出让幻想生物复活的大绝招。那种说法只不过是白日梦——」

    真理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

    「——错，这不是白日梦。复原精灵是有可能成功的。」

    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觉之间伫立在牢房外面。

    女子身穿红色实验服，一副飘飘然的身影，令樱花等人感到似曾相识。

    「杉……杉波？」

    三人均因过度惊讶而无言以对。

    「我是杉波没错，只不过跟你们所认识的杉波稍有差异就是了。」

    红衣女子轻拨发丝，以冷静沉着的态度这么回答。

    三人经她这么一说而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她与斑鸠的外貌不太一样。脸部五官及身材虽然相似，但仍有差异。

    发色与其说是如同斑鸠那头仿佛黑曜石般的亮黑色，倒不如说是添加了绯红的棕红色。肌肤颜色显然也比斑鸠来得黝黑一些。

    「你是……什么人？」

    樱花露出敌意，目光直直地瞪着女子。女子轻轻松松地闪过这股敌意，发出堪称冷淡的嗓音继续说道。

    「我叫杉波伊砂。你们认识的斑鸠是我的同胞。」

    「？你的意思是说……斑鸠她曾是Alchemist公司的职员吗？」

    「她不是职员。『杉波』的存在，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人们一般称我们为『人造天才』」

    人造天才是个连樱花也曾经听过的字眼。

    一个利用优秀人才的精子与卵子，藉由操作遗传基因的手段创造出人为天才的系统。是一门虽与魔导毫无关连，却因为会造成世界失去平衡，衍生出差别意识而遭到法律明文禁止的技术。

    就连樱花也对人造天才真的存在一事毫不知情。

    「我要拿你们当作交涉筹码好好利用。但我保证不会杀死你们，请放心。」

    面对态度冷淡的伊砂，真理颇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你都已经扒光我们身上的衣服了，还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伊砂无视真理的抗议，转眼望着三人的身影。

    「听说你们是斑鸠的同班同学。是真的吗？」

    「……是又怎样？」

    樱花怒视着伊砂。

    「我有兴趣。那个人格有毛病的家伙能跟你们这些一般人产生交流，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

    「实际状况究竟如何？你们是她的朋友吗？或者只是她手中的棋子呢？」

    樱花与真理瞬间眯起双眼，透射出尖锐的视线。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两人均对伊砂的语气感到不悦。

    而比起在场的任何人……

    「——当然是朋友。最起码我自认比你还要更加了解那个人的事情。」

    小兔更是气愤。

    小兔虽然紧张得全身颤抖不止，连嗓音都变得特别尖锐，却仍明确地断言她们是朋友。

    伊砂听了她的话，微微侧头。

    「你说你比我更加了解斑鸠？你是说真的吗？」

    「当、当然是说真的。」

    「你又知道那个女人的什么事情了啊？」

    尽管脸上毫无笑容，伊砂却是相当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可不是像你们所想像的温吞角色。那家伙跟我如出一辙。是跟我同样，只以求知欲为动力的疯狂化身。」

    伊砂伸手拄着水晶墙，弯曲手掌贴住自己的额头。

    「只对突出的事物感兴趣。不突出就毫无价值可言。只顾向前、向前、再向前，一路朝向最先端的领域迈进。伦理、人道，那些概念打一开始就没被纳入我们杉波一族设计图之中。那是不需要纳入的概念。我们所具备的就只有求知欲，这就是唯一能驱使杉波一族的动力。研究开发成果对世界所造成的影响根本无关紧要。我们只能从研究结果当中找到价值。只有结果能带给我们绝顶的幸福快感。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不要把她跟你相提并论！」

    小兔虽放声怒斥伊砂，伊砂却是完全不为所动。

    伊砂挪开贴着额头的手掌，隔着水晶牢房露出一抹晦暗的视线望向小兔。

    「好吧。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杉波一族到底走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我一一讲给你们听。」

    在令人窒息的紧迫气氛底下，伊砂静静地开始描述。

    樱花等人即将得知……杉波的疯狂作为。

    ***

    睁开眼睛时，首先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安装于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个不停。

    在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前，哮虽然集中精神回忆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么事情，却想不太起来。是因为脑袋还有点迷迷糊糊的缘故吧，半边身体感到格外暖洋洋的，感觉十分舒服（特别是右手臂）。害得他差点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醒来了吗？」

    右手突然传来说话声。

    哮意识模糊不清地就这么转动脖子往旁边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见一名眼熟的美女躺在自己身旁。

    美女轻轻抱着哮，如同陪伴他入睡一样。

    而且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只剩下一套黑色内衣裤。虽然盖着毛毯，却没穿外衣。

    右臂从刚刚开始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看样子似乎是因为被她那雄伟的双峰夹住所致。

    「……呃、那、那、那个、我、我、我、我、我该、我该不、该不会……」

    「早啊。昨天……很激烈唷。」

    带着妖艳的笑容羞红双颊，美女·斑鸠脱口说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无法理解的现状吓得哮整个人从床上猛然跳起身。

    道歉吧。总之先道歉再说吧。

    「真、真真真真的很对不——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腰际传来一阵剧痛，导致哮无法挺直上半身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伸手触摸腰间，发现腰部缠着纱布与绷带。

    至此他总算才回想起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么事。

    当他痛得忍不住在床上挣扎的时候，身旁的斑鸠换成趴卧姿势，边用手撑着脸颊边对哮露出傻眼的表情。

    「想也知道只是开玩笑嘛。你再乱动的话，会造成伤口再度出血唷。」

    「痛死了……这该不会是你帮我处理的吧？」

    「是啊——把你拖到这里避难，并替你动手术的人就是我。」

    听她这么一说，哮这才强忍疼痛挺起上半身，确认自己究竞在什么地方。

    这里看似是旅馆的客房。有一张大型双人床、冰箱。装饰过度的墙壁，以及粉红色与黄色的灯泡。

    整体看起来……显然是一间不三不四的宾馆。

    「这里是我在考进学园就读之前所使用的藏身地点。还满舒适的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原来你还具备医疗方面的知识啊？」

    「我是个只有知识的假医生就是了。你的内脏看起来并没有受创，但却失血过多。幸好这里没被断电，冰箱也始终处于运转的状态，保久型血浆包才得以派上用场。此外手术器具也一应俱全啊。」

    斑鸠在床上轻松摆动双脚，掏出一根新的薄荷棒棒糖塞进嘴里。

    「那个……话说杉波同学，你为什么裸体呢？」

    「哎呀？你比较喜欢穿着衣服直接来啊？还真是出乎意外地极端呢。」

    「…………」

    「……虽有帮你输血，但因为你的体温降得太低，我才这样陪你入睡帮你恢复正常体温啊。」

    哮以眼神表达出『别开玩笑了』的意思之后，斑鸠便坦率地据实以告。

    哮一确认自己的装备靠在墙边，随即试图站起身。

    谁知耳边竟传来一阵锵啷的声响，身体也同时遭到一股外力拉扯。

    转头仔细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腕竟被戴上手铐，与床铺扶手铐在一起。

    「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玩法的其中一环喔。我猜反正你大概一醒来就会不听劝阻地想赶去营救凤她们，因此只好把你铐起来喽。」

    「……啧，我的想法全被你看穿了是吧。」

    「你拖着那么严重的伤外出也只是找死罢了。乖乖认命待在这里养伤吧。」

    裸体的斑鸠缓缓起身，一边改成跪趴在床上的姿势，一边以双手搭住哮的肩头。

    毛毯顺势滑落，导致斑鸠的身体映入眼中，哮不由自主地转移目光。

    他无计可施，也只好乖乖翻身仰躺回床上。

    斑鸠则依偎在他的身旁。

    「我保证凤她们会安然无恙……所以你也别再让我担心了。」

    她像母亲一般这么说着。

    她的表情极为认真，完全不像平常那个总是态度从容的斑鸠。

    「……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吧。我们可是因为担心你才潜入境界线耶。」

    「在你昏倒之前我也说过了，谁教你们多管闲事。我这个人非得白行解决自己的问题，否则就会觉得心里不痛快。打死我也不想把你们拖下水啊。」

    哮很清楚自己虽然顽固，斑鸠的顽固程度却是更胜一筹。

    因此他无意再跟斑鸠争论有关一行人追至境界线，以及斑鸠不告而别的事情。

    但既然必须了解现况，那就有许多事情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我们都已经插手了……你也该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了吧。」

    「哎唷？过去明明连问都没问过，却只挑这个时候提问是怎样？」

    「假如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我也不会作出这种介入你个人隐私的行为啊。只要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了。」

    「…………」

    「但现在不是你该保持沉默的时候吧？」

    哮微眯起双眼，瞪着天花板。

    「先声明一下……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作好要帮你背负责任的觉悟了。」

    「……我比较喜欢以前那个根本不在意他人感受的草薙就是了。」

    「以前的我是过去式，不是现在的我。」

    听他这么一说，斑鸠忽然紧紧搂住哮的右臂。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能够一辈子都别提起，但看来大概再也瞒不下去了吧。」

    斑鸠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叙述自己的事情。

    包括自己是如何诞生，是经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才来到学园。

    她第一次开口提及有关自己身世的一切。

    ***

    被称作杉波的人们，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她们是经由操作遗传基因的人为手法，如同字面描述一般是被培养器制作出来的产物。

    自古以来，跟Alchemist组织有合作关系的炼金术师及科学家们，必定都会留下自己的精子与卵子。目的是为了让才华与技术流传至后代。

    Alchemist组织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些知识与技术。

    培训人造天才的设施既残酷又简陋。数百名继承了杉波名号的小孩，挤在一间白色墙壁环绕而成的房间，竭力开发更为优秀的兵器。他们只顾反覆进行开发实验。没人教导他们待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只是专心一意地追求技术进步。

    没能做出成果的人会被当作缺陷品驱逐至外面的世界。

    天才们为了求生存，夜以继日地投入研究。

    斑鸠及伊砂在杉波一族当中，可说是最大放异彩的两名成员。

    两人开发出来的兵器，样样都是具备某种特别突出的功能，却也完全视平衡度为无物的极端产物。

    『『人家只对突出的东西感兴趣啊。』』

    当督察问起时，两人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

    督察看着她们，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狰狞笑容。

    此时，斑鸠与伊砂两人年仅六岁。

    两人正式被迎接进入Alchemist公司，并被安排至第五研究所，留下了数不清的功绩。

    『——今天我成功将人脑移植到狮鹫兽身上了唷。很了不起吧？』

    伊砂与斑鸠总是兴高采烈地向高层人士报告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天我发明了可以让人类自相残杀的精神毒气瓦斯唷。奖励奖励我呀？』

    因为她们只要缔造出愈大的功绩，就能获得愈多的奖励。

    『你看你看，我作出只会破坏人类遗传基因的炸弹喽。这是一款不会造成环境污染，而且对地球大有帮助的兵器唷。厉害吗？你觉得厉不厉害呢？』

    所谓的奖励，就是新型兵器的开发许可。

    给我开发出能够更有效率地屠杀大量人类的兵器。

    唯有开发兵器可以赋予你们生存价值。

    从小接受这种教育长大的两人，不知道犹豫及慈悲是什么，只是天真无邪地持续开发出毫无人性的冷血兵器。

    依照吩咐开发出上级需要的产品，正是『杉波』所肩负的唯一一项生存价值。

    『大家携手合作开发出只要花费少许预算，就能杀死大量人类的兵器吧。』

    这就是Alchemist公司的教育方针。

    两人的才华甚至使Alchemist公司大受震撼。

    直到她们着手进行自从魔女狩猎战争之后，就再也没人成功过的精灵复原实验为止。

    『哪，伊砂。母亲是什么？』

    回到自用寝室，坐在墙角地板上看书的斑鸠出声询问伊砂。

    伊砂正透过显微镜在进行观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这么回答。

    『不就是指卵子的捐赠者吗？』

    『哦～～那我们见得到那位捐赠者吗？』

    『应该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死掉了吧。我跟你的卵子捐赠者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大概算是同母异父的姊妹吧。』

    『那父亲咧？』

    『我的精子捐赠者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你的捐赠者则是※帕拉塞尔苏斯。听说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身亡了。』（译注：前者，典出古希腊神话，为传奇大炼金术师；后者，文艺复兴时期的传奇医生兼炼金术师，据说他便是贤者之石及人造生命体的创造者。）

    『哦～～』

    『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吧？』

    伊砂从显微镜上移开双眼开口反问。

    斑鸠看似正在阅读一本老旧绘本。绘本封面是一幅小孩子站在看似父亲与母亲的两人之间，笑容满面地牵着他们的手的图画。

    这本书原本是不该被带进研究所的物品。是为了研究而被送进来的孩童遗体，所带在身上的遗物。

    书本标题为『金丝雀的家』。

    是一本道德观念教学丛书。

    『我早就觉得有点好奇了，那本书是什么呀？』

    『嗯——？就是收在前阵子送来的样本背包里头的书啊。我私下偷来的。』

    『……嗯，虽然说被发现会很不妙，但我还满感兴趣的。那本书的内容是什么呢？』

    『是描述一只叫作金丝雀的小鸟变成人类的故事。』

    『哦，那就更令人感兴趣喽。是遗传基因操作技巧的教科书吗？还是将鸟类脑部组织移植至人类身上的模式呢？』

    『不是那种内容啦。是描述一只打从出生就因为母亲过世而形单影只的小鸟，摇身变成人类建立家庭的故事。是童话故事，也就是用来学习道德观念的书本啦。』

    伊砂听见她这么说，脸色顿时大变。

    『这下子糟糕了。快丢掉那本书，要是被发现的话，可不是被骂一骂打一打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伊砂皱起眉头，试图从斑鸠手上收走那本书。

    见伊砂企图动手抢走书本，斑鸠随即沿着地板翻滚拉开距离。

    『伊砂，我想变成一颗海胆。』

    『……什么？』

    『就是海胆啊。不单只有一根突出的刺，而是全身上下都布满突出的刺。帅呆了。』

    『你是指想要广泛地精通各种不同领域的意思吗？』

    『我想知道更多事情。』

    『……求知欲还是集中于单一领域比较好。我们虽被称作天才，但终究只是人类。一心多用会导致才华分散。我们该做的就只有开发兵器这件事情而已。』

    斑鸠从绘本上移开视线，抬头仰望白色房间的天花板。

    『我说伊砂啊。』

    『怎样？』

    『什么是家族？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情人？什么是同伴？』

    『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认为那是毫无必要的概念。』

    『这只叫金丝雀的小鸟啊，最后还是被迫跟人类的家族分开，变回鸟儿的模样孤独地死掉了。而在它临死之前，脑海中想起的，不是它身为鸟类的亲生妈妈，而是身为人类的养父养母。你觉得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

    『因为啊，你看嘛。这只小鸟的母亲是雀形目燕雀科，说穿了就是鸟类没错吧？我不懂，为什么鸟类会把人类当成父母呢？』

    『不知道。听说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似乎有认定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是它双亲的习性，但这项说法没有确切的根据。首先，鸟类根本不可能像人类一般具备思考的能力。那本书的内容简直错得离谱。』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耶。这本书真是有趣极了。』

    『别再继续看了。要是被发现的话，你会遭到流放喔。你想知道的事情，肯定是没有必要的概念。』

    『我认为，先搞清楚绝对比一无所知来得更加有趣哟。』

    『我只要有你陪伴就够了，其他的东西我都不需要。』

    伊砂觉得斑鸠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转头望向她。

    只见斑鸠抬起她那水汪汪的双眼对着天花板，仿佛遥望着远方一样。

    『……伊砂，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实在太过狭窄了。』

    斑鸠这么说着，在她的眼中，蕴含着一抹类似憧憬的情感。

    『这个构想很好。希望你们两人务必设法加以实现。』

    收到复原精灵的委托，斑鸠与伊砂兴高采烈地接下这个任务，在构想阶段就已经倍受赞赏。

    伊砂只为了追求让精灵复原的成果而挺身挑战这项研究。

    相较之下，斑鸠则是想透过这项实验寻求其他结果。

    一切都是那本绘本惹的祸。

    Alchemist公司禁止内部人员与外界有所接触的用意——

    在于不能让内部人员获得感性。一旦拥有人性，天才将就此凋零。

    因为对外界的兴趣，足以形成导致身为杉波之价值全然丧失的主因。

    到了年满十岁左右的时期，斑鸠对人感兴趣的程度已凌驾于研究之上。

    同时也对Alchemist公司只追求实验成果的态度感到厌倦。她无意把伦理或人道之类的说词挂在嘴边。不过她却开始觉得只是一味创造而感到心满意足的态度，实在不太有趣。

    因此她动了想要出去的念头。

    想到外面去看看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人活在这世界上呢？有什么样的景色会呈现在眼前呢？

    身为人造天才的求知欲，在斑鸠身上已不复见。

    她坐立难安地开始思考能够离开研究所的方法。

    （对了。只要让我自己被开除就好了。）

    于是斑鸠暗中策画。只要故意让精灵复活实验失败，自己就会被Alchemist公司盖上缺陷品的烙印驱逐出境。

    如此一来，便能去外面的世界了。

    数年后。斑鸠果然如愿以偿，精灵复原实验宣告失败。

    她竭尽所能地操作遗传基因，并透过采用人类精子的方式，让诞生的精灵变成半精灵。此外她所选用的精灵卵子并非黑暗精灵的卵子，而是木精灵的卵子。木精灵虽具备出类拔萃的运动能力，却毫无魔力可言。斑鸠明知这点，仍持续推动复原实验。

    Alchemist公司追求的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兵器。而且若是半精灵的话，不管怎样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因此这项实验失败了。等半精灵急速成长期告一段落后，周遭众人必定会注意到。浪费了莫大的资金与时间，最后研究仍宣告失败的话，大概会让公司高层大感失望吧。

    （这样就可以离开了。我就能展翅飞向外面的世界，找出更多更突出的有趣事物。）

    斑鸠得到了她所渴望的结果。

    走，出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吧。别在这种地方当只笼中鸟，勇敢展翅追求更多样化的知识学问、寻找更多不胜数的巅峰吧。

    斑鸠满怀希望地放眼未来。

    『——斑鸠！』

    当她在自己的房间整理行囊的时候。

    突然被人叫了一声而抬头察看，只见伊砂抛出一样东西给她。

    斑鸠连忙用双手轻轻将伊砂抛出的东西接入怀中。

    那是一个耳朵长长的小婴儿。

    小婴儿不哭不闹，只是一脸茫然地仰望着斑鸠。

    年纪大概一岁出头吧。小婴儿伸出双手，频频触摸靠向前察看的斑鸠脸颊。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制造出这种废物……！』

    伊砂火冒三丈地快步靠向斑鸠面前。

    斑鸠则是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小婴儿与伊砂。

    『这、这是我作出来的木精灵吗？』

    『我把在急速成长途中的他从培养器内拖了出来。你果然是明知故犯对吧！为什么做出这种傻事！？』

    尽管遭到伊砂逼问，斑鸠双眼仍紧盯着婴儿不放。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抱着小婴儿。

    因为颈骨还不够坚固，所以必须用手扶着对吧？

    虽然说因为手忙脚乱而感到不知所措，斑鸠还是参考绘本的内容抱着小婴儿。

    当她调整成正确的抱姿之后，婴儿笑了出来。

    『…………』

    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总觉得胸口好像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斑鸠！』

    『呃，嗯。我的确是故意制造出这个木精灵的。理由是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你！』

    『只要实验失败，我就会被开除了对吧？这样一来我就自由了。』

    斑鸠见伊砂露出一脸惊愕的神情，不禁微微侧头。

    『你的头脑明明比我优秀，为什么偏偏做出这种天大的蠢事啊……！』

    伊砂会这么明显地将情绪表露在脸上，可说是相当少见的情形。

    斑鸠心想事情严重了，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你跟那个废物很有可能会面临同样悲惨的下场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亲眼去确认看看就知道。』

    伊砂气冲冲地将脸别向一旁，坐在床上抱着头似乎感到相当苦恼。

    斑鸠虽然想放下怀里的婴儿向前察看，却因为婴儿笑咪咪地不断伸手触摸她的脸颊，使她一时之间也无法动弹。

    跟这个精灵面临同样的下场？

    经过几个小时之后，她才得知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斑鸠依照伊砂所说，前往研究所的资源处理厂。

    这里原本是个把实验完毕的幻想生物尸体丢进溶解液溶解后再加以处理的设施。

    斑鸠偷偷潜入管制室，隔着玻璃窗偷看处理厂内部的情形。

    『……原来，是这个意思。』

    斑鸠平心静气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她看见大量的实验服漂浮于溶解液之中。

    尺寸偏小，可能都是小孩的尺寸吧。另外还有名牌跟着实验服载浮载沉。

    杉波一族被冠上的名字，全部统一采用鸟类名称。鹭、鹦鹉、布谷鸟、水雉……漂浮于溶解液之中的，全都是『人造天才』所拥有的实验服。

    说起来也很理所当然。

    虽然说是没用的废物，但公司高层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将身怀Alchemist公司技术的杉波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人造天才』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

    换句话说，对Alchemist公司而言，杉波等人就跟实验动物一模一样。

    就像杉波等人过往以销毁的方式处理掉实验动物一样，公司高层也只不过是采用相同手法处决他们认定没用的杉波罢了。

    在宣判处分的前一天，斑鸠来到被关在牢房里头的小婴儿面前。

    斑鸠恐怕是逃不过死亡的惩罚了吧。因为她犯下了绝不该犯的大错。

    伊砂虽然拚命试图说服高层回心转意，但看样子似乎还是改变不了最终判决。

    结果斑鸠不仅给伊砂造成困扰，同时还得被杀掉。

    但她并不觉得悲伤。这时的斑鸠还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她只是感到遗憾。对于日后再也无法满足自身的求知欲，感到十分遗憾。

    『…………』

    斑鸠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下意识地走到水晶制成的牢房前面。

    至于牢房里头，只见在地板爬行的精灵幼婴正凝视着斑鸠。

    『听说你就快要跟我一起被杀死了喔。』

    斑鸠对婴儿这么说。

    『哪，伤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身为实验动物的你，对于就要被杀死了有什么感想呢？』

    就算她开口询问，婴儿也只会发出啊～～哒～～或唔～～等等状声词，并没能给她正面的回应。

    真是无聊的生物。斑鸠转身准备离开现场。

    就在这时候。

    『妈、妈……』

    小婴儿发出了类似人话的声音。

    斑鸠突然停下脚步。

    大概是由于在执行急速成长程序的过程中突然中断措施，才导致他被灌输了半吊子的知识吧。他学会母亲这个字词，并且本能地将斑鸠视为母亲。自己明明没有提供卵子，甚至连遗传基因都毫无关连，他却将斑鸠认定为……创造自己的人。

    妈妈、母亲。斑鸠曾在绘本里头读过。虽然有点不太清楚，但她单纯地知道有这么一个字眼。

    斑鸠的心中突然感到纷杂而凌乱。

    她转过身，面露复杂表情望向牢房。

    只见小婴儿蠕动身体贴着饲料投入口，开心地笑了起来。

    同时使劲伸长他那小小的手臂探向斑鸠。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不知不觉占据了斑鸠的心灵。

    ——我究竟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啊。

    半生不熟地学会的感性，在斑鸠心中种下了名为『罪过』的概念。

    ——我明明根本不知道母亲是什么，现在却变成了一名母亲。

    事实证明，斑鸠彻头彻尾是杉波一族的成员。

    只追求结果，却从未考虑到过程及后续的处理。

    斑鸠利用这个精灵来换取自己所追求的结果。

    为了追求『离开研究所』这个结果，她刻意创造出失败的作品，把他当成促使Alchemist公司放弃自己的筹码加以利用。

    自己根本不配被当作母亲，而且也对所谓的母亲一无所知。

    然而她明白——这是天大的罪恶。

    不知为什么，她自然而然地就理解到了这一点。

    『……妈妈——……』

    斑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将手臂伸出饲料投入口的精灵婴儿。

    假如我是母亲的话，应该做出什么行动？母亲是什么？我该怎样对待他才好呢？

    …………

    对了，名字……绘本里头有写到，父母亲一开始会先替小孩取名。

    我得替他取名字才可以。

    斑鸠脱口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几个字。

    『金丝雀……』

    『金……丝雀～～？』

    『没错，金丝雀。这是你的名字。』

    斑鸠以略带颤抖的嗓音说出名字，金丝雀随即开心地发出笑声。

    『金丝雀——金丝雀～～……雀——』

    精灵婴儿一脸开心地伸长手臂。

    斑鸠不清楚金丝雀想要什么。

    但斑鸠心想必须拿个东西给他才行，于是掏出收在口袋里头的薄荷棒棒糖，把手伸进饲料投入口。

    金丝雀的小小手掌探向棒棒糖。

    在那一刻，斑鸠与金丝雀短暂地互相接触到对方。

    温暖的感触。斑鸠吓得立刻把手缩回。

    『唔……！』

    『妈妈——？』

    忍受不了金丝雀满脸疑惑地凝视着她的视线，斑鸠立刻站起来逃离现场。在离开的途中，她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

    是婴儿在呼唤着斑鸠。

    斑鸠捂住耳朵，拚命往前跑。

    她自然无法否定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就连过去的所作所为，也全都是她自己的责任。

    『斑鸠，你睡不着吗？』

    正当她打开自用寝室房门准备离开时，躺在床上的伊砂窸窸窣窣地探头询问。斑鸠连忙将行李藏到背后，转头望向伊砂。

    伊砂则是直盯着斑鸠看，面无表情地说：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跟上级交涉，请他们收回处分你的命令。相信公司高层也并非会白白放弃像你这种天才的呆子。』

    『…………』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没错吧？』

    斑鸠紧紧咬住下嘴唇。

    接着对躺在床上的伊砂伸出手臂。

    『哪，伊砂……跟我一起逃离这个地方好吗？』

    『……我、我们有这样做的必要吗？』

    『你放心。我已经做好逃亡的计划，一切包在我身上。』

    『……你为什么要逃？是因为向往外面世界的关系吗？』

    『那也是其中一项因素……但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这个地方从上到下都错得离谱。』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啊……？错的人是你才对吧？居然还刻意犯下那种不该有的过失……我并不打算逃出这个地方！』

    伊砂拉开与斑鸠之间的距离。

    斑鸠却是面露严肃的神情，持续对伊砂伸长手臂。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们绝对会变成废人。我已经不想再当笼中鸟了。我要到外面去，随心所欲地思考、自由自在地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要能跟你待在这里就心满意足了！留在这里不但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也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不是吗！你到底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啊！？』

    『…………伊砂你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

    『吵死了！我才不懂你啦！难得我想尽办法要救你一命，为什么你却偏偏要离开我呢！？』

    『事情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

    就在斑鸠话说到一半的瞬间，室内喇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紧接着传出发生紧急事态的广播。

    听完广播之后，伊砂脑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亚人结晶被偷走了？怎么可能，保管库的认证密码——』

    伊砂转头怒瞪着斑鸠。

    『斑鸠，你该不会……』

    伊砂对斑鸠散发出明确的敌意，狠狠地拨开她的手。

    『……别碰我，我救不了你了……竟然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

    斑鸠虽然哑口无言地凝视着被挥掉的手臂……

    不过还是缓缓地走向房门口，最后再次转头望向伊砂。

    『对不起——再见了，伊砂。』

    斑鸠跟伊砂道别，就这么逃命似地冲出走廊。

    在警报声大作的状况下，斑鸠气喘吁吁地拔腿狂奔。

    虽然说为了防止万一的情况，她早已准备好逃出研究所的方法，但却连作梦也想不到会演变成这么大规模的骚动。

    都是因为带走亚人结晶的缘故。

    而窃取亚人结晶的理由，则是因为她内心有股相当不祥的预感。与其说是为了替自己过往犯下的过错作最基本的赎罪，倒不如说是在她接触到金丝雀时，内心竟涌现出一股「我犯下了天大的罪恶」的自责感。

    她再也不想体验那种苦涩的心境。

    『呼……呼……』

    斑鸠一边躲在阴影处，一边加快脚步赶往目的地。

    斑鸠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在场，便走向用来收容幻想生物们的牢房。

    金丝雀称斑鸠为母亲。

    就方便起见，斑鸠确实等于是金丝雀的母亲。

    而绘本里头是这样描述的——父母亲会保护子女。

    那就代表保护子女是很理所当然的行为。保护，应该是不小心创造出金丝雀的人该负担的责任吧。尽管还无法坦然接受，可是她已经预料到，与其放任他接受被销毁的处分，还不如这样做更能让自己感到「心安」。

    因此斑鸠决定带金丝雀一起离开。

    虽然少了伊砂在身旁会感到不安，但至少可以逃离这座监牢，飞向外面的世界。

    即便逃亡计划最后会以失败告终，也远比没有尝试要来得好上百倍。

    『金丝……雀……？』

    然而本来应该关着金丝雀的牢房，现在却已经空无一物。

    『…………怎会…………这样……』

    斑鸠将手贴在水晶墙上，看着空荡荡的牢房。

    仔细一看，斑鸠先前给他的那根薄荷棒棒糖，孤伶伶地躺在牢房的一角。

    已经太迟了。

    不管是体悟到什么是罪恶感也好、学习到道德良知也罢，以及后悔……这一切通通都已经来不及了。

    就跟那本绘本一样。不对，是连边都碰不上。绘本中的金丝雀虽然是冒牌货，却仍能与父母共度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可是斑鸠的金丝雀，却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孤单丧命。

    现在的斑鸠能够充分理解到，那实在是一个太过悲惨的结局。

    回想起绘本封面那张三人笑着手牵手的图画，斑鸠感受到一股极端强烈的失落感。

    自己肯定十分憧憬吧。

    憧憬绘本中那些能够笑得如此开怀的人们。

    憧憬绘本中那只可以幸福地安然离世的金丝雀。

    斑鸠万分懊悔，将这份早在开始之前就已经从手中滑落的幸福埋入心底的深处。

    『啧……！』

    斑鸠紧咬嘴唇，举起手敲打墙壁一下，随后像是摆脱一切纠缠似地逃离现场。

    自己目前抱持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斑鸠没办法说明清楚。

    她只能怀着想要放声大喊的莫名情绪，一路奔向逃亡的路线。

    这时，伊砂说过的话与金丝雀的感触掠过脑海。

    自己则抛下这两段记忆逃之夭夭。

    舍弃掉一无所知、得不到任何回报的两人，独自一人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她已经决定要在新的世界，寻找另一个全新的自己。

    斑鸠狠心撇下了。

    忘了这一切吧。捂住耳朵，自私自利地活下去吧。

    于是，斑鸠正式启程飞向外面的世界。

    展开她那双名叫感情的稚嫩羽翼。

    ***

    「……这就是我以往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情。」

    斑鸠躺在哮的身旁，说出所有的真相。

    语调始终平淡沉稳，感受不到一丝情绪的起伏。

    哮也没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听她说完。

    「为了让自己逃离那个鬼地方，我刻意创造出一只半精灵。玩弄了一条生命。但也并非只有精灵就是了，在那之前我早就已经满手鲜血了。」

    斑鸠轻描淡写地陈述，并盯着皱起眉头的哮。

    「我之所以进入学园就读，是为了避免亚人结晶落入Alchemist公司手中。Alchemist公司大概也没人敢动攻打审问会据点的念头吧。」

    听完之后，哮总算恍然大悟。原来斑鸠是基于这项理由，才始终未曾踏出学园之外。

    「……这是你第一次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情呢。」

    哮静静地说道。

    斑鸠则缓缓挺直背，同时睁开一只眼睛作出回应。

    「你们又没问我。而且就算你们发问，我也不会回答就是了。」

    「我想也是啦。」

    「我对你的事情几乎了若指掌，你却不清楚我的事，对于这点你是不是一直都感到很不公平呢？」

    哮摇了摇头。

    斑鸠则是手拄脸颊凝视着哮。

    「总之这下子你懂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人。彻头彻尾地是杉波一族的成员。」

    「…………」

    「打从以前开始，我就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只会为所欲为。真是死性不改啊。」

    哮觉得斑鸠所说的话毫无一丝虚假。

    「什么罪恶感啦、赎罪之类的……坦白讲我并不清楚。毕竟也没人教过我这些观念。就连私下带出亚人结晶，想必也只不过是模仿绘本描述的道德观念，而采取的行动而已吧。」

    斑鸠自嘲地形容身为人工产物的自己。

    但哮却不得不加以反驳。因他认为她绝不可能没有产生过任何罪恶感。

    「那你干嘛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

    「…………」

    「你明明知道Alchemist公司打算再次进行精灵复原实验，为什么还打算拿亚人结晶跟他们谈交易？」

    「…………」

    「……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哮以近似逼问的语气说着，斑鸠马上面露苦笑的神色。

    「我又不是像你一样，是个愿意拚命试图改善自己的人。我才不是抱着那么正经的想法来到这里。我并非为了他人，纯粹只是因为我自己想来才来罢了。」

    「别回避我的问题。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知道之后又怎样？」

    「出手帮你。」

    「那要是我打算做坏事呢？」

    「我会全力阻止你。」

    就算想透过模糊焦点的方式让哮远离事端，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再继续下去也只是鬼打墙罢了。

    「哦。原来你把本小姐跟凤及二阶堂摆在相同的地位是吧。」

    「……我当然对你们一视同仁啊。你可是我的同伴。」

    「但一视同仁的作法满足不了我。我不喜欢平等，领先才是我想要的。真的要的话，我情愿站在突出一点的地位。」

    斑鸠突然将脸凑至哮的面前。

    她那近在眼前的脸庞与身体，令哮忍不住吞了口气。

    「哪，我刚刚说过我喜欢以前的你对吧？让我告诉你理由好不好？」

    「……干、干嘛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以前的草薙跟我很像。因此跟你在一起能让我感到安心。当时我心想，精神层面不够成熟，欠缺正常情感的两人可以相互依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

    「尽管动机不纯正，可是只要待在你的身边就会觉得很放心。对我而言，你可是我在外面世界的心灵避风港啊。」

    哮还以为斑鸠只是像平常一样逗着他玩而已。

    谁知她的表情虽然一如往常，目光却没有释出说谎的神色，也不带半丝笑意。

    「但是你变了，因为凤的缘故。」

    「……又不是她的问题。只不过被她击败的事成为促成了我想改变的动机罢了……」

    「是吗？反正对我而言是不是都无所谓啦。」

    斑鸠伸手触摸哮的胸膛，接着又用脸颊轻轻贴上。

    同时丰满的胸部在他身上磨蹭，双臂环抱住哮的身体。

    「你、你不觉得从刚刚开始就太靠近我了吗？我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再继续保持这种状态……」

    「我问你喔，你喜欢凤吗？」

    「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为什么话题会转到那里去啊！？」

    「我很认真地在聊啊。」

    哮被她那迷离的眼神凝视，整个人身体僵硬。

    「我讨厌凤。不是指讨厌她这个人。我对像她那么直率又认真的人相当有好感。外貌也是我喜欢的长相，但还比不上小兔就是了。」

    「你你你到、到到到底在说什么……」

    「但我就是讨厌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被她这么一问，哮连忙移开视线思考答案。

    不知道。就算她突然讲出这种话，自己也不可能知道。或者该问的是现在这是什么状况啊？并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凤她们都落入敌人手中了，我还躺在这做什么啊我？

    可是内心却又不禁觉得在这个时候逃避现实，是相当没礼貌的举动……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不断翻腾，使得他愈来愈摸不着头绪。

    斑鸠身上散发出的薄荷香气钻入鼻腔，使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此时，斑鸠突然起身跨坐在哮的身上。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看了也知道吧？」

    「就是不知道啊！」

    「哎呀，我只是想说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难得有此机会，所以打算好好体验一下而已啦。」

    「体验什么啊！？」

    「做爱呀。」

    「！！！！！？？？？？」

    哮整个人变得像石头一般僵硬，同时缓缓迸现裂痕。

    这、个、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连思考都退化成只剩只字片语的状态。

    「虽然不太明白爱情或谈恋爱是什么，但我倒是隐约知道做爱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也满感兴趣的。」

    「既、既、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只因一时兴起而做啦！」

    虽然狠狠吐槽了一番，斑鸠却仍动手解开胸罩的扣子。

    两颗浑圆饱满的乳房，仿佛皮球一般在眼前晃动。

    哮忍不住连忙用手掌遮住双眼。

    「说一时兴起很没礼貌喔。这是我的第一次，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喔？应该比较像『假如是哮，那……也好啦……』的感觉吧？」

    「分明就是一时兴起嘛！」

    「别再说那些没意义的话了，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那就快点抱我吧。你是处男没错吧？」

    「处处处处……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我也是处女啊，被你赚到喽。」

    「不是赚不赚到的问题啦！」

    「还是说你不想抱我？我缺乏女性魅力吗？」

    斑鸠微微侧头，一脸认真地询问。与其说是微妙地显露出不安的神色，倒不如说她仿佛大吃一惊般地提出这个问题。

    用那种表情……提出这种问题实在太奸诈了，哮这么想着。

    「咦，不、呃，这个……那个……」

    「嘻嘻，伤脑筋了吧。」

    「——你果然在开我玩笑是吧！？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啊！？」

    忍不住表露出本性而大怒。哮其实拥有一颗意外纤细敏感的心。

    谁知道……

    「对不起唷，我并没有开你玩笑。我是认真的。」

    听见斑鸠的真心话传入耳中，一股困惑的思绪再度袭向哮的心头。

    「我一紧张就忍不住闹你啊。」

    紧张？斑鸠会紧张？

    这句另人难以置信的话，使哮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斑鸠的身材。

    「那……怎么样？你想试试看吗？」

    斑鸠一边移开目光，一边不太有自信地问。

    哮觉得她很美丽。身为男人的他无法否认。

    要是问起想抱或是不想抱，答案当然是想一亲芳泽。

    可是正如斑鸠刚才自己所说的那样，哮对男女之间的事也是一概不知。虽然对斑鸠抱有好感，但他真的从没用那种眼光看待过斑鸠。

    在这种状态下跟她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哮极端冷静地突然回想起斑鸠说的话。

    ——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在跨坐到他身上时，斑鸠曾这么说道。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哮心中浮现出问号的瞬间，原先放松的气氛转眼烟消雾散。

    远方突然传来阵阵刺耳的机械声响。

    这是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探照灯的光束穿透大厦窗户，哮被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睛。

    「是Alchemist公司的人吗……！？」

    「……哎呀，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十分钟耶。伊砂这家伙也太性急了吧。」

    斑鸠依旧跨坐在哮的身上，目光挪动紧盯着出现在玻璃窗户外侧的直升机影子。

    「很可惜，初体验只能暂缓喽。原本心想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所以希望能提前做的呢。」

    斑鸠仍裸露着上半身，以双手拨开一头乌黑的秀发，将脸凑近哮的眼前。

    「叫他们来这里的人是我。我要在这跟你道别喽。」

    「……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吧，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斑鸠面露嫣然微笑，突然……

    将自己的双唇印上哮的嘴唇。

    虽然只是点到为止的亲吻，哮却睁大双眼、思考停摆。

    这一吻瞬间就划下句点。然而柔嫩的双唇带来的触感，却在哮脑海中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

    挪开嘴唇之后，斑鸠轻吐舌尖，面露淘气的笑容说：

    「谢谢招待喽。」

    「…………」

    「嘻嘻。一样不成熟的两个人，这种程度的吻应该算刚刚好吧。」

    「……斑、鸠？」

    「哮，我喜欢你。比小兔她们还要多出那么一些些就是了。」

    斑鸠伸长手臂勾住哮的颈项，流露出珍爱的眼神凝视着哮。

    随后——颈项传来一阵微弱的痛楚。

    哮被这阵刺痛吓到，转头察看斑鸠的手掌，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这是……针筒？

    当他回神时，身体早已无法动弹。不管再怎么使劲，也只换来肌肉微微颤抖，整个人依然动弹不得。

    「你……做、做了什么……」

    「只是帮你打了点神经毒素。只要再等一下下你就能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喽。」

    斑鸠起身离开床铺，穿上摆在沙发椅上的衣物，接着拿起包包。

    「接下来，我要去毁掉第五研究所。」

    「……你……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心里也有个小小的遗憾。为了清算那个遗憾，我必须动手摧毁掉那座研究所。」

    「…………呜。」

    「要是你们没有出现的话，我早就已经顺利完成所有计划……你们可真是害我绕了好大一圈啊。」

    哮无法相信斑鸠脱口而出的这段话，顿时面露惊愕的神色。

    斑鸠走到房门口回头望向哮。

    「我不会让哮你背负起这件事情。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你独自一人，怎么可能，有办法……完成那种事……！」

    「你明明就很清楚。我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不是吗？」

    斑鸠打开房门。

    「写有凤她们获释地点的纸条，就放在你的衣服口袋里。你就跟她们一起回学园去吧。」

    「……你……」

    「不可以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喔。我不希望再让你们卷入我所挑起的事件之中了。」

    「……等一——」

    「再见喽，哮。」

    斑鸠最后叫了哮的名字之后，便顺手关上房门。

    一走出旅馆，只见红衣女子·杉波伊砂伫立在斑鸠的眼前。

    斑鸠微眯双眼，嗤之以鼻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你来得远比约定时间还要提早许多呢？虽然约会时严禁迟到，但来得太早似乎也难说是好是坏喔？」

    「比任何人更快抵达约定地点是杉波的天性。你也很喜欢当第一不是吗？」

    两人面无表情地互看对方。

    「你讲话的语气变得嚣张多了呢，伊砂。以前应该更可爱一点才对吧。」

    「你则是依然故我呢，斑鸠。跟背叛我的那时候一样完全没变。」

    就在伊砂开口反呛斑鸠之后，四架并未配戴降落伞的新型龙骑兵倏然从停留在半空中的运输直升机一跃而下，踩碎柏油路面并成功着陆。

    直升机里头大概另有狙击手正蓄势待发，只见狙击镜反射阳光而闪闪发亮。

    「还真是大费周章呢。有必要为了对付一名弱女子而做到这种程度吗？」

    「弱女子？你是在说谁？毕竟我可不知道你到了这种节骨眼还会采取什么反制行动啊？这只是所谓的有备无患罢了。」

    「你明明无法理解什么叫作忧虑。」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大概是对这种互相牵制的行径感到厌烦了吧，斑鸠一脸懒散地叹了口气。

    「……你会遵守约定吧？」

    「那要看你的表——」

    「伊砂。」

    叮铃……一阵类似铃响的声音，悄然撼动现场的空气。

    伊砂看着斑鸠。

    斑鸠一边任由微风吹拂秀发，一边自发丝缝隙间露出深邃漆黑的瞳孔。

    「你要是敢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会赌上我所有的一切彻底凌虐你，让你尝尽地狱的苦味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斑鸠此时此刻的身影，就连周遭的龙骑兵都畏惧三分。

    伊砂不为所动。她不动如山地微眯双眼。

    「……放心吧，我已经释放人质。再来只要你带着亚人结晶投靠我方就行了。异端审问会已调齐部队……研究所大概再过不久便会遭到袭击吧。快跟我回去。」

    「白发垃圾那家伙的手脚还满快的嘛……但话又说回来，你该不会是被Alchemist公司放弃了吧？」

    「Alchemist公司终究也只是一间企业罢了。我的成果早已趋近大功告成的最后阶段。是不是被放弃根本无关紧要。」

    「是喔。反正我只要能参与到精灵复原实验就好。那我们移动吧。」

    说完话，斑鸠准备登上降落在路旁的小型直升机。

    「——给我站住。」

    却见一名少年站在废弃旅馆的入口。

    左手腕虽然依旧铐着手铐，不过铁链已被扯断。大概是自行脱困的吧，手腕还渗着血丝。

    斑鸠连头也不回，伊砂则是不感兴趣地望向声音来源。周遭的龙骑兵也警戒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别想离开。」

    「…………」

    「这是队长的命令。不准给我走。」

    斑鸠依旧不回头。哮手持出鞘的剑刃站着，硬是鞭策不听使唤的身体动起来，双眼更是布满血丝。

    他的怒火矛头笔直指向斑鸠。

    「自我牺牲那种行为一点也不像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

    「…………」

    「我不会放你一个人离开，绝对不会！」

    哮斜举刀身，散发出强烈的斗志。

    或许是察觉到敌意了吧，四架龙骑兵同时进入应战状态。

    《该如何是好？》

    「随便应付一下就好。我们现在没空理他。」

    伊砂向龙骑兵驾驶员们下达命令后，便坐进直升机里。

    隔了几秒钟之后，斑鸠也随后跟上。

    「叫你站住你听不懂是不是！」

    哮飞奔而出的同时，其中一架龙骑兵也做出反应。

    《这家伙是疯了吗？刀剑怎么可能敌得过龙骑兵！》

    驾驶员彻底小看哮，因此并未动用重型步枪这项标准配备，只摆动机械手臂挥出一记打击。

    庞然巨物当着哮的面高高举起手臂。

    虽然毒素及腰部的伤口痛得哮意识朦胧不清，不过他却十分冷静。

    冷静地——火冒三丈。

    「退下！」

    哮将刀身高举至头顶，配合敌人攻击的同时直劈而下。

    瞬间——新型龙骑兵的手臂发出尖锐的声响并喷向半空中。

    《什么——》

    这是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想要单凭肉身一刀砍断虽说是轻量型，但仍配备了高硬度装甲的龙骑兵手臂，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哮并未借助噬魔圣物强化肉体的机能。

    这只不过是搭配扫魔刀的效果，倾尽全身力量所施展的『※小手打』罢了。（编注：指攻击敌方的手至手肘部分的一种基本剑道技巧。）

    龙骑兵失去一只手臂，因为无法抵销突击的劲势而直接撞上大厦的外墙。

    在背后扬起漫天尘沙的状况下，哮紧接着发动※残心。（译注：指保留余力以备敌人下一波攻势的剑术基本要诀。）

    反覆深呼吸，为了让痉挛的肌肉恢复正常而聚精会神。

    哮从小就被灌输了中毒时的对应方式。

    龙骑兵驾驶员们纷纷认定哮是个威胁。

    哮的精神集中至最高极限，朝向斑鸠试图搭乘的直升机飞冲而去。

    发动扫魔刀，提起脚猛蹴地面。

    但到了下一秒钟，攻击忽然从遥远的上空呼啸而至。

    『啪唰』的一阵清脆声响。

    「——唔！」

    哮试图纵身跃起，但一名狙击手从另一架滞留于上空的直升机内，开枪射穿他的肩膀。扫魔刀虽然能提升动作及感应力的敏锐度，但搜索敌人的范围却会相对变得较为狭窄。要扩大搜索范围也可以，只不过如此，来会对脑部造成非同小可的负担。

    更何况狙击手位在半空中。他根本不可能留意到上空的敌人。

    哮右肩遭到子弹贯穿，因此身子往前倾斜，差点不支倒地。

    接着，又见一架龙骑兵仿佛落井下石似地挥拳击中哮的心窝。

    「唔啊——！」

    哮的身体弯成ㄑ字状颓然腾空，随后受到重力牵引而摔回地面。

    哮因呼吸困难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龙骑兵见状立刻挪动步枪枪口抵住他的头。

    这时候。

    「喂。」

    驾驶员忽然觉得有一股凛冽的寒意窜过背脊。

    有东西出现在背后。驾驶员战战竞竞地操纵龙骑兵，接着转身察看后方。

    是斑鸠。

    斑鸠投射出一道如同地狱深渊般的黯淡眼神，面无表情地站在龙骑兵的背后。

    「——小喽啰少给我得寸进尺。小心我宰了你！」

    驾驶员完全无法想像眼前的人是一名少女。

    不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类。

    驾驶员忍不住觉得她宛如一头可怕至极的骇人怪物。

    「这跟我们的约定不一样。」

    斑鸠背对着伊砂加以警告。

    伊砂则是一边撩高头发，一边观察着哮。

    「那种程度的攻击杀不了他吧。但话又说回来，他真是个有趣的素材呢。有办法任意加快脑部运作的速度吗……这下子不得不回收——」

    「我才不会把他交给你。那家伙是属于我的。你要是敢对他出手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斑鸠霍然转身，发出魄力十足的嗓音再次警告伊砂。

    伊砂听了她的话便改变态度，以刺探般的目光看着斑鸠。

    随后，斑鸠再次走回直升机旁。

    她直到登上直升机为止，都没有再回过头。

    连看都不看哮一眼，迳自搭机飞向天空。

    「啧…………你这……爱逞强的……家伙。」

    哮换成仰躺的姿势，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仍脱口大骂。

    ***

    樱花在昏暗的车厢内提高警觉，突然察觉强光扑面而来，于是忍不住眯起双眼。

    「滚吧！」

    樱花背部遭到一踹，整个人硬生生地被丢进光芒之中。

    当她因重重地摔回地面而痛得发出呻吟的时候，接着又听见自己的后面也传来同样痛苦的哀鸣声。

    樱花等到双眼习惯亮光才回头一看，只见小兔与真理跟她一样摔倒在地。

    而她们三人刚才所搭乘的黑色厢型车，则发出响亮的引擎声驶离现场。

    「你们不要紧吧？」

    「勉、勉强还可以……只不过膝盖有点小擦伤就是了。」

    真理边轻抚膝盖边回答，小兔则是起身之后便不发一语。

    「那帮人为什么突然释放我们……？他们应该很清楚一旦放走我们，审问会就会直接翻脸的道理才对啊。」

    樱花一脸诧异地对着车辆开走的方向轻声嘀咕。

    数十分钟前，突然有人把制服交还给樱花等人并命令她们赶紧穿上，接着她们就被推上车载来这里丢弃。

    「听你这么一提，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我们是交涉筹码之类的话……」

    樱花也回想起伊砂讲过的那番话。

    交涉？对象会是指异端审问会吗？

    樱花怎么也联想不到对方放她们活着回学园，究竟能够得到什么值得称为利益的好处。至少樱花无论如何都必须把Alchemist公司的恶行恶状呈报给审问会。

    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企图复原精灵的行动。

    如此一来，对他们而言只能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樱花微眯双眼，瞪视着Alchemist公司耸立于远方的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的高塔。

    由于灰色都市并不在电力供给的涵盖范围内，因此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这几近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唯独第五研究所仿佛夸耀其存在一般大放光明。

    看在樱花的眼中，不由得感觉那是即将出事的前兆。

    就在她心生不祥预感之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小兔霍然起身。

    她的双眼与樱花同样眺望着第五研究所。

    「西园寺？」

    樱花一出声叫她，只见小兔不发一语地举步往研究所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那个地方去。杉波人一定就在那里。」

    小兔背对着两人这么说道。

    「救我们一命的人是杉波。」

    「……你为什么知道是她救了我们？」

    「我当然知道。那家伙大概是听说我们被抓，便拿亚人结晶作为代价要求对方释放我们。我必须赶回去救她不可……」

    樱花从背后出声制止跨出脚步的小兔。

    「等等，西园寺。听完那个女人的说法之后，你有什么想法？」

    真理听见樱花提出的这个疑问，顿时面露带有「你也看看状况嘛！」之意的责难表情。

    真理或许是想说『你也给我察言观色一下』吧，而樱花本身也相当清楚这一点。

    伊砂一股脑地将她与斑鸠以往进行过的许多残酷实验说明给她们三人听。面对这令人不忍卒睹的真相，不用说也知道三人均无言以对。斑鸠曾在第五研究所进行过一般人能够联想到的所有残虐行径。

    因此，樱花非得做个确认不可。

    确认她是否还有办法相信从前那个无恶不作的斑鸠。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我得知了杉波的过去，但却不怎么了解现在的杉波。」

    「…………」

    「因此我希望能听你亲口说出你打算怎么办。我认为如果是跟她交情匪浅的你所做的判断，就有配合你采取行动的价值。」

    「你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吗？」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觉悟罢了。」

    「…………」

    「西园寺，你有办法相信杉波吗？」

    樱花认真地开口提问。

    小兔依旧背对着她们，她的肩头微微颤抖不止，但她却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双肩。

    「相信……或者不相信……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不管杉波拥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要有现在的杉波在就好了。」

    尽管带着颤抖的嗓音细若蚊鸣，但她的话仍明确地传入樱花与真理两人的耳中。

    小兔的泪水沾湿地面。

    「假使杉波被卷入危险的风波之中，我会去救她脱困。」

    「…………」

    「如果杉波做坏事的话，我会去狠狠赏她一巴掌。」

    「…………」

    「总之不管怎样，我都要杉波陪在我身边……」

    即便泣不成声，小兔仍紧紧搂住肩头支撑着自己。

    她坚强地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我想保护第35试验小队。」

    小兔表露自己的心声。

    「优秀的你大概无法理解，但对我而言，第35试验小队……就是我的栖身之所。除了第35试验小队以外，我再也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了。相信对杉波及草薙来说也是一样。即便少掉任何一人，也都等同于失去了容身之处。」

    「…………」

    「所以我绝对要守护到底。唯独这个容身之处……绝对！」

    听完她的话，樱花静静地眯起双眼。

    樱花回想起当初刚加入小队之时，哮对她说过的那段话。

    樱花那时还无法融入小队，为了深入认识其他队员们，而开口询问哮的时候。

    在描述完小兔的特征之后，哮又附带补上这么一句话。

    『我觉得在我们几个当中，最重视这支小队的是小兔喔。毕竟再怎么说，她都是最替队友着想的成员啊。』

    劣等生集团。由一群遭排挤之人互相依靠而拼凑出来的这个团体，有时的确会让人感受到一股无法在其他人身上找到，类似羁绊的强烈情感。

    樱花很羡慕小兔。虽然小队成军至今才经过短短十个月左右的时间，但三名元老之间，确实存在着樱花还没与之建立起来的情谊。

    她不知道小兔究竟有多爱这支小队。

    那是唯有樱花加入之前的三名元老级成员才能理解的事。

    （总觉得……胸口有点隐隐作痛。）

    樱花在人性方面的成长，还不足以让她理解到那是一股名叫落寞的情感。

    但小兔的心意已经打动樱花。

    「这样啊。我确实接收到你的觉悟了。」

    樱花用力点了点头之后，只见双手交错搭在后脑勺的真理也缓缓走向两人。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耶。我也陪小兔一同前往吧。毕竟我还欠你们人情啊。」

    真理面露苦笑，一副无可奈何似地高举双手。

    樱花及小兔同时面无表情地盯着真理。

    「「…………」」

    「又名极光魔女的本小姐说要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还不快快感谢——」

    「「无法施展魔法的魔女能做什么？」」

    遭到两人提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指摘，真理顿时双手双膝一同着地，摆出大受打击的挫折姿势。

    樱花切换心情，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定而伸手轻搭小兔的肩头。

    「西园寺，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和你同行。我愿意为了你的觉悟拚命。」

    「真、真的吗！？」

    「——是是是～～！个人对这种差别待遇感到有点不满！」

    真理虽然泪眼汪汪地插嘴，两人却直接加以忽视。

    「凤，你在听完那段叙述之后，还有办法相信杉波吗？」

    小兔语带不安地询问。

    从伊砂口中得知的故事，对绝不饶恕罪犯的樱花而言，应该是完全无法容忍的事情才对。

    人造天才、复原精灵、甚至连其他生物的实验，也始终跟斑鸠脱不了关系。就连她企图将亚人结晶交到伊砂手上的事，照理来说樱花应该是会感到难以饶恕并大发雷霆才对。

    「不，我向来遵守不会在得知真相之前妄下定论的主义。我只相信我这双眼睛及耳朵所确认到的事物。在亲自向杉波问个水落石出之前，我会保留所有判断。」

    尽管口气还是一样正经八百，但这就是樱花的真心话，所以也不能怪她。

    「为了这项理由，我也非得见到杉波不可。」

    樱花双手扠腰，抬头挺胸。

    就算当下要立刻赶往研究所，但问题在于必须优先处理什么事情比较妥当。

    由于事态分秒必争，因此只能单凭小队的战力硬闯研究所，但考虑到后续事宜的话，还是应该先联络审问会一声才对。阻止精灵复原实验是审问会的当务之急。自己等人把营救斑鸠一事当作首要任务，阻止实验则交给审问会负责比较安全。

    如果就像小兔所说，真的是经由斑鸠出面交涉才让对方愿意释放樱花等人的话，那么哮照理说也许仍在他们手上，或者也已经获得释放才对。

    尽管事态可能不太乐观，但也必须设法与哮取得联系才行。

    如此说来，首先果然还是非得确保联络手段不可。

    就在樱花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的时候。

    樱花察觉到她们所站的地面忽然传来阵阵微弱的晃动。

    「……怎么回事？」

    散布于地面上的小石子，纷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樱花注意到这阵晃动逐渐变强且往她们的所在位置逼近，于是移动目光望向大道的尽头。

    随后，赫然看见无数架龙骑兵的机影从转角处的后方涌现。

    「是、是敌人吗！？」

    「不对……仔细看它们的肩膀。」

    龙骑兵们的肩膀上，均刻有一个看似将魔法阵割裂成十字状的纹章。

    这些全都是归异端审问会所有的龙骑兵。

    数量不断增加，挟着惊人劲势从樱花等人的身旁呼啸而过。

    除了龙骑兵之外，另外还有看似骑士团的队员们搭乘四轮传动车辆，火速通过眼前这条大道。

    「这数量……将近一支大队的战力耶！」

    在尘沙漫天飞扬之中，樱花哑口无言地目送化身为数道浪潮呼啸而过的骑士团远离现场。

    出人意表的援军。虽然满心感谢，但投入如此庞大的战力，感觉就像是要发动战争一样。

    一辆与现场极不搭调的白色豪华轿车，慢条斯理地自队列最尾端驶近。

    豪华轿车停在樱花等人的面前，贴有防热贴纸的车窗静静下降。

    「！哎呀呀，你们几个怎么会出现在这啊！三个女孩子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徘徊，实在太危险了！我不记得我有核发许可证给你们喔！？」

    现身的是疑点重重的白衣男子·凤飒月。

    飒月一边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夸张的惊讶神情，一边对三名女孩展露笑容。

    樱花等三人则同时对飒月投射出打从心里瞧不起他的轻蔑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看不懂吗？就是要去打仗了啊。」

    面对飒月这个直截了当过头的回答，樱花的脸顿时为之一僵。

    「其实是我们发现第五研究所在进行违法实验的事实。接下来正准备前往展开强制搜索。」

    樱花对他刚才明明脱口说出『打仗』一词，事到如今居然还敢改称是『强制搜索』的神经感到匪夷所思。

    「理事长亲自出击吗？这还真不符合您的行事风格呢。」

    「提升士气是上司的重责大任不是吗？」

    飒月完全不把樱花的讽刺当一回事，只是满脸笑咪咪地在车窗旁边拄着脸颊说道。

    樱花内心感到愈来愈不愉快。

    「……铁队长默认了这次的强制搜索行动吗？」

    「他目前正忙着誊写堆积如山的检讨书啊。要不是他的部下执行任务失败，我也用不着发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啊。他的责任重大得很呢。」

    樱花心想。铁隼人如果涉入这件事的话，至少应该会出面制止飒月投入如此庞大可观的战力吧。

    动用军队出征，就等于带给对方相同程度的危机意识。

    一旦获知审问会派遣这么庞大的军团前来镇压第五研究所，对方总公司大概也会跟着采取行动。

    如此一来，势必会正式引爆战争。

    隼人的作法是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以保护大众的生命安全为优先。他大概会设法避免Alchemist公司与审问会之间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理事长，您真的打算与Alchemist公司开战吗？要是这样做的话，将会对市民造成极大的伤害——」

    「你这样误解会害我很伤脑筋唷。我已经跟Alchemist公司谈妥。是因为对方声称这次的事情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断举动，我才决定出兵镇压啊。」

    「总公司……？理事长相信对方的说词吗？」

    「既然已经征得对方的同意，就算等到调查行动完成也不会太迟吧？要求得事实真相再作最终判断啊。」

    这个人不经意地采用与自己相同的思考模式并采取行动一事，令樱花的内心感到愈来愈不愉快。

    「敌人只有那座研究所而已。万一真有旁人无端遭到波及，灰色都市里头大概也只剩下罪犯，根本不会引发什么轩然大波。更何况就算我再怎么疯狂，也不会兴起想跟Alchemist总公司开战的念头嘛，那样做一点好处都没有啊。哈哈哈哈！」

    尽管笑得十分开怀，但他那微微睁开的双眼却毫无一丝笑意可言。

    不过既然与Alchemist总公司达成协议，那就等同于势力问题已获得解决。照这个趋势来看，审问会将可在不引爆战争的状况下，完成镇压第五研究所及阻止复原实验的行动。

    尽管是在境界线内，樱花仍无法接受波及外人的作法，不过栖身在这附近一带的人们大多身经百战。见到数量如此庞大的异端审问官，应该早就已经在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应力的警告下逃之夭夭才对。

    「倒是我刚刚也问了，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不可以擅自闯入境界线进行搜查啦。」

    唆使我们的幕后黑手明明就是你，还在那边装什么傻啊……内心虽然这么想，樱花仍决定保持缄默。

    「草薙同学与杉波同学出了什么事吗？」

    樱花不知道是否该报告关于斑鸠的事。一旦在靠自己的两眼双耳确认之前，就将斑鸠的嫌疑上呈给飒月的话，斑鸠很有可能会在真相不了了之的状况下被逮捕。

    就樱花的个性而言，她绝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送来那封注明斑鸠是叛徒的信件之人，恐怕就是飒月。樱花虽然打从一开始便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但她并不认为飒月会毫无用意地送出那封信件。

    此外他大概也是在指示部下跟踪斑鸠之后，才得以确信有关精灵复原实验的事吧。飒月脸上浮现出一抹仿佛笑面猫的笑容。

    樱花讨厌不合道理的事。

    也讨厌隐晦不明的事。

    「不知道。我们在途中不慎走散了。」

    但她最后归纳出一个结论：在得知真相之前就出卖队友，是最无耻下流的行为。

    「用无线电也联络不上吗？」

    说完话，飒月催促搭乘同台车的部下将耳麦交给樱花等人。樱花接住同车乘客抛出的耳麦，挂在自己的耳朵上。

    「需要我们这边也帮忙搜寻他们的下落吗？」

    「多谢你的好意。既然是我们制造的麻烦，就该由我们自行搜寻补救才对。」

    「可是一旦发生战斗的话，你们也会受到波及唷？」

    「这会是一次很好的经验。可以向您借用武器吗？」

    飒月十分开心地扬起嘴角。

    「没关系，尽管跟后方车辆索取你们喜欢的武器。由于事态紧急，我也已经先行解除噬魔圣物的使用限制。好好善加利用吧。」

    「…………」

    「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杉波同学回来，知道吧？」

    樱花面对他那宛如洞悉一切的态度，甚至忍不住用带有杀气的目光怒瞪飒月。

    樱花只是轻轻地点头致意，接着立刻调头走回队友的身边。

    「我们没空再继续拖拖拉拉了。走吧……必须在审问会镇压研究所之前，抢先一步找到杉波才行。」

    樱花如此告知另外两人之后，随即深深地闭上双眼。

    这是紧急状况，因为同伴有生命危险……樱花这样说服自己并张开双臂。

    瞬间，深红色魔法阵在脚底下展开。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小兔与真理不明就里地面露诧异的神色，但现在并非顾虑她们作何感想的时候。

    樱花为了营救队友，向自己最厌恶的存在寻求帮助。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语调夹带着百般不愿的情绪，咬牙切齿地召唤异端现身。

    飒月以手掌捂着脸，脱口发出闷在嘴里的模糊笑声。

    「所谓的同伴情谊真是迷人呢。那群小孩子们实在太有利用价值了啊。」

    面对依旧开心地笑个不停的飒月，其余同车乘客各自作出不同的反应。

    除了司机之外，车上还有三名乘客。

    身穿魔女猎人的制服，胸前别着一个黑色无头骑士的勋章。

    三人全都是对魔导搜查一课·第零歼灭机动队『EXE』的队员。

    「会长您也真是坏心眼啊。就算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手法也没差吧？」

    外貌看起来像少年的队员，边将双手交叠在头顶边开口说道。

    「您只需照往常一样，命令她们当先锋开路努力作战不就得了吗？」

    「你很笨耶，那样做岂不是会搞得我好像坏人一样吗？」

    「……哈哈，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自己是个大好人的心态，简直无药可救啊。」

    会长真是棒极了，少年语带嘲讽地说。

    其余两人。其中，身材魁梧的巨汉默默地交抱双臂，不动如山，另一名红发的女子则是边咬指甲边阴森森地不停喃喃自语。

    飒月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先声明一下，对人类的胜利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必要过程。被称作坏人着实令我感到有些遗憾就是了。」

    「我很难相信黄昏型号的觉醒能够带领人类迈向胜利就是了……说到这个，那东西还在睡吗？」

    飒月面对属下的提问，轻轻撩高头发回答。

    「要是硬逼黄昏型号觉醒的话，只会重蹈150年前的覆辙。符合槲寄生的觉醒，位于确实且缓慢地演进的侵蚀尽头。」

    「坦白讲，前往Alchemist公司展开强制搜索，以及黄昏型号的觉醒，会长您究竟视何者为重呢？」

    飒月听见少年的提问，旋即隔着车窗仰望天际。

    灰色都市的阴沉天空，仿佛暗示着暗淡无光的未来一般，开始掉下一滴滴的眼泪。

    「想也知道是两方面都很重要嘛。」

    飒月坐在微暗的轿车之中，将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双阵微眯成月牙般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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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第四章 鬼神的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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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准嘲笑剑！』

    这是四年前考进对魔导学园国中部就读的草薙哮，在迎新派对上遭到其他新生找碴时所怒吼的一句话。

    当时，斑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看他在全校学生齐聚一堂的会场中心大吵大闹。

    将刀插在腰际，一身装扮像是从古代穿越时空而来的少年。他那显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奇妙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之后，哮理所当然地被品行低劣的学生叫到校舍后方。

    对方多达10人。照理说面对如此压倒性的人数差距，他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谁知哮他……

    『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无论是枪械或魔法，我都能够一刀两断！』

    哮抬头挺胸夸下海口，并作势挑衅要他们放马过来。

    数十分钟后。

    哮被打得浑身是伤，整个人呈大字形地仰躺在校舍后方的地面上。

    他在打架的过程中，始终未曾拔剑出鞘。

    『你为什么不拔剑？』

    斑鸠从能够眺望校舍后方全景的二楼窗户，目睹这一切并开口询问哮。

    『什么？你是谁啊？』

    『只是个看热闹的路人罢了。哪，你为什么不拔剑应敌呢？』

    哮面对突然亲昵地主动搭话的斑鸠，毫不隐藏敌意地一边瞪视着她，一边嗤之以鼻地用不屑的语气作出回应。

    『要我拔刀对付赤手空拳的敌人，我还没舍弃自尊心堕落到那种地步。』

    『哦，真是奇怪的自尊心呢。』

    『想怎么说都是你的自由。要是抛弃倾注于刀剑上的尊严，我就不是我了。我本来就只剩下刀剑可以依靠……难道紧抓着这份尊严不放错了吗？』

    『还真拚命呢。』

    『拚命不好吗？全力以赴有错吗？』

    『我完全不认为你那份尊严是会令人想要紧抓不放的崇高理念就是了？』

    『……想笑就笑吧。无论旁人再怎么说，我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作风。』

    哮满脸瘀青，双眼直瞪着斑鸠不放。

    只见斑鸠照他所言，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是有趣耶，我看上你了。我喜欢突出的家伙。』

    『这算什么……首先你到底是谁啊？』

    『咦？要问别人姓名之前，不是应当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吗？』

    『……你这家伙很令人火大耶。』

    斑鸠被形容成令人火大的人，这使她愈发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哮大概是觉得步调被打乱了，先是咂了一下舌头然后再次怒瞪斑鸠。

    『……我叫草薙哮。是为了成为异端审问官改变这个世界而来到这里。』

    『叫我杉波斑鸠吧。我是为了歌颂青春而来到这间学园。』

    在虾兵蟹将成军之前。

    在彼此仍是孤独一人的时候，两人偶然邂逅了。

    ***

    「…………」

    在倾泄而下的冰冷雨珠中，哮仰躺于地面上，意识游走于现实与梦境之间。

    体内的毒素已经全部消退，不过斑鸠替他处理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又加上新添的骨折，伤势可说是相当严重。思绪也仍然徘徊于过往的记忆之中。

    与斑鸠的相遇，对哮来说是个极其贵重的经验。

    在离群索居的特殊环境底下长大的哮，身边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不仅如此，甚至连跟他人交谈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斑鸠是头一个不带敌意与他交谈的人。

    当时哮一点都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可是，如今他却对当时她主动开口的行为满怀感激。

    若非认识斑鸠，他大概也无缘遇见现在这群好伙伴吧。

    同为遭排挤之人的他们，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携手合作吧。

    哮集中全身的力气。

    「……难道我们就真的……这么不可靠吗……」

    哮虽然试图起身，无奈肋骨骨折碎裂的比例太高。毕竟是硬生生地挨了龙骑兵一记上勾拳，哮身为血肉之躯根本无计可施。再加上肩部伤口出血的影响，致使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啪沙。

    身边响起水声。哮睁开眼皮，转动眼珠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拉碧丝被雨水淋湿伫立在一旁。

    「宿主，凤飒月大人已核准使用噬魔圣物。请问您有什么打算呢？」

    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拉碧丝淡然地说出这句话。

    「我想帮助同伴。」

    「…………」

    「什么精灵复原啦、Alchemist公司等等，那些事情对我而言都太难以理解，而且我也不感兴趣。就连她身为人造天才的事实也根本无关紧要。」

    「…………」

    「但如果她……如果杉波憎恨那一切的话，我也只会倾尽全力加以摧毁。」

    「…………」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能够陪我一起战斗吗？拉碧丝。」

    拉碧丝并未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向哮伸出手。

    「宿主无须征得我的许可。我会保护您，您就是我的所有。」

    「…………」

    「正如宿主属于我一样，我也属于宿主。无论您怀着何种愿望，我都一概不感兴趣。只要我寄生在您身上一天，我便只会竭尽所能地实现您的愿望。」

    「…………」

    「因为，我是您的剑。」

    伸向他的这只手掌，看起来似乎相当冰冷。

    樱花曾说过。噬魔圣物并非己方战友。

    的确。他们大概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理由而与使用者订定契约吧。

    但此时此刻，这样就好。

    刀剑与剑客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刀剑是为了劈砍而存在，剑客是为了运使刀剑而存在。

    拒绝这样的关系，未免也太奇怪了。

    哮牵起拉碧丝的手。

    果然不出所料，拉碧丝的手掌宛如刀身一般冰冷。

    「——宿主，请下令。」

    哮霍然起身，利用身体的痛楚刺激意识恢复清醒，转眼怒瞪第五研究所的高塔。

    「我们去拆了那座高塔。拉碧丝，上战场吧！」

    哮鞭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地伸手探向前方。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伸长的手臂仿佛划破空气一般猛然横扫。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脚下浮现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阵。

    拉碧丝缠裹着光芒飘向半空中，宛如从背后抱住哮似地化作粒子飞溅四散。

    随后，在脚下魔法阵碎散的同时——

    哮摇身变成一名琉璃色的装甲骑士。

    《好了——好好开始蹂躏吧。》

    哮浑身缠裹着琉璃色的粒子，毅然迈开步伐。

    目标是Alchemist公司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

    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为了救回同伴，恶鬼踏上征途。

    在第五研究所外墙周边，已有好几百架龙骑兵严阵以待。

    收到审问会挥军进逼的报告，受雇的民间军事企业（PMC）及自由籍佣兵们，均对这过度森严的警备态势产生疑问。

    负责巡视外壁周遭状况的5架龙骑兵一边闲聊，一边随意执行着巡逻任务。

    《Alchemist公司该不会是准备挑起战争了吧？》

    《我们只是受雇的佣兵，只要默默执行任务就好。》

    《但话又说回来，事情也闹得太大了吧。居然安排了200架龙骑兵，简直前所未见啊。再说，这并非总公司的要求，而是来自第五研究所的单独要求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因为有问题，异端审问会才会跑来找碴嘛。》

    听到「一点也没错」这样的回答，周遭的佣兵们也被逗得笑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境界线土生土长的邪魔歪道之辈，同时亦是个个身经百战的悍将。

    他们是收到来自第五研究所的委托，透过相关人士的人脉，企图海捞一笔而临时组成的集团。担任Alchemist公司保全工作的人，几乎都是这种角色。由于龙骑兵也是由Alchemist公司提供，因此就算毫不爱惜地造成机体损坏，维修费用也是由对方全数吸收。这对佣兵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五研究所里头的人实在有够诡异耶。上次来时明明还有一大堆研究员，如今却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跑哪里去了啦？剩下的也尽是一群脸色难看到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研究员。》

    《的确。再加上那股恶臭……或许他们真的全都是尸体也说不定。》

    《管他的，反正只要能收到钱就好。干完这票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真是好赚啊。》

    佣兵们操作龙骑兵并将枪管扛在肩上，继续执行外墙周边的巡逻任务。

    此时，雷达出现反应，龙骑兵一同挪动枪口对准灰色都市建筑物的所在方位。

    拉高监视镜头的望远倍率，捕捉到目标物的身影。

    原本以为八成只是流浪汉之类的人，谁知……

    《……那是什么东西啊？》

    见到这名意料外的访客，佣兵顿时皱起眉头。

    监视镜头映照出一道仿佛身穿装甲在雨中漫步的人影。其余佣兵同伴也同样放大镜头的倍率，捕捉目标物的身影。

    《看起来也不像是装备型的龙骑兵。甚至连枪械都没有……那是……刀剑吗？》

    《刀剑？开玩笑吧？对方该不会是个有变装癖好的变态吧？》

    说完话，佣兵就这么举着枪口接近装甲骑士。

    《喂，给我站住！变装癖怪人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不想死的话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投降，要不然就给我调头回去参加宅男活动！》

    这阵夹带嘲笑的挑衅，逗得背后的龙骑兵们也纷纷发出龌龊的笑声。

    ——一瞬间。

    唰……！

    现场传出一阵划破风的声响。

    佣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停止讪笑，接着目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龙骑兵手中的山铜制步枪，竟被砍成两截掉落在地面上。

    佣兵连忙再次抬头注视前方，装甲骑士却早已凭空消失。

    《这、这……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佣兵操纵龙骑兵，从腰间掏出龙骑兵专用的手枪，转头环视周遭。

    「草薙诸刃流——螳螂坂！」

    从上方传出声音。

    就在佣兵调整龙骑兵的监视镜头，对准正上方的瞬间……

    ——锵！

    一阵尖锐的声音如要贯穿金属般地响起。

    在背后的龙骑兵们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们以为装甲骑士凭空消失，枪管应声落地，以及眨眼的瞬间……

    装甲骑士霍然从天而降。

    装甲骑士在降落的同时，紧握刀身笔直刺透龙骑兵的头部，双脚踏在龙骑兵肩部的装甲表面，如同猎豹一般敏捷着地。装甲骑士接着扭转刀身，割断龙骑兵内部的数条管线，给予致命的一击。

    装甲骑士——哮转动仿佛猛兽般血红的炯炯目光，对准剩余的龙骑兵。

    看在佣兵们的眼中，他的身影简直就跟出现在神话故事当中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尖叫声。

    但却为时已晚。

    恶鬼为了驱逐剩下的敌人，踩着龙骑兵的残骸纵身跃向半空中。

    《敌、敌袭！动作快得吓人！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外墙内部。在第五研究所内准备迎击的佣兵们同时收到这则通报。

    《位置在哪里？是外围巡逻队没错吧，快回报是在几号外墙。敌人是龙骑兵吗？》

    《不是！是人类！》

    《人类？开玩笑的吧？》

    《是一名身穿装甲的人类！我难道会为了开玩笑而动用紧急电话——呜哇啊啊啊啊啊！》

    一阵杂讯响起，通讯戛然中断。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状况，众人均忍不住为之一愣。

    ……喀……

    突然，在内侧严阵以待的众多佣兵面前，赫见三号外墙被划出一个V字形的缺口，众人顿时心生战栗。

    外墙发出沉闷的声响颓然倾倒，扬起漫天尘沙。

    外墙应是用抗魔素材·亚德曼金属打造而成。就算挨了再多发战车炮应该也不动如山才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突破。

    佣兵们将监视镜头切换成热感应模式，纷纷提高警觉。

    敌人，不避不闪地屹立于中央。

    来者——是一名身穿装甲的人类。

    《……这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眼前这幕无法置信的光景，吓得众佣兵倒退数步。

    一边任凭雨水打湿装甲，一边绽放出红色目光的骑士，确确实实地就在佣兵们的眼前。

    哮划破外墙，侵入研究所内部，开始确认眼前的敌方战力。

    数量多得惊人。像这种有如此多架龙骑兵同时齐聚一堂的光景，以往顶多也只在电视节目上看过几次罢了。

    《敌人主要战力为Alchemist公司制的龙骑兵·独眼巨人。虽是一款高机动力的机型，不过装甲强度比一般机型来得稍微逊色一些。建议尽可能锁定关节部位较为有利。》

    「毕竟我用不着魔女猎人化也能斩断这款龙骑兵的手臂啊……装甲确实很脆弱。」

    《这次的敌对势力并非魔导相关份子。对方采用的是抗魔装甲，因此物理攻击便成了最有效的攻击手段。》

    「比起对上爱耍小聪明的魔法师，这种单纯的敌人更合我的胃口啊。」

    《是的。我会挪用魔力强化身体的机能。宿主可随意扣下扳机，启动刀剑型态变更机能。刀剑会配合宿主思考转换型态。》

    「了解。」

    《那么，请您尽情发挥。》

    「好！」

    哮出声回应的同时，周遭的龙骑兵一同启动喷射推进气流，朝着哮直冲而来。

    共有十架。一边盘旋，一边自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上。

    哮扣下扳机变出刀鞘，瞬间收刀入鞘。

    紧接着把刀鞘收至腰际后方，并扭旋体干至最大极限之后——

    「草薙诸刃流——片车轮！」

    全方位拔刀术·片车轮。

    这记宛如勾勒出一轮明月般的斩击，因为哮在拔刀出鞘瞬间扣下扳机伸长刀身的缘故，而发挥出相当大范围的破坏效果。

    敌方所有龙骑兵因膝盖关节部位同时被砍断而摔倒在地。虽然不断挣扎着试图行动，但只靠上半身大概连瞄准目标都办不到吧。

    在转眼之间便瓦解掉一支小队。

    然而敌军攻势并未因受到这点程度的打击而宣告结束。

    《——不要靠近那家伙！用枪械收拾他！开枪！开枪——！》

    其他佣兵们躲在建筑物后方观察战局的变化，一同举起龙骑兵专用的突击步枪展开扫射。

    哮见状，于是……

    「——喝啊啊啊！」

    理所当然地挥刀劈落所有子弹。

    哮在发动扫魔刀的状态下，以最小限度的动作斩断迎面直扑而来的枪林弹雨。

    龙骑兵们目睹势如龙卷风一般疯狂乱舞的装甲骑士，纷纷感到惊慌失措。

    他们始终紧扣住扳机，直到清空弹匣内所有的子弹为止，而这波扫射所引发的浓密硝烟则掩去了装甲骑士的身影。

    在场所有佣兵均陷入绝望。脑海中并不存在所谓『已经击败对方了吧』的想法。

    还活着。敌人依旧活着。就算祭出那么大规模的集中炮火攻势，必定还是没能击败对方。

    没错，敌人即将自那团浓烟当中——

    《！？在、在上面！》

    其中一名佣兵放声大叫，其余所有人全都抬头望向上空。

    赫见在下着雨的阴翳天际，出现一道装甲闪闪发亮的剑士身影——

    ——锵——！

    还来不及更换新弹匣，敌人已运用落下时的重力加速度，斩击撂倒其中一架龙骑兵。

    其他龙骑兵虽连忙操作机械手臂企图更换步枪弹匣，然而此举却形成了破绽百出的致命漏洞。

    甚至连目光都追之不及，龙骑兵们就这么接二连三地沦为刀下废铁。

    琉璃色刀身勾勒出一条仿佛车尾灯的轨迹，装甲骑士的残影则有如恶梦一般，深深烙印在驾驶员们的眼帘之中。

    在场从无人目睹过龙骑兵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遭到蹂躏的惨烈光景。

    猛一回神，场上只剩最后一架龙骑兵。

    驾驶员甚至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任凭手中紧握的操纵杆剧烈颤抖不止。

    装甲骑士有如要说出『再来轮到你了』的话一般，与残存的最后一架龙骑兵展开对峙。

    刀尖不偏不倚地指向驾驶舱。

    《啊……啊……唔……》

    「不想死就给我退下！我的剑术能力还没有高明到能在真枪实弹的对决当中，贯彻不杀生的理念啊！」

    《…………唔。》

    「如果这样你仍坚持对抗的话，那我也会赌上性命光明正大地与你决斗！」

    哮释出毫无虚假的杀意，对驾驶员如此宣告。

    只见龙骑兵宛如断了线的傀儡人偶一样，弯曲双膝颓然跪倒。

    确认敌人丧失战意之后，哮才放下刀尖，施展残心要诀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精彩极了。》

    「……拉碧丝，你知道杉波目前的所在位置，以及精灵实验设施位在哪里吗？」

    《请稍待片刻。构筑FM单元——扩散。》

    拉碧丝回应哮的呼唤，释出大量琉璃色球体，朝研究设施内部扩散开来。

    《……虽没能侦测到杉波小姐的热源，但高塔最顶楼不仅被强力抗魔素材覆盖住，同时还散发出妨碍电波。恐怕那里就是精灵实验区，由此推测亦是杉波小姐目前所在的座标。》

    「最顶楼吗。麻烦啊……你有办法规画出最短路线吗？」

    《继续往前推进反而绕远路。而最短路线只要由正门往高塔直走即可，不过戒备也比其他地方来得更加森严。》

    「了解……话说拉碧丝啊。」

    《什么事呢？》

    「你会不会飞啊？」

    《？您所说的会飞，是指我是否具备带有『飞行』含意的能力吗？》

    「嗯。」

    拉碧丝面对哮提出的夸张要求，顿时沉默了片刻。

    虽然哮本身也认为就算她可以发挥出超乎常人的能力，但这点再怎么说都过于强人所难，不过最后仍决定姑且问问看。

    《我缺少羽翼无法飞行。不过倒是有办法在跳跃后发动某种程度的滑翔能力。》

    「真的吗？你实在很不简单耶。」

    《…………宿主，往后请尽量别在战斗中开口称赞我。》

    「为什么？」

    《人家会感到害羞。》

    这句太过出人意表的发言，促使哮忍不住睁大双眼，一脸意外地凝视着刀身。

    害羞？剑会感到害羞？

    这算什么，超新奇的。平常就算抱着她或脱成半裸状态也绝不会面红耳赤的拉碧丝，居然感到害羞。哮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得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论。

    因为拉碧丝是刀剑，所以大概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才有的羞怯之情，就算称赞她长得很可爱或很漂亮也不会觉得开心。

    原来如此。拉碧丝因为以刀剑和兵器的身分而获得赞美，因而感到害羞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反应。

    哮看着自己手中这把武器害羞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

    「哈哈，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感觉还满新鲜——」

    《害羞会导致我的演算机能出差错，一不小心可能会解除魔女猎人化，甚至造成上半身与下半身接合处发生问题，而致使宿主再度变回尸体——》

    「——以后我会小心。」

    哮一边面无血色地收敛脸部的神情，一边缓缓压低腰杆。

    弯曲膝盖，将全身力气集中至双脚。

    叽叽、叽机叽叽……

    脚部装甲与肌肉发出尖锐的声响，地面迸现数道裂痕。

    紧接着——

    「——喝！」

    一鼓作气解放膝盖的弹力，双脚猛然蹬地。

    仿佛燕子穿霄一般，哮的身体瞬间跃至半空中。

    《解放FM喷射推进气流，加强跳跃效果。》

    脚底及装甲缝隙同时倾泄出大量魔力，推了腾空的哮一把。

    窜升至最高的临界点之后，接着便开始下降。

    哮如同飘浮在半空中一般，一边以相对较缓慢的速度滑翔，一边俯瞰研究设施的全貌。

    「范围真广耶……再加上那么多架龙骑兵……」

    《若要对付所有龙骑兵的话，即便是宿主与我联手出击，大概也无法支撑太久。》

    「是这样吗？」

    《我的魔力生成量跟其他噬魔圣物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毕竟从『吸收』这项特性，便可看出我是基于从外部获取魔力为前提，而被打造而成的一把武器……》

    「原来如此。你也有不擅长的地方呢。」

    《…………非常，抱歉。》

    「别、别这样，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喔？你真的表现得很好。求求你千万别气馁喔？」

    要是因她沮丧而害自己拦腰断成两截的话那还得了。他很想相信下意识地感到魔力推进器的效果减弱，纯粹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降落在研究设施当中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再次纵身跳跃。

    尽管比不上兼具完整都市机能的对魔导学园，但其占地面积却几乎与对魔导学园不相上下。低头俯视下方，可以看见龙骑兵忙碌不堪地到处移动。大概是在搜索哮的踪影。

    《请经由建筑物屋顶往北北西方向移动。宿主只需改变身体方向即可，我会配合调节推进器的力道。》

    只要这样继续滑翔，迟早能抵达矗立于最深处的高塔。

    敌人大概也料不到我会改走空路前往目的地吧。

    心里才刚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前方有热源反应。宿主，请您采取回避动作。》

    哮依照拉碧丝的提示，在半空中微微往右偏移，随后……

    一记巨大炮弹突然以毫厘之差自哮面前呼啸而过。

    「这——！？」

    《是敌人发射的榴弹炮。推测可能是来自设置于外墙的自走炮。》

    「糟了！」

    远方传出炮击声。隔了一秒之后，第二发炮弹已逼近哮的眼前。

    哮发动扫魔刀，使出浑身解数挥刀砍向迎面而来的炮弹。

    「——唔啊！」

    炮弹被一刀两断，应声爆炸。

    爆风直接扫中哮。

    《损伤轻微。不过若被炮弹直接击中的话，就算身穿魔力装甲也会受到重创。》

    「没办法，尽可能压低飞行高度吧……！」

    《——后方出现敌方踪影。》

    接踵而来的警告促使哮转身察看后方。

    只见两架腾空的龙骑兵在后方紧追不舍。

    龙骑兵举起步枪展开扫射。

    「对方早已采用飞空型龙骑兵了吗……！」

    《那是新型龙骑兵·※『拜亚基』。空中战对我们不利。》（编注：克苏鲁神话中登场的虚构生物。）

    「可恶……尽管不太拿手……拉碧丝，你有办法变成锁炼镰刀吗？」

    《？是有办法，但……》

    「很好！」

    哮说完话立刻扣下扳机，让拉碧丝转变成锁炼镰刀的型态。

    哮一边试图摆脱龙骑兵的追击，一边以投绳圈的要领开始甩动锁炼镰刀。

    当旋转劲势到达最高点时，哮猛然朝向后方抛出锁炼镰刀。

    然而哮极为笨拙，锁炼镰刀竟窜向截然不同的错误方位。

    《宿主，远距攻击——》

    「总之看我的就是了！」

    哮紧握住不断往前延伸的锁炼，直接沿着水平方向全力横扫。

    宛如挥剑斩杀敌人一般，把锁炼当作刀身使劲一甩。

    只见镰刀仿佛紧跟在后似地改变方向，带动锁炼如蛇，般发出破风呼啸声，一圈又一圈地紧紧捆住敌人。

    哮确认锁炼已捕捉到敌人之后，立刻关掉推进器顺势急速下降。

    随后像是扛着锁炼一样高举过肩……

    「草薙诸刃流——蛇带坠地轰！」

    就此顺势砸向地表。

    龙骑兵连同锁炼一并重重地摔回地面，四肢应声解体，化作无数碎片飞溅四散。

    哮也于片刻过后着地，同时在地表踩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太惊人了。想不到宿主也会使用锁炼镰刀呢。》

    「……我曾说过天底下没有草薙流驾驭不来的刀剑对吧？只要把锁炼想成是剑身的延长就行得通了。只不过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这类兵器啊。」

    哮站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虽然好不容易搞定了追兵，但他已不想再走空中路线。因为一旦处在滑翔状态下便无法站稳脚步，所以必须被迫只运用上半身的力量挥动刀剑。纵使有办法驾驭锁炼镰刀，那样的战法也实在太没效率。

    在地面上作战反而还比较轻松一些。

    ……只是说归说。

    「……糟了。」

    哮确认完自己的所在位置，全身登时狂冒冷汗。

    这里是由正门直接延伸而出的大道。

    换句话说——就是在敌方阵营的正中央。

    「我们好像不小心遭到诱导了耶。」

    《没办法，设法突围吧。》

    「也只能……放手一搏是吧。」

    哮让银槲之剑由锁炼镰刀型态再次变回野太刀的型态，斜举于身前准备应战。

    周遭则有数不清的龙骑兵，全数抬高枪口对准哮。

    现场气氛可说是一触即发。以寡敌众。在压倒性的不利局面下，哮毫不畏惧地散发出霸气，准备展开这场浴血斗争。

    《——草薙！你没事吧！？》

    此时，耳边响起由魔力共振所形成的通讯。

    这声音……是樱花。

    就在哮准备出声回覆这段通讯的时候，衔接大马路的正门方向突然窜出爆炸的浓烟。

    每过一秒就多出一道爆炸的烟雾，而且逐渐逼近现场。

    正当周遭敌人不知道发生何事而感到惊慌失措之时，忽见正门方向出现数架任由脚底履带轰隆作响，迎面滑行而至的龙骑兵机影。

    龙骑兵一边开枪连射，一边驶向哮等人的所在位置。

    「……是友军吗？」

    《确认到异端审问会的徽章。是友军没错，看起来像是新型机种。》

    经辨认确为友军的龙骑兵大队，动作迅速地滑行通过大马路，开始屠戮没能及时作出反应的敌军龙骑兵。

    《——第三小队全灭！所有部队立刻前往正门掩护友军！》

    《该死，都是那个不速之客害得这场防线保卫战彻底崩盘了啦！那帮异端审问官一窝蜂地突破封锁线了！》

    《我从没见过这种龙骑兵！是新型吗！？速度太快了……！》

    第五研究所雇用的佣兵们，因遭到哮突袭而导致战力彻底分崩离析。正门人手不足而被异端审问会的龙骑兵部队强行突破，由正门通往高塔的干道完全陷入混战状态。

    就连随后赶来的佣兵部队，才刚抵达早已被镇压的大马路时，就瞬间惨遭歼灭。

    此时，一名白发男子带着三名魔女猎人，从容不迫地走在龙骑兵与步兵交战，鲜血、悲鸣及爆炸烟雾此起彼落的大马路上。

    明明处在能感觉到子弹与炮弹所夹带之强烈风压的距离，他们四人却一点都不害怕。宛如于春光明媚的午后在公园散步一样，步调极其轻松缓慢。

    「这种空气真令人怀念啊。鲜血与硝烟，加上钢铁烧融的焦臭味。没错没错，尽情起舞吧。人类就该这样才对嘛。」

    飒月丝毫没被掠过脸颊的子弹吓到，依旧慢条斯理地漫步于战场之中。

    「会长这样太危险了啦。麻烦您起码退到我们后面好不好？要是会长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会被队长给宰了耶。」

    有着一副少年像貌的魔女猎人如此开口拜托飒月，飒月随即转头望向背后。

    「不可以讲那种傻话喔。堂堂总司令不身先士卒还像话吗？所谓的领袖呢，不仅得时常立于最前线，而且还必须成为最后一名战死沙场的人才行啊。」

    「……哇，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首先这里根本就不是最前线，魔女猎人轻声地嘟嚷着。

    飒月一边装腔作势地摊开双臂畅谈领导秘诀，一边灵巧地耍动手中的鸟嘴猎枪翻转一圈。

    于此同时，敌方龙骑兵也仿佛滑行似地从十字路口两侧来到大马路上。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才教人伤脑筋啊。好吧，就由会长我亲自示范所谓的异端审问官守则给你们瞧瞧。」

    飒月对从背后逼近的龙骑兵连看都不看一眼，迳自挪动枪口对准后方。

    「守则一——异端审问官不能选择办案手段。」

    在宣言的同时，飒月扣下扳机发射子弹。

    子弹笔直命中龙骑兵。

    但在命中龙骑兵时却没响起任何冲击声。

    「守则二——对魔女，以及与魔女狼狈为奸的异端份子无须手下留情。」

    扳机再次被扣下，子弹直接命中敌人。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子弹看起来好像穿透龙骑兵装甲一样。

    「守则三——有嫌疑就该惩罚！不论男女老少或是非善恶，都该彻彻底底加以严惩！」

    最后飒月灵巧地转动枪身，边指向前方边精准地锁定敌人射击。

    一枪命中。

    龙骑兵依旧完好如初。往这边逼近的六架龙骑兵一边任由履带喀啦作响，一边举枪扫射，同时快速直冲而来。

    敌人毫不迟疑。即便面对活生生的人类，在这种状况下也绝不可能粗心大意。

    真要说他们唯一粗心大意的地方——

    那就是太过信赖抗魔装甲，以致并未采取闪躲飒月发射之子弹的行动。

    就在他们若无其事地准备展开攻击的那一瞬间，六架龙骑兵的其中三架突然改变行进方向，纷纷挥剑劈砍，或是举枪扫射并排于旁边的友军。

    《——你们在做什么啊！》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呜哇啊啊啊啊！》

    《住手，求求你们快点住手啊——！》

    遭受来自友军的攻击，三架龙骑兵均严重受损。

    而忽然倒戈的另外三架龙骑兵则停止行进，接着转动枪口抵住自己所驾驶的龙骑兵胸口的部位。

    《——严惩魔女！》

    《——制裁异端！》

    《——赐予嫌疑犯血雨加身之刑！》

    异口同声地同时嘀咕之后，三架龙骑兵一起开枪自裁。纵使装甲抵挡得了数发子弹，不过等到弹匣完全清空的时候，子弹早已贯穿装甲入侵驾驶舱的内部。三架龙骑兵就此屈膝跪倒在地，装甲表面被凿穿的弹孔则缓缓溢出浓稠的鲜血。

    在后方掩护的其他佣兵们，显然都感到狼狈不堪。

    那把枪有问题。乍看之下像是一把燧发式鸟嘴猎枪，但照理说应该无法连续发射，且子弹重新上膛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对，飒月却接连击发了三发子弹。

    不对，或者该问那真的是子弹吗？

    敌方队长机放大监视镜头的望远倍率，扫瞄飒月手中那把步枪。

    《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to-Type "Innocentius"》

    在飒月手上的银色鸟嘴猎枪枪身的表面，刻有这么一排文字。

    《噬魔……圣物……！》

    队长机顿时胆战心惊。

    飒月则一边举起枪口对准吓得倒退数步的敌方军团，一边缓缓缩短双方的间距。

    在夜幕笼罩下，唯独他那一头飘逸的白发，以及仿佛笑面猫般扬起的嘴角，似明月一般散发着光芒。

    那抹身影就宛如狩猎魂魄的死神……

    「拜今天跟狐狸精相谈甚欢所赐，我整个人心情好得不得了。」

    恐惧感油然而生。

    「诸位异端份子，我就特别给你们选择的机会吧。不是魔女的你们，比较希望接受什么样的制裁呢？」

    他的嘴唇仿佛弦月一般勾勒出弧线上下抽动，隐隐约约露出尖锐的獠牙。

    「是※磔刑呢？或是火刑呢？还是直接斩首赏你们个痛快算了？身为异端审问会会长的我都说要亲自动手了，你们也不用跟我客气。我会按照你们的心愿，以最精湛且凄绝的手法猎杀你们。」（译注：等同于一般俗称的十字架刑。）

    仿佛呼应飒月的发言一般，内嵌魔燧石的击锤竟悄然自动竖起。

    原本愣住不动的龙骑兵们见状，像是看到起跑的暗示，瞬间一同转身逃离现场。

    飒月脸上那抹如同笑面猫的笑容，则配合这幕光景变得愈发灿烂。

    「来，实现他们的心愿吧——※英诺森。」（编注：已故罗马教宗之名。）

    说完话，最凶恶噬魔圣物，同时亦是史上头一位魔女猎人的英诺森发出了凄厉笑声。

    哮茫然若失地眺望着大马路逐渐被友军龙骑兵占领的情景。

    为什么异端审问会挑这个节骨眼介入此事？

    当他对此感到疑惑的时候……

    《——别在那边发呆！小心后面！》

    耳边再度响起樱花的通讯声。

    哮连忙转身望向背后，发现两架敌方的龙骑兵高高举起巨剑站在身后。

    哮虽然为了应战而匆忙摆出架势，但他还来不及出手。

    两根形似光柱的物体，已经抢先一步贯穿龙骑兵。

    攻击？从哪里来的啊？

    心里才刚浮现这个想法，樱花已伴随着『哒』的一阵轻盈脚步声，翩然降落至哮的身旁。

    「真是好险呢。草薙，你没事吧？」

    「凤！？你怎会出现在这！？」

    樱花见哮一本正经的脸浮现狐疑的神情，忍不住面露愠色地双手扠腰并抬头挺胸地说道。

    「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吧。你为什么不回应无线电通讯？我可是一直在呼叫你耶。」

    「抱歉，我的耳麦坏掉了。」

    「……真是够了，我早料到大概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才透过噬魔圣物引发共鸣效应。」

    说完话，樱花丢出一组备用的耳麦给哮。

    哮接过耳麦之后，才把斑鸠与自己先前的遭遇全部讲给樱花听。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看来大致上正如西园寺所说的那样呢。」

    樱花她们似乎也已经隐约察觉到，关于斑鸠以亚人结晶为代价，换取对方释放樱花等人的事。

    紧接着耳麦又有通讯声传入，是小兔传来的通讯。

    《草薙……原来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嗓音听起来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哮开口问她目前的所在地。

    《我在外墙顶端。我会从这里提供远距离狙击掩护你们。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也……》

    「全看你的喽，小兔。」

    哮这么说着，小兔先是倒抽一口气，随后才回了一声『好』。

    「对了，真理怎么了？」

    「因为她派不上用场，我就把她留在理事长身边了。她不能使用魔法，根本毫无战力可言。即便能使用魔法也不可靠就是了。」

    樱花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迳自将脸撇向一旁。

    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樱花八成是不想把无法施展魔法的真理给拖下水吧。

    「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异端审问会一旦获知杉波与精灵实验有关系的话，她极有可能会不由分说地遭到逮捕。在这之前，我想从杉波口中问出事实的真相。」

    「…………」

    「详情等之后再说。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营救杉波……」

    尽管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得知的，但看来樱花等人好像明白有关精灵及斑鸠是『人造天才』等事实的样子。

    樱花即便知道这些事，却也不逮捕斑鸠，而说首先要向斑鸠问出真相。

    若换成才刚加入小队的樱花，铁定早已气得不由分说地逮捕斑鸠归案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

    樱花噘起嘴唇，一脸诧异地瞪视着哮。

    哮则是一面露出有点开心的笑容，一面移开目光。

    「没什么啦。」

    「……看了就觉得很不愉快。别再摆出那种笑容了。」

    「就跟你说真的没什么嘛。」

    凤的个性也变得圆融多了呢。哮在内心如此暗自窃笑着并一边将剑身扛在肩上，一边转身面向高塔。

    「小兔，你准备好了吗？掩护就拜托你喽。」

    《呃，嗯，随时都可以！》

    虽然感觉好像还是一如往常地紧张兮兮，不过小兔仍明确地作出回应。

    「由我负责打前锋。凤则跟在我背后迎击敌人，漏掉的小兵也麻烦你处理。」

    「包在我身上。」

    樱花斜举手中那对名唤弗拉德的双枪，微眯双眼露出锐利目光。

    哮也为了调整好临战态势而使劲地吸入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

    「——第35试验小队，出击！」

    在高声宣言的同时，哮与队友们一同朝向高塔直奔而去。

    第五研究所，高塔最顶楼，第六级隔离区内部。

    在这个被白色墙壁围绕而成的宽敞空间之中，斑鸠与伊砂抬头仰望着人工培养器。

    「外面好像开始战斗了……还真是辛苦他们了啊。」

    设置于培养器旁边的其中一台监视荧幕，映照出户外的影像。

    许多龙骑兵正在交战，而看起来是异端审问会占了上风。

    「斑鸠，怀念吗？」

    伊砂一边仰望培养器，一边抛出这个问题。

    「我没兴趣对这种东西产生什么思乡情怀。」

    斑鸠露出仿佛看见无趣事物的索然表情，摇了摇头。

    伊砂大概也早已预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了吧，并未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可是很有感觉喔。这四年来，每次只要一抬头看着这东西，我至今都还是会回想起当时的那股恨意。」

    「…………？」

    「四年了，斑鸠。我从没品尝过如此悔不当初的滋味……因为如果不是你偷走亚人结晶逃离研究所，我早就已经达到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了啊。」

    「…………」

    「而且是与你一起……」

    伊砂平常缺乏一般人应有的情感，如今却怀着满腔恨意与斑鸠展开对峙。

    斑鸠也重新转身面向伊砂。

    「你为什么背叛我？」

    「我当初并没有背叛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罢了。」

    斑鸠脸上浮现一抹苦笑，露出好似同情的目光看着伊砂。

    「过往的一切都因那本绘本而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对持续开发只以杀人为目的的兵器一事感到厌倦了。」

    「…………」

    「当时我猜想外面有许许多多比开发兵器来得更加有趣的事物。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物，以及我未曾经历过的……有趣事物。」

    「……你找到了吗？」

    伊砂询问斑鸠。

    只见斑鸠面露微笑，眯起双眼，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

    「嗯。虽然外面是个超乎我想像，跟狗屎没什么两样的世界……但我只找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那我问你。是什么事情？」

    「这个嘛……虽然很难用具体的一句话加以形容，但若硬要说的话……」

    斑鸠仿佛面对难解问题似地露出皱眉的神情，不过却又立刻轻轻击掌并竖起食指说道。

    「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无聊透顶。我就是为了那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而失去许多宝贵的东西吗？」

    和她说的话相反，伊砂虽然面不改色，但表情却像颤抖一般微微痉挛抽动。

    不对，光就脸颊的痉挛反应看来，或者该说是无法控制脸部肌肉比较正确。

    即便是原本就欠缺人类情感，只将所有心力奉献给研究实验的人造天才，也不致于连脸部表情都遭到限制。

    斑鸠感到相当诧异地注视着伊砂的一举一动。

    「你大概不知道我因为被你连累，而遭受到多么凄惨的对待吧？」

    「…………？」

    「在你离开研究所之后，高层人士对我施行了再教育。不仅身体……甚至连思考都被迫切换成『人造天才』应有的既定模式。」

    「……伊砂……」

    「拜你所赐，我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表情变化受限……一旦产生多余情感，脑部就会遭受剧烈痛楚的袭击。」

    伊砂一边任由脸颊微微痉挛，一边静静地伸手轻捂额头。

    再教育。那是一项美其名为教育的拷问手段。

    透过对脑部进行特殊处置的方式给予惩罚。将微晶片植入主宰情感变化的部位，在产生相对应情绪的瞬间，便会引发难以忍受的剧痛，而这种惨无人道的处置就叫作再教育。

    恐怕是因为Alchemist公司无法割舍掉伊砂的优异天赋，才决定祭出再教育手段，迫使她服从命令吧。

    斑鸠从刚刚开始所察觉到的异样，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都是你害的，斑鸠。」

    「……等等，这也太奇怪了吧。实验失败确实是我的错，但你并没有任何疏失。Alchemist公司固然残忍无情，却是一群极端追求合理化的份子，他们应该不会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情才对。毕竟你那么优秀……而且也很服从他们的命令不是吗……为什么还会被迫接受再教育……」

    如斑鸠所言，Alchemist公司基本上只对像斑鸠一样，偏离杉波应走之路的人进行再教育。

    那是只会用在萌生出多余情感，或是强烈自我概念之人身上的处置手段。

    斑鸠看着伊砂透过五指缝隙怒瞪着自己的反应，这才恍然大悟。

    「你……难不成……」

    就在伊砂站立不稳地伸手扶住培养器的瞬间，只见她从红色实验衣的内侧口袋里头掏出某个东西。

    「——还不都是你害的！」

    伊砂粗鲁地把掏出来的物品砸向斑鸠。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且布满皱褶的旧书。

    『金丝雀的家』。

    正是斑鸠以前待在研究所时所阅读过，内含伦理道德观念的书籍。

    伊砂手捂脸庞，全身微微颤抖不止。

    「要不是你……捡了这本该死的书回来……我……唔！」

    「……你读过了吗……」

    斑鸠满怀同情与罪恶感，语带叹息地说道。

    斑鸠误解了伊砂。

    她以为伊砂是个跟当时一样完全没有改变的『人造天才』。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拿起了斑鸠留下的那本书。

    因此萌生出自我概念、各种情感，同时也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憧憬。

    不过却被公司高层察觉到她的异状。

    当下照理而言应该是要处死，但高层人士们惋惜伊砂的才华，决定对她施行再教育。

    假使斑鸠当时没有立刻逃出研究所的话，肯定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

    「要是没看过这本破书……我也不会萌生出不必要的情感……如果能够保持当时的状态，那样反而才叫幸福……！我只要能和你一同追求颠峰就心满意足了……！谁知道…………这一切…………全都被你毁掉了……」

    「…………」

    「就是你……害我……彻底变了个人……！」

    不为所动的表情，以及涌上心头的强烈恨意，致使伊砂脑部遭到剧痛侵袭。

    想必是无从压抑吧。面对身为元凶的斑鸠，这股阻挡不了的情绪逼得她难以喘息。伊砂全身狂冒冷汗，呼吸渐趋紊乱。

    （……原来我不仅毁了金丝雀，甚至还亲手把伊砂推进了地狱的深渊……）

    斑鸠低头向下，把这抹后悔的情感深植于自己心中。

    伊砂见到饱受罪恶感苛责的斑鸠，脸部痉挛的反应随即戛然止息。

    「……但那些事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并未屈服于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恐惧。我将以我的作法离开这个地方。就跟你一样……」

    「…………」

    「幻想教团答应过我，只要顺利完成精灵复原实验，他们就会用魔法解除掉我脑部的微晶片装置，同时欢迎我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如此一来，我的地狱便总算能宣告结束。我将飞离这座牢笼重获自由！」

    伊砂重拾原先冷静沉稳的态度，对斑鸠伸出双手。

    「好了，把亚人结晶交出来……虽然不知道你是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回到这里，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再抵抗也无济于事，自动追踪哨戒枪已经锁定你了。」

    仔细一看，空间各个角落都有加装自动机关枪。

    斑鸠深深阖上双眼，从包包里拿出一个装着亚人结晶的小小保险箱。

    就跟这个空间所采用的材质相同，是以，级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保险箱。

    斑鸠把小保险箱交到伊砂手上。

    「密码是……金丝雀。」

    那是过去斑鸠为了换取个人自由，而创造出来的缺陷品精灵的名字。

    「感伤是吧？就算事到如今才萌生出那种情绪也来不及了……你早已无法抹除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孽。」

    伊砂边说边输入密码。

    电子声响起之后，保险箱接着传出开锁的声音。

    伊砂伸手探入保险箱之中，随后——叹了口大气。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砂的脸部因头痛而痉挛，她挥手轻轻一拨，让摆在台座上的保险箱掉落地面。

    发出尖锐声响滚落的保险箱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隐瞒吗？快说，你究竟把亚人结晶藏到哪去了？」

    「…………」

    「果然还是存放在学园里吗？」

    「…………」

    「既然你不打算坦白，那我只要解剖你的脑部再抽取记忆就好。总之不管怎样，你都会死在我的手上，所以也没差吧。」

    伊砂从红色实验衣的衣袖里头抽出一根针状物。

    飞窜而出的针状物应声分解，展开成好几把令人联想到昆虫节肢的手术刀。

    于此同时，设置于空间一角的自动追踪哨戒枪也转动枪口对准斑鸠。

    斑鸠丝毫不为所动地闭着双眼。

    「亚人结晶……精灵细胞就在这里。」

    伊砂听完斑鸠语气平淡地阐述事实的真相，微微侧头露出狐疑的神情。

    斑鸠见伊砂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静静地微眯双眼。

    「哪，伊砂。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地方吗？」

    「完全摸不着头绪。」

    「有两个目的。第一，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我准备摧毁这个地方。」

    伊砂听见斑鸠这么说，双手抱头，面无表情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又企图夺走我拥有的东西吗！你真是个贪心的家伙啊！但这座设施，尤其是这个空间的墙壁，全都覆盖着一层超高硬度的抗魔素材。包含培养器在内的所有实验设备也都不例外。原本是为了预防设备在复原实验大功告成的时候，遭到失控的精灵破坏而设下的防护措施。虽然不是为了预防外部的破坏而加装的防护，总之你以一般的方法绝对摧毁不了这个地方！」

    无论伊砂再怎么挑衅，斑鸠始终不为所动。

    伊砂面露警戒的神色，双眼紧盯着斑鸠不放。

    「我来此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要带你离开这里。」

    斑鸠笔直凝视着伊砂，如此说道。

    伊砂听了之后，一股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是懊恼、悲伤或愤怒的莫名情绪猛然爆发，她强忍着难以测算的剧痛。

    「……事到如今……你还在那边胡说什么……！」

    「当初，在动身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带你一起离开，我到现在依然感到十分后悔。因为我相信只要当时有带你离开的话，精灵复原计划必定早已宣告中断。」

    「…………你以为……你是谁啊……」

    「是啊。这或许只是我的骄傲自大罢了。可是后者的结论更加合情合理，这点小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

    「纵使缺少亚人结晶，只要有你在就能持续不断地进行实验。」

    这终究是以科学家、技术人员身分，以及异端审问会一份子所提出的意见。

    而伊砂也能坦然接受这项理由。原来如此，的确十分合理。既然她说很后悔当初没带自己一起走，那伊砂自然也不难理解。

    但是……

    「不单只是基于这个理由。」

    斑鸠接着又补充一句话。

    说出并非站在技术人员的立场，而是身为一介人类的理由。

    「正如我待在这里的那段期间，我曾是你的避风港一样，你也是我的避风港。而我竟然抛下你自行逃走，肯定差劲透顶。如今我仍为这件事感到非常后悔。」

    「…………」

    「所以我要再一次——」

    伊砂受到这句话的刺激.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握双拳，仿佛痛到发出悲鸣似地仰天长啸。

    「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你是我的仇敌！从今以后我将以幻想教团炼金术师的身分，摧毁这个世界！什么外面的世界通通去吃屎吧！就是因为有外面的世界存在，才害我变成现在这副德性！为了拯救自己，我要毁掉这个世界！我才不需要借助你的双手来拯救我自己！」

    伊砂满脸通红，神情僵硬地破口大骂。

    看来就算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她的恨意不会消失。斑鸠也无法消除掉她心中的那把怒火。

    「……是吗，真是太遗憾了。」

    斑鸠对怒火中烧的伊砂这么说，随后伸手轻捂自己的胸□。

    「我不会放过企图夺走我容身之处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一旦毁灭，我的容身之处必然也会跟着遭殃。既然不肯跟我一起走，那你就是我的敌人了。」

    「……你的，容身之处？」

    「没错。在那座学园，有一群无可救药的劣等生集团。那就是我现在的容身之处。是个非常非常宝贵，而且比起任何事物都还要有意思的地方。」

    「哼，既然如此——那我就仿照你以前的所作所为，这次换我出手毁掉你的容身之处！」

    就在伊砂挥动手臂的瞬间，自动追踪哨戒枪发射子弹贯穿了斑鸠的大腿。

    斑鸠身形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是闷不吭声地站稳脚步。

    高跟鞋断断续续地踩着地板，发出喀喀的声响。

    鲜血弄脏了雪白的地板。

    然而即便遭到枪击，斑鸠依旧屹立不摇。

    紊乱的浏海如同绢丝一般垂挂于脸颊的前方，藏于发丝底下的漆黑眼瞳隐隐若现。

    「快！如果你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罪恶感的话，就立刻把东西交出来！除此之外，你再也找不到其他赎罪的方法！」

    「……你还真是有眼无珠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从刚刚开始，精灵细胞明明就已经出现在你的眼前了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喽。东西不就在你眼前吗？你还看不到吗？……喏。」

    斑鸠再次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

    接着解开罩衫钮扣，缓缓敞开胸口。

    然后指着中央，也就是乳沟的部位这么说着。

    「精灵细胞——就在这里。」

    斑鸠手指头抵着胸口，妖艳地吐舌轻舔嘴唇。

    「……什么……？……——啊！」

    伊砂脱口发出疑问之后，总算才理解到斑鸠这句话的含意。

    仔细一看，她的胸口……乳沟部位有一小块皮肤的肤色产生变化。

    斑鸠的肤色白得吓人，但那个部位却相对呈现出褐色的状态。

    那块肌肤宛如是被移植过去或遭到侵蚀一般，与斑鸠原本的肌肤合而为一。

    「……是科学家的话……当然知道『贤者之石』是什么东西吧？」

    伊砂心生畏惧，忍不住倒退数步。

    相对地，斑鸠则是边摊开双臂边缓缓靠近伊砂。

    「这就是过往上古时代的炼金术师们企图创造，魔科学与科学融合的终结点。是一项在企图重新设计无机物、有机物等各式各样物体的基础构造，以求创造出全新产物的荒唐想法催化之下，炼金术师锲而不舍地反覆进行研究，但结果终究只是没人能够完成的白日梦产物。」

    斑鸠张开双臂缓步前进，她的身影产生异变。

    她那一头黑发突然开始翻腾，同时夹带阵阵电气。

    「假使，有办法运用现代科学加以实现的话……？」

    「不可能！简直无法置信！」

    「哎呀，伊砂……你这样不配自称科学家喔。」

    位于斑鸠胸口中央部位的褐色肌肤，猛然发出一阵响亮的鼓动声。

    「——在『不可能』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便注定你没有前途喽。」

    瞬间，褐色肌肤微微蠕动，随后仿佛侵蚀斑鸠全身似地迅速扩散开来。

    雪白肌肤化作褐色。瞳孔的黑白两色互相对调。亮丽的乌黑秀发也转变成令人惊艳的银色发丝。

    而斑鸠的小耳朵，则极其明显地变得又尖又长。

    那种长相，该不会——转变后的身影，就跟过去曾经令全人类陷入绝望的兵器.黑暗精灵如出一辙。

    伊砂目睹斑鸠的全新相貌，顿时心生畏惧而向后倒退。

    「怎、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是以精灵细胞为基础，利用『贤者之石』改写了自己的遗传基因吧！？」

    「答对了。复原精灵再试图控制的作法实在太没效率了。根本就没有那样自找麻烦的必要啊。」

    「……不可能！」

    「与其采用那种繁琐的作法，那我干脆直接让自己变成精灵不就得了。」

    斑鸠说完话，便扬起嘴角。

    不可能。伊砂在脑海中再三否认斑鸠的说词及相貌。

    『贤者之石』。

    正如斑鸠所言，这是一个只要是科学家或技术人员，任谁都必定曾经幻想过的题材。过去确实也有许多炼金术师为了追逐这个虚幻的目标，而反覆进行徒劳无功的实验。

    但自从有人提出在现代根本不可能制造出贤者之石的理论之后，贤者之石便逐渐遭到众人所唾弃。

    那种东西是科幻的产物，只是白日梦。

    所有人都作出相同的结论。

    没想到斑鸠竟——

    「唔……唔唔……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伊砂看着斑鸠，一边以手掌覆盖住脸庞，一边隔着指缝投射出畏惧的目光。

    「你——脑筋有问题啊！不管再怎么挣扎，你果然还是杉波一族的成员！你疯了！那是一般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主意啊！」

    「…………」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想在普通人群当中过生活，终究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伊砂指着斑鸠，大肆夸赞她是疯狂科学家的最佳典范。

    斑鸠脸上浮现出有点伤心的表情。

    「或许真是这样吧。说不定我根本没享受平凡生活的权利。」

    斑鸠接着补上「不过啊」这三个字，然后面露淡淡的微笑。

    「我已找到一个仍愿意接纳这样的我的平凡地方。所以——」

    斑鸠视线尖锐地眯起双眼。

    她的脚下瞬间浮现出一座白色的魔法阵。

    「——我绝不容任何人破坏。与其被他人破坏，我情愿先下手为强。」

    魔力自斑鸠的体内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

    精灵们能够宛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施展魔法。

    这则传说一点也不假。精灵的魔力生成量，大概是S级危险指定魔女之最大值的200倍左右。在幻想生物当中亦具备顶尖水准的魔力值。

    精灵的魔力不带属性。

    这即是适用于任何一种古代属性，号称最强的『无』属性。

    「我对魔法不感兴趣。同时又因不太喜欢术式学，所以不怎么清楚高阶魔法的使用方式。我实在不想连脑袋都改变成配合精灵的模式，因此无法宛如呼吸般轻松施展魔法。」

    「……你想做什么！？」

    「所以啊，我开发出一个我专用的原创魔法喽。」

    斑鸠如同弦月一般扬起嘴角，笑了出来。

    【构筑术式——根据术式法则，以魔力取代必要之素材；以『空』、『磁』属性魔法的障壁固定显现之对象物；以『封』属性魔法永久封印预料会产生的有害放射线——执行崩坏术式——

    ——】

    好像声音快转似地完成高速咏唱后，斑鸠向前伸出双手，摆出将滑落水流掬起般的动作。

    瞬间，斑鸠的双手之中浮现出一颗金碧辉煌的神秘光体。

    这颗光体散发出惊人的魄力，甚至让伊砂心中产生了宇宙规模的恐惧感。

    「这就是俗称的反物质啦。」

    斑鸠的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笑容，将两手之中的光体捧至眼前，同时开口询问伊砂。

    「魔力真厉害耶。而可以应用在任何方面的特殊粒子也非浪得虚名啊。只要具有超出标准值的大量魔力，就连想要变出这种东西都不成问题呢。」

    「——……！快住手！要是让那种东西接触到其他物质的话——」

    「你讲那什么话啊？刚刚说一般手法无法破坏这里的人不就是你吗？这可是远比核子弹还要更加环保的大规模毁灭武器喔。伊砂，你很喜欢这类产物没错吧？」

    斑鸠一边轻轻晃动以魔力凝聚而成的反物质，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伊砂虽然冷汗直流，却仍伸出一只手臂扶着精灵复原培养器。

    「啧……！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了打造这座研究设施究竟花费了我多少心血啊！？难道你就这么心狠手辣地不肯放我离开这里吗！？真的这么想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吗！？」

    伊砂显露出焦虑的神态，千方百计地企图阻止斑鸠的魔法。

    「错了。我只是要毁掉这个地方，带你一起回到我的容身之处罢了。」

    「……唔。」

    「我决定不择手段也要带你离开。无论你有没有意愿、采取何种行动都与我无关。我会不由分说地带你走。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斑鸠直率地将自己的决心抛向伊砂。

    「我……会为你摧毁掉这个鬼地方，毁掉这里所有的一切。」

    「……不要。」

    「我会救你离开这里。」

    「不要……都事到如今了……这算什么……」

    伊砂低头向下，紧握双拳。

    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仿佛强忍似地咬紧牙关。

    然而身为『人造天才』的杉波伊砂已不复见。

    「不要……再说了……我的头……好痛。」

    「放心吧。我会替你摘除掉那个东西。」

    「……你明明是元凶……明明撇下我逃走了……」

    「…………是啊。」

    「……明明都自行、逃离研究所了……」

    「……是啊。」

    「……明明……夺走了我的容身之处……」

    「是啊。」

    斑鸠以化身为异形的姿态，露出温柔的微笑。

    「所以——让我再次成为你的容身之处吧。」

    这是斑鸠的心愿。

    并非赎罪，亦非同情。

    是斑鸠一厢情愿地想要这样做，是她率直的结论。

    「……唔……呜……」

    伊砂强忍着翻搅脑部的剧痛，缓缓地抬起头来。

    只见伊砂脸部表情虽然僵硬，但却带有充满人性的表情。

    打死也绝对不能承认。更无法开口表明其实很想跟她一起离开的心声。然而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浪潮，促使她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她再也没有摇头否定的力气。

    不要对我露出那么温柔的表情。

    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点头答应。

    会忍不住想顺从你的话。

    「斑……斑鸠……我、我……」

    那是一阵宛如小孩子哭倒在母亲怀中的微弱嗓音。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再再再再也按捺不住了！要我默默看戏，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啊！伊砂小姐！你为为为什么要隐藏住这股如此美妙的激情呢！」

    突然。

    雪白的空间响起一阵扭曲的嗓音。而那正是悲剧降临的前兆。

    就在斑鸠与伊砂准备抬头望向正上方的瞬间，天花板倏然冒出一滩漆黑的沼泽，宛如恶魔一般任由黑色衣摆飘逸的……

    绝望——从天而降。

    唰……

    沉闷而夹带水气的声音无情地响起。

    从天花板降下的绝望，以一记夹带魔力的锐利手刀，由伊砂的左肩朝向右胸口斜砍而下。

    「——斑、鸠……」

    在发出痛苦呻吟之后，鲜血自伤口泉涌而出。

    不料血液并未洒向地板，反倒被凶煞的手掌吸收殆尽。

    看起来仿佛吸取了血液中的某种物质一样。

    伊砂的身体转眼之间失去血色，同时迸现数道裂痕。

    斑鸠神情茫然地睁大双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砂的生命之光被人夺走。

    「呀哈！真是令人感动的姊妹情谊啊！搞什么鬼啊，原来伊砂小姐也是一位相当迷人的女性嘛！你那傻眼的绝望表情真是棒极了！」

    降临在伊砂背后的绝望·凶煞面带爽朗的笑容，收回刺透她躯体的手刀。

    伊砂的身体瘫软无力地缓缓倒落。

    而斑鸠……

    竭力地伸长手臂，然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抓住的希望竟惨遭粉碎。这样的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生以来首度发出愤怒的咆哮，猛然蹬地飞冲而出。

    同时让出现在双手之间的反物质迅速膨胀，对准凶煞——发动。

    「——《对消灭》！」

    脱口而出的魔法名称。

    当反物质接触到凶煞所设下的魔法障壁那一瞬间——

    ——设施内部的空间当场遭到一波远远超乎想像的大爆炸袭击。

    精灵复原实验室化作一团破坏的漩涡。

    名唤消灭的凶猛破坏，吞噬掉数不清的研究装置，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加以消灭。以最顶级的抗魔素材·白水晶打造而成的墙壁虽极力抵抗，试图压制住对消灭带来的破坏风暴，但仍不敌而逐渐出现裂痕。

    于是，设置在高塔最顶楼的精灵复原实验室，在魔法所带来的破坏力肆虐之下，伴随四散的强烈爆风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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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最终章 机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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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对消灭》发动前两分钟。

    「——凤！拜托你了！」

    哮避开敌人的攻击，以滑垒要领钻过龙骑兵的脚下，立刻放声对樱花大喊。

    「了解！」

    樱花纵身跃向半空中，运用弗拉德开了两枪。

    发射出去的两根光柱，应声粉碎掉目赌哮行动而愣在原地的龙骑兵头部。

    在哮重新调整好姿势飞奔而出的时候，樱花也同时降落地表急起直追。

    「弗拉德！※瓦拉几亚的威力减弱了喔！」（编注：一个在中世纪时期位于欧洲东南部巴尔干半岛的历史地区，位置大约在今日的罗马尼亚东南部。）

    《虽然动用了物理特化攻击光柱·瓦拉几亚，但魔力却是压倒性的不足。余的看家本领是魔法贯通光柱·采佩什，切勿太过相信瓦拉几亚的威力。》

    「可恶……再这样下去……！」

    《若想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便与余完成契约——》

    「休想！」

    《倔强，汝这女人着实倔强啊。》

    樱花一边跟噬魔圣物上演老掉牙的对谈戏码，一边紧跟在哮的背后。

    樱花只获得最小限度的身体强化效果，要追上哮极为困难。但她仍必须尽可能地减轻哮的负担才行。

    因为就现状而言，能够发挥出最强战力的就是哮。一旦他所持有的银槲之剑魔力用罄，将会导致进攻行动的难度大增。

    而樱花手中的弗拉德也由于尚未订定正式的契约，因此魔力提供的量甚至远不及银槲之剑。

    「拉碧丝！剩余的魔力还能支撑多久！？」

    《照现状看来，大概再过10分钟就会到达活动的极限。请尽可能节制转变刀剑型态的次数。因为转变型态仍会消耗微量的魔力。》

    「了解，那就以斩马刀的型态为主！」

    哮边奔驰边挥舞斩马刀，蹂躏蜂拥而至的龙骑兵大军。

    尽管挨了几发子弹，他仍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冲。

    （该死，数量太多了！）

    哮一面在心中暗自咒骂一面奔跑，突然被在前方设下路障的龙骑兵军队挡住去路。

    想要强行突破的话，就非得转变成巨大化的德式双手巨剑，一鼓作气收拾掉眼前所有的龙骑兵不可。

    哮迫于无奈准备扣下扳机。

    就在这个时候。

    来自远方的狙击援护炮火开始发威。

    在小兔的狙击之下，大半驻守于路障附近的龙骑兵都因头部被击穿而颓然倒地。

    「谢啦，小兔。」

    《你动作太快了啦！》

    「抱歉，我现在没空停下脚步。我相信你的狙击技术喔。」

    《……唔，你这句台词太奸诈了啦。》

    「你手边还剩下多少子弹可用？」

    哮重新飞奔而出并开口询问小兔。

    在外壁上方，只见小兔在动不动就会有自走炮通过的轨道上面确认剩余子弹的数量。

    手边剩下两个弹匣。又因刚刚才补充完毕，代表实质上只剩20发子弹可用。

    在哮前进的方向，还有近100架被操纵着的龙骑兵。

    后方的审问会龙骑兵虽然顺利向前推进，但速度还没快到能追上哮的地步。

    必须注意剩余子弹数量这件事真的很可怕。

    小兔重新打起精神，眼睛紧盯狙击镜，一边追踪哮等人的动向，一边瞄准守在前方的龙骑兵接着扣下扳机。

    平均每两发子弹只能命中一发。尽管因为使用对龙骑兵专用反物质狙击步枪，想要一击必杀应是不成问题，但此时绝不可或缺的就是瞄准头部的致命攻击。而这种攻击的成功机率大概只有50%左右。状况好的时候，即便这种距离她也有确实命中目标的自信，但对不擅应付紧要关头的小兔而言，目前的状况简直糟到不行。

    左眼眼罩也令她耿耿于怀，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对狙击手而言，一只眼睛被遮住是相当不利的事。外行人在窥视狙击镜的时候，常常会习惯性闭上另一只眼睛，但职业狙击手几乎不会这么做。除此之外，同时睁开双眼校正刻度镜片也比较有效率。另一只眼睛所能接受的情报量可说是多到难以估算。

    而只剩一只眼睛可用的状况，会导致视野相对缩小，同时降低索敌能力。

    「…………？」

    小兔察觉到背后有股陌生的气息，缓缓移开紧贴着狙击镜的视线。

    转头一看，赫见一架龙骑兵竟搭乘沿着轨道环绕的自走炮，在不知不觉之间降落至离小兔只有5公尺远的位置。

    ——糟糕！

    平常要是有敌人如此接近的话，理应早已察觉异状才对。必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掩护哮等人的行动，而无暇分心顾及周遭。

    《你这该死的狙击手终于被我逮到了吧！躲在远处偷袭的感觉一定很爽对不对！》

    驾驶员的诸多队友遭到屠戮，气得火冒三丈地举起枪口对准小兔。

    怎么办？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小兔急得晕头转向，绞尽脑汁拚命地思考对策。

    就算想破头，对手也绝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露出破绽。

    而小兔既无暇绕至对方背后，也没有多余空间及足够的速度采取行动。

    更重要的是基本上她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

    那也只好——！

    「不要小看——狙击手啊啊啊啊啊啊——！」

    小兔抱着步枪，朝龙骑兵飞奔过去。

    不是往旁边绕，而是往前直冲。龙骑兵的突击步枪立刻展开一轮连射。

    幸好小兔个子娇小，子弹纷纷自她头上呼啸而过。

    小兔泪流满面地发动突击。看在旁人眼中会觉得她只是自暴自弃，是一次愚蠢的自杀式攻击。

    但小兔混乱归混乱，思路却非一片杂乱无章。

    小兔就这么来到龙骑兵的跟前，随后顺势压低身体沿着地面滑行。

    就跟刚才哮的动作一模一样。

    小兔的身体仿佛滑垒似地钻过龙骑兵胯下，直接来到新型龙骑兵的背后。

    「喝——！！」

    小兔动作流畅地顺势起身，接着猛然快速转身。

    随后凭藉一身毅力压制住差点受到滑垒劲势牵引而脱手飞出去的步枪。

    「——呀！！」

    接着更进一步鼓足气势，『唰！』一声猛然将被压制住的巨大步枪枪身重新甩向前方。

    步枪枪口不偏不倚地正对新型龙骑兵的背后——

    随后——咻砰！

    山铜制对物弹伴随着轰隆巨响疾射而出。

    挨了第一枪的新型龙骑兵顿失背部装甲。

    小兔扳动枪机，让子弹上膛。

    紧接着击发第二枪，这次则是瞄准脚部。在子弹命中目标的同时，龙骑兵的右脚便应声断成两截。

    失去平衡的龙骑兵呈仰躺姿势颓然倒地。

    小兔闪过倒下的庞然巨躯，更进一步——

    「结束——了！」

    小兔竭尽全力地高举枪口刺穿龙骑兵的头部，动手扣下扳机。

    最后这一枪，令龙骑兵完全无法动弹。

    现场总算再次恢复平静。

    「呼……呼……」

    小兔泫然欲泣，差点忍不住跪倒在地。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站稳脚步。

    同伴还在地面上奋战不懈。自己当然没有余暇囚为这点小事而垂头丧气。

    小兔明白在整支小队当中，自己是最会扯后腿的一员。每次总是只会给其他队友添麻烦。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抛下，自己非得更加把劲不可。

    小兔自我激励一番，重新装填子弹。

    此时。

    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地鸣。

    「……怎么回事？」

    小兔连忙赶往外墙墙缘，转眼环视整座设施。

    赫见高塔最顶楼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草薙！快看高塔最顶楼！》

    听见小兔捎来的无线电通讯之后，哮收刀入鞘。

    「怎么，回事……？」

    强烈地鸣撼动着整座研究设施。

    这并非地震。而是某种比地震更为强大的力量。

    哮依小兔所言，抬头仰望高塔的最顶楼。

    瞬间——最顶楼竟伴随着一阵刺眼光芒轰然爆炸。

    「——！？」

    爆风袭向位在地面上的哮等人。

    「杉波……！」

    哮身陷爆风之中，放声大喊斑鸠的名字。

    除了最顶楼之外，连带消灭掉将近半座高塔的这阵大爆炸，仅仅发生在一瞬间。

    实验室灰飞烟灭，只剩残骸洒落一地。

    至于斑鸠——

    只见斑鸠一边展开魔法防御障壁，一边降落在勉强屹立不倒的高塔中心部位。

    她的双手则抱着伊砂的躯体。

    「……伊砂……！」

    斑鸠将伊砂轻轻放在瓦砾残骸上，温柔地抚摸她那眼看就快失去体温的脸颊。

    伊砂虽然勉强保有微弱的呼吸，可是身体却如石头一般僵硬，且仿佛细沙一样开始龟裂。

    「你等一下，我现在立刻用『贤者之石』……唔——咳咳！」

    吐血。

    紧接着只见斑鸠原本变成精灵的身体，竟在转眼之间逐渐恢复原样。

    胸口的细胞迸裂，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整个变异过程只维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斑鸠开发出来的『贤者之石』并不完全。虽然能藉由贤者之石吸收其他生物的细胞，以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但吸收的细胞本身早就已经死亡。因此即便透过强行与斑鸠肉体融合的手段使其活性化，结果当然还是无法维持太久。

    不完全的『贤者之石』因其情报记忆体的容量极小，所以只能记住斑鸠的原始遗传基因情报。所以一旦吸收的细胞达到极限，就会强制恢复成原状。由于『贤者之石』原本是设定为了分解及重组无机物而制成，因此对生物的适应算是加紧赶工调整出来的机能。

    就连重组原始肉体的过程，也会因为产生落在误差范围内的漏洞，而对肉体，特别是内脏造成极大负担。

    「……没用的，死心吧。」

    伊砂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这么说道。

    「……那个『贤者之石』……并不完全。」

    「但只要输入你的遗传基因情报……！」

    「那样做的话……会导致你的肉体崩解。」

    伊砂的推测一点也没错。如今斑鸠的身体一旦缺少『贤者之石』，就会崩解。

    让他人使用『贤者之石』的做法，便意味着死路一条。

    伊砂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你还……不准死。」

    「你在讲什么漂亮话啊！虽然你没有让我活命的理由，但我却有保住你性命的理由啊！」

    「……不是。你误会了……这件事……非你不可……」

    伊砂试图伸手探向斑鸠。

    斑鸠察觉到伊砂想贴近自己的耳边交代事情，便主动低头将耳朵挪到她嘴边。

    接着……

    「……金丝雀……还……活……着……」

    「！？」

    「被幻想教团…………给……」

    交代完这件事后，伊砂脸上浮现出仿佛从痛苦中获得解放的安稳表情。

    「……啊啊……我已经……不痛了。」

    斑鸠也作好心理准备，紧紧地握住伊砂的手。

    「你总算…………愿意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伊砂已丧失视力，似乎连思考能力也渐趋模糊。

    斑鸠紧握伊砂的手，将她的体温牢牢刻画在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伊砂。」

    「我一直……都感到……很孤单啊……」

    接下来，斑鸠听见她的最后遗言。

    「斑鸠……我……」

    「……嗯……」

    「一直……很想……跟……你…………一起…………」

    伊砂的手悄然自斑鸠手中滑落。

    抱在怀中的伊砂躯体，则宛如发光的白砂一般，随着微风轻轻飘散。

    最后留下的，是一袭红色实验服……以及一本小小绘本。

    斑鸠捡起绘本，静静地将它拥入怀中。

    「……嗯，在一起了。我们永永远远，无时无刻……都在一起。」

    斑鸠没有流泪。

    没有哭泣的斑鸠，只是仿佛希望能传递给已经消逝无踪的伊砂般，不断将自己的心意注入绘本之中。

    「——哎呀呀呀呀，真是太惊人了啊。我也已经整整150年没见识过这么夸张的大破坏了呢。」

    上空忽然响起诡异男子的声音。

    斑鸠面露憔悴的神情抬头仰望，发现一颗黑色的球体飘浮在半空中。看似魔法障壁的球体表面，有好几个恣意流动的白色魔法阵。

    斑鸠以前曾经看过这道障壁。

    那是敌人在袭击模拟战锦标赛时所使用的魔法障壁。

    「啧……！」

    球体缓缓地降落至斑鸠的面前，发出重低音后便悄然消失。

    随后只见一名身穿神职人员服装的男子现出身影。

    正是死灵术师·凶煞。

    「……挨了那记大爆炸……！」

    斑鸠面露惊愕的神色，同时领悟到自己已被逼入绝境的事实。

    凶煞先是发出『嗯哼』的邪恶狞笑，接着微微侧头看着斑鸠。

    「我记得……你是第35试验小队的成员没错吧？」

    「……是又怎样……！」

    「哎呀——真是棒极了！我超感动的！你完全是疯狂科学家的殷鉴啊！」

    凶煞轻快地鼓掌叫好。

    「虽然我在炼金术这块领域也稍有涉猎，但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居然能透过科学手段完成『贤者之石』，这是个就算名留青史也绝不为过的壮举啊！」

    「不是透过科学手段……我起码还是有借助魔导遗产的力量。」

    「哎唷！那就更了不起了！这样说来，就代表你并非技术人员，而是炼金术师喽。你确实称得上是Alchemist公司创造出来的成果啊！」

    斑鸠听见凶煞这番措词，登时皱起眉头。

    Alchemist公司的成果。身为杉波一族的斑鸠与伊砂，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被人称呼。

    斑鸠打从心底讨厌这个称谓。

    「我是杉波斑鸠。不是任何人的成果，我的存在就是我的成果。」

    「……啊啊，果然棒极了。我喜欢上你喽。啊，但是你当然排在真理小姐后面就是了？我的大老婆是真理小姐，这点是说什么都绝不可能退让。」

    明明连问都没问，却见凶煞一边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一边霍然挨近斑鸠的面前。

    斑鸠因为身体承受过重的负担而动弹不得。

    要是缺少『贤者之石』，斑鸠就只是个形同毫无战斗能力可言的平凡技术人员。

    再怎么抵抗也没有意义了。斑鸠本以为只能任凭宰割地乖乖等死，却……

    「斑鸠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凶煞突然伸长脖子，开口提出这个建议。

    「换句话说，这是询问你愿不愿意加入幻想教团的意思。只要有像你这般才华洋溢的人帮忙，相信我们的实力必能提升2倍、甚至3倍之多吧。」

    「…………」

    「伊砂小姐……我必须很抱歉地说她已无用武之地了。一方面她已将精灵复原方法及魔导龙骑兵的开发方法传授给我们了，而其他剩余的情报我也已在刚才满怀感恩地全部领受喽。」

    「…………」

    「如何？个人认为这绝对不是个会让你吃亏的提案就是了。」

    凶煞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开口劝说她答应成为伙伴。

    只见斑鸠一脸厌烦地摇了摇头，凝神怒瞪凶煞。

    紧接着……

    「——别瞧不起人了，你这龌龊下流的小人。」

    斑鸠倾尽全力自衣袖底下抽出手枪，对准伸长脖子的凶煞颜面连开数枪。子弹全数命中凶煞的脸，他整个身子顿时弯成ㄑ字状并倒退数步。

    可是当他发出咕噜声响将姿势调整回原状之后，竟再次用他那张布满弹孔的嘴脸对斑鸠展露笑容。

    「啊哈，果然还是行不通吗？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啊。」

    凶煞脚下浮现出一滩巨大的黑色沼泽。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沼泽之中。

    「这次由于我的伤势还没痊愈，因此很遗憾地被下令禁止与你们交战。所以为了顺便试用看看，我会留下一份大礼给你们唷。」

    「…………！？」

    「这个东西是伊砂小姐的成果。要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尽情享受一番。」

    仿佛即兴演出似地留下这句话后，凶煞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而漆黑沼泽却依旧未见消退。

    就像是一个出现在瓦砾残骸表面的大洞一样，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正当斑鸠为此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突然……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沼泽当中传出一阵猛兽般的咆哮。

    斑鸠霍然起身，连忙往后退开。

    「……什、么……？」

    沼泽里头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是魔法生物之类的东西吗？或是以前袭击过学园的英雄呢？

    然而斑鸠的推测全都错了。

    下一瞬间，一只巨大钩爪自沼泽当中飞窜而出。

    那是一只令人联想到鸟类的前脚。

    不过却非有机物，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机械化产物。看起来宛如龙骑兵的零件一样，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蓝色金属。

    出现的两只前脚张开利爪勾住沼泽的边缘，主体随后缓缓地爬出沼泽。

    斑鸠目睹爬出沼泽的主体样貌，顿时心生战栗。

    若要准确地形容那个物体的话——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答案就是一头由机械打造而成的龙。

    仿佛把在神话中登场的龙改造成机械化状态一样，扭曲变形的诡谲身影。

    斑鸠直觉地理解到。

    这是一头跟先前袭击学园的英雄十分相似的存在。

    当时出现的英雄素体，是挪用龙骑兵的相关技术打造而成的。而这家伙大概也一样，只是让龙魂寄宿在特制龙骑兵之中的冒牌货罢了。

    正如召唤并控制历史英雄的魔法被称作『英雄召唤』一样，这世上还存在着其他高阶的召唤魔法。

    召唤在神话中登场，为人类带来重大灾害的幻想生物。

    『传说召唤』。

    就连在魔女狩猎战争当中，也都未曾动用过的禁忌魔法。

    被具现化的童话故事，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爆风止息之后，被震飞的哮从瓦砾堆底下爬了出来，立刻透过耳麦呼叫其他队友。

    「小兔、凤！你们没事吧！？」

    「……唔，我不要紧。要是缺少强化身体机能的效果就危险了，但总之我没受伤。」

    樱花从附近的残骸底下挺起上半身，直接开口作出回应。

    《我、我这边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没有受到波及……但刚刚那阵爆炸是怎么回事啊？》

    小兔似乎也平安无事的样子。

    哮确认两人都平安之后，才抬头仰望高塔。

    只见高塔已经被整整毁掉一大半。

    恐怕是被刚刚那阵爆炸给炸毁的吧。这是哮有生以来首度目击那么惊人的大爆炸。

    「……杉波……！」

    哮内心悔恨交加而忍不住咬牙切齿。

    结果终究来不及。还是没能将她救回来。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斑鸠理应是在那个地方没错。

    发生那样的大爆炸……已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高塔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吼叫声。

    「————！？」

    《宿主，请提高警戒。我感受到一股骇人的魔力……那是——》

    拉碧丝顿了一下。

    接着……

    《——龙。》

    说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只见一具庞然巨躯震碎瓦砾的残骸，带着机械钩爪一并出现在高塔顶端。

    咆哮。那咆哮声与野兽的吼声截然不同，是无机质且刺耳的咆哮声。

    全长将近二十公尺的巨大躯体，朝向天际发出怒吼。

    在地面上的所有人不分敌我地同感战栗，甚至失去了逃亡的意志。

    众人只是一脸茫然，眼看就快被突然出现的机械龙夺走正常的理智。

    「？」

    但哮看见了。

    在机械龙现身时所震飞的瓦砾残骸中。

    有个看似白色布条的物体夹杂于残骸之中，而哮并未看漏这点。

    「——拉碧丝！麻烦把强化效果集中至双脚！我要跳跃！」

    《了解。》

    哮压低腰杆，将全身力量集中至双脚。

    现在不是在意魔力消耗量的时候了。

    哮使出浑身解数，纵身跳向自高塔坠落的瓦砾残骸。

    斑鸠遭到机械龙的突击波及，整个人被抛向半空中。

    斑鸠在受到重力牵引朝地表坠落的过程中，开始回顾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

    尽管当时甚至完全不知道恶意是什么东西，但自己是罪大恶极的人这点仍是无法否认的不争事实。

    若有人问及她是否从没产生过罪恶感，斑鸠的答案会是NO。

    斑鸠到现在仍未曾遗忘她为了满足自身目的，而创造出来的那些生命。她并非对自己玩弄生命的行径丝毫不觉愧疚地活到现在。

    更不是对于自己撇下金丝雀及伊砂的决定完全无悔地活到现在。

    正因为如此，她才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而采取行动。

    斑鸠主动将藏匿亚人结晶的地点情报泄露给伊砂，佯装成投靠Alchemist公司的样子入侵实验室。

    虽然发生少许意外的状况，但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同结果所示一般。

    纵使事先破坏掉亚人结晶，只要技术继续进步，实验总有一天会大功告成。因此起码也得摧毁掉整座实验设施，藉此延缓技术发展的速度。

    为此她才开发出『贤者之石』，利用反物质执行破坏计划。

    然而，她却为此赔上了极其宝贵的事物……

    （……一切……直到最后都只是我自作主张而已。）

    当哮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时候，斑鸠内心曾浮现出『居然想抢在我前头当个好人，不可原谅！』的想法。

    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处，他们却又即将离我远去。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内心产生过那样的感触。

    因此，她确实曾想尽办法避免自己被哮抛弃。

    结果，所有一切都是基于自我本位的思想，所衍生出来的行动。

    （早知如此，我当时果然还是应该豁出去跟他上床才对啊……这也算是所谓的天谴吗？）

    这个不符技术人员风范的念头，令斑鸠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哎，这么适得其所的死法可说是绝无仅有啊。

    斑鸠阖上双眼，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噗嘶。

    刹那间，她突然感觉身体违反重力的牵引，反而有轻轻地往上飘的感觉。

    背部与双脚感受到一阵微弱的反作用力。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抱着斑鸠的身体。

    接着抬头察看抱住自己的人。

    「——真是够了，别害我担心好不好啊，大笨蛋。」

    是哮。

    哮露出由衷感到安心的表情凝视着斑鸠。

    「……草、薙？」

    「在发生大爆炸时还以为你已经没救了，幸好你平安无事啊。」

    斑鸠先是茫然地看着哮的脸，接着低头往下一看，随即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个笨蛋是因为目睹斑鸠坠楼才纵身跳到这么高的半空中。

    斑鸠面露苦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哮。

    额头轻抵他的胸口，嗤嗤地发出窃笑声。

    「想不到你居然追到这种地方来……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嘛。」

    「不单只有我，小队成员全都跟来了。」

    「那你们就是一支烂好人兼爱管闲事的鸡婆小队。」

    哮对在这个节骨眼还酸言酸语的斑鸠感到有点不满。

    「还不都是你的不对，竟然试图独自一人解决所有的问题。就只会做这种不搭调的事情……是因为不想连累队友的关系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自行解决所有问题。」

    斑鸠一边将脸撇向一旁，一边交抱双臂说道。

    「哎……只不过最后却因此而搞砸一切就是了。」

    面对她那刻划着深邃悲伤情绪的眼瞳，哮语带叹息地说道。

    「你好歹也通知我一声嘛……」

    「……我可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听你说出什么要帮忙背负一半责任的台词。」

    「我才不会讲那种话好不好。况且我也很清楚你不喜欢听见那种话。」

    「哦。那你究竟打算对我说出什么样的台词呢？」

    斑鸠神情认真地开口提问。

    哮『哼』了一声，一边喷射魔力一边缓缓地降落地面。

    「与其独自背负，还不如两人联手出击——」

    哮轻轻把斑鸠放回地上，当着她的面这么说道。

    「——这样比较有趣吧？」

    那是一句实在过于不谨慎，而且又自私任性的说词。

    斑鸠瞬间为之一愣，凝视着哮的脸庞片刻后，露出了万分怜爱的柔和表情。

    「你真差劲。」

    「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不过有一半是认真的。」

    「话虽如此，倒也算是还不赖的邀请手法不是吗？」

    她难得夸奖哮，摇摇晃晃地弯腰坐在瓦砾堆上。

    她总算找回一点点原来的自我。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并不需要那样多愁善感的杉波斑鸠。

    斑鸠如此说服自己并抬起头来。

    发现机械龙利爪扣着高塔的边缘，猛然蓄势自塔顶飞向半空中。

    只见机械龙展开双翼，发动如同魔女猎人化时的哮所使用般，但规模却更为强大的魔力喷射推进气流，仿佛战斗机一样开始盘旋于设施的上空。

    「拉碧丝，你已完成分析了吗？」

    《敌人外壳覆盖着一层高浓度的蓝水晶。一般魔法及物理攻击大概难以伤害它吧。名称虽然不得而知，但就造型及魔力的含量来看，恐怕是属于飞龙之类的物种。虽然在龙族体系中被归类为比较劣等的族群，但对手是如假包换的龙族。》

    「…………」

    《宿主目前单打独斗的胜率为0.4%。》

    0.4%。这低到不像话的胜率令哮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龙族之所以被称作最凶恶的幻想生物，是在于它们拥有不同于精灵的单纯坚韧生命力，还兼具超越其他生物的强悍性能。体内虽饱含大量魔力，然而绝大多数龙族几乎都不使用魔法。或者该说它们缺乏能够使用魔法的足够智商。

    该注意的特色是《龙气》。由于龙属性的魔力就算没转变成魔法，依旧有办法歼灭敌人，因此龙族都会直接张口吐出魔力袭击敌人。

    而人称太古屠龙勇士的人物们，依据传说都是单枪匹马讨伐了这类的怪物，所以有不少人都被尊称为英雄。

    传闻草薙家的祖先也存在着一名独力屠灭邪龙的传奇人物……然而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

    就在哮苦思应对方案的时候，斑鸠突然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那把噬魔圣物真不中用耶。」

    「！？喂喂喂，你别随便刺激她啦。否、否则我的上半身跟下半身——」

    「的确，那头龙如果拥有肉体的话，事情或许就另当别论……但那只东西，是架机械没错吧？而且块头还那么大。光是那种东西站起来或在半空中飞行的情景，本身就已经够不正常了啊。」

    斑鸠轻拂发丝，对哮使了个眼色后，转头察看空中的机械龙。

    「就连蓝水晶装甲也一样，跟真正的龙鳞比起来可是柔软多了。你手中那把魔力含量偏低的噬魔圣物或许办不到，但就算采用现代兵器，起码也能在它身上轰出裂痕喔。」

    「…………？」

    「唔～～魔力大概是从安装在它体内的特殊魔导遗产所释放出来的吧。心脏部位附近有个看似核心的东西对吧？可是由于装甲太过厚重，导致贯穿核心的对策有点不切实际。在它身上另有其他装甲更为薄弱，且必定裸露于体表的构造。那就是它的弱点所在。」

    斑鸠仿佛表达出「有办法击败」的意思一般，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哮忍不住面露疑问的神色，只见斑鸠她……

    「——我们有办法击败那头机械龙。」

    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飒月几乎镇压完研究设施内的所有敌人，一手拿着雪茄坐在龙骑兵的残骸上，抬头仰望着在空中盘旋飞舞的机械龙。

    「哦——是龙吗？想不到居然又冒出一样令人怀念的东西了呢。」

    从容不迫地吐出烟气。

    周遭只见大量龙骑兵的残骸散落一地。

    几乎全都是飒月单凭一己之力所解决掉的敌军。

    「太猛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耶。」

    魔女猎人的少年跟飒月同样坐在龙骑兵残骸上，忍不住脱口发出赞叹声。

    「跟英雄召唤时如出一辙的技术吗……传说召唤是不先毁灭一个国家就不可能施展的魔法。假如可以采集到样本就好了……」

    「这局面看起来实在很不妙吧，黄昏型号的魔力生成量偏低不是吗？要是单枪匹马对付那种怪物，魔力一下子就会见底喔？」

    「因为受到限幅器的影响，导致他无法吸收未经变换成魔法的纯质魔力啊。跟龙属性魔力的对应性简直差到极点。」

    飒月发牢骚似地说道，少年随即面露跃跃欲试的表情望向飒月。

    「请会长下达出击命令好吗？让我也享受一下睽违已久的魔女猎人化嘛！」

    「不行。我们只有在草薙同学落败的情况下才能介入战斗。否则就失去把他们派到最前线作战的意义了。」

    飒月接着又补上一句『但是……』，把雪节压在龙骑兵残骸的表面拧熄。

    「再这样下去确实不妙。若是正面交锋而落败，那我也就认了，但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因为魔力耗尽而败北的结果啊。」

    该如何是好呢，飒月以手轻抵下巴。

    此时……

    「——看来您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那我干脆也出手助你们一臂之力如何？」

    在龙骑兵的残骸上，还有第三道人影。

    飒月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先是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露出狞笑。

    在天际自由自在地来回飞舞的巨躯，位居幻想生物顶点的龙摆动机械双翼，轻轻松松地追上了飞行用龙骑兵。

    《呜哇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龙骑兵伴随着惨痛的悲鸣声，在半空中被机械龙的凶猛双颚轻而易举地咬成碎片。

    《可恶——难道这家伙并不是友军吗！》

    另一架龙骑兵逃也似地跨越外墙，飞出研究设施领地的外侧。

    然而大地与空中的霸者并未放过这只漏网之鱼。

    一道藏青色的能量浊流，自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倾吐而出。

    《住手——呜哇啊啊啊啊啊！》

    宛如光束炮一般的龙息，吞噬了龙骑兵。

    遭到魔力洪流吞没的机体连一点残渣都不剩，彻彻底底被消灭掉。

    《我们哪有办法对付这种怪物啊！我不要钱了！快逃啊！》

    《这边是骑士团龙骑兵先锋部队！请立即派遣援军！》

    《完、完蛋了……根本不可能打赢嘛。》

    《请立即派遣援军——喂，你们不准逃！临阵脱逃者一律处以枪毙极刑！》

    在地上的佣兵及异端审问官，在目睹上空的惨状之后，纷纷各自分开作鸟兽散。龙将目标转向地表，精雕细琢的水晶双眸发出暗沉的光芒。

    在半空中展示了优美的回旋之后，顺势朝地表急速下降。

    龙冲向夹杂着悲鸣声逃离现场的乌合之众，把巨大后脚伸往前方，伴随轰隆巨响降临地面。

    而在降落的时候，诸多龙骑兵也同时不堪一击地沦为足下亡魂。

    紧接着龙再度对准四散奔逃的人型兵器张开巨颚。

    龙气倾泄而出。

    龙骑兵集团遭到藏蓝色的破坏巨浪吞噬，连同建筑物一并灰飞烟灭。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者仿佛嘲笑凋零的生命一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但在这一刹那。

    五根光柱不偏不倚地命中张大的龙口。

    击中龙口的光柱虽然没能造成任何伤害便应声碎散，不过龙却已将注意力转向偷袭者。

    只见樱花顶着一头晚霞色秀发，朝向龙直奔而去。

    「——草薙！」

    樱花一边展现飞快的速度接近机械龙，一边对着耳麦大叫。

    随后，或许是察觉到背后有股陌生的气息吧，龙摆动巨大的尾巴猛然横扫。

    建筑物如同砂雕一般碎散，化作瓦砾堆的残骸。

    「喔喔喔喔喔喔！」

    怒吼声从天而降。

    就在龙转首望向上空的瞬间，刀尖已经袭向水晶眼珠。

    叮——！

    刀尖遭到水晶弹开。

    机械龙捕捉到狙击自己眼珠的琉璃色装甲骑士，企图以前脚打落他。

    琉璃色装甲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避过龙爪。

    ——哮虽然被迎面呼啸而过的机械龙前爪吓出一身冷汗，但仍顺利地跳回地面。

    「别停下脚步！继续移动！」

    「知道！」

    樱花与哮灵活自如地在机械龙的周遭来回移动。或在地面奔驰，或以建筑物作为垫脚石跳跃，始终马不停蹄地持续移动。

    机械龙虽然对两人发动追击，却总是被他们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势。

    哮不断展开这样惊险万分的攻防战。

    （——啧！这样作就可以了吧，杉波！）

    他怀着恳求老天爷般的心情，在脑海中回想杉波提出的作战计划。

    在斑鸠提出的作战计划当中。

    哮与樱花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拖延时间。

    小兔在第五研究所外墙担任狙击手，目前正沿着自走炮的轨道往北侧移动。

    为了尽可能提升移动的速度，她把沉重的狙击枪留在原地。

    换言之，目前的她两手是空的。

    《小兔，还没抵达吗？》

    「别强人所难好不好！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鬼地方有多宽敞啊！？」

    小兔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奔跑。

    小兔脑力虽然不灵光，但运动神经还不赖。除了拥有一身不可貌相的惊人怪力，脚程也算是相当快。

    「真的……有吗……！？我根本没看见啊！」

    《应该是有才对。在先前搭车来这里的途中，我就从车里面看见了啊。》

    「『应该有』这个说法会让我感到很困扰耶——！」

    小兔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她的呼吸显得愈发急促。

    脚好痛、手好痛、肺好痛。更要命的是因跑步的反作用力，造成内衣胸扣松脱而胸部晃动得特别厉害并发出疼痛。

    小兔一边摇晃着她那雄伟的双峰，一边拚命朝北侧前进。

    就在她忍不住快说出『我不行了』的时候。

    她发现一座设置于外墙的巨大物体。

    「……就是，这东西吗？」

    那个物体简直就像是一座巨大炮台。

    体积远比在轨道上行走的榴弹炮更为巨大，呈现出近未来的科技造型。

    那是Alchemist公司开发的迎击弹道飞弹用超电磁炮。是一款能以10倍超音速发射炮弹的可怕兵器。

    《有看到像是操作舱的部位吗？坐进去之后，只要调整刻度镜片瞄准目标并且扣下扳机就好。跟狙击要领一样。》

    「……唔唔……这里头有好多莫名其妙的开关耶。」

    《不用碰那些开关。你就利用那座炮台，破坏掉外露于机械龙脊椎部位的浮游机关。那里应该是抗魔素材最薄的唯一弱点才对。》

    「…………唔唔。」

    《只要成功破坏那个部位，我们就赢定了。到时它自然会被自身重量压得无法动弹。》

    小兔依照吩咐窥视狙击镜，同时握住形似操纵杆的把手。

    只是稍稍扳动把手，炮管便精准地跟着移动。

    如此一来，感觉确实就跟狙击步枪没什么两样。

    《要注意的是炮台最多只能连发五次。超过五次就必须花费数秒钟的时间冷却炮管。》

    弹数限制大幅提升了小兔心中的紧张情绪。

    她对自己的心理毛病感到厌烦。不同于哮、斑鸠及樱花，小兔的心理毛病会对自己的拿手领域造成影响。

    或者该说是对任何事情都有影响。课业也好、运动也罢，怯场症这个问题始终害她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但她说什么也绝不容许自己因为怯场症而害队友命丧战场。

    因此小兔伸指轻搭扳机。

    一旦脱靶就完蛋了。可是若不射击的话，那就形同战斗还没开始便宣告结束。

    这就是狙击手的宿命。

    因此——小兔展开狙击。

    「——哼！」

    才刚扣下扳机，炮弹立刻伴随惊人的炮击声疾射而出。

    第一发——没能命中。

    「……射偏了……！？」

    过度强烈的冲击劲势，以及狙击失准所造成的打击，逼得小兔忍不住自狙击镜移开视线。

    《立刻补充第二颗炮弹！一旦被敌人察觉你的位置就完蛋了！》

    小兔连忙拉动枪机。炮管产生反应，自动补上第二发炮弹。

    小兔颤抖的症状愈来愈严重。

    同时陷入过度换气的状态，而视野摇摆不定。

    第二发——没能命中。

    第三发——没能命中。

    「啊……啊……呜呜呜呜……」

    《没关系，冷静下来。凭你的身手一定办得到。》

    就连斑鸠的话语，也已经无法传入小兔的耳中。她逐渐陷入最糟糕的恶性循环。

    失去一只眼睛辅助的她就连身体机能也并非处于万全的状态。再加上所用武器也是陌生的磁轨炮。局面简直形同走投无路。

    糟透了。状态堪称糟到极点。

    由于只剩一只眼睛可用，导致视野摇摆不定。而射线当然也随之受到影响。

    更致命的是，小兔的心境极其忐忑不安。

    第四发——还是……没能命中。

    小兔的双眼噙满泪水，断断续续地发出啜泣般的抽噎声。

    （唉，我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小孩。谁快来帮我。祖父大人……！）

    传授她狙击技巧的祖父容貌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就在这个时候，狙击镜竟映照出哮的身影。

    哮虽然如同跳舞般持续闪躲，可是小兔却看见在他避开机械龙后脚蹴击的着地点，粗大龙尾正准备迎面直扑而至。

    小兔目睹削地而来的凶猛攻势正逼近哮，而完全停止呼吸。

    「————」

    小兔睁大眼睛，彻底斩断所有思绪。

    面对队友的致命危机，小兔在这紧要关头不加思索地摇身变成一具狙击机器。

    「——呼！」

    伴随一阵短促的呼吸，小兔精准地扣下扳机。

    哮虽然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摆尾攻势，身子却因闪躲前脚爪击而卡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糟——！」

    死定了！

    就在他心念一转，连忙摆出防御姿势的下一瞬间。

    伴随着一阵石破天惊般的冲击，机械龙的巨躯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摆尾劲势戛然中断，巨躯失去平衡。

    「——成功了……小兔办到了！」

    草薙确信胜利到手而笑逐颜开。

    ……轰！

    不料机械龙竟扎实地站稳脚步，硬是消化掉小兔的狙击炮火。

    原先确信的胜利，悄然自手中滑落。

    《……看样子单凭一击是行不通的……没能完全破坏掉浮游机关。》

    斑鸠十分遗憾地对着耳麦嘀咕。

    哮则是一边感到战栗，一边懊悔不已地咬牙切齿。

    机械龙虽然身形摇晃不稳，却仍霍然张开大口。

    一股极大的龙气洪流即将来袭。

    「啧……！」

    樱花的身影刚好落在龙口锁定的射线上。

    哮见状立刻不顾一切地压低腰杆。

    「——锁炼镰刀！」

    在纵身跳跃的同时，哮将剑转变成锁炼镰刀的造型。

    他挥舞锁炼，硬是缠绕住机械龙的颈部。

    哮借助这股甩动的力道，直接腾空抵达机械龙的脊椎部位。

    接着再次变回斩马刀……

    「可恶！该死的东西！」

    他一味地高举刀尖猛刺机械龙的脊椎。

    尽管响起阵阵尖锐金属的撞击声，刀身终究还是无法刺穿被磁轨炮击伤的脊椎受损部位。若想对内部机构造成伤害，就必须让机械龙再挨一记炮击才行。

    但哮仍一而再再而三，不肯死心地持续进行攻击。

    突然，哮感受到体内的力量迅速流失。覆盖住身体的装甲也应声碎散，渐渐变回原本的肉身姿态。

    《魔力完全耗尽，已达活动极限。》

    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哮打进绝望深渊。

    ——我。

    ——我保护不了吗？

    ——我又要再次失去……

    ——我的同伴，以及我最重视的人了吗？

    在哮渐趋空白的思绪中，在因发动扫魔刀而看似静止的世界中，清晰浮现了樱花的身影。

    樱花则对哮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机械龙的口腔内已积满了发动龙气的大量魔力。

    啊啊，结束了。

    明明发誓要帮忙背负责任，但我的赎罪却得在这里提前告终。

    哮试图大声喊出樱花的名字。

    《——你们几个！别忘了还有我好不好！》

    传入耳中的是真理的声音。

    哮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凝神眺望远方的高墙上。

    只见真理展开魔法阵，屹立于高墙的顶端。

    《哮！接下我的魔力吧——！》

    目睹真理充满自信的表情，哮顿时回想起来。

    在锦标赛击败凶煞的那次合体攻击。

    「拉碧丝，固有魔法！」

    《了解——黄昏赋法，发动。》

    琉璃色的魔法阵瞬间浮现，刀身绽放出琉璃色的璀璨光华。

    《看我的独门绝招——『极光炮弹』！》

    真理的魔法仿佛巨大岩石一般积蓄了大量魔力，挟带惊人的劲势朝哮直飞而来。

    哮以拉碧丝的刀身接下这股庞大的魔力。

    嗡～～～～……！

    魔力炮弹逐渐被银槲之剑的剑身吸收殆尽，魔法光辉也跟着移转到剑身的表面。

    伴随魔力补充完毕，哮的身体也再次恢复成魔女猎人化的状态。

    「灭枪·独角兽！」

    哮一边释放赋法效果，一边连同剑招祭出使尽浑身解数的突刺。

    剑身悄然刺穿机械龙损伤的部位，切断内部结构。

    这样还没结束。

    也不能就这样结束。

    哮启用型态变化机能，将刺穿表层的刀身转变成一把巨大的德式双手巨剑。

    内部机构遭受更严重的破坏，导致机械龙的身形为之摇晃。

    还没完，这样还不够。

    「拉碧丝！全力释放所有魔力，一滴也不剩地轰杀敌人！」

    《了解。可塑性物质——完全解放。》

    魔力自巨大化的刀身倾泄而出，将机械龙体内渲染成一片破坏的残景。

    正是多亏有了真理名为终极破坏的魔法帮助之下，才能让机械龙身上那层厚重的装甲受到濒临粉碎边缘的重创。

    然而机械龙依旧屹立不摇，且企图对樱花发动最后一击。

    难缠，不愧是被称作最强的幻想生物。

    但是……

    （屠龙……！这不是正好吗！坦白讲我热血沸腾得很啊！）

    哮亦被称作异端剑术天才。

    对手则是适合草薙一族出马，形似终极怪物的化身。

    耍小聪明的作战已毫无意义可言。

    当下需要的唯有猛攻。

    因此——只管尽情狩猎！

    哮倒握剑柄，改用双手持剑的反握姿势。

    他就这么紧握剑柄，双脚后挪，将全身的体重及力量注入剑身。

    基本上草薙流并未设想太多对付人类的情况。几乎所有剑技都是用来对抗幻想生物的庞然巨躯。

    而其中更有一招使用上受到条件限制的绝技。

    这招正是——

    「草薙诸刃流——蛟龙疾走击！」

    哮就这么紧握刺穿机械龙躯体的巨剑，沿着机械龙背部一路往下疾奔。

    这是只能从连接颈椎部位的上半身发动的，对龙族专用绝技。若是从龙族的短小手臂构不着，且连尾巴也横扫不到的颈椎部位施展，便可运用剑刃一路朝下刨挖掉龙族的脊椎。

    巨剑仿佛沿着海面推进的鲨鱼一般，喀哩喀哩地往下砍断机械龙的脊椎。

    顺着机械龙的背部狂奔，任凭剑刃顺势划破龙背。

    任谁都阻止不了哮的攻势。

    草薙流正是斩妖除魔之剑，自古以来便消灭了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因此再好不过。

    纵使对手是最高阶的幻想生物，也须彻底斩草除根。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勾勒出一道宛如弦月的弧线，让充满魔力的巨大刀身沿着机械龙的脊椎破体而出。

    由于抵销不掉冲刺的劲势，哮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地面上。

    尽管痛得喘不过气，哮仍旧为了确认是否已收拾掉机械龙而立刻起身察看。

    机械龙虽然任凭碎裂的水晶与内部构造零件离开身体喷向半空中——

    却依然屹立不倒。

    「……给我倒下……」

    哮祈求似地轻声嘀咕。

    「给我倒下……给我倒下、给我倒下……！快点给我倒下啊……！」

    祈祷声回荡在耳边。

    就在此时，机械龙身形不稳地仰首望天。

    ——吼……喔喔喔……

    机械龙发出咆哮声，巨口对准上方，朝向天际吐出龙气洪流。

    扭曲变形的藏蓝色魔力化作一道光柱，贯穿阴霾密布的天际。

    冲击波驱散云层，光芒直透星空的尽头。

    紧接着……

    用尽体内所有魔力的机械龙，维持着颈项朝天的姿势颓然一晃。

    ——轰隆……

    哮的祈祷被听见了。

    失去浮游机关的机械龙因躯体支撑不住本身的重量，就此呈仰躺姿势轰然倒地。

    纵使还保有余力，它也已经无法动弹。

    早已彻底化作一具尸骸。

    「讨伐——完毕。」

    在漫天尘埃飞舞之中，只见一名装甲骑士屹立于机械龙的尸首之前。

    哮横向甩了刀身一下，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就此往前倒落尘埃之中。

    他的视野模糊不清，但仍抬起头来。

    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自远处飞奔过来。

    当时映入眼中的斑鸠容貌，哮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露出那种担忧神情的斑鸠，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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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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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怎么样！这次在危急时刻现身的女英雄表现如何啊！」

    「…………」

    「要不是我机伶应变，请理事长解除掉项圈限制的话，你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啧。」

    「哎唷唷～～你那是什么态度啊？面对救命恩人居然还露出那种似乎很火大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呀～～」

    战斗结束后，真理明目张胆地要求坐在药师的救护车上接受治疗的樱花向她表达谢意。

    只见樱花的脸上时而浮现出难以接受的表情，时而又露出发自内心感到厌烦的表情。

    真理看了樱花的表情，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说什么派不上用场的就乖乖留下，然后把我丢在理事长车上的人是谁啊？」

    「……唔唔……」

    「怎么样？被你讨厌的魔法救了一命的感觉如何呢？」

    「……唔唔唔唔……」

    真理面对一脸不甘心的樱花，得意忘形地挺直她那毫无起伏的胸部。

    「这下子你应该也理解到本小姐的伟大之处了吧？而既然我都这么伟大了，要我就此一笔勾销掉跟你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不可以哟？只不过从今以后记得要尊称我一声真理大人——」

    「闭嘴，你这个燃料桶！」

    「——燃、燃……你说什么！？」

    「你分明就是个燃料桶而已嘛！真要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事情的话，答案也就只是把魔力分给耗尽魔力的哮罢了！还在那边装模作样啊，你这红色燃料桶！」

    「我、我、我的魔力又不是灯油——！」

    「像你这种小角色取名为加油站就够好了！」

    「我的魔力也不是汽油好吗——！」

    樱花再也无法忍受并展开反击，结果演变成两人的口舌之争。

    同车负责治疗业务的药师们，眺望着她们的行为，脸上似乎浮现感到碍事的表情。

    「……她们两个用不着在这种时候还要吵架吧……」

    哮向理事长报告完毕，回到现场时见到两人依然故我的模样，忍不住一边轻枢脸颊一边露出苦笑。

    「咦？话说小兔人跑哪去啦？」

    试着在周遭找过一圈，结果还是没见到小兔的踪影。

    是在其他地方接受治疗，或是也跟着帮忙药师投入医护工作了吗？

    哮才刚为了寻找小兔而迈开脚步，随即发现另一名同伴的身影。

    「杉波。」

    哮走向斑鸠的身旁。这时她正坐在瓦砾堆上，远远眺望着樱花等人吵得不可开交。

    斑鸠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看了哮一眼。

    「你不去接受治疗没关系吗？」

    「……我会自己处理身上的伤势。」

    「……这样啊。」

    哮绕到斑鸠的背后，以背靠背的姿势弯腰坐下。

    「你不打算加入她们吗？」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这样看着她们吵架，反而能让我感到平静。」

    斑鸠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这么回答。

    宛如表达出自己的容身之处已经离她远去的意思一般，静静眺望着远处。

    手上则是十分珍惜地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小绘本。绘本封面画着一幅父母亲与小孩手牵手的全家福图画。

    斑鸠轻轻地抚摸着封面上的那幅图画。

    「……我也找到战斗的目的了。」

    哮听见她脱口而出的嘀咕声，伸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

    「既然找到目的……下次记得要好好通知我们一声喔。我们也不是一群完全没用的人啊。」

    「…………」

    斑鸠的头发被轻轻抚摸，她脸上先是浮现略感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回头赏了哮一记白眼。

    斑鸠将脸贴近到几乎像是要接吻的距离。

    「呜喔，你、你你你是怎么了啊？」

    「这算什么？说啊，这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什么算什么啊？」

    「我为什么被你摸头了啊？」

    「啊……没有啦，这只是代表『辛苦你了』的意思而已……」

    「天底下有很多女生讨厌被人摸头，你知道这件事吗？」

    「呃……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啦。抱歉，我太粗心了。」

    「要是处理不当的话，可是会被人家告性骚扰喔。」

    「……真的很对不起。」

    哮连忙收手，十分过意不去地频频转头望向斑鸠。

    斑鸠一脸怃然地眺望着樱花等人，谁知看着看着……

    「……你还是再多摸一会儿好了。」

    她居然背对着哮讲出这句话。

    「……什么？」

    「仔细想想，我从没被人这样摸过头，所以你就再多摸一会儿吧。」

    「……是是。」

    尽管对她那莫名其妙的语气感到提心吊胆，不过哮还是听话地再次轻抚斑鸠的头。

    他笨拙地扭转身体，花了少许时间轻抚坐在背后的斑鸠。

    （这……这算什么啊？）

    这幕离奇到不行的光景，令哮的眼睛也不禁眯细成两条线。

    他就暂时这样持续着同样的动作。

    由于迟迟未见有任何反应，哮便悄悄探头窥视斑鸠的侧脸。

    「…………」

    斑鸠还是一样心不在焉地眺望着樱花她们。

    不过却见一丝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哮先是吓得脸部表情瞬间僵硬，随即收回轻抚她头的手，重新调整回原本背靠背的坐姿。

    斑鸠说她失败了。

    哮不知道斑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她所失去的，对她而言到底是多么珍贵的事物。

    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自己该做的事。

    哮保持与斑鸠背靠背的姿势，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讨厌『背负』这个字眼。」

    「…………」

    「但我觉得偶尔依赖我们一下也没关系喔。」

    「…………」

    「我或许背负不了你的罪过。」

    斑鸠仍旧默不吭声。

    可是哮却毫不在乎地接着说道。

    「但我再怎么说，起码也还背负得起你的泪水。」

    在下定决心如此宣告之后……

    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我才没哭好不好，笨蛋。」

    斑鸠将自己的背部倚靠在哮的身上。

    在满布朝霞的天空底下，两人不发一语地持续依靠着彼此的背部。

    既不觉得重，也不觉得轻。

    虽然非但不到一半，甚至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可是斑鸠却实实在在地让哮背负起自己的重量。

    哮一边苦笑，一边抬头仰望遍染朝霞的天空。

    「你真是爱逞强。」

    加诸在背上的重量，唯独此时此刻能带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对魔导学园药师病栋。

    在这个同时身为医疗最先端机构的场所，药师正着手替许多魔法障碍病患进行相关治疗。

    而其中集结了重症病患的疗养院区，则收容了几乎毫无康复指望的临终病患。

    「…………」

    在和煦阳光洒落一地的集中治疗室里，雾谷京夜今天依旧坐着轮椅前来探视吉水明的复制品。

    京夜露出失魂落魄的眼神，眺望着持续沉睡的明。

    他每天的固定行程，就是日复一日地在这里待到太阳下山为止。

    吉水获救的机率只有20%而已。

    被执行过急速成长措施的复制品，他们的躯体特别脆弱，寿命也很短。就连人类原本具备的抵抗力，复制品也只拥有低于一半以下的程度而已。

    眼前的明依旧躺在被玻璃窗户隔绝开来的ICU病床上休息。身上接了数不清的管线，惨白的脸庞始终面无表情。只剩人工呼吸器面罩上所浮现的白色雾气，是能够确认她还活着的唯一方法。

    就算获救，也无法享有一般正常人的生活。

    她是复制品。原本的吉水明早已死亡。

    家属不一定有办法接受身为复制品的她，审问会大概也不会想对外公开她的存在吧。家属一旦拒绝接受，她就只能不为人知地待在这间医院度过这一生，或是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一人设法活下去。

    而无论结果如何，她八成都无法获得平凡的幸福吧。

    自责的念头及对死灵术师的憎恨，从不间断地持续折磨着京夜。

    「我……连一个队友……都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

    他怒火中烧地紧握双拳，试图敲打自己的双脚，然而本应存在的双脚早已消失。

    就算想报仇，少了双脚的他甚至连想走路都办不到。

    憾恨的情绪变得愈来愈强烈。

    难道自己非得就此永远怀抱着这股遗憾活下去不可吗？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京夜眼中的怒火悄然熄灭，即将再度坠入失望的深渊。

    此时。

    叽——的一声，集中治疗室的门扉缓缓被开启。

    京夜转动失望的目光望向门口，只见……

    「唷，雾谷同学。你今天也来探望她吗？真是精神可嘉呢。」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凤飒月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来探病。

    京夜毫无反应，再次将视线移回明的身上。

    「我能理解你的遗憾。毕竟你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同伴。会意气消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

    「可是你再继续维持这种状态的话，吉水同学及其他丧命的同伴们都会死不暝目喔。」

    飒月一边将花插入治疗室的花瓶，一边开口安慰京夜。

    京夜依旧毫无反应。

    飒月面露苦笑，转身来到他的背后，伸手轻搭他的肩头。

    「报仇……改变不了事实。只以恨意为粮食活下去，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人必须学会放下过去迈向未来才行。」

    听见飒月这番话，京夜的身体倏然一震。

    「……哈……就算想迈向未来，我也没有双脚可用啊。」

    双手紧握衣摆，怨叹已不存在的双脚。

    京夜在那场战斗中失去双脚。尽管现代义肢的作工相当精巧，但他这辈子大概再也品尝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触了吧。

    怒火涌上他的心头。

    「我才不相信什么报仇改变不了事实的屁话……为了死掉的同伴、为了吉水，我绝不会说出那种鬼话……！我只想把满腔悲愤全数发泄在那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身上！我想让他尝尝相同的滋味！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

    「…………」

    「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奢求！」

    眼眶泛泪，气愤填膺。

    飒月静静凝视着恨火难消的他……

    ——脸上浮现出笑面猫般的奸诈笑容。

    「我说雾谷同学啊。你如果真的这么想报仇的话，那我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喔。」

    飒月将嘴巴移至京夜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你想要力量吗？」

    「…………」

    「一股可助你完成复仇心愿的强大力量。」

    京夜凝视着明，双眼霍然圆睁。

    眼瞳则被万般负面的情绪渲染成鲜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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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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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话说，第三集是关于Alchemist公司的故事。

    是以斑鸠为主角的爆乳回合。一改上一次的贫乳回合，乳量急速窜升。

    ——对魔导学园系列作品，今后也将继续为各位读者大人献上各种不同的胸部。

    至于内容方面则是本系列作品最高级『你没资格讲那种话』的情节大爆发。以及明明爆乳又看似生性淫乱，结果却依然是处女。加上明明贫乳却摇身一变成燃料桶等等。结果还是一样在随心所欲的状态下完成了本集的内容。

    而在剧情尾声出现的「他」，又将作出什么样的抉择呢？

    另外，下一集预定推出萝莉巨乳的故事。

    由于是预定，因此或许有可能会稍作变更也说不定，但总之会是萝莉巨乳的回合。是萝莉巨乳唷。是大家最喜欢的萝莉巨乳唷。就算大家不喜欢，也会是我最爱的萝莉巨乳唷。

    再强调一次，是我最爱的萝莉巨——咦，照理来说明明应该是相当严肃的内容，却从头到尾都只提及胸部的话题……这样真的好吗？

    这个话题固然美好，但我要在此宣布一件重大的消息！

    自去年11月起，Dragon Age杂志开始连载本作品的漫画版喽。这次改编成漫书版是我人生的初体验，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感到兴奋不已。

    早已获知消息及在此之前还不知情的读者大人们，请把漫画版当成小说版一样给予大力支持！

    最后发表几句谢词。感谢这次虽然也对您造成了极大困扰，您却仍不离不弃地帮助我完成作品的S&Y责编。感谢每次总是提供超乎我想像之精美插画的切符老师。感谢不仅描绘出精美的武打场面，更赋予登场女性角色们既丰满又可爱迷人之漫画形象的华尾ス太郎老师。以及催生漫画版作品的Dragon Age编辑部的所有同仁。

    最后，对赏光拿起这本小说的各位读者大人们，在此致上无比的谢意！

    那么，期待下集有缘再见喽。

    柳实冬贵

    虽然真理可爱得不得了，但拉碧丝仍处在好奇心旺盛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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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两位炼金术师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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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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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张全蛋

    录入：zbszsr

    修图：ember1010

    「——那么，学业方面的表现如何呢？」

    在羊皮纸台灯透射而出的灯光照耀下，一名戴着眼镜、年近半百的女性坐在办公桌前，振笔誊写书面资料。

    在她的对面，坐在真皮沙发椅上的人物，是西园寺兔。

    小兔任由她那一头及肩的金色卷发微微低垂，整个人面露紧张神色而缩成一团。其模样看起来简直就跟一只在冰天雪地当中，不慎与父母走散的幼兔没什么两样。

    而端坐在她面前的女性，名叫西园寺桔梗。她是现任当家之妻，也就是小兔的母亲。

    「啊……唔……那个……」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被她语气强硬地一说，小兔双盾顿时猛然一震。

    双眼完全失去焦点，胸口因心跳速度加快而剧烈地上下起伏。

    桔梗的眼角皱纹变得更加浓密，笔直地瞪视着小兔。

    小兔极力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双手使劲抓着裙摆。

    「在、在学园的生活……那个……过得非常充实。每、每天都很开心。」

    「…………」

    「另、另外！我、我也交到新朋友了！虽然他们都是成绩表现不佳的劣等生，而且脾气又十分古怪，但却是一群很有趣的人喔。当然啦，在他们之中我是最优秀的。要、要不是有我带领，他们根本什么都做不来。像上一次——」

    「——兔。」

    桔梗像是用力关上窗户一般地打断了小兔的发言。

    只见小兔的肩头宛如被人从背部狠狠浇了盆冷水似地猛然一缩。

    「你当真理解我在问些什么吗？」

    「咦……唔。」

    「我的问题是你到底能不能升上二年级。麻烦不要拿这种无聊的琐事占用我的宝贵时间。」

    「非、非常对…………不起。」

    小兔露出形同无言以对的表情，颓然低下头去。桔梗则点燃斜靠在烟灰缸上的细长烟管，深深地吸了一口紫烟。

    「不过呢，也难怪你会想试图转移话题啦。凭你这种成绩，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顺利升级。」

    桔梗缓缓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以丢弃似的动作随手抛向小兔。

    小兔没能伸手接住，资料应声散落于绒毯上头。

    是成绩单。资料上注明了小兔在对魔导学园的成绩，以及年级总排名。

    「你以为自己有办法瞒过我吗？你在学园的成绩表现全都一五一十地传进我的耳里了。」

    『我没这个意思。』——纵使想讲出这句话，喉头却是频频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兔既没有企图转移话题的想法，也毫无隐藏成绩的念头。她只不过是渴望跟眼前这位被称作母亲的女性，像家人一般地聊天罢了。

    「照这样子看来，别说是顺利毕业，就连想升上二年级都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那还不一——」

    「离达成升级标准的期限只剩短短几个月。不论怎么估算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没办法了。反正本来就没任何人对你抱持期待，你根本就没有进对魔导学园就读的必要……祖父大人还真是留下了一段多余的遗言啊。」

    桔梗这番话使小兔霍然抬头，脸上浮现出惊惧万分的表情。

    「还是提前那件事的预定时程好了。对方的儿子也捎来催促的口信了。而那位先生似乎也相当中意你，想必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才对。」

    「请、请稍等一下！我们不是说好那件事要等到我从学园毕业后再——」

    「你的课业就上到这个月月底为止吧。现在西园寺家已经没有那种多余的闲钱，可以再负担起这笔无谓的学费支出了。」

    「求求您……！我绝不会再让您失望了！我会好好努力，使这笔学费不致于被白白浪费！所以请您不要让我离开学园，唯独这一点拜托您答应！」

    「住口。为了让西园寺家继续存活下去，你得成为活祭品。舍弃个人情感，认清自己的立场吧。」

    桔梗说着，一手推高眼镜的边框，缓缓自椅子上起身。

    「稍等一下！母亲大人——！」

    小兔也连忙站起身，试图抓住桔梗的手臂。

    谁知桔梗竟粗鲁地拨开小兔的手掌。

    「别碰我，我不是你母亲。」

    在惊吓与震撼的双重打击下，小兔变得再也无法动弹。

    「如果少了你，一切安排早就全部大功告成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撂下这句话后，桔梗随即撇下失魂落魄的小兔不管，迳自离开办公室。

    「…………」

    连一头乱发都忘记重新梳理整齐的小兔，弯腰捡起散落在绒毯上的书面资料，紧紧抱在怀中。

    「没关系……没、关系……」

    这个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她再次确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而在这种时候，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回到那个地方。

    那个对小兔而言，唯一的容身之处。

    回到那个虽然既狭窄、又充满烟硝气味、而且根本空空如也，却有一群她非常重视之人存在的那个场所。

    可是一想到连这小小的容身之处，都即将在不久之后离自己远去，一股难以测度的孤独感顿时猛然袭向小兔的心口。然而小兔却无任何招架之力。

    她改变不了被这个家束缚的命运。

    正所谓水到渠成，只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最后会演变成这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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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一章 魔女狩猎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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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郊外的林径之间，一根孤伶伶地伫立于路旁的路灯底下，有两个人正针锋相对着。

    其中一人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另一人则因周遭环境昏暗的缘故而无从辨别。

    「总算把你逼入死胡同了吧，梅菲斯特费雷斯！」

    少年对闪烁不止的路灯下方释出浓烈杀意。

    也由于路灯闪烁频率过于剧烈的缘故，导致站在路灯底下的人物轮廓显得模糊不清。

    甚至看不出对方究竟是男是女。只是不知为何，少年却下意识地明白到那名人物笑得十分开心。

    「你也只剩下现在还可以在那边开怀大笑了……我要亲手替同伴们讨回血仇！」

    少年的手枪始终瞄准前方，他一步又一步地缓缓逼近对方。

    可是人影仍旧不改脸上的笑意。对方还配合着萤光灯的闪烁节奏，渐渐扬起嘴角勾勒出笑容。

    「——血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跟你不是挚友吗？」

    一道声音响彻了黑夜，那是一道彷佛音量强弱完全失控走样，显然非比寻常的嗓音。

    少年顿时眉头深锁，加强了抵住扳机的指尖力道。

    绝不会偏差。在这种距离下，必能准确贯穿心脏。

    少年咬紧牙关并开枪发射子弹。

    少年击发的子弹不偏不倚地笔直击中人影的左胸口，也就是心脏所在的部位。

    人影微微一晃，彷佛坏掉的人偶一般屈膝，就此颓然趴倒在地。

    少年挨近察看，用脚将尸体拨翻成仰躺的姿势。

    同时，持续闪烁不停的路灯灯光，明确地照亮了尸体的相貌。

    少年的表情，瞬间因哀伤而扭曲变形。

    「……唔，可、恶……！」

    少年与这具尸体，本是同甘共苦、独一无二的挚友交情。

    「我已替你……报仇雪恨了……你就放心地安息吧。」

    少年为了替死不瞑目的尸体阖上双眼，而伸出手掌轻触其眼睑。

    直到尸体突然采取行动，一把抓住少年手腕的瞬间，少年才惊觉自己的行为简直是大错特错。

    「什——么！？」

    少年还来不及表达出惊愕之情，尸体已抢先一步霍然起身。

    目睹挚友相貌逼近自己眼前，少年脸部表情瞬间为之一僵。

    「真是太可惜了喔喔喔喔喔喔！」

    「……我明明已经破坏掉你的心脏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

    只见尸体表面伴随啵啵声响剧烈起伏。

    数秒过后，少年经由对方左胸口的弹孔，确认到对方的心脏依旧噗通噗通地正常跳动，依然存在的骇人事实。

    「你移转了……内脏的位置吗！？」

    「心脏在右边～～真是庆幸我及时动用了那张相当珍贵的符咒啊。好险好险。」

    迅速察觉到形势完全逆转的少年，立刻举起枪口抵住敌人的额头。

    「咿——叽——————————！」

    下一瞬间——发出悲鸣的竟是少年。

    一阵不成声音的哀嚎，响彻夜幕笼罩的林径。

    同一时间，原本抓住少年手腕的尸体，则是宛如断气一般颓然趴倒在地。

    在闪烁频率变得更加剧烈的萤光灯照射下，少年就这么双手抱头，身形踉跄地徘徊于林径之间。

    「咿、咿咿咿、不、不要、快给我滚……不要进入、进、进入、进入、进入我的头脑——！」

    舌头擅自卷动，少年的口齿变得模糊不清。

    「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唔！」

    只见少年又哭又笑，完全无法自行控制脸颊痉挛的症状。

    「不要——办不到——快住手啊——办不到啦——」

    语调开始产生变化。少年的嘴巴不听少年意志使唤自行张开、思绪急远变动。

    自眼睑潸然滑落的大量泪珠，如同是少年的魂魄化身一般。

    「救命啊——就跟你说办不到了啦——没用没用——不要抹除我——你愈是硬撑，就只会换来愈大的痛苦唷？」

    当这句近似死亡宣告的台词从自己嘴里倾泄而出之后，少年放声大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呜哇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临死前的哀嚎都被遮盖，只余笑声支配着肉身。

    少年任由嘴角如同飘浮于夜空的上弦月一般高高扬起，放声大笑了一段时间。

    萤光路灯的光芒完全消失，黑暗悄然降临。而在黑暗之中仍旧边在地上打滚边狂笑不已的少年，突然毫无前兆地收起笑声。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拍掉沾附在身上的沙尘。他那看似自然的举动，却与先前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沉着。

    嘴角则依然残留着那抹有如上弦月的笑容。

    「人类这种生物啊，为什么在临死之前总是会喊着要找妈妈呢？」

    少年语带轻蔑之意，任凭两排牙齿喀喀作响。那种近似恶魔般的神态，彷佛就像是有其他东西占据了他的身体一般。

    此时，少年突然收起讪笑神情，转头望向草木丛生的黑暗处。

    有一道人影伫立在黑暗之中。是一名身穿宛如可以照亮黑暗之纯白衣裳的美丽女性。她的双脚显然远离地面，微微飘浮于半空中。

    「……哎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钻进少年体内的不明存在，出声询问女性。

    女性深深地阖上双眼，无声无息地飘移至那个不明存在的身旁。

    在女性移动后，彷佛绒毯般铺满地表的落叶像是受到夜风吹拂似地翩然飞舞。早已枯干的这些落叶，竟在飘向天际的同时，缓缓变为生意盎然的青翠绿叶。

    那是一幕宛如女性将生命赏赐给这堆落叶般的神秘光景。

    她那充满慈悲的身影，蕴含着一股纯洁无垢、是堪用圣女一词来加以称呼的圣洁气息。

    女性来到不明存在的眼前，缓缓抬起头来说道：

    「久违了，梅菲斯特费雷斯。」

    女性以澄澈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嗓声，唤出那个不明存在的名字。

    而被称作梅菲斯特的存在，则是瞬间皱起眉头。

    「内部的家伙有何贵干啊？如果是来欣赏本人用餐的场面，那我会要求酌收参观费唷，鹅妈妈。」

    梅菲斯特乐不可支地发出了『嘿嘿嘿』的窃笑声。

    名唤鹅妈妈的女性，转眼察看横躺在他身旁的尸体。熟知梅菲斯特魔法的她，因发生在此地的可怕惨剧而微睁双眼。

    她以红宝石般的美丽瞳孔瞪着梅菲斯特。

    「……太污秽了。同样身为魔女，我蔑视你的存在。」

    「我就把这句话当作是赞美收下罗。废话少说，快点说出你亲自前来的理由吧。」

    梅菲斯特丝毫不以为意地反问。鹅妈妈也立刻切入正题。

    「你应该晓得召唤英雄强袭，以及阻止二阶堂真理泄露情报等两次作战均以失败告终的事实吧。」

    「嗯，当然知道啊。你以为我是谁咧？」

    「那我便直说了。除了凶煞以外，你也必须为作战失败负起责任。」

    她的声调虽然柔和，然而言词的意含却是毫不保留地谴责着他。

    「这两次作战原本照理说是要由你与凶煞联手出击才对。由你负责扰乱，凶煞再伺机发动强袭……原先应该是这样安排才对。」

    「有这回事吗。」

    「倘若你们两位能够携手合作的话，根本就不会招来这样的结果。」

    周边草木听见鹅妈妈的声音，展现出微微晃动的反应。

    理解鹅妈妈特性的梅菲斯特，即便目睹草木的躁动反应，内心仍旧没有产生动摇。

    「……我跟那个男人打死都不可能携手合作啊。在战法方面固然有类似的地方，但我俩的本质实在相差太远了。那个男人无法容忍我的立场，我也对那个人的处事态度感到恶心透顶。」

    「话虽如此，这也不能当作你不与总部进行联络，迳自变成失踪人口的理由。我的任务是查明你的下落，并将你带回总部。纵使解读成我将使出强硬手段达成目的也无妨。你就把这当作是你放弃任务所应得的惩罚吧。」

    草木更加剧烈地躁动，然而梅菲斯特依然无动于衷。

    「放弃任务？」

    尽管被晃动不止的草木团团包围，梅菲斯特还是从嘴唇缝隙之间吐出长长的舌头。

    「我仍然很顺利地在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解放禁忌区域……这是我的任务没错吧？」

    面对面的两人任由视线隔空交错。

    路灯的萤光灯管突然再度频频闪烁不止。梅菲斯特的脸庞则配合灯光闪烁的节奏逐渐被阴影吞没，轮廓缓缓消失不见。变得再也分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只要由我亲自出马，别说是整垮异端审问官，就算要占为已有也不成问题。如此一来，自然能够轻轻松松地解放被囚禁在禁忌区域的魔女们。」

    「…………」

    「我也很想取回我自己那具被保管在禁忌区域里头的躯体啊。既然跟你们的利害关系一致，想也知道我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任务嘛。」

    听在鹅妈妈耳中，觉得他这番话并非谎言。

    「只管睁大眼睛……好好欣赏人称恶魔的我的作战手法吧。」

    别名梅菲斯特费雷斯的魔女，连其存在的本身都是一团谜雾。

    因此，他也并未被登录于异端审问官的危险指定名单当中。他只是一个风声、一则谣言、一篇故事。一名任谁都会如此形容的传奇魔女。

    恶魔。他（她）的庐山真面目，就连她本人都不得而知。

    ***

    被白色墙壁四面环绕的药师医院楼房。或许是因为药物气味格外呛鼻的缘故吧，哮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

    哮露出有点紧张的神色，顺着白色走廊往前走。

    由于病栋位在学园内，因此他身上仍穿着学生制服，不过双手却捧着一束花。

    「三〇六……三〇六……有了。」

    从尽头一间一间数着位于医院三楼的病房，总算找到目的地。

    住在三〇六号病房的病人，是在锦标赛袭击事件爆发之际，被学园救回的吉水明复制人。打从事发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明的意识却尚未恢复清醒。

    据传复制人的身体比一般人来得更加虚弱，但哮也不太清楚个中详情。

    （今天京夜是否也会来探望她呢……）

    就在准备举手敲门之际，哮稍微迟疑了一下。

    根据接待处的药师所书，京夜似乎每天都窝在明的病房，一直盯着她直到太阳下山才肯罢休。上次前来探病时，哮也同样看见了在明的病床前方低头不语的京夜。京夜遭凶煞贯穿腹部后，因为被倒塌的管制塔残骸压个正着，而不幸失去双腿。

    哮怀着难以释怀的郁闷心情，伸手轻敲病房的房门。

    或许是为了使空气流通而打开窗户的关系吧，在拉开房门的瞬间，一阵舒适的微风轻轻掠过哮的脸颊。

    简素的病床及干净的床单，加上随风摇摆的窗帘。这一切都跟上次来时完全相同。

    「……咦？」

    然而，病房内却不见明的身影。帮助她维持生命的医疗机械也全都消失不见了。当然京夜也不在，三〇六号病房已变成一间完全净空的房间。

    会是更换病房了吗？哮是因为听说明的病情比先前来得较为稳定，这才立刻赶来探望，不过看样子似乎是挑错时间了。

    此时，手表型装置接收到一则发送给全校学生的通知。

    哮按下小型液晶萤幕的按键，小型投影装置随即投射出立体影像。

    满脸诧异的哮贴近一看，只见……

    【这是来自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的紧急联络，向各位报告对魔导学园即将正式举办『魔女狩猎祭』。本日第一节课临时改成全校集会。请全体学生至综合体育馆集合。】

    「……魔女狩猎祭？」

    哮一边感到诧异，一边独自微微侧头。

    『魔女狩猎祭』源自中古时期的丹麦地区，是一种将稻草人当作魔女加以焚烧，乍看之下相当骇人的祭典活动。由于当时是魔女横行霸道的黑暗时代，因此似乎具备着较为强烈的驱魔意义。

    如今是冬至。而由这活动原本应是在夏祭时分所举办的特色来看，也可得知对魔导学园的魔女狩猎祭，只不过是一场借用其名义的祭典活动罢了。

    内容说穿了，其实就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学园祭。

    「——诸位，很抱歉突然召集你们来此！长久以来废止的魔女狩猎祭，这次终于正式敲定于本年度重新举办了！这是一项为了学生而举办的传统活动，希望各位都能一同感到开心！」

    在讲台上爽朗地发表宣言的人，是对魔导学园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长，天明路礼真。

    金发碧眼、端整的五官，再搭配一张爽朗的笑容。是一名倍受女同学们欢迎的好青年。

    「当然啦，会决定重新举办自然有其理由。相信大家应该都知道，直到最近，这间学园已开始成为魔女们锁定的目标。大众媒体也频频针对异端审问会及我们缺乏危机意识的事实加以抨击。而从很久以前便再三呼吁校方重新检讨制度的声浪，如今也变得更加强烈。但是，我对这间学园的教育方式完全没有疑问。因为我认为唯有在实战下学习到那种敏锐的感觉，才能够获得异端审问官这个重要的职务。」

    虽然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不过礼真仍然神情诚挚地对齐聚于体育馆的所有学生侃侃而谈。

    「相信大家也一样，无法忍受我们所付出的努力遭到否定。因此我才想设法重新举办这项活动。据说这项传统活动，在过去可是深受一般民众喜爱。换句话说呢，这有点像是想要藉此改善世人对我们的印象……就算各位觉得这种想法过于肤浅而取笑我也无妨喔。」

    看见礼真面露难为情的笑容，女同学们纷纷发出尖叫声。

    「个人觉得偶尔过过跟其他普通学校相同的学园生活，应该也无伤大雅。各位认为呢？请各位助一臂之力好吗？」

    他这番爽朗的发言，引来女同学们一阵鼓掌叫好。

    然而其他学生们的反应就不怎么热络。倒也不是因为他们对受女同学欢迎的礼真心生嫉妒，而是由于他们觉得学园祭只不过是一场无聊的余兴节目罢了。

    不同于模拟战锦标赛，学园祭没有积分可赚，因此其他人提不起劲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这原本就是个因为参与的学生人数太少，而在三年前宣告废止的活动。挤满整间体育馆的全校学生当中，有一大半都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魔女狩猎祭吗……听起来真刺耳。」

    站在哮右边的真理面带不悦神情这么说道。

    人在哮左边的斑鸠，则是一边任由薄荷棒棒糖在嘴里滚动，一边探头对真理说：

    「本质就只是普通的学园祭而已啦。那个人不是也说就跟普通学校办的活动没什么两样吗？」

    「是吗？如果只是普通学园祭的话，那我就有点感兴趣罗。毕竟我完全没有经验啊。」

    真理换上显得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说道。

    哮看着表情千变万化的真理，一边让心情放松至恰到好处的境界，一边抬头看着讲台。

    「并非由学生会主办的活动还满罕见的不是吗？照理说像这类活动，应该会是由学生会长或理事长策划举办吧？」

    哮一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斑鸠随即抽掉嘴里的薄荷棒棒糖加以回答。

    「理事长因为针对Alchemist公司展开强制搜查，目前正率领魔女猎人四处奔波中。至于学生会长嘛……草剃你也晓得吧？想也知道铁定会嚷着『真是麻烦透顶了啦』而不肯筹办什么学园祭嘛。」

    「……也是啦。但我还真不晓得原来我们学校也有所谓的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呢。就连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就是了。」

    「我记得他是上个月才刚从分校转过来的转学生。据传他原本是分校那边的学生会长，我猜他八成打着藉由复兴魔女狩猎祭来打响知名度的如意算盘吧。尽管长得一副讨人厌的嘴脸，但总比会长出面举办来得好吧？」

    经斑鸠这么一说，熟知现任学生会长人格特质的哮也只能苦笑以对。

    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会长名叫星白流，是二年级生。有着一头如同火焰般令人印象深刻的鲜红秀发，个子又很娇小的她，却是一名兼具漫不经心、放任及自甘堕落等三种人格特质的怪人。

    由于她向来习惯悠哉地微眯双眼，一派马虎地对着全校学生讲话，因此总是会搞得连听众都跟着失去干劲。为人或许不差，但却是个连不可靠的哮都觉得很不可靠的人，所以哮也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她会被选作学生会长。

    但她同时也是倍受敬畏，甚至被一小部分学生称作『小小理事长』的角色。不过哮并不太清楚这方面的详情。

    而或许是想起有关学生会长的事情了吧，只见斑鸠边把玩发梢边叹了口气。

    「我最不擅应付那种不晓得到底在想些什么的人啊。」

    「这算什么，同族间的互斥吗？」

    面露一抹窃笑的真理如此说道。

    「这间学园的领导阶层，个个都是狡猾的老狐狸啊。像那个学生会长，虽然风评给人一种不太可靠的感觉……不过呢，假如太过死脑筋也不好玩啊。要是换成像某人一样的家伙担任学生会长，我们学校铁定早已变成一间极端严格死板，跟战前旧日本军没什么两样的学园罗～～」

    真理语带轻蔑地讲出这段话之后，站在她右侧的樱花随即一肘轰向真理的心窝。

    真理登时发出一声不堪入耳的『咕喔』悲鸣，痛得蹲了下来。

    「你说谁死脑筋啊？」

    「……这、这吐槽的力道……也太重了吧……！」

    「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习惯。我在攻击时总是会自然而然地瞄准要害下手。」

    「你刚刚很明确地说是『攻击』对吧！？别瞄准要害啦！或者该说别攻击我啦！」

    「吵死了。我都说我不是故意的嘛。谁叫你的心窝刚好长在那个位置，不能怪我。」

    「全世界所有人的心窝都在同一个位置好不好——！」

    两人一如往常地开始（使劲）互捏脸颊，一旁的哮则拚命地劝阻她们。

    哮总觉得自己最近愈来愈像是一名养了好几只猛犬的饲育员。当然啦，在这场鸦雀无声的集会上大吵大闹的，就只有虾兵蟹将小队，以及对着执行委员长发出欢呼声的女同学集团而已。

    「怎么了怎么了，对这项活动感兴趣的就只有女同学跟那几位一年级生而已吗？好啦，我也明白你们都很精打细算，所以呢！这边有个好消息要送给渴望赚取积分的各位。本届魔女狩猎祭添加了一项别出心裁的全新点子。」

    礼真一边抱怨，一边露出得意笑容。

    而大概是对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产生些许兴趣了吧，只见学生们纷纷抬起头来。

    礼真得意洋洋地指着学生们，如此高声宣布。

    「努力赚钱吧！然后只要把钱上缴给学园，你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挤满学生的体育馆顿时一片哗然。

    礼真取下安装在脚架上的麦克风，开始说明活动的新体制。

    魔女狩猎祭特例制度。要求各小队分别推出某种商品或展示品，向来自校外的一般访客收取特殊货币作为代价。而特殊货币收集愈多的小队，就能换取到愈高的升级积分。

    特殊货币的价值与一般货币完全相同。不过特殊货币是为了防止学生自费购买换取升级积分而采用的代币，必须至交换区才能用一般货币加以换购。

    而货币与积分的交换率为1万：1。未满1万均视作尾数无条件舍去，不会被列入积分计算当中。单纯来看，10万特殊货币的价值就等同于一项E级魔导遗产。

    当然啦，由于在这当中也有短短半年内便达成升级标准的强者，因此为了他们着想，也可以选择将特殊货币直接兑换成一般货币。

    经费由学园负担。然而不可或缺的商品或展示品全都必须由学生自行张罗。

    「——除此之外别无规定！只要不违反法律条文，基本上百无禁忌！尽情享受！努力赚取积分吧！这么有意义的活动可是绝无仅有的喔！」

    礼真大声激励所有学生。

    谁知学生们反倒陷入一片沉默，现场无人喧闹地欢呼。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强烈斗志，以及如同在黑夜中绽放凶光之豹目般的炯炯双眸，都明确地表露出众人的干劲。

    真要说的话，这反应也确实是相当符合这间学园的学生作风。不用参与小队活动也能赚取积分？连战斗跟搜查都可以省下？也没有生命危险？只要赚钱就能换升级积分？

    ——太侥幸了！

    众人均静静地散发出浓烈杀气。斑鸠则是相当傻眼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一群单纯到极点的凡夫俗子啊。不愧是充满任务风格的学园，缺少诱饵就不肯轻易上钩呢。」

    「但是这样或许比较有趣，而且又能炒热气氛喔。反正你们的成绩是倒数第一，干脆就趁此机会海捞一笔算了。我也会帮你们一把啦。」

    真理边暗送秋波边如此说道，却见站在一旁的樱花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

    「……无法使用魔法的你大概也派不上用场吧。」

    「啊～明明在之前那场战斗中被我救了一命，亏你还讲得出这种话啊？更何况由于我在讨伐Alchemist公司的作战当中援护有功，因此我的魔法使用限制已经被放宽，你可不准说不晓得这回事喔？」

    真理坏心眼地用拳头抵着嘴巴，发出『嘻嘻嘻』的窃笑声。

    在那场战役结束后，真理的缚狼锁经过改良，赋予她动用少许魔法的能力。话虽如此，她并无法释出足以对他人造成危害的大量魔力，而且一旦未经许可便擅自架构攻击系魔法术式的话，缚狼锁将会不由分说地当场引爆。魔法限制总共分成五个层级，只要解除愈高层级的限制，真理便能动用威力愈强大的魔法。

    然而，有权解放缚狼锁限制的人——

    「哼，别忘了要是未经我核准便擅用魔法的话，你的脑袋就会当场开花。」

    ——唯有樱花及理事长两人而已。理事长相信樱花的责任感与对魔女的敌意，因此赋予她能够将缚狼锁解放至等级2的权限。

    「唔，啧……真搞不懂为什么不是由哮负责，而是交给你判断啊……！」

    「因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炸掉你的脑袋。」

    「不要乱炸好不好！」

    「要是给燃料桶点一把火，我想必定会绽放出璀璨无比的亮丽火花吧。」

    「别没完没了地紧咬着那个难听绰号不放好吗！」

    无视于气急败坏的真理，樱花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言归正传，我无法赞成所谓的魔女狩猎祭。试验小队制度是为了帮助学生成为异端审问官的试炼。用金钱换取升级积分，分明就是本末倒置。」

    「你这人到底有多死脑筋啊？该不会连那对形状漂亮到令人火大的丰满胸部，其实也像石头一样坚硬无比吧？」

    「少嘲笑我。既然你也是这间学园的学生，也差不多该认清事实了吧。这里可不是普通的教育机关。」

    「这点我当然知道。但你们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吧？就把这活动当成一次大好机会嘛。」

    「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大有关系好不好！要是你们被退学的话——」

    原本准备接着说出『那不就只剩我孤单一人了吗！』这句话的真理，顿时满脸通红地转移视线。

    斑鸠笑咪咪地斜眼看好戏，而樱花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声，有点尴尬地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总而言之，我认为与其参加什么魔女狩猎祭，还不如按部就班执行小队活动比较好。草剃，身为队长的你也有同感对不对？」

    「————」

    「…………草剃？」

    对他毫无反应一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樱花，缓缓探头窥视哮的脸庞。

    瞬间——只觉一股寒意掠过背脊。

    伫立在她身旁的，是散发出比在场任何人更加强烈之杀气及干劲的草剃哮。

    「草、草剃？」

    樱花虽提心吊胆地试图伸手轻搭他的肩头，却被一股无须触碰亦能感受到的诡谲热气吓得连忙收手。连真理也不明就里地凝视着哮的可怕神情。

    奇怪。如此干劲十足的哮，可说是前所未见。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因诸多个人因素，决定拿出真本领参加这场祭典！」

    突然被告知要召开作战会议，虾兵蟹将小队成员齐众于小队室。

    众人一弯腰坐到沙发椅上，哮随即交抱双臂如此宣布。

    听见这句突如其来的神秘宣言，樱花及真理同时转头向后讲起悄悄话。

    「呐呐，哮他为何突然脱口说出那句宛如战斗开场白般的台词啊？」

    「谁知道啊……我虽见过他情绪一激动就会变得判若两人的模样，但为何会挑在那个节骨眼……就算是为了赚取积分，但平常在他身上也感受不到什么干劲啊。」

    「谜团重重呢……我顶多只晓得他有个妹妹，以及穷得要命这两件事。所谓草剃诸刃流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剑术？还有他在战斗中高喊技巧名称的举动也很莫名其妙。」

    「！我也时常这么觉得！我曾试着进行过多方考察，得到的结论为可能是用来提振自身士气，或者……」

    「……或者？」

    「单纯只是因为他本人觉得很帅气才大声喊出来也说不定。」

    「唔。不会吧，若是后者的话，虽然有点吓人，但就某方面而言也满可爱的就是了。」

    见两人把哮晾在一旁，叽叽喳喳地猛讲悄悄话，斑鸠一脸无趣地把薄荷棒棒糖当作棋子把玩着，主动开口解答两人的内心疑惑。

    「技巧名称先撇开不谈，他现在之所以陷入轻微失控状态，是因为金钱的关系啦，金·钱。」

    真理及樱花同时皱起眉头。

    「「金钱？」」

    「没错。这家伙虽然独居，而且除了妹妹之外没有其他亲人，不过好像还扛着父母亲留下的债务。他可是动不动就因为被讨债人追杀而逃进学园里避难喔。」

    「我知道他很穷……但这件事还是我头一次听到。原来他穷到这么凄惨的地步啊……」

    樱花露出带有同情心的目光看着哮。

    「同为穷人的我很能理解他的感受，但这未免也太……」

    真理则是神情僵硬地凝视着热血沸腾的哮。

    「赚到的特殊货币能够换成一般货币，要当作零用钱也行。大概是这项规定令他开窍了吧。现在的草剃只是个守财奴啊。」

    「哮他……该不会是个吝啬鬼吧？」

    「他是个难以测度的吝啬天王喔。不过吝啬对象仅限自己就是了。二阶堂，你如果打算找草剃外出约会的话，奉劝你先作好各自分摊开销的觉悟。就算搞错，也绝不能要这家伙请客。因为他虽有可能掏钱请客，不过脸上肯定会露出快要吐血的痛苦神情。」

    听见『约会』一词，真理随即满脸通红。

    「我、我才没想过要哮请客。我再怎样也还出得起自己的开销好吗？只要、那个、哮肯跟我约会，人家就很开心了。」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贫乳。」

    「贫乳一词是多余的吧！」

    虽然三人组一如往常地开始斗嘴，却因为哮『砰』地起手重拍桌面，使三人均大吃一惊地转头面向哮。

    「你们通通给我听清楚了，这次的魔女狩猎祭可不是玩耍而已。务必全神贯注参与活动。我们得事先拟出完善的作战计划。只要一敲定采用的方案，就立刻列出必备材料清单并外出采购。另外，虽然得视展示节目的内容而定，但我觉得最好提前确保可用的空教室比较妥当。毕竟如果要开店的话，店面位置可说是最关键的条件。」

    「「「…………」」」

    「我们确实是一群笨拙的代名词，不过其他学生应该也都是商场门外汉才对……相信一定会有破绽的。而尽管非常不拿手，但有在便利超商打工的我十分熟悉待客之道，要指导你们应该是不成问题。要做就做到最好……大家一同联手打下这片天吧！」

    「草、草剃居然说出符合队长头衔的台词……！」

    「好可怕……！哮看起来像极了队长……！」

    三人全都吓坏了。

    干劲十足的哮，看起来真的非常诡异。

    「拚了……我豁出去了。为求胜利不择手段！我可以背负……别说是一半，要我一肩扛起所有责任也行！倘若拿下这场活动的胜利并不会造成任何人不幸，那么——就算要我魔女猎人化也不在乎！」

    「不不不，麻烦你在乎一下好不好！给我打消掉这个念头！参加学园祭哪有魔女猎人化的需要啊！？」

    「完了，他完全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眼神彻底发狂了……」

    哮这番判若两人的剧烈转变，致使樱花及真理瞬间哑口无言。

    但对斑鸠而言，这样的哮她早已司空见惯。也很清楚若是像这种程度的失控，只要诉诸以理便能使他恢复正常。

    「草剃。在谈论赚不赚钱的问题之前，我们目前的积分还未达升级标准吧。还是说，你就算不惜牺牲掉我们的未来，也非得赚进大把钞票不可吗？」

    斑鸠以极端冷静的语调，搭配心不在焉的表情说道。

    哮对这类针对责任感的追究论调最没辄。只见哮身上的热气悄然消散，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也逐渐恢复正常。

    变回标准版本的哮，一边任由鬓角狂冒冷汗，一边以手抵着下巴，面有难色地沉思了数秒。随后立刻恍然大悟似地再度……

    「不必担心。我们还缺啪分——换句话说只要赚进120万就好。120万之后的收入就由我们四人平均分摊怎么样！」

    失控暴走，展现出多余的乐观态度。

    「你晓得要在一天内赚进120万是多困难的一件事情吗～？」

    斑鸠抛出了一个再正确不过的意见作为回应，谁知哮竟面带恶魔般的得意笑容回答她。

    「虽然困难，却并非不可能。杉波，你大概漏听了一个重点吧。」

    「？」

    「这次的魔女狩猎祭允许跟其他小队组成同盟喔。再加上，只要这个同盟合计赚进120万，加入同盟的所有小队也全都能获得120点的积分——这个制度的压倒性破绽——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

    哮散发出宛如抢先强敌一步似的惊天气势，伸手直指斑鸠说道。

    但斑鸠却是面不改色，一手拄着脸颊，一副心不在焉地冷静开口回问。

    「那，请问有哪支小队愿意跟我们这群虾兵蟹将合作呢？」

    「——！？」

    「相信在日常的小队活动中应该也允许学生以合作方式执行才对。只不过那样就必须平分积分就是了。以往也并非完全没提过类似的方案吧？结果还是没能组成同盟，就是没有任何小队愿意跟我们合作。」

    「…………」

    「还是说你有什么门路吗？我可是没有喔。」

    哮自斑鸠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樱花。

    樱花理所当然地对他摇了摇头。樱花虽然很受班上女同学的欢迎，却因天生的顽固个性与难以亲近的外貌影响，导致到现在都还没交到任何朋友。

    他接着望向真理，只见真理面带苦笑地高举双手。这也是当然的事啦。除了身为魔女的大前提之外，她开始到这间学园上课的时间也还不长。甚至可以说只有虾兵蟹将小队成员算得上是她认识的朋友。

    至于哮自己嘛……这就更不用提了。女同学不是觉得他的眼神如同杀人魔一样可怕，就是认为他是个随身佩带刀剑的怪人。而男同学则是反过来在暗地里嘲笑他只有外貌吓人，实际上是个一无是处的软脚虾；再加上小队成员均为女生，而且个个都是超越平均水准以上的美女，导致他时常沦为男性同学们嫉妒的对象。

    非但没有任何朋友，仅有的肯主动向他攀谈的第巧小队成员京夜及明，如今也都还在住院疗养中。

    哮的斗志瞬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的篝火一般，伴随火被浇熄的声响悄然蒸发。

    不仅如此，他整个人彷佛泄了气的汽球一样逐渐萎缩。

    「对不起……看样子我……好像作了个白日梦……真对不起。」

    哮躲到小队室一角，抱着膝盖开始发霉。

    「情绪起伏也太剧烈了吧。刚才明明还那么跃跃欲试，居然一转眼就变成芋头干了。」

    「呃……其实鼓起干劲并不是什么坏事喔，只要照往常那样加油就行了。照往常那样，好吗？」

    真理则是战战兢兢地靠近，轻摸哮的背部安慰他。

    「各位真对不起……有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队长……因为短视近利而一头热的我根本不配担任队长……我没有脸见你们……哈哈，我真是个如假包换的大笨蛋啊……」

    樱花及真理不约而同地在内心暗自嚷了声『真是有够麻烦的』。

    「…………」

    检查完眼睛伤势的小兔，听着从小队室门扉内侧传来的开心谈话声，整个人却是完全动弹不得。平常明明都能从这阵喧闹声中汲取到一股安心感，今天却觉得吵闹声离自己特别遥远。

    ——是否即便自己不在这里，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呢？

    ——是否纵使少了自己，虾兵蟹将小队依然可以正常运作呢？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

    她并非平常从未思考过这类问题。自己在虾兵蟹将小队当中算是最派不上用场的成员。就连上一场战役，小兔也认为自己扯了众人的后腿。当时她搞砸了最关键的狙击，害大家陷入生死交关的险境之中。她不可能不感到沮丧，更不可能不觉得愧疚。再怎么说，小兔也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因此她才会在战场上体验到紧张及恐惧感，以及思考失败时的后果。

    她开始想像小队成员是否有朝一日会对她丢下『我们根本不需要你』之类的狠话。

    正如小兔双亲向来对待她的方式一样。

    小兔始终只害怕这件事。

    这里是唯一能让她保有自我的场所，她说什么也不希望失去这个容身之处。

    所以先前她总是为了避免被众人撇下，而竭尽所能地紧抓着小队不放。

    然而……

    （……如今，就连紧抓不放的必要性……也跟着消散了呢。）

    小兔微眯双眼，伸手轻捂胸口。

    （……我该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开门走进小队室才好呢？）

    她不知该用何种神情，跟大家坦白自己即将离开学园的事实。

    不过小兔仍强迫自己的内心接受事实，伸手握住门把。

    『抱歉，我刚刚好像恍神了。话又说回来，小兔她的检查还没结束吗？』

    『眼睛的伤势总是会比较耗时间啊。还是让药师仔细诊疗她的伤势比较好吧。细节暂且撇开不谈，狙击可是小队的核心。西园寺的眼睛同时也代表着我们的眼睛。』

    由于小队的对话内容提到自己的名字，使小兔再次停止动作。

    （请不要在这个节骨眼……说出那么令人开心的话啦。）

    听见自己被形容为核心的小兔不禁喜出望外，却也同时厌到心酸。

    『她对魔女狩猎祭而言也是核心角色喔。你们知道吗？她其实还满受男同学们的欢迎呢。无论推出哪种摊位，她都可以招来大量客人。她的外表及身材立刻就能派上用场啊。』

    （……咦？）

    小兔察觉到对话内容与自己的内心感慨完全相反，呈现出逐渐偏离正轨的迹象。

    『啊——毕竟小兔她很可爱嘛～与其说是兔子，倒不如说比较像只小狗吧。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那就叫做所谓的「请欺负我气场」吗？那孩子只要一露出泪眼汪汪的神情，就会令人感到兴奋不已呢。』

    『真理……你该不会……』

    『咦！哮你不懂吗！？骗人的吧！？』

    （…………咦？）

    『唉……他能理解你这个变态围巾女的想法才怪。』

    『不要每次都替我乱取绰号啦！』

    『要比较「请欺负我气场」的话，二阶堂你也不遑多让啊。你总是一副好像只要感到寂寞就会死掉的样子。』

    『小心我把那支薄荷棒棒糖塞进你的鼻孔喔！？』

    （……………………）

    『……说到小兔，让我想起一件事情，照理说西园寺应该很讨厌有人直呼她的名字才对。但不管我再怎么看，都觉得她戴的发箍分明就是一对兔耳朵……我觉得非常……那个……很可爱就是了。』

    『哦哦。凤居然会讲出「可爱」这个词汇，真是难得呢。

    『哼。我好歹也具备女性应有的最基本审美观，别瞧不起人。』

    『这种话由一个只以啃红豆面包为乐趣的女生说出口，实在是毫无说服力可言耶～』

    『——你又哪里了解红豆面包啊！』

    『红豆面包才是你发凝的点吗！？呜啊——！别拉扯我的围巾啦——！』

    （…………………………）

    『但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没错耶。为什么她偏偏戴着那个兔耳造型的发箍呢？』

    『呵呵呵，这你就不懂罗，哮。那孩子其实很享受被人称作小兔的对待方式啦。也就是表面讨厌内心喜欢。她明明可以更坦率一点嘛，嘻嘻嘻，这孩子真是的。』

    『这家伙才是如假包换的变态吧……不过原来如此，其实她很渴望别人叫她小兔啊。好，那我也不再客气了。我决定从下次开始改叫她小兔妹！』

    …………砰！

    「你们这群烂透的橘子，打死我也绝不准你们把这个称谓套用在我身上——！」

    突然觉得沉浸在感慨之中的自己实在蠢到不行的小兔，以怒涛般的劲势猛然打开门扉。

    接着便看到跟往常一样悠闲地享用着小饼干及红茶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

    所有人都没有太过惊讶的反应，就这么边叼着小饼干边定睛凝视小兔。

    「唷，欢迎回来啊，小兔妹。」

    「欢迎回来～小兔妹。」

    「动作很慢耶。欢迎回来，我的小兔公。」

    「！？欢、欢迎回来，小……小兔妹？」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如此称呼小兔。虽然开心，却也令她倍感恼怒。

    「叽——我才刚说不准这样叫我，你们几个立刻就忘记是怎样！？你们是故意的，还是脑袋跟鸟一样小啊！？我听见你们好像在谈论关于我的事情，才站在门口偷听内容，结果这算什么！？你们一点都不晓得人家有多感慨，就只会嘻嘻哈哈呵呵呵！凤，你也少在那边勉强自己察颜观色好不好！」

    「呃……我已经尽我所能地试着察颜观色了……但、但你是怎么了啊？」

    「还问我怎么了！这种场面用不着察雷观色也没关系啦！」

    遭到怒火攻心的小兔破口大骂一顿之后，樱花垂头丧气地说出『又失败了……』这几个字。

    至于完全恢复平常作风的小兔，则是气呼呼地摆出双手叉腰的姿势。

    「真是够了真是够了！这个发箍是祖母大人遗留给我的纪念品。请各位别小看它好不好？」

    「我们又没有小看那个发箍。纯粹只是夸奖它跟你十分相衬罢了。喏，草剃你也有同感对不对？」

    虽是突然接到斑鸠抛过来的话锋，不过哮仍立刻点了点头。

    「嗯。我觉得很可爱，跟相当适合你喔。」

    哮双眼笔直凝视着小兔，面带笑容如此说道。

    小兔整个人为之一愣。

    「可、可、可爱……干嘛……突然……这样夸奖人家啊？」

    小兔明确感受到自己脸颊逐渐变红发烫，忍不住用双手抵住脸颊。

    为何这个男生总是能够毫无居心地脱口讲出这类字句呢？由于哮天生就是个老实人，因此他这番夸奖固然令人开心，但不习惯受到夸奖的小兔却因而感到极端害臊。

    「嗯？咦？我没其他意思喔。这只是个率直的感想罢了。」

    「感谢招待我吃饱罗～」

    「杉波，你是什么意思？哪来的我吃饱了啊？」

    「「…………」」

    「还有你们两个干嘛这样恶狠狠地瞪着我啊？」

    「「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斑鸠面带窃笑表情，真理及樱花则是展现出不悦神色啜饮红茶。

    小兔难掩内心动摇，双手拚命比划个不停。

    唉，为什么每次总是会演变成这么一如往常的状态呢？

    只要待在这里，总是会感到心情低落是件很蠢的事。

    「…………」

    不同于刚才，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声音离自己很遥远。她就置身在如此接近这阵吵闹声的地方。

    小兔改变主意，打算隐瞒到最后一刻再坦承自己即将离开学园的事实。

    还有一小段时间。假使可以的话，她想开开心心地过完期限来临前的这段时光。

    （尽管再也无法一直待在这里……我还希望可以再拥有一小段一切如常的学园生活。）

    小兔倍感珍惜似地微眯双眼，变回那个一如往常的西园寺兔，毅然伫立在众人面前。

    「咳咳！可爱之类的称赞字眼就不用了。你们刚刚不是在开魔女狩猎祭的作战会议吗？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每次讨论到最后，总是会演变成偏离主题的闲聊。真是只要少了我就一事无——」

    就在最后这个『——成』字即将脱口而出之际，突然有人伸手轻拍小兔的肩头。

    「抱歉，方便打扰一下吗？」

    她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名陌生女同学站在背后。

    来访的学生不止一人，还有另外两名学生在她背后待命。

    「有什么事吗？」

    「请问你们的队长在吗？」

    女学生徵得同意后走进小队室，来到哮等人面前。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我们是第锵试验小队。请恕我开门见山，我想跟各位商量有关魔女狩猎祭的事情。」

    听见『商量』一词，哮随即郑重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女同学则是面露正经的表情，一边任由细长眉毛翘成倒八字状，一边发出低沉的嗓声说道：

    「要不要——组成同盟？」

    这是一个令虾兵蟹将小队大吃一惊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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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二章 劣等生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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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之不得的邀请。

    来到小队室拜访的第23小队处境与虾兵蟹将小队雷同，现在队上只有三名成员。始终缺席的另外三人则是因受伤或家庭因素而办理退学，造成他们无法顺利展开小队活动，目前在积分排行榜上名列倒数第三名。

    除了第23小队以外，其他还有第8小队、第42小队似乎也因相同理由导致成绩萎靡不振，于是便为了『有效利用这次魔女狩猎祭的规则』这个目的而联手组成同盟。

    更进而促使了『虾兵蟹将小队要不要共襄盛举？』这项提案也跟着浮上台面。

    「来得好。我们的黑马，由衷欢迎各位加入。」

    一名戴着眼镜、看似资优生的学生，一边将下巴靠在交握的双手手背上，一边开口对虾兵蟹将小队这么说道。

    看样子他似乎就是同盟的决策者。

    在他面前则摆着写有『劣等生同盟暂定指挥官』这一排字的名牌。

    （还劣等生同盟咧……）

    他那种自行写下『劣等生』一词的表现，令哮内心涌现出一抹亲近感。

    暂定指挥官双手拄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露出静静地燃烧着斗志的眼神，望向齐聚一堂的劣等生集团。

    「正如各位所知，我们是这间学园的垫底组。」

    「居然一开始就丢下这种自虐言论……」

    第23小队的女学生简短说了句牢骚。

    「这不是自虐，是事实。我们必须严肃地接受这项事实才行。」

    面对高举拳头极力陈违的指挥官所散发出的热情，在场其他成员们始终显得有些提不起劲。

    方才的斗志早已不知去向的哮，如今也已恢复冷静，宛如堆积于房间角落的灰尘一般，静静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因此各位何不将这次的魔女狩猎祭视为一个大好机会呢？我们既有人手……也有智囊……更重要的是，有这么多位美女齐聚一堂！我们可说是胜券在握啊！」

    暂定指挥官，唰。地指着虾兵蟹将小队的（女性）成员们说道。

    美女。经他这么一提，虾兵蟹将小队女性成员们的外貌，水准确实很高。内在特质惨不忍睹的事实自是无须多雷，但起码外表有达到光是外出逛街就能吸引路人目光的水准。

    但这跟魔女狩猎祭有何关连呢？

    「原来如此。」

    斑鸠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轻轻摇了摇头。

    「你邀我们加入同盟，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吗？想靠推销员招揽客人上门，对不对？」

    被斑鸠戳破真相，暂定指挥官双肩顿时猛然一震。

    简而言之，大概就是想要利用虾兵蟹将小队的女性成员吸引顾客吧。这代表虾兵蟹将小队并非基于同侪情谊而获邀加入同盟，而是出于相对应的理由。

    成员们脸上瞬间浮现出不开心的表情。

    唯独斑鸠仍面带从容神色与指挥官对谈。

    「有有有，确实有些社团的推销员会刻意找女性来担任动画角色配音员，或是角色扮演者以便进行推销。为了拉客而不顾一切的那种姿态……我个人并不讨厌喔。」

    ……哮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讲些什么。

    可是互相用力点了点头的暂定指挥官与斑鸠，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过呢——」

    谁知这个共识转眼消散，斑鸠耍大牌地抬起脚跟重重地摆到桌面上。

    「既然要派我们小队的女生们上场，那相信你一定已经备妥合适的企划案了吧？就算再怎么糟糕，我们好歹也是试验小队……并没有慷慨或窘迫到可以不收取任何好处，便提供协助的地步喔？」

    把薄荷棒棒糖当成香烟夹在两指之间的斑鸠，露出商人般的眼神说道。

    而在充斥着紧绷气氛的现场中，虾兵蟹将小队成员同时转向背后开始交头接耳。

    「……总觉得这样的杉波似乎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这纯粹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她彷佛变成了偶像或明星的经纪人……而且还掌握了主导权。」

    「不妙的倾向啊……那个杉波是龌龊版的杉波。」

    「杉波有过什么光明磊落的前例吗……我完全没有印象。」

    面对自然而然地加入悄悄话行列的哮，樱花顿时露出颇感不满的表情。

    「草剃，你是队长，与其他小队交涉应该是你的工作，你干嘛还悠哉地坐在角落啊？」

    「平常太习惯看你坐在这个位置，还真害我一时之间没发现不对劲。对嘛，哮。这个时候你该拿出队长风范主持场面才对吧。」

    「有道理。要是就这样放任杉波为所欲为，谁知道她到最后会强迫我们做什么事情。」

    转眼一瞪，小队成员的视线全数集中到他身上。

    哮立刻将脸撇向一旁。

    「呃……我拿这种气氛没辄啊。」

    「少讲那种窝囊话了。尽管无法认同魔女狩猎祭的制度，但若能让这次合作成为先例，日后我们或许也就有办法借助他们的力量进行小队活动。你就把这当作是一次建立沟通管道的机会吧。」

    「尽管这并不是最不擅沟通的人有资格讲出口的话……但我也认为要是交给杉波的话，最后只会演变成互相保持距离的合作关系。若把今后的事情也列入考量，那么真要合作的话，还是建立圆满的同盟关系比较好吧？小兔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听见真理征求自己的同意，小兔顿时感到有点困惑。

    「今、今后……的事吗？」

    「？小兔，平常最积极争取积分的人不就是你吗？毕竟只剩几个月的时间，即便跟其他小队合作，也得多赚取一些积分比较好吧？」

    小兔不发一语，微微压低视线说道。

    「我……其实就算只跟自己的小队成员进行活动也没关系……那样……比、比较不会紧张……最重要的是，可以留下回忆——」

    小兔话才说到一半，同盟会议的局势突然产生重大转变。

    暂定指挥官扯开嗓门大吼。

    「别闹了！魔女狩猎祭可是一场重要的战局！我们应该集结众人的力量拟定作战才对！不然你以为我们干嘛筹组同盟啊！？」

    目睹他拚命反驳斑鸠的表现，完全没在专心聆听协商内容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顿时瞠目结舌。斑鸠则是交抱双臂，脸上浮现一抹讪笑。

    「就算找再多虾兵蟹将来——最后也只能激荡出虾兵蟹将的点子啦！」

    其他小队的成员们闻书纷纷面露苦涩神情，哮等人的内心却都冒出相同念头。

    （（（（最会想出馊主意的人明明就是你……））））

    正因熟知斑鸠的思想有多无聊透顶，所以他们几个简直想狠狠吐槽她一顿。

    斑鸠却是毫不在意地强行推销自己的理念。

    「就这点而言，我可是兼具绝对能成功推行企划案的自信与实力。这项任务就交给我吧。老实说，我可是军火贩子，前Alche……在各地做生意的女商人喔。」

    差点脱口说出最高机密的她虽然顺利瞒混过关，但这样做真的好吗……杉波斑鸠？

    「那可不行。我方也要顾虑最基本的面子问题。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单独掌控主导权。杉波同学……纵使你是本同盟的作战核心，虾兵蟹将小队的队长也一样。」

    暂定指挥官面带严肃神情，不甘示弱地对斑鸠提出反驳意见。

    哮也赞成他的意见。

    （嗯嗯，说得一点也没错……咦，等等？）

    突然感到有点耿耿于怀的哮，思绪瞬间停顿了一下。他转移视线望向斑鸠面前。

    摆在参加者前方的名牌。

    在斑鸠前面那块名牌上，写着虾兵蟹将小队队长等几个大字。

    哮像是个在大银幕播放电影时要去上厕所的人一样，蹑手蹑脚地压低身子走向斑鸠。

    「……呃，那个……杉波同学……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们的队长了呢？」

    「我哪知道啊。我只不过是看见这名牌刚好摆在我面前，所以才表现出队长的作风罢了。」

    「既然你都已经察觉不对劲，就别摆出什么队长的架子好不好啊……」

    「那草剃你有办法好好整合这个同盟吗？」

    「尽管我完全无法反驳你这句话，但你为何显得一副充满干劲的模样啊……？」

    「充满干劲？看起来像吗？应该是你的心理作用而已吧？」

    斑鸠如此回应，她的双眼闪闪发亮，简直就跟爱作白日梦的妄想少女没什么两样。

    「嘻嘻、呵呵呵呵，我要霸占这个同盟……把过去因人手不足而无法完成的事情，一鼓作气全部加以实现……毫不客气地全部落实……呵呵、嘻嘻、嘿嘿嘿嘿嘿。」

    订正，是露出宛如野兽般绽放凶光的眼神。

    之后，用不着说也知道，其他小队及哮完全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斑鸠霸占这个同盟。

    企划主导·杉波斑鸠。

    光是这个结果，就能明显地看出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真的非常抱歉，害事情演变成这样。」

    哮一边从第23小队队长手中接过便条纸，一边在走廊上低头表达歉意。

    便条纸上列出了斑鸠为了企划案而写下的必备材料清单。负责买齐清单上的物品，算是哮当前的任务。其他成员也分别外出去采购材料了。

    便条纸上头所写的物品不是布料、就是裁缝道具——例如猫耳啦、校园连身泳装啦，以及女仆服等等。

    （…………她分明就是在尽情实现自己的个人兴趣嘛。这家伙铁定打算推出角色扮演咖啡厅之类的摊位。）

    在这种时候，她想推出的企割案内容大致上已经显而易见了。

    「草剃同学你不用道歉啦。反倒是我们才该说对不起。不加思索地就认定那个身穿白衣的女生是队长……如此告知暂定指挥官的人是我，真对不起……」

    哮一边表示不必放在心上，一边笑着为了自己薄弱不堪的存在感流下眼泪。

    他重新打起精神，把对话拉回魔女狩猎祭的正题上。

    「可是同盟成员们大概无论如何都想赚到积分吧……这样讲也许有点夸大其词，但事情交给杉波负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喔。」

    「嗯，话虽如此，但我们或其他同学并不太了解有关世俗的风潮及学园祭的事啊。我们就读普通学校的经历也只到小学毕业为止。对这种活动实在没什么自信。所以呢，由像她那样可以担任领导者的角色出马，我想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才对。」

    「啊、啊哈哈……或许，真是那样吧。」

    哮感觉好像被对方形容成自己并非领导型人物，他的内心再度受到重创。

    站在后面的樱花，则宛如安慰他似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

    「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跟凤同学交谈呢。我早就久仰你的大名了，我是第23试验小队的队长，名叫石田。跟草剃同学一样，在起初刚入学时并非队长就是了。」

    请多指教罗——如此说道的石田向樱花伸出手掌。

    站在石田背后的两人也紧接着自我介绍「我姓南——」、「我叫皆川——」并伸手要与樱花握手。

    樱花显然感到相当困惑。她虽瞬间对哮送出一道求助般的视线，哮却刻意佯装出没注意到的样子。

    用裙摆拭去手汗之后，樱花总算握住了石田的手。

    「请、请多祖叫。」

    她吃螺丝了。而且连表情跟身体动作都硬邦邦的，像具机器人一样。

    「啊、啊哈哈。凤同学其实是个满可爱的人呢。你原本给人一种更为冷淡的印象呢。」

    「是啊——之前因为你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排外气息，我们都不敢主动找你聊天，所以真的觉得很意外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下次你能说说身为魔女猎人展开活动那段时期的概况给我们听听呢。」

    「那个那个！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你的头发好漂亮喔——那是你的真发吗？你都用哪一种品牌的润发乳呢？」

    被三名女同学搭话的樱花，显然感到十分不知所措。

    哮则是暗自窃笑不止。

    看样子她果然还不晓得该如何跟虾兵蟹将小队以外的人进行沟通。

    真是令人莞尔，哮如此心想。能够看见以往过着杀戮人生的樱花，像这样与小队以外的学生对话的光景，实在弥足珍贵。

    （学园祭或许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本来试验小队彼此之间便是互相竞争积分的对手，纵使联手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而类似这样一同计划某种事物的行动，由于并不像小队活动那样重视所谓的战斗技能，因此有种彼此之间毫无隔阂的感觉。

    就连漫步于走廊上，也能发现到学园的气氛变得不同于以往。

    尽管因为事关升级积分，导致大家仍旧相当拚命，可是那种慌慌张张地来回奔波，或是忙着装饰教室的身影，都带给人一种与实际年龄相衬的天真气息。

    纵使过着与死亡为伍的学园生活，他们都仍旧只是一群十几岁的青少年。

    比起生死交关的联手奋战，这种和乐融融的共同作业生活自然更加适合他们。

    「可恶！是其他小队搞的妨碍工作！器材全部被破坏殆尽了！」

    「我们跟第眩小队的摊位内容重叠了……！快点打电话订购生奶油！全部买回来！否则会被对方先下手为强！」

    「谍报小组负责找外校学生收集学园祭相关情报！前锋全体出动至街上分发传单！维修小组开始着手装饰借来的空教室！别关掉耳麦开关，有发生任何事情立刻回报！」

    「怎么可能……！好不容易特地占领了第二体育馆，居然禁止邀请人气偶像或歌手前来表演……！？难道真要我们亲自上场献唱吗……！」

    原本觉得和乐融融，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实际上可说是四面楚歌的状态。

    「这种太过拚命的氛围反而显得格外离奇啊……」

    「在奉行实力主义的对魔导学园，这本来就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假如不赌上升级积分的话，那我也会投赞成票，不过这种作法根本错得离谱。」

    摆脱掉询问攻势的樱花，边交抱双臂边讲出近似班长的壁百。

    「难得有这种机会，就好好享受一番啦。这阵子危险的任务一直接踵而来，偶尔也该喘口气吧。」

    哮语带安抚地说道，只见樱花随即板起一张臭脸。

    「我可没有把这次活动当作休闲的打算。虽无法接受，但既然要参加就得全力以赴。」

    「……你喔，其实还满不认输的呢。」

    「现在也没空顾及所谓的颜面问题了吧？难道你就算因此无法升上二年级，导致巧小队落得解散的下场也无所谓吗？我可不要！」

    「……哦哦……」

    樱花登时露出『讲错话了』的表情，连忙转移目光焦点。

    哮则是笑逐颜开地看着前面说道。

    「说得也对。嗯。再这样下去，我将再也无法跟你们一同活动了。这样会很伤脑筋，而且我也不希望落得这种下场。」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我是为了再次取回魔女猎人的资格才——」

    「我知道啦。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吧？」

    哮笑咪咪地转脸望向她，只见樱花随即低头试图用浏海遮住自己的脸庞。

    我有点一反常态地耍了坏心眼呢……哮如此自我反省。哮对于小队在樱花心目中也逐渐变得愈来愈有份量一事感到相当欣慰。

    「总、总而言之，既然要做就必须全力以赴。非得赶紧外出采购所需物资不可。否则很有可能会被其他对手先行抢购一空……」

    樱花像是在含糊其词般，匆匆忙忙地试图从口袋里掏出便条纸。

    此时，樱花的手机响起一阵铃声。

    樱花拿出手机，打开接收到的简讯。

    「……抱歉，草剃。有人说要找我，能不能麻烦你顺便帮忙采购我负责的这些材料？」

    「？是没关系啦，不过是谁找你啊？理事长目前正为了针对Alchemist公司展开强制搜查而长期出差中吧？剩下的魔女猎人也不多……」

    「不，是来自学生会的召集指示。」

    樱花本人也颇感诧异地边回答边阖上手机。

    学生会？为什么樱花会受到学生会指名召见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我以前就已经有过被学生会挖角的经验了。」

    「被学生会？你吗？」

    「似乎是因为先前身为魔女猎人及理事长之女的立场，而被他们判断为具备潜力的样子。」

    「超厉害的耶，根本就是倍受器重嘛。」

    哮发出感叹的声音说道。

    对魔导学园学生会。

    学园每年都会举办学生会选举，而候选人当中的优秀人才便能加入学生会，然而其宗旨却与一般学校的学生会稍有不同。

    对魔导学园学生会是一支特殊的试验小队。本来学园是按照年级分别编组小队，不过学生会却是采用不分学年之共通编制的特例。

    正常来说，一、二、三年级非得分别在一年内取得两百、三百及四百分的升级积分不可，然而学生会干部却是必须赚到一千分方能顺利升级。不过相对地，也只有学生会可以依规定处理B级的案件。

    另外，学园也赋予学生会主办学校活动、订购试验小队不可或缺的必要装备用品，以及判断试验小队能否外出执行任务等权限。由于理事长兼任审问会会长的关系，所以现状是学园活动几乎全部交由学生会统筹办理。据传加入学生会是成为高层人士的最短捷径，至今为止已造就出许多进军审问会的优异人才。

    「我对出人头地不感兴趣。就算挤身高层也没什么意义。你应该很清楚我的目标才对，我还没死了那条心。」

    樱花微眯双眼，眼中浮现出一抹漆黑光芒。

    樱花的目的，在于猎杀那名逼自己手刃家人的魔女。她大概非得亲手制裁那名魔女才肯罢休吧。而一旦待在高层单位，就不会再有外出办案的机会，因此也难怪她会说自己对出人头地毫无兴趣。

    复仇——哮过去也曾经遭到这股负面情绪所支配。然而哮如今再也不会随着这种情绪起舞。因为有人让他注意到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完成。

    话虽如此，他却也不打算否定樱花的复仇心态。

    『复仇无法改变任何事』——哮由衷厌恶这句场面话。

    但他同意只被复仇意志所局限住的人生，未免太过无可救药。

    因此他决定陪伴在她身旁，替她背负起一半的责任。

    以免她在终结这一切之后，整个人变成失魂落魄的空壳。

    哮驻足原地，樱花则勇往直前。

    即便抱持着如此明显的差异，两人依旧笨拙地并肩前行。

    「更何况啊……一旦加入学生会的话，那我不就无法继续待在小队了吗？」

    「咦？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啦。总、总之我去赴约了。我那一部分的采购清单就拜托你确实打点妥当罗。交给你了喔！」

    樱花拍拍哮的肩头，逃也似地快步远离现场。

    哮则是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并低头观看她交给自己的便条纸内容。

    今后这两天，是魔女狩猎祭的准备期间。

    虽是自由参加，但几乎全校学生都相当踊跃地报名参加这次的魔女狩猎祭。

    黄昏时刻，在被染上橘黄色的天空底下，只见学生们忙碌不堪地来回奔波。被指派为情报收集官的小兔，正在勘察学园内其他小队计划推出的摊位内容。

    「我又不是志愿成为密探的人……」

    她一边噘起嘴唇一边单手拿着记事本，独自一人漫步于中庭。

    放眼望去，只见中庭既有独力规划着摊位内容的单一小队，也有联手准备打造大型企划物的同盟组合。

    问到有没有炒面、可丽饼之类的学园祭固有料理，答案是肯定的。

    只不过其中有部分小队也推出了例如——展示自制龙骑兵、使用真实抗魔素材制成的空气枪、防范魔法障碍的攻略本、销售具有抗魔效果的药草、推销以抗魔素材加工制成的装饰品、演习场实战模拟体验等等，这类充满杀伐气息的企划案。

    与其说是不谙世事，倒不如说是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

    「会喜欢这种东西的大概就只有军事迷或杉波而已吧。」

    小兔觉得很受不了地轻轻摇了摇头。

    「……唉。」

    小兔中断调查工作，弯腰坐在中庭的板凳上。

    她眺望着被挑染成晚霞色的学生们，发呆了一阵子。

    大家虽然卖力，看起来却都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开心模样。

    极端遥远的一幅风景。上次像这样眺望着他人开开心心的情况，已是国中部时代的往事。国中时期的小兔总是形单影只。一方面固然也有受到天生的内向个性及自卑感影响，不过最根本的原因，大概是自己在西园寺家的立场所化成的无形枷锁，而导致的下场吧。

    为了避免西园寺家的名声继续扫地，即便没能闯出一番名堂，她仍夸口自己是西园寺家的人。而这样的她遭到取笑、被人疏远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若说心里不觉得难受，那就是自欺欺人。

    西园寺这个名字，对极端平凡的自己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

    自从升上高中部，加入35小队之后，她便再也没体会过这种因眺望遥远风景，而觉得寂寞的感受。

    「……看来……我又非得再次回到——那个时期的自己不可了啊。」

    小兔仰望天际，如此心想。

    那种整个人几乎快被压垮的往日感触、自我逐渐遭到凌迟的痛苦。一想到心灵缓缓步向死亡的痛楚即将再度来袭，她就几乎快要陷入绝望深渊。

    「…………哼！」

    为了扭转眼看就要消沉的郁闷心情，小兔将双手当作夹子使劲拍打脸颊。

    不可以再这样自怨自艾。这是难得的魔女狩猎祭。在离开学园之前，必须竭尽所能留下欢乐的美好回忆才行。

    小兔喊了声『好』给自己提振精神，准备从板凳上站起来。

    就在她即将起身之际，似乎是有人站在她面前，导致她的脸刚好贴了上去。

    「啊……真、真对不起。我一时恍神……」

    小兔试图道歉并连忙抬头察看对方。

    但在抬头的瞬间，小兔的表情却瞬间结冻。

    虽因背对着夕阳而导致小兔看不清对方相貌，不过小兔内心仍涌现出一股强烈恐惧感。

    「唷，好久不见啦，小兔。」

    这名少年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神情。

    一头对男性而言显得格外细致的金黄色浏海。端整的五官，搭配如同翡翠般澄澈的双眸。

    而小兔怎么也忘不了这张和蔼可亲的笑容。

    天明路礼真。身为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长的他，同时也是伦理委员会现任会长的公子。

    既是小兔的青梅竹马，也是预定成为她未婚夫的人。

    「礼……真……大、人。」

    「哎唷，拜托别叫我大人啦。像以前那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最近没能拨空跟你见面，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离乡背井的关系，距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你是不是长高一点了啊？」

    礼真伸手搭在小兔头上，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这是个充满慈爱的举动，洋溢着一股彷佛能够包容万物的温柔气息。

    然而在这一瞬间，小兔却感受到一股寒意掠过背脊。

    过往记忆被唤醒。让自己明确地被铐上一道无形枷锁的，那天黄昏。

    造成她心灵创伤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

    小兔全身僵硬，完全无法动弹。她的嘴角微微颤抖，两排牙齿不断发出打颤的咔喳声响。礼真见小兔愣住不动，顿时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探头窥视她的脸。

    「呃……喂，你吓到了吗？」

    「并、并……并没有……」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对小时候那件事感到耿耿于怀吧？」

    听礼真开口询问，小兔随即将头压得更低。

    「……当时的我年纪还小，家里又发生了不少风波……或许也曾对你讲过什么难听的话吧。」

    「……呃……唔。」

    「可是啊，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跟小时候的我截然不同了。我再也不会讲出伤害自己珍贵财产的话罗。」

    礼真膝盖微弯，主动配合小兔的视线高度并这么说道。

    「学园生活过得如何？这间学园很辛苦吧。一听说你考进对魔导学园就读，我也感到十分担心唷。内心总是觉得不安，深怕你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变成瑕疵品。」

    小兔的下巴被礼真的手抬起，被迫与他四目相交。

    小兔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咿……咿……」

    「可是你放心。你再也没有继续待在这种危险地方的必要了。你不必再力求上进也没关系罗，小兔。」

    「……唔……啊……」

    小兔的恐惧感达到顶点，双膝为之一弯。

    再也站立不住的小兔，眼看就快当场颓然倒地。

    礼真伸手搀扶小兔的身体，顺势将脸凑到她眼前。

    「我上个月便转到这间学园就读罗。有吓到你吗？」

    「……唔……呜呜……」

    「其实呢，我也确定从今天起要到西园寺家叨扰了唷。令尊令堂说既然我已经转学过来，就邀请我务必至府上作客。令堂可是相当感激我的到来唷。真是太好了呢，能够讨得令堂的欢心。」

    「——！」

    「从今以后，我们俩就会永远在一起罗。」

    礼真的指尖轻触小兔的脸颊，悄然滑过她的嘴唇。

    相反的，小兔却是露出如坠绝望深渊一般的惊恐神色，只能不断发抖。

    刻划在她心海深处的创伤，导致她自卑的原因，发出了刺耳的轧吱声响。

    就在此时。

    「——小兔？」

    背着一只大购物袋的哮，出声跟小兔打招呼。

    哮先是看了感觉不太对劲的小兔一眼，接着满脸诧异地望向礼真。礼真立刻收回轻抚小兔脸颊的手指，起身面向哮。

    「呃……他是你朋友吗？」

    哮确认礼真制服上绣有二年级的徽章后，开口询问小兔。

    小兔无法回答。她不发一语地低头向下。

    哮察觉到气氛有异，挪步挺身挡在小兔前面，与礼真四目相交。

    「……？我记得你是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

    哮定睛微瞪礼真，而礼真对此的反应是……

    「啊啊！你该不会就是小兔所属的小队队长吧？」

    礼真说着轻拍双手，露出灿烂的爽朗笑容。

    此举反倒令哮不由自主地心生畏缩。

    「……呃，嗯。是没错啦。」

    「我有听说喔。小兔平常好像受到你不少关照呢。我是天明路礼真，有在今天早上的集会发表演讲，因此相信你应该是认识我才对。」

    礼真毫不设防地主动伸出友谊之手。

    虽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反应感到困惑不已，哮仍反射性地与礼真握手示意。

    「我跟小兔是亲戚……或者该说比较像是青梅竹马啦。你就把我们想成像是兄妹一样的关系就行了。」

    「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两位确实有点……」

    见到他们的发色，哮觉得他们俩的确有些相似。

    「这头金发吗？西园寺与天明路两家的祖先好像原本就是北欧人的样子。从北欧地带移居至日本的人种并不多，因此这头金发自然显得较为醒目啊。」

    正如礼真所雷，在这块土地上确实很难得见到留着金发的人。纵使是因为跟灾民们——从遭到无形灾害及战火摧残之地区逃离的人们——相互融合，导致所谓的种族界线几乎完全消逝无踪，但在极东的日本仍以黑发人种居多。

    「不，我认为金发很漂亮啊。感觉跟学长还满相衬的。」

    「……你对男性也会讲这种话吗？真令人感到既开心又复杂啊……」

    「不不！我绝对没那种意思！」

    稍微被他电到的哮，又再次表现出惊慌失措的反应。

    礼真则是面带爽朗笑容拍了拍哮的肩头。

    「开开玩笑罢了，别当真啦。你真是个率直的家伙呢。」

    「不好意思……」

    「这下子我放心了。若是像你这样的人，就可以安心把小兔交托给你。」

    「……？」

    「尽管时间短暂，但小兔就有劳你多多关照罗。她可是我最宝贵的财产喔。」

    礼真露出和蔼微笑说道。

    此时，哮匆觉背后传来制服衣摆被人紧紧抓住的感触。

    「……小兔。」

    头回到一半的哮就此停住，定睛凝视小兔抓住制服衣摆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止。

    「小兔，你怎么了？」

    「……啊，没事……」

    她虽小声说出类似订正自身行为的字句，不过手掌却仍旧紧抓着衣摆不放。

    感觉事态非比寻常的哮，转而对礼真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她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的样子，我想带她去保健室给校医看看，没关系吧？」

    「有、有这回事吗，小兔！？那我也帮忙送她过去好了。」

    在礼真主动提说要帮忙的瞬间，小兔又更用力地抓紧衣摆。

    「呃——没关系，学长担任执行委员，想必一定很忙碌，这次由我代劳就行了。」

    「真的吗？其实就像你说的，干部的工作实在有够繁重啊。那小兔就麻烦你照顾，好吗？」

    「嗯，反正保健室就在这附近。」

    「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一聊，下次就到学生餐厅让我请顿饭作为回礼吧。」

    落落大方地讲完这句话之后，礼真一脸担心地凝视小兔，接着面露微笑。

    「那……再见罗，小兔。」

    简短地打了声道别的招呼后，礼真便转身离开现场。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之后，哮才伸手轻轻搭在小兔紧抓衣摆不放的手背上。

    「……已经没事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礼真与小兔两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哮对这两点一无所知。

    但小兔在他面前怕得要命，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小手被握住的小兔，总算缓缓抬起头来。

    「小兔……！？」

    她的双眼被泪水沾湿、因恐惧而双目圆睁。

    呼吸紊乱急促，肺部搏动速度快得非比寻常。

    虽说相当罕见，但小兔以前也曾爆发过类似的症状。这是过于紧张所造成的呼吸过度症一状。最近发作频率已经大幅减少，再加上即便在战斗中也能勉强保持平静，所以也就比较少担心到这方面的问题，然而今天她的反应实在太不正常。

    「不要紧了。冷静下来，这里现在只有我，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呼……呼……」

    小兔鬼鬼祟祟地环视周遭，同时不断上下抖动肩膀。

    「小兔，看着我的双眼。专心看我就好。」

    哮轻轻伸手搭着她的肩膀，竭尽所能地试图让她恢复冷静。

    这是斑鸠传授给他的呼吸过度应对法。其实本来「引导患者说话」好像才是最佳的舒缓方式，但在这种她对周遭视若无睹的状况下，还是只能先设法安抚她的情绪再说。

    「呼……呼……对……不……」

    小兔一边快速转动眼球，一边出声对某个不明的人道歉。

    （……不妙，人潮开始集中了。）

    或许是受到小兔的急促呼吸声吸引吧，在中庭进行作业的学生们纷纷担心地走近两人。现在有其他人靠近关心绝非好事。即便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经验，只要在记忆中留下刻痕，便有可能形成日后再次引发呼吸过度的原因。

    哮小心翼翼地缓缓将手掌搭在小兔头上，温柔地轻抚她的发丝。

    「……唔……呼……咿……」

    「别担心，有我陪着你。」

    「……帮帮……我……草剃……」

    「我当然会帮你。你不是孤单一人，有我在你身边。」

    哮语调和缓地对她如此说道，小兔的呼吸节奏才渐渐恢复正常。

    紧接着，小兔的目光重新对焦，对哮露出看似憔悴却又安心的表情之后，她就此失去意识。

    哮扎扎实实地接住了颓然向前倒下的小兔。

    「…………」

    思索原因究竟为何的哮，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礼真那张嘴脸。

    他声称两人是青梅竹马……不过事实真是这样吗？

    （他看起来虽然一点也不像坏人……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哮就这么以双手抱起小兔，带她直接前往保健室。

    「…………」

    礼真与小兔道别后，躲在校舍后面窥视哮与小兔的模样。

    「原来如此……防守还满坚固的是吧。」

    跟刚才的礼真判若两人，和蔼神色已自他脸上完全消失。

    与其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挂着一张宛如监视者般神经兮兮的神情。

    礼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迈开步伐。

    「算了，没关系。我只要忍耐到魔女狩猎祭结束就好。」

    礼真换回原本的柔和表情，悠闲地漫步于校舍后方。

    无须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礼真这样提醒着自己，不禁笑了出来。这张与邪恶一词相去甚远的笑容，简直就像是……

    「我好期待……该如何饲养才好呢。无人可以依靠的她，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取悦我呢？」

    简直就像是满心期待领取大礼的天真小孩一样。

    在学生会召集令的引导下，樱花来到多功能校舍的第三资料准备室。

    奇怪。若是学生会的集合指令，一般应该会指定学生会办公室为见面地点才对。会刻意选择这种避人耳目的场所，理由显而易见。另外也无法排除这次的会面是个陷阱的可能性。

    樱花觉得事有蹊跷，在还没抵达约见地点之前，已先行确认枪械是否一切正常。

    「——是凤樱花同学吧？」

    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樱花连忙举起枪口对准背后。

    对原本身为魔女猎人的樱花面吾，察觉气息可说是她的拿手绝活之一。

    而既然有办法无声无息地移动至樱花后方，由此可见对方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樱花虽以夹带杀气的枪口瞄准，不过出现在背后的这名人物早已高举双手主张自己并无恶意。她大概事先就预料到樱花会举枪瞄准自己吧。

    对方是留着一头梳理整齐的乌黑长发，看起来满正经的女学生。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迎接你的到来。我是学生会的成员。」

    「…………」

    「你起码也有在全校集会时看过我吧？我是担任学生会书记的泉堂静。」

    「……拿出足以证明你身分的证件给我看。」

    面对樱花的这种态度，自称泉堂的女性不知为何竟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露出微笑。

    「果然是如同会长所料的人物呢。若连这点程度的警觉心都没有，就不能让你参与这次的案件。」

    「……？你这话什么意思？」

    并未回答问题的泉堂先知会一声才掏出身分证，顺手抛给樱花比对。

    「…………确认完毕，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

    「没关系，请跟我来。在这里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很高。」

    ……敌人？樱花脸上浮现愈来愈摸不着头绪的表情。

    樱花与泉堂并肩而行，一同踏入资料室。灰尘与霉臭味满布的资料室内没有任何一丝光线，笼罩于一片黑暗之中。

    泉堂毫不迟疑地穿越资料室，在最尽头的书柜前面停下脚步。

    「……那个？」

    正当樱花感到莫名其妙之际，泉堂伸手轻轻扳动了书柜上的书籍。

    『喀咚』一声，整个书柜随之滑动。

    看了就知道。这显然是一道暗门。

    「以书柜上的书籍作为开关……充满古典风味，对吧？这是会长的兴趣。」

    「是学生会打造的吗？」

    「我们称这里为第二学生会办公室。原本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学生会所打造的，但追加这些多余改造工程的人则是现任会长。相信你也知道，我们会长是个大笨蛋啊。」

    听她这么一说，樱花跟着回想有关现任会长的事情。

    倘若是她的话，确实有可能因为无聊的一时兴起而做出这种事情……樱花如此心想。

    樱花在泉堂的催促下，闪身穿过暗门。暗门采双重构造，在关上第一道门之后，泉堂接着取出磁卡插入第二道门。

    发出沉重声响的门扉缓缓开启。一阵不致太过强烈的萤光灯射入夹层，使樱花得以看清密室内部的全貌。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挂在墙上的枪械类武器。至于墙壁本身的材质……恐怕是采用亚德曼金属制成的吧。可说是一间宛如坚固堡垒般的房间。

    最后，在房间的正中央——不知为何竟摆着一张被炉。

    而且还有一名女学生像是感到很温暖似地眯细眼睛，一脸懒洋洋地窝在被炉里。

    一头如同烈火般深红色的头发，以及一双彷佛可以勾人魂魄的琥珀色眼瞳。加上根本不适合称作高中生的娇小幼儿体态。

    星白流。才二年级便登上对魔导学园学生会会长宝座的她，是被喻为全校实力最高强的一号人物。流眯起她那双近似猫眼的眼睛，用被炉撑住自己的下巴。

    「呀～小樱花～～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她开口后的第一句话便削弱了樱花的干劲。

    见流神情极端松懈地拿起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樱花的脸颊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呢，星自学生会长。」

    樱花自从获得学生会的邀请以来，便和她成了相识的关系。

    坦白讲，樱花从第一眼开始就对她没什么好印象。言行态度自由奔放、厚颜无耻、自甘堕落到极点的她，跟樱花这种正经八百的人简直势如水火。她最讨厌流那种称呼别人的方式。内心时常都会冒出「麻烦别随随便便就叫我小樱花好不好啊？」的念头。

    流那种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威严的态度，甚至令樱花觉得有点火大。

    「你好可怕唷——要是太爱生气的话，可是会导致血压拟高而害自己变成秃头唷～？」

    「对女性提起秃头一词是很没礼貌的唷，会长。」

    「小静你也辛苦啦～喏，来颗橘子吧。」

    泉堂钻进被炉，从流手上接过橘子开始剥皮。

    这个慢条斯理的空间是怎么回事……樱花的脸庞又再度抽动了几下。

    「小樱花你也来嘛。很暖和唷～？橘子很好吃唷～？」

    「不用了。比起这些事情，麻烦请会长快点切入正题好吗？」

    樱花夹带敌意说道，流随即有点落寞地噘起嘴唇，用手拄着脸颊作出回应。

    「真是冷淡耶。」

    「……我搞不懂你把举办魔女狩猎祭的责任交给执行委员，独自一人躲在这种地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别把人家形容成像个尼特族一样好不好～」

    「有什么差别吗？」

    樱花仍不改她那像在严词谴责着流的态度。樱花对流的认知，就跟飒月一模一样。这个女生是那种会利用他人的奸诈角色。平常习惯像这样装懒散，顾左右而言他地闪避他人的追问。但相对的，只要一碰到紧要关头，她就会采取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

    在樱花所认定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奸诈角色名单中，绝对有她的存在。

    「真希望你能用固守阵地而不是闭门不出来形容我啊……别看我这样，我自认自己也是正在保护这间学园唷？」

    「保护学园？从什么东西的手上啊？」

    樱花用鼻子哼了一声取笑流。

    或许是领悟到无法牵着樱花鼻子走，流叹了口气，睁开她那半阖的眼睑，露出琥珀色的眼瞳望向樱花。

    「当然是从魔女的手上罗。」

    「这不是废话吗？守护这个世界别遭到魔女迫害是我们的职责。所以我认为这个理念应该套用到本校全体学生身上。」

    「就跟你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尽管我没有自信能得到小樱花的信赖，不过事态已经演变至远远超出你想像的严重地步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樱花聚精会神地面对总算开始认真说明的流。

    流露出极端正经的表情如此说道：

    「这间学园即将落入一名魔女的魔掌之中。完全遭到该名魔女支配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听到这段太过出人意表的说词，樱花此时脸上也不禁同时露出惊愕与哑口无言这两种表情。

    「我听不懂……你这段话的意思。」

    「所以我才打算先引导你放松心情，再依序解释给你听嘛，这全都是爱催促我的你不对啦，」

    你真是急性子耶……流一边如此责怪樱花，一边竖指『咚咚』地轻敲被炉桌面。

    似乎是要樱花坐下的意思。感到莫可奈何的樱花也只好将脚伸进被炉里，坐到流的正对面。流则依旧一手拄着脸颊，同时笔直凝视着樱花，静静地开始描述学园内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樱花——你听说过一个名叫梅菲斯特费雷斯的魔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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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三章 梅菲斯特费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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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魔导学园的每栋校舍均设有保健室。说理所当然也没错，毕竟学生们受伤的机率远比一般学园来得高出许多。而保健室内的设备也一样，尽管称不上完善，却也充实到足以应付简单手术的水准。

    「……虽因得知她暂时没有大碍而感到安心，但她依然是个会让人虚惊一场的小女孩呢。」

    斑鸠轻抚躺在病床上睡觉的小兔额头，面带招牌的慵懒表情说道。

    「听说她昏倒我也大吃一惊……这真是如此容易发作的症状吗？」

    一脸担忧地坐在圆椅上注视着小兔的真理，询问哮及斑鸠。

    「刚升上高中部的时期曾经发作过几次，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如此严重的症状。」

    「听说她在国中部时期可是常常发作喔。我跟那个时期的小兔不熟，但有听说过她经常昏倒在女厕隔间的风声。」

    「原来如此……毕竟小兔跟你们俩相处至今也才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啊。会不会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真理一边发出沉吟，一边回顾记忆似地仰望着天花板。

    哮也因为线索太多而无法断定。从英雄袭击事件爆发以来的数个月内，接连发生了好几桩过于严苛的事件。正因害她再三卷入风波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一想到或许是连番的无理要求导致她变成这样，内心便觉得万分难受。

    「在Alchemist公司事件落幕后，我知道她情绪有些低落，当时真该主动关心她一番才对。」

    斑鸠也一边把玩小兔的头发，一边开口表达出自我反省的意思。

    「这孩子……远比我更擅长隐瞒自己的真实心声啊。」

    「……是吗？我倒觉得她是最好懂的人呢。」

    真理一脸不解地微微侧首。斑鸠则用手抵着自己的下巴。

    「说擅长好像也有点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因她无时无刻都勉强自己绷紧神经，因此使得我们看惯她认真的模样，却分辨不出她真正不妙的那一瞬间。再更进一步来说，就是这孩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这种状态。」

    「这我倒是隐约可以理解。毕竟小兔总是呈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啊。」

    「她那种反应可不是在搞笑喔。当事人是极其认真的。正因她认为自己常常给我们添麻烦，所以才会那样意气用事。比任何人来得坚强，却也比任何人来得脆弱的人就是小兔。」

    「我懂了……由于以为那是她的个性，才导致我也完全看不出端倪。小兔，真对不起啊……」

    或许是情感比较丰富吧，真理顿时目泛泪光。

    「我猜啦，可能也跟她老家的事情脱不了关系吧。」

    斑鸠脱口说出自己的推测，真理立刻表现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我记得她是个千金大小姐吧？」

    「西园寺家是异端审问官的名门世家。父亲好像是审问会的高层人士。由于是个优秀的世家，因此教育八成也相当严格。可以轻易想像得出她一定从小就置身在背负着沉重压力的生活环境。但实际情形为何也不得而知就是了。」

    「即便是杉波你，果然也没听她提起自己家里的事呢。」

    「只要对方一天不肯开口，我就不会主动提问。毕竟我自己也有许多不想被他人知道的事情……虽然后来拜某些人所赐而曝光了不少，但总之我拿这类干涉的举动没辄就是了。」

    口气听起来或许很冷淡，不过这是斑鸠特有的关心表现。就算身为同伴，仍然存在着不该涉足的私人领域。

    哮因为不擅拿捏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所以还满容易粗线条地擅闯他人的内心禁区，可是若非特别严重的事态，他都会要求自己默默观察守护对方就好。

    然而，这次他却切身体会到一股事态严重的预感。

    「……小兔在昏倒前曾与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长讲过话。」

    「是那个宣布举办魔女狩猎祭的人吗？」

    「嗯……那个人跟小兔似乎是亲戚兼青梅竹马的样子。」

    哮一边回忆自己制止礼真之时的状况，一边嘀咕着说道。

    斑鸠闻言有了反应。

    「他叫天明路礼真，对吧？伦理委员会会长也是姓天明路喔。」

    「？有这回事？」

    「嗯，这个姓氏相当罕见，因此他恐怕是会长的儿子吧。我倒不晓得他们两家是亲戚……原来……两人是青梅竹马啊……」

    「但异端审问会与伦理委员会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吧……？」

    「纯粹就组织存在的意义而言会是这样没错，不过两者关系其实并不恶劣。自从伦理委会开始针对魔女歧视的作法提出反对以来，异端审问会也渐渐能够接受他们所提出的意见，相信伦理委员会也没有要整垮审问会的意思才对。双方都有彼此需要的部分，而且两者原本是同一组织啊。」

    「完全不晓得有这回事……杉波你还真了解组织之间的情势关系呢。」

    「……草剃，你也真是的，这搞不好是连小学生都明白的时事常识耶。」

    「……真的假的？」

    连真理也露出『即便是我也知道喔……』的傻眼表情。

    伦理委员会原本是由异端审问会鸽派高层人士及监察室为了拥护魔女而设立的组织，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魔女裁判伦理机构，事实上是个负责监视异端审问会一举一动的组织。

    真理一听见伦理委员会这个名词，脸上随即浮现出颇感复杂的苦笑。

    「异端审问会固然很黑，但伦理委员会也藏有相当不妙的黑暗面喔。我虽身为魔女，不过就是因为知悉伦理委员会的内幕，所以实在不太喜欢他们。尽管我不认同凤樱花的主张，可是像伦理委员会那样高喊平等又同时替魔女寻求礼遇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坦白讲，普通人类那么拼死拼活地疾呼魔女的权利，感觉极度不对劲啊。」

    「没错。只有想法天真的人，才会认为单凭理念就能建立一个强而有力的组织。」

    即便谈起政治层面的话题，哮仍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对礼真明明是伦理委员会阵营的人马，却跑来就读对魔导学园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

    「天明路家的公子会转来这间学园就读，八成是打着想从内部改变审问会的名目吧。他好像当过分校的学生会长，成绩应该很优秀才对。」

    「搞不好是靠人脉的关系进来的喔。」

    「这种可能性也无从否定就是了。」

    「呸呸呸，简直就像某个讨人厌的八婆一样。或者说凤樱花究竟在做什么啊！小兔都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情了！」

    真理气呼呼地谴责不在场的樱花。

    哮则解释原委给真理听。

    「是我没联络她。因为学生会好像有事找她，我总不能随随便便打扰到她们吧。」

    「学生会？哼，真不晓得学生会跟小兔到底哪一边比较重要呢。」

    「哎呀，没告知她的人是我……要是我有联络的话，她大概一下子就跑回来了吧。」

    哮面露苦笑，轻揠脸颊说道。

    哮就是因为觉得樱花会焦急地放下手边的事，才没主动联络她。加上事态并没有严重到攸关生死的地步，就算等到小兔清醒后再通知也不迟。他判断要是受到太多来自周遭同伴的关心，对小兔的精神层面反而有害无益。

    只不过哮心想如果就这样闷不吭声，樱花肯并会大发脾气，于是决定等入夜之后再通知她一声。

    此时，担任保健室医生的药师刚好拉开隔帘露脸说道。

    「你们几个还没走啊？等西园寺醒来之后，我会负责送她回家，你们赶紧离开吧。」

    隔帘再度关上，女药师将头缩了回去。

    斑鸠轻叹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说道。

    「你们俩今天就先回去吧。要是小兔较晚恢复清醒的话，我再带她回我的住处过夜就好。」

    「但目前是魔女狩猎祭的准备期间，因此可以留在学校过夜，不是吗？」

    「我还没规划好要做些什么。正式作业要从明天才开始，你们就先回去养精蓄锐吧。」

    无视于脸上浮现出诡谲笑容的斑鸠，真理抬头看看时钟确认时间。

    离太阳下山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虽然很想继续留下来陪小兔，不过我接下来得协助进行魔法生物的召唤实验。哮你呢？」

    「我待会要去打工，不过起码可以陪到她醒来……」

    哮也试图起身，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衣袖好像被人抓住。

    虽然处于昏睡状态，但小兔仍紧抓着哮的衣服不放。

    斑鸠见状顿时面露窃笑。

    「哎唷唷，你倍受宠爱呢。」

    「唔～～……等她醒来之后，我再送她回家好了。」

    「既然如此，你们俩就一起到我的住处过夜，我可是不介意的喔。三人共创初体验的这种背德感真是叫人兴奋不——」

    「我待会还得打工耶！没那种闲工夫理你啦！」

    哮立刻对斑鸠的猥亵念头狠狠加以吐槽。

    真理则对哮投射出一道怀疑的目光。

    「……你该不会是打算趁小兔昏睡之际对她毛手毛脚吧？」

    「才不会好吗！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

    「拜托你们给点回应好不好啊！！」

    遭到误会的哮拚命辩解，两人则像是表达出『开玩笑罢了』的意思似地顺手拉开隔帘。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照顾罗。要是得知我们因担心而来探望过她，这孩子大概又会感到内疚吧。想对她做色色的事情也无妨，但下手时要嘛就先通知我一声，不然就把过程录下来寄到我的手机——」

    「绝对不准做什么色色的事情喔！敢下手你就给我走着瞧！」

    尽管被两人指着威胁，哮也只能面露苦笑神情以对。

    与小兔独留在病房内的哮，再次转头观看她的睡脸。

    哮并不清楚在她这张安稳的睡脸底下究竟隐藏着何种秘密。或许纯粹跟往常一样，只是由于紧张而导致呼吸过度的症状发作也说不定，但他怎么也排除不掉其他可能性。

    小兔惊惧的表情，以及礼真的那句话。

    两者均在哮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梅菲斯特费雷斯，吗？我是有听说过啦……」

    樱花皱起眉头，露出有点傻眼的表情说道。

    而流大概早已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因此脸上则浮现一抹苦笑。

    「是个作为都市传说名闻遐迩的存在呢。又名噬心魔女、慑魂恶魔。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所有见到这名魔女的人都会被他夺走灵魂而死于非命。」

    「…………」

    「假使这家伙真的存在，而且目前正企图占领这间学园的话，小樱花你将作何反应呢？」

    流露出刺探般的眼神看着樱花。

    只见樱花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请恕我失礼，您的说词太过荒谬了。」

    「会吗？照你这样讲的话，那么有魔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才是最荒诞无稽的事情罗。我倒觉得即便这名魔女真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呢～」

    「……既然都能形成传闻，就代表有类似的魔法存在。但灵魂的原理至今仍尚未被解解析透彻，而目前顶多也只有灵体化魔法能对封存于肉体之中的灵魂造成影响。上述全都是自发性魔法，并没有办法对他人的灵魂动任何手脚。」

    「……真的是这样吗？」

    面对流的轻佻口气，樱花尖锐地微眯双眼。

    「小樱花对所谓的附身魔法有何看法呢？」

    「…………你还想聊这种跟童话故事没什么两样的话题吗？附身是俗称恶魔的魔法生物所专用的魔法。人族魔女因其魔力性质与魔法生物相差太远，所以没办法使用。纵使成功召唤出恶魔，能够附身的也只有恶魔，绝非魔女本人。」

    魔女们施展的召唤魔法，通常都是与不同位相的其他次元取得联系，透过以魔力为代价订定契约的方式，有条件限制地召唤魔法生物现身。幻想生物是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实际生物，魔法生物却是住在不同于人世的其他世界。

    动物灵、人类灵、妖精、精灵、英雄灵、幻想灵、天使、恶魔、神只类。

    最容易召唤的，是世界位相较为相近，例如人类灵一般死后的存在。而真理先前使用过的《愚者之火》，以及凶煞召唤出来的《绝望之花》，则是属于妖精类的灵体。

    基本上这类存在并无法单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因此必须时常接受术者所提供的魔力，或者需要祭品作为媒介。

    因此像『英雄召唤』或『传说召唤』等高阶召唤魔法，就非得准备大量祭品作为代价不可。

    至于低阶可能还不成问题，但若换作召唤出高阶恶魔、天使或神只的『神话召唤』，则必须付出相当于献上全世界的莫大代价方能实现。即便时至今日，人们几乎还是对这些生物存活的异次元世界一无所知。就连擅用召唤魔法的魔女们，也只是被迫与召唤对象建立交易关系，并无法与魔法生物进行沟通。

    因此魔法生物所使用的魔法，大多都是人类无法分析及施展的奇特魔法。

    「虽说你的见识依旧那么广博～但太过死脑筋可就不是好事唷～很遗憾，擅用附身魔法的魔女确实存在喔。」

    《附身》。

    这是恶魔惯用，可强制让自身灵魂固定于他人肉体之中的魔法。一般俗称的恶魔附身或狐狸精附身等异状，便符合这项魔法的描述。据传中了这门魔法的人，其灵魂将受到恶魔灵魂的污染，至终落得被吞噬殆尽的下场。

    最后只会剩下一只披着人类外皮，内在却是住着不同于肉体原始主人之邪恶魂魄的怪物。

    但正如樱花方才所说，一般都认为人类无法使用这门魔法。

    「实际上，我们学生会最近一直都在跟那家伙缠斗。」

    流明确地断言并轻轻啜饮一口热茶。

    虽然心里想着『休想要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樱花仍决定静静听她说明。

    「负责追查B级魔导遗产的学生会部属们，似乎遭到了那家伙的袭击。其中一人的肉体被那家伙霸占，其他人则全数惨死在那家伙手上。」

    「学生会的部队……全体成员吗？」

    「嗯。好像是通通自相残杀喔。」

    「……自相残杀？」

    「大概是因为不晓得梅菲斯特潜伏在谁体内而变得疑神疑鬼了吧。幸存的其中一人也在通知我们有敌人出现之后，便饮弹自尽了。肉体被窃占的成员至今下落不明，八成已经命丧黄泉了吧。」

    「…………」

    「那家伙不知为何竟晓得有关我方的情报，纵使我方主动出击，也只会被那家伙反将一军。学生会几近全灭，而我个人预测他将会透过移转至其他学生身上的方式入侵学园。」

    「……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已向校方高层汇报了吧？」

    「小樱花你也不相信我的说辞对吧？高层的反应跟你相同，只用一声嗤笑便打发掉我。」

    『害我被他们误以为我脑袋有问题啊』，流脸上浮现带有此意的微笑神情。

    看起来她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学生会成员几乎全军覆没，目前干部就只剩下我跟小静两人而已。」

    真是够了……流神情落寞地啜饮热茶。

    学生会濒临瓦解。因此流才在这间小房间窝了整整一个月，以收固守城池之效。这是她的说法。

    正因动弹不得，才希望商请樱花协助讨伐梅菲斯特。

    这大概就是学生会找自己前来的理由吧。

    「话又说回来，小樱花……你对天明路礼真这个人有何看法呢？」

    用双手握着茶杯的流开口询问。

    「天明路……你是指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吗？我对他的认识并不深入，顶多只晓得他是伦理委员会会长之子罢了。」

    他怎么了吗？樱花反问。

    流露出较为锐利的眼神，缓缓晃动茶杯中的茶水。

    「你不觉得他有点不自然吗？」

    「……不自然？」

    「你试着照常理推想看看嘛。他是转学生，转入这间学园还未满一个月。而且他还是伦理委员会阵营的人马喔？」

    「…………」

    「虽说伦理委员会逐渐获得认同，但会赞成伦理委员会那种提倡保护魔女人权之态度的学生几乎还是趋近于零。或者该说身为伦理委员会阵营的立场这点，根本无法带给他任何好处……但那家伙却如此受众人爱戴。」

    樱花理解到流说的不自然所指为何。

    即便社会大众对魔女的歧见稍有减轻，但在较为封闭的对魔导学园之中，这种想法并不太吃得开。立志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学生们是以何种眼光看待魔女……光看真理的现状就知道。

    而拥护魔女的组织之人，也可以说跟魔女一模一样。遭到孤立是很合情合理的。

    「像这样的家伙为何当起所谓的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听说他在先前就读的分校也担任过学生会长。如果人品好实力佳的话，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我也有同样想法，于是便试着调查了他在上一间学校的风评及成绩。」

    流话一说完，从被炉底下取出成绩单，递交到樱花手上。

    樱花低头扫视成绩单，顿时面露严肃神情。

    「…………惨不忍睹啊。」

    「没错——那家伙在学业、实战、技能等三方面完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若是就读一般学校的话，即便成绩烂成那样，只要具备相当程度的声望及领袖魅力，或许还有办法加入学生会，但我们学园可不一样。」

    正如流所言，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必须实力及声望兼具才能加入学生会。即便是就读分校也一样。

    「是靠高层人士关说进去的吗……不对，就算真是如此，这也……」

    有其限度。因为能否加入学生会的决定权并非在大人，而是在学生们的手上。

    「很奇怪吧。尽管如此，天明路仍在二年级就当上学生会长。而在打听他的风声时，我发现分校的学生们全都对他赞誉有加，甚至还异口同声尊称他为礼真大人、礼真大人，感觉异常地诡异。」

    樱花突然回想起早上举行紧急集会之时，女同学们对礼真发出兴奋尖叫声的模样。状况确实很相似，樱花内心也有同感。

    礼真转至本校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情……在一个月内就变得如此受欢迎，显然有问题。

    「因为没有参考价值，所以我找到一名从第四分校转学过来的学生，试着向她打听有关天明路礼真的事情。我问一年级的他是什么样子，结果啊……」

    「………」

    「讨人厌的家伙，就只有这句感想而已。当我接着说如今的他很受欢迎，还曾在分校担任过学生会长，她居然语带嘲笑地回了我一句『骗人的吧』。」

    听完她的描述，樱花手抵下巴问道：

    「学生会遭到梅菲斯特袭击是何时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以前。」

    「地点呢？」

    「比较接近第四分校的废墟，第二次则是位于同一座废墟附近的林径。」

    樱花定睛直瞪礼真的成绩单，双手使劲握成拳头状。

    她搞懂流想表达的意思了。简言之，就是梅菲斯特是现在这个天明路礼真的可能性很高。个性丕变、不自然的声望。如果灵魂已被取代，庐山真面目是魔女的话，这种剧烈转变也就可以理解。

    恐怕是利用精神干涉魔法，迷倒了许多学生吧。

    如此说来……

    「……重新举办魔女狩猎祭，是天明路提出的企划案，对吧？」

    「我为了自保，最近这阵子都一直窝在这间小房间里头啊～既然他都当上执行委员，那大概就错不了了吧。」

    「万一他就是梅菲斯特……那么他举办魔女狩猎祭的目的在于……」

    「献活祭吧。那家伙或许打算利用这次的魔女狩猎祭吸引人潮，进而在学园内实行某种大规模的魔法也说不定……」

    『此时便轮到小樱花出马罗』流似乎想这么说，接着只见她收起认真的表情，露出笑意。

    「所以我想请你跟小静联手针对天明路礼真进行调查，等到掌握确切证据之后……假使可行的话，尽量设法活捉他啦～因为现在还不确定他就是梅菲斯特，所以麻烦请等到证据确凿再动手罗。」

    「那个，你从没考虑过我早已落入敌人手中的可能性吗？」

    「你是噬魔圣物的契约者吧？要是附身在你们这种人身上的话，铁定一下子就会被审问会抓包啊～」

    流轻描淡写地大胆断言。

    樱花身为噬魔圣物契约者一事，基本上是一般学生根本无从得知的秘密。若非她独自查明真相，就是另有横向连结的情报来源。这名女子的底细深不可测。

    流露出隐藏于半阖眼睑底下的琥珀色眼瞳，接着继续说道：

    「我因为是相信小樱花，才选你当合作伙伴喔？」

    「你拿什么作为依据？」

    「你不信任理事长吧？我知道你在调查那个白发鬼背后是否藏有什么秘密。你对现今的对魔导学园抱持着疑问……我有说错吗？」

    「…………」

    「那就代表你是我们的战友，而我认为你是有能力作出正确判断的孩子。即便身为理事长的养女，我仍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能加入我的阵营啊。」

    「我拒绝。我对组织之间的权力斗争或个人野心都不感兴趣。」

    「个人野心～？」

    「你是个典型的野心家。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打算坐上审问会的龙头宝座吧。这次事件也一样，你必是打算由学生会自行解决，再以梅菲斯特确实存在一事为藉口，追究理事长的责任吧。」

    「……你已经了解到这么深入的地步啦？小樱花果然有两把刷子呢！」

    流的脸上瞬间流露出真实本性。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陶醉于算计及谋略的邪门歪道本质。但她并不像飒月那么夸张，这是樱花给流的评价。

    流的本质，起码还保有少许人情味。

    「你讲的大致都对，只有一点点小错误而已。我之所以想杀梅菲斯特，最主要并不是基于个人野心……而是因为仇恨。」

    仇恨？樱花一反问，只见流脸上浮现看似困扰的笑容，不断用双手转动茶杯。

    「大概就是俗称的报仇吧～很伤脑筋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别人死了，我也不太会产生悲伤或懊恼之类的情感。可是，遇害的学生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定很懊恼、很伤心吧。我实在很想设法帮那群遇害学生们报仇啊～」

    流苦笑着微微侧头继续说道。

    「毕竟害死那群孩子们的元凶是我啊。」

    「…………」

    「我虽能这样发号施令，但对战斗却是一窍不通。成绩好归好，一碰到实战场面总是会变得超级笨手笨脚。真的有够丢脸，」

    「…………」

    「更何况啊，我好歹也是已死的那群孩子们票选出来的学生会长嘛。承担责任本就是我的份内工作之一啊～」

    流一派轻松地抬头挺胸说道。

    「总之无论我们学生会内部的状况为何，小樱花你都非得出面阻止对方不可吧？为了你的复仇计划、你重视的同伴们，以及其他各种原因……是不是呢～？」

    流『嘻嘻嘻』地伸手轻捂嘴角，像猫一样发出窃笑声。

    上一秒钟才刚讲完充满人情味的话，接着立刻来这一套。从她的口气听起来，樱花的事情大概也几乎尽在她掌握之中了吧。樱花内心愈来愈讨厌这个女生了。

    「既然要替同伴报仇，那就更不用说了。你为何不亲自动手？所谓的报仇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至少我打算这么做就是了。」

    「问我为什么……小樱花啊。如果知道梅菲斯特存在的人通通消失了，那岂不是很伤脑筋吗？主将怎么能亲上火线呢？」

    流竖起食指，左右轻轻晃动了数下。

    「所谓的领导者呢，总是得驻守在后方，躲在安全地带厚颜无耻地指挥部下作战才行啊～想死也得留到最后……真是可悲啊——」

    樱花一边对流的思考模式感到不悦，一边起身离开被炉。

    「哦，你愿意帮忙吗？不愧是我赏识的女孩。就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梅菲斯特的存在啊～」

    「不，我并不相信。我——」

    樱花转身背对流。

    「——只是决定在凭自己的双眼及双耳确认之前，绝不轻易妄下断言罢了。」

    她脱口阐述完自身理念后，随即步出第二学生会办公室。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在月光透窗洒落的保健室中，小兔微微睁开眼睑。

    「唔、嗯…………？」

    她一边对周遭昏暗无光的状态感到讶异，一边确认自己目前所处的地方。

    当她试图挺起上半身时，注意到旁边有人。

    「喔，睡醒啦？早啊，小兔。」

    只见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窗外明月的哮面带淡淡微笑看着她。

    「我……怎么会？」

    「你在中庭昏倒了，没印象吗？」

    小兔开始回想。夕阳西下的橘黄色天际，以及化作黑影的礼真相貌掠过脑海，顿觉一股微弱寒意袭上心头，但还不到会造成情绪失控的地步。

    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把这声道歉听进去，哮只是带着淡淡微笑，伸手轻抚小兔的头发。

    「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面对哮不发一语，纯粹只对自己展露笑容的温柔态度，小兔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得收拾一下东西，可以请你等一下吗？」

    当她挪动身子准备下床时，注意到有个温热的物体贴着自己的右手。

    仔细一看，小兔的右手竟紧紧握着哮的粗大手掌。

    「啊、啊哇……哇哇。」

    「？喔，这个啊。」

    「我、我该不会，一、一直握着你的手吧！？在我昏睡的期间，一直！？」

    「你大概是睡昏头了吧。最近天气也开始变冷了，你的手掌温度暖得恰到好处啊。」

    小兔连忙松手，用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

    她一边感觉自己的脸颊逐渐发烫，一边觉得很不成体统于是低头不语。

    仔细想想，光是睡相被人看了整整四个小时，就已经是件相当难为情的事情了。

    自己有没有脱口说出什么奇怪的梦话？有没有睡到流口水？

    这些想法掠过脑海，导致小兔的呼吸过度症再次濒临发作边缘。

    「你冷静一点啦。只是握个手而已。我有一种受到倚重的感觉，反而相当高兴喔。」

    「唔唔唔……」

    「……所以啊……冷静下来吧。」

    哮一边微笑，一边再次轻抚她的头发。

    只要被他轻抚头发，内心的不安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逐渐淡化。

    对小兔而言，他的手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

    （为什么我总是会……依赖这只手呢？）

    跟好想把自己交托给他的想法完全相反，有另一个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念头，回荡于小兔的心海之中。

    这样会害她愈来愈不敢面对迟早都会来临的离别之日。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回家途中，两人并肩走在高级住宅栉比鳞次的路上。

    保健医生原本说要开车送他们一程，不过哮因为有事想跟小兔好好聊一聊，于是便郑重加以回绝。

    两人之间毫无任何对话。小兔看起来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始终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跟在哮身旁。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往后我一定会坚定自己的意志，以免再次发生类似的情况。」

    「我不是说过不用放在心上了吗？」

    「我会要求自己绝不可以再惊慌失措……所以……所以……」

    没有把话说完的小兔再次陷入沉默。

    她似乎有点过于神经质地感到耿耿于怀。

    过去确实也曾因为恐慌症发作的缘故，而导致她犯下非常致命的失误。

    但即便如此，哮仍旧十分倚重小兔。不管是英雄袭击事件时也好、模拟战锦标赛袭击时也罢，甚至连前阵子的Alchemist公司事件，小兔都帮了小队很大的忙。若是少了小兔，哮铁定早已没命了吧。

    他对小兔只有感谢，从未曾动过想要责备她的念头。

    就算结果不甚理想，他仍觉得过去彼此都合作得很愉快。

    小兔之所以会变得如此胆怯，恐怕是……

    「执行委员长……叫天明路吧？听说他是你的亲戚啊。」

    一搬出这个话题，小兔的肩头随即微微颤抖了一下。

    哮并未看漏这个小小反应。

    「……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为了尽量避免造成刺激，哮用心地以若无其事的口气提问。

    小兔则是依然低着头，稍稍放慢脚步，开始跟在哮的背后。

    小兔没回答问题，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

    她只是始终保持沉默。

    「抱歉，忘掉刚刚那个问题吧。这大概是你们家族之间的问题，并非我能插手干涉的事情。」

    哮就这么背对着小兔出声说道。

    只要对方不主动开口，哮便不会干涉其个人隐私。斑鸠那次是由于她有生命危险，因此不得不强行介入，但小兔不一样。她的状况是心灵层面的问题。

    哮认为自己理应遵守这个存在于巧小队之中的不成文规定。

    「……我不像杉波或其他人那样，身上并没有背负着什么特殊的责任。」

    小兔简短嘀咕了一声。哮默默聆听她的说词。

    「是家务事没错，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

    小兔的嗓音显得有点嘶哑，平常的坚毅态度，以及可以解读为高傲的语调竟完全消声匿迹。

    「……你是怎么了啊？这一点都不像你平常的作风耶。」

    「…………」

    「一点关系也没有吧。拿自己跟其他队友作比较有意义吗？所谓烦恼的份量本来就因人而异，纵使别人觉得没什么，但对当事人来说都会是非常难受的吧。」

    「…………」

    「假如对你而言是个很沉重的烦恼，那我也会同样感觉沉重。」

    「…………」

    「无论面对何种难题，只要你开口说需要帮忙，我绝对会全力支持你。」

    哮这番话促使小兔停下脚步。哮也跟着停步，转头望向背后。

    『是不是耍帅耍过头了？』的念头虽油然而生，但哮并没有说谎。

    一辆汽车从旁经过。车头灯的光线照亮两人后便呼啸而过。

    小兔对哮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草剃你是帮不上忙的。」

    「没这回事。不要还没动手就先示弱。我好歹也有办法为你做几件——」

    「那要是我说希望你跟我结婚，你就愿意这么做吗？」

    ……你刚才说什么？

    哮瞬间一脸茫然。

    「我的意思是说，你愿意娶我吗？」

    哮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小兔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刚说了『结婚』这两个字吗？为什么提结婚？哮不认为她会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所谓的结婚，就是指这算是求婚之类的举动吗？不不，此时非但完全没有那种浪漫气氛，哮也不相信她是认真的。

    小兔那噙着泪光的双眼，丝毫不带半点笑意，也没有任何羞赧之情。

    甚至连一丝期待也没有，有的就只是放弃的思绪。

    「喏？你帮不上忙吧？」

    小兔拭去泪珠，手抵胸口低头继续说道。

    「我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问题。天明路礼真是我的未婚夫，是伦理委员会会长的公子。西园寺家目前在异端审问会中的立场岌岌可危。再加上家中也只剩我这一名继承人。就因为我是个瑕疵品，双亲才决定把我当成政治策略的道具加以运用。」

    「……都到了这个时代……还会发生那种事情吗……？」

    也就是俗称的政治联姻。这是一种忽视当事人的意愿，而由双方家长迳行决定终生伴侣的陋习。对哮而言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在学园无法争取到好成绩的我，就只剩下最后这么一点利用价值。原本祖父就是比较偏向伦理委员会的人，因此这是个很充分的倒戈理由，西园寺家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话是这么说……这方法也错得太离谱了吧。」

    「要不然……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哮不知如何答起。

    而从小兔脸上，则可看出相当明显的强忍神色。

    看在哮眼中，小兔俨然就像是在黑暗中大声求救一般。

    面对如此偏离世俗常识的事态，哮根本不可能想得出解决方案。甚至正如小兔所说一般，他顶多只想得到跟她结婚的这一招。

    但那样也是大错特错。

    要是随便找个理由就结婚，那跟政治联姻没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该对你提起这件事。」

    「…………」

    「我到这个月底就会离开学园。因此我希望，至少能像往常一样参与小队活动到最后一刻……我好讨厌自己这颗脆弱的心灵。」

    一滴珠泪自低垂的眼眸悄然滑落。

    相信纵使置身在这样的情况底下，她还是竭尽所能地试图维持住平常的模样吧。但却因为见到礼真、被迫面对现实而导致她的心灵宣告崩溃。

    只不过哮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政治联姻。小兔真的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害怕成那样的吗？哮并不知道小兔在西园寺家究竟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这当中必然还有隐情。这点绝对不会有错。

    但小兔即将离开学园，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假使不是出于当事人的意志，那么身为队友的他绝不允许如此蛮横霸道的决定。

    那，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小兔摆脱束缚？这既不是靠战斗就能解决的问题，也缺少明确的敌对目标。尽管过去因队员的个人因素而遭遇到五花八门的难题，但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次或许是最棘手的问题也说不定。

    头脑简单的哮办得到的事、除了舞刀弄剑之外一无是处的哮有办法做到的事……

    介入西园寺家的家务事，促使小兔父母亲取消这桩婚事，同时又让小兔得以继续留在学园的方法，就是……

    「小兔。」

    哮往前迈开步伐，缓缓走向小兔身边。

    小兔有气无力地拾起头来，凝视着哮。

    哮也笔直注视着小兔，伸出双手搭住她的肩头。

    紧接着——

    「你——今天到我的住处过夜吧。」

    ——对小兔提出了一个邀请，一个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会归纳出这个结论的邀请。

    小兔则是连满脸通红，甚至忘记做出反应，只能哑口无言地睁大双眼。

    晚上十点，是个离入睡还稍嫌过早的时段。

    在水蒸气迷蒙视野，水声回响不止的浴室内，小兔任由莲蓬头所流出的热水一头淋下，前前后后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

    她如今人在哮的家中。当哮说出『到我的住处过夜』这句话之后，便默默抓住惊慌失措的小兔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回自己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态度如此强硬的哮。

    （第一次……）

    这三个字所能联想到的含义，让小兔登时变得面红耳赤。

    「我、我我、我我我、我在乱想什么……太不健康了……太不知羞耻了……」

    小兔手抵脸颊，为了冷却发烫的身子而稍稍调低水温。

    可是她愈想愈觉得哮邀自己到他家过夜的意图，就真的只能往那方面解释。首先，他要小兔进浴室淋浴的理由是『我想应该会很久，你就先去洗个澡吧』。

    单纯解释起来的意思不就是——今晚不让你入睡罗？

    「呜啊啊～～～～……！」

    小兔使劲猛摇头，试图驱散妄想。

    首先，先开口问他愿不愿意结婚的人是自己。或许他是真的把那句话当成求婚，因此才采取了这种行动也说不定。

    「把求婚当真之后的邀约……意思是他答应了吗？他、他愿意跟我、结、结婚的意思吗？……呜哇啊啊啊……？」

    她既搞不懂哮的真正意图为何，也搞不懂如果这次邀约真的就是他回应求婚的方式，那自己又该如何是好。现在她满心只想在浴室里头来回打滚。

    「可可可可可是这种行为，不是应该等到正式结婚后再说吗……所谓的初夜，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对，稍等一下……小兔改变想法。

    （这、这世上有句叫作生米煮成熟饭的俗语。意思就是说只要先怀孕，就可以不必跟礼真大人结婚。其实，还满合理的……反正只要有小孩，不就可以永远跟哮在一起了吗……天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基本上我是想继续留在小队，并不是只想跟哮在一起啊。杉波也是我很重视的队友，而尽管看凤跟二阶堂不顺眼，但她们也已经是我的同伴了啊。）

    小兔更用力地卯起来甩头。

    可是，如果能够嫁给哮，永远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不也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吗？

    成为妻子就可以独占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开口要求，他就会轻抚自己的头发并夸奖自己。

    或许他会把自己当成最重视的人，对自己疼爱有加也说不定。过去极端渴望，却无法从家人身上得到的爱……说不定可以从哮身上得到。

    （不不不不不不！这样会不会变成是先下手为强呢！？会不会被他误以为我只是以家务事作为博取同情的藉口而已呢5：：首先，所谓的生米煮成熟饭，不就是那种意思的俗语吗！孩子、重点在于孩子！就算真的要生小孩，动机也未免太不干净了。更何况我基本上一点都不想要孩子……）

    想到这里，小兔试着想像一番。哮当父亲、小兔当母亲。建立一个虽然贫穷却温暖的家庭，以家族身分携手共渡的日常生活。

    抱着小婴儿的自己，坐在面带和蔼微笑的哮身旁。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好像过得相当幸福美满的自己。

    「啊唔～～～……」

    小兔因血气上冲而感觉快要昏倒，连忙伸手扶着墙壁。

    小兔担心自己会没完没了地妄想下去，决定不再细思这件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啦。」

    小兔就这么涨红着脸，比往常更加仔细地洗完身子之后，才踏进浴缸泡澡。

    双手抵着自己那对如同汽球般漂浮于水面上的胸部，轻轻施加压力。这对跟娇小身材极不搭调，同时也是造成小兔自卑的丰满胸部。一对碍手碍脚、时常被臭男人盯着看，只会造成负面影响的丰满胸部。

    ……据说男人这种生物，有相当高的比例都较为偏爱大胸部。

    「……草剃他……会感到开心吗……」

    或许这会是这对胸部头一次带来正面的影响也说不定。

    小兔再也受不了自己的下流妄想，猛然将头沉入浴缸里头。

    趁小兔在洗澡的这段期间联络完毕的哮，交抱双臂盘腿坐在地板上。

    总而言之，哮已经先在脑子里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整理过一遍。

    再来只等整合众人的意见之后，便全力付诸实行。

    没人敢保证一定行得通，哮也没自信能够说服小兔的双亲。

    但只要达成足以让他们认同的成果，照理说小兔的双亲起码也会愿意听听哮的说法才对。

    为此，他非得设法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不可。

    哮简短嘀咕了一声『好』，右手握拳击打左手手心。

    就在此时，浴室门刚好应声开放，小兔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洗完啦。我家浴室比较小间，真不好——意……呃。」

    哮的视线就这么固定在步出浴室的小兔身上，整个人为之一僵。

    看见全身一丝不挂，只拿浴巾遮住胸前的小兔站在自己眼前，他感到难以置信。

    「你、你为、什么……裸……」

    「……啊……唔，因为……里面并没有放……要给我换穿的干净衣物……」

    小兔反覆做着双眼望向哮又立刻移开视线的动作。

    糟糕——哮这么心想。

    由于一打定主意便立刻带小兔回家，又因思考事情而马上推小兔进浴室洗澡，所以更衣室那边只摆了一条浴巾。完全忘记该顺便放一套换洗衣物。

    「是我不好！虽然只有我的，但我这就拿件衬衫给——」

    「……不用了……」

    「咦！？」

    『为什么！？』哮差点忍不住这么吐槽。

    只见小兔压低视线，带着水汪汪的双眼及赧红的脸颊，相当难为情地如此接着说道。

    「反正……迟早……都会脱光光嘛。」

    『………………为什么！？』哮又差点忍不住出声吐槽。

    哮连忙起身，试图回想起自己到底把衬衫收在什么地方。

    然而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飘往小兔身上，完全无法集中思绪。

    「那，个……草剃……」

    小兔神情不安地向前踏出一步。

    快停下来，不妙啊。别往我这边走。要是你再靠近，身为男人的我会非常——

    刹那间，可能是没仔细擦乾身子吧，小兔因踩到滴落在地板上的水珠而滑了一下。

    哮反射性地采取行动，一把抱住小兔的身体。

    两人必然性地在密室内呈现出相互拥抱的僵直状态。

    （不、不妙……这种状况非常不妙……）

    紧贴着自己的小兔肌肤既柔嫩又湿润，而且还极其火热。

    微微颤抖的香肩、湿淋淋的秀发、水嫩的红唇。至于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双峰，即便隔着衣服，仍带给他一股要命的美妙感触……

    小兔轻轻晃动金发，扬起视线凝视着哮。

    「我、我……是第一次，并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呼呜？」

    小兔的表情简直可爱得要命，导致哮几乎快要把持不住，脱口发出了非常不像话的呻吟声。

    「所以交由草剃你……主导可以吗？」

    「等、等一下……别太过冲动。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

    「别露出那种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啦。拜托你说明一下为何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好吗！」

    哮话一说完，却见小兔彷佛深受打击似地睁大双眼。

    紧接着双眼逐渐泛起泪光，同时伸手紧紧抓住哮的衣服。

    「太过分了……都已经要我做到这种地步了……」

    「…………唔唔唔。」

    「请不要……再让我继续丢脸了……」

    抵挡得了泪眼汪汪的上飘目光，加上这句台词的男人，可说是寥寥无几。

    哮自然也不例外。明明对自己的理性充满自信，但他连作梦也料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逼入这么无路可退的绝境。

    『糟糕』脑海中只浮现出这个字眼。两人彼此对看了数秒钟。最后小兔微微抬高下巴，静静闭上眼睛。

    桃红色的樱唇水嫩无比，倾泄出火热的呼吸气息。

    哮的身体也自然而然作出反应，轻轻挪移自己的嘴唇贴近小兔。

    然后——

    「哮～～～～♪晚安啊～～～♪我来找你玩罗，可是你家门铃坏掉了耶——！」

    ——在这出人意表的节骨眼，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打开。

    现身的人，是面带向日葵般灿烂笑容的真理。

    「哎呀——上次打扰时，你家简直就跟鬼屋没什么两样，但只要哮你人在屋里，就不会发生任何灵异现象……才对……吧……」

    真理脱掉鞋子，就这么踏入哮与小兔紧紧相拥的现场。

    四目相交，紧接着……

    「喂，你这家伙！起码也先敲个门再进去好不好！人家说关系再好也得遵守礼仪啊……而且连鞋子也不放好是怎样……真是够了。」

    把真理脱掉的鞋子摆放整齐之后，樱花才跟着踏入房间。

    四目相交，接着……

    「我已经整整四年没离开过学园，真想不到第二个拜访的地点居然会是草剃家……事不宜迟，我就来找一下黄色书刊吧，黄色书刊。」

    斑鸠面带招牌爱睡神情，摇摇晃晃地飘进房间。

    四目相交。

    「「「…………」」」

    一股腥风血雨的预感，令哮顿时欲哭无泪。而依偎在哮怀中的小兔也只能任凭嘴巴慌张地一张一阖。

    所以刚刚哮才会反覆产生『这种状况极端不妙』的念头。

    「都……都已经再三交待绝对不能做色色的事情……你明明就已经有我这个女朋友了！」

    「草剃，你这家伙……我原本以为你应该不会……想不到……」

    「为什么……？草剃……小兔……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

    三人各自提升内心的愤怒指数。

    哮则为了防备接下来可能爆发的一轮猛攻而先轻轻推开小兔，接着简单地摆出防御架势。他没发动扫魔刀。尽管很想高喊『错不在我』，但由于无法否认直到刚才为止的那股邪念，因此也只好甘心——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想不到你真的是个色狼——！」

    「我不是说过也要让我加入吗——！」

    「拜托！求求你们千万别踹要害——呜哈——！」

    面对凶神恶煞般——一名似乎神情恍惚——飞扑过来的三人，哮只能束手无策地任凭男性象征的部位惨遭飞腿伺候。

    哮的悲痛哀嚎声，响彻了整片哀戚的夜空。

    被狠狠猛踹了一轮之后，哮拚了命解释完事情来龙去脉，摆出正坐姿势与小队成员们面对面而坐。

    小兔的家庭状况、未婚夫的事、非得离开学园不可的理由。

    徵得同意之后，才由当事人小兔亲自开口说明原委。

    「——你干脆就跟草剃结婚算了啦，两人赶紧生小孩吧，生小孩～」

    斑鸠劈头就丢出这句话。

    全身上下布满瘀伤的哮伸手直指斑鸠。

    「驳回！你！给我认真思考吧你！」

    唰、唰、唰地接连怒指斑鸠。

    「我很认真啊。若是你们两个要结婚的话，我可是大表欢迎唷。我只要当情妇就好，当然是对两人而言的情妇啦。」

    「打死我也不会产生收你当情妇的念头……！」

    「？那你想跟我结婚吗？」

    「也不是那种问题好吗！你这家伙别给我露出那种发自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好不好！」

    连哮都忍不住额冒青筋地对斑鸠大发脾气。

    当事人斑鸠则表现出一副不千己的模样。

    「有小孩其实也不错唷。草剃姑且撇开不谈，如果是小兔的孩子想必会可爱得要命吧？很惹人疼爱唷～？喏，小兔胸部那么大，小孩的成长发育绝对没问——」

    「胸部大小跟小孩发育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只要有了小孩，就算胸部再小也会分泌出该分泌的物质啦——！有本事就别拿罩杯大小，而是靠营养成分一决胜负啦！」

    「……为什么这时反而轮到二阶堂发飙啊？」

    「废话，当然是因为我很火大！首先呢，结婚之类的免谈！妈妈我绝不会同意就是了！」

    也不知道她是何时转职变成母亲，只见真理气呼呼地交抱双臂，盘腿坐在地板上。紧接着樱花也交抱双臂发出沉吟。

    「结、结婚……这实在有点过头了。虽说的确已到了差不多可以结婚的合法年龄，但你们都还是学生。况且基于这种理由而结婚似乎也不太妥当……应该要再仔细一点，彼此确认……是、是否……喜爱对方之后，再来谈结婚才行……」

    「确认是否爱对方……意思就是做一次嘛。」

    「！？我、我我我我才不是带着那种意思讲这句话！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了，作、作、作为一名少女而言！杉波你太过下流了！」

    在讲到『少女』这个字眼时，樱花的声音瞬间飘高一个八度。

    斑鸠看着反应过度的樱花，脸上浮现出陶醉的恍惚神情。

    一成不变的光景。话锋总是会这样愈来愈偏离正题。

    就在哮准备插嘴把讨论内容拉回正轨之际——

    「……请问。」

    小兔提心吊胆地举手。

    「为什么各位会出现在这呢……？」

    提出这个初步的疑问之后，小兔依序望向来到哮住处的三人。

    三人同时将视线投射至哮身上。哮则郑重其事地重新转身面向众人。

    「叫她们过来的人是我，因为我想举办一场小小作战会议。」

    作战会议？小兔露出狐疑神情。

    樱花等人似乎已理解哮的意思，均不发一语地静静聆听。

    哮先清清嗓子，接着将双手在胸前交叉。

    「——从现在起，开始举行西园寺小兔营救作战会议。」

    听见哮的宣言，小兔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作战内容为在魔女狩猎祭期间，争取到足以赢得西园寺家认同的成果，以及说服她父母亲改变心意。另外，也把无法以积分说服她双亲的状况列入考量，希望各位能踊跃提出可行的替代方案。」

    看着哮正经八百的表情，小兔的眼神顿时漾起淡淡涟漪。

    「事已至此，这场魔女狩猎祭就必须全力以赴。队友有难，我们都得打起精神投入活动。」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只是这下子真的不容失败了……好啊，全力以赴就全力以赴吧。」

    「小队若少了小兔就太寂寞了，所以我也要帮忙。」

    「尽管不靠实战赚取积分并非好事……但小兔要是在此脱队会很伤脑筋，就让我尽点力吧。」

    众人意见一致，35试验小队展开行动。

    小兔无言以对，只能定睛凝视着在场众人。

    「事情交到我手上绝对不会搞砸，你放心吧。大家都是同在一条船的人。」

    「……这个女人如此充满干劲的模样反而令人感到不安吧？还是先想想其他方法吧……凤樱花，虽然只是收养，但你好歹也是理事长的女儿，难道就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善用权力啊！权力！」

    「唔……坦白讲我也有想到这个方法。但希望你们把它视作最终手段。我并不想拜托那个人。虽说应该是不致于换来什么糟糕的结果……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不必借用理事长的力量也没关系。我不是说绝对会成功吗？」

    「「你的自信最令人担心。」」

    虽然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但小队成员们还是立刻开始互相提出方案。

    「……啊，唔。」

    小兔再也忍受不住，独自一人低下头去。

    泪水夺眶而出。她抵挡不住自心底深处泉涌而出的那股情绪。

    小兔再次确认到这里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她早已放弃家庭那一块情感领域。原本漠然地认定自己永远逃不掉，大概只能任凭家人摆布、束缚到寿命终结为止。

    她本人都早已死了这条心，他们却说愿意倾尽全力帮助自己。

    因为想跟她在一起、因为需要她。只基于这样的理由，他们就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对于过往从未曾被任何人需要过的小兔而言，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此时，哮伸出宽大的手掌，搭在静静落泪的小兔头上。

    「我认为，即便单凭我们两人无能为力……但只要大家联手合作的话，应该就有办法突破困境。」

    「……草剃。」

    「你绝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我们与你并肩作战。」

    「……可是我又没办法给各位任何回报……我只会扯大家后腿……一再受到你们的帮助……」

    哮手握成拳头状，轻轻敲了依旧维持着低头姿态的小兔脑门一下。

    「笨——蛋。」

    「你、你这是做什么啦～」

    「……你晓不晓得自己到底救过我们多少次啊？」

    哮有点生气地说道。

    「在与英雄对战时，你靠狙击救了凭肉身作战的我。若不是你出手，我早已经死在英雄刀下了。」

    「…………」

    「模拟战锦标赛那次也一样。当我被打得很惨的时候，你明明一只眼睛受创，却仍救了凤与真理一命。」

    「…………」

    「至于第五研究所那次，如果不是你开炮狙击，机械龙的背部就不可能出现裂痕。正是因为你轰出那道裂痕，我才有办法举剑刺入它体内喔。」

    哮再次温柔地轻抚小兔的头。

    「因为有你，我们几个现在才能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唔。」

    「我们往后仍然需要你，所以大家才会这样齐聚一堂。相信这点你应该可以理解才对吧。」

    听完哮这番话，小兔忍不住放声大哭。

    而且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嚎啕大哭。

    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队成员们纷纷聚集过来，哮则莫名其妙地被痛骂一顿。

    「哮！你对小兔说了什么话啊你！」

    「真是够了，八成又讲了一串夸张的言词，对不对？害她哭成这样是要怎么办啦……好了好了，乖乖乖，不哭不哭。」

    斑鸠及真理开始安抚小兔。

    确实有点夸张也说不定。哮苦笑着竖指轻揠自己的脸颊。

    「话又说回来，草剃……西园寺的未婚夫也在学园里头吗？」

    无视于忙着安抚小兔的另外两人，樱花挨近哮身边询问。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他跟小兔似乎是青梅竹马的样子。」

    「哦……对方叫什么名字？」

    「嗯，天明路礼真。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长。就是在朝会发表演讲的那个人。」

    「————」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樱花从哮脸上移开目光，神情严肃地微眯双眼。

    哮虽觉得有点在意，但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

    之后樱花在众人都表示要留下过夜并举行作战会议的状况下，只留下一句『我得处理学生会委托我协助的事情』便独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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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四章 能够保有自我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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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学园祭准备期间的第二天。

    「我想出来的必胜企划——主题叫作，角色扮演夜总……角色扮演交流会！」

    小队在哮住处待了一晚的隔天，等同盟的其他小队全员到齐之后，斑鸠便站在借来的教室讲台上高声宣布。

    教室内一片鸦雀无声……连哮的嘴角也剧烈抽搐个不停。

    这家伙刚刚居然说出『夜总』……天啊……

    坦白讲哮早已料到这八成会是个跟角色扮演脱不了关系的企划案。但夜总会就真的太出人意表了。

    「你刚刚明明讲了夜总——」

    「交流会！是交流会啦！无论谁怎么说，这都不是一间不三不四的声色场所！」

    「……我想还是改成咖啡厅比较妥当吧？」

    「什么！？」

    斑鸠当真动怒的咆哮声，吓得哮忍不住倒退数步。

    「换上角色扮演服的女生只是端茶上桌，这样的摊位有什么乐趣可言啊！？这跟一般咖啡厅不同的地方不就只有服装，以及跟客人玩蠢得要命的猜拳游戏而已吗！？」

    「呃……其实我不太清楚耶。」

    「我对那种轻松简单的生意不感兴趣！听好了！？目标是平常少有机会接触到女性的男性！那种男生个个都渴望跟可爱的女孩子聊天！很想跟她们有说有笑地打情骂俏！是一群会为了寻求那种场合而主动上门的客人！」

    「别擅自锁定客群好不好……照你那样讲的话，根本没有准备角色扮演的必要吧……？」

    「别开玩笑了！赚钱最需要的——就是情色！」

    把角色扮演跟情色结合起来的说词，显示她已没救了……哮如此心想。

    「放心啦。不准有身体上的接触，假使有客人企图毛手毛脚的话，将会被处以钜额罚款。只是聊聊天、喝喝茶——看几眼罢了！」

    斑鸠意气风发地紧握拳头说道。

    此时，任由眼镜闪起一道光芒的暂定指挥官倏然举手。

    「或许问题重重……但我想先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说来听听吧。」

    教室内充斥着一股紧张气氛，两人之间激荡出阵阵无形火花。

    「——可以拍照吗？」

    伴随着『咻』的一阵音效，暂定指挥官的眼镜绽放出明亮光芒。

    斑鸠也『咻』地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回答。

    「——当然OK。但是要付费！且价格会随着姿势不同而有所变动！」

    「——赢定了，这下子赢定了啊，各位！这是一个利用男人天性的天才企划案啊！」

    气味相投的指挥官与斑鸠扎扎实实地互相握手。

    哮虽然跟不上两人的对话，可是其他小队的男同学或许还满感兴趣的吧，纷纷苦笑着表示赞成。

    「女生如果可以接受也就算了……不过还是得视水准而定吧？」

    「说得也是啦。我们应该是会制作放上照片的宣传单……可是如果姿色未达一定水准以上的话，客人八成不会上门吧？再加上最近风波不断，一般人大概也不太想进学园喔？」

    「顶多也只能算是临阵磨枪的外行人角色扮演吧。我们对化妆及服饰根本一窍不通耶？」

    赞成归赞成，大家还是纷纷提出了再合理不过的意见。

    然而斑鸠却漂亮地排除了这些意见。

    「——你们把本小姐想成什么人啦？」

    话一说完，斑鸠伸手搭在一座设置于讲台旁边，只以窗帘围成的简单更衣室。

    先探头确认完里面的状态后，随即使劲拉开窗帘。

    瞬间，观众们异口同声地爆出赞叹声。

    「「「「「「哦哦哦哦哦哦哦！？」」」」」」

    只见一名令人瞠目结舌、装扮十足动人的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

    「——杉、杉波！不要突然拉开窗帘啦！我可还没答应要换上这身装扮出场喔！」

    原来站在最前面的女子是樱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与樱花发色相衬的那袭服装，大概是以细致丝料裁剪而成的吧，布料紧紧贴附在肌肤表面。更明显地强调出樱花那对形状姣好的胸部，双峰形状表露无遗。

    而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那双勾勒出曼妙曲线的美腿。

    短得吓人的裙摆，加上一道不单只是及腰，甚至已经开到胸部附近的杈缝。

    樱花一边拚命拉着裙摆试图遮住大腿，一边站在众人面前。

    她那肌肤外露面积大到令人不禁怀疑可能已经曝光的模样，以及那袭服装——

    这简直可说是一件经过恶魔改造的旗袍。

    「胸部固然是亮点，但凤的价值在于这双美腿。要把这项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果然还是只有旗袍才办得到吧。」

    「不、不、不要擅自决定他人的价值啦！」

    「裙摆长度与衩缝虽然有点过火，不过却是恰到好处。但不能让人一览无遗，这世上也存在着正因稍微有所遮掩才能显得更加突出的情色气息。这可是很有学问的喔。你们看看这双大腿，很想紧紧搂住不放对不对？」

    「你们这些家伙——！别死盯着我看——！」

    斑鸠推开满脸通红地对着观众区的男学生们破口大骂的樱花，说了声『换下一位』便把排在后面的女生拉到前面。

    「～～～～！说真的啦……！我虽然也很明白自己在各方面的规格都比较小号一点……！但再怎么说也不该让我穿这种服装上场吧……杉波……！」

    真理的登场促使男同学们再度爆出欢呼声。

    真理穿的是泳装，却非一般泳装。这是旧日本自古以来流传至今的传统泳装。也是一套背负着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竞赛泳装夺走宝座之悲情历史的尊贵遗产。

    学校泳装。而且绣于胸口的名牌上还相当周到地写有「真理」的名字。

    不单只有这样。头顶跟臀部附近甚至还分别戴着毛绒绒的猫耳及猫尾巴。而且那对猫耳与那条尾巴都宛如有生命似地微微摆动着。

    「喏，旁边那群对巨乳或美腿一概不感兴趣的少数派男同学——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少在那边给我摆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啦——！」

    「缺少自有缺少的好处。学校泳装为何看起来就是显得如此有违善良风俗呢……好想调戏她一番唷。」

    「谁敢动手我就杀谁！还有不要只因为我胸部小，就企图把我归类成萝莉！No　Lolita　No　Touch！」

    「猫耳及尾巴是应用搜查用的魔力侦测器材制成，会因对体内的魔力有所反应而动起来。这种只有魔女才办得到的角色扮演，够划时代吧？另外也可要求追加红色书包这个选项唷。背德感及犯罪气息急速窜升！费用也会跟着上涨就是了。」

    「我绝对不会背！唯独那书包打死我也绝不可能背，你听到了没！？」

    好了好了闪一边去吧——斑鸠边说边推开真理。

    「下一位是临时报名参赛的特别来宾唷～既然贫乳都出场了，那再来就只剩下『无胸』啦。下一位的概念非常简单。」

    语毕，斑鸠顺手带出下一名少女。

    出现在更衣室的……

    「…………」

    哮忍不住噗嗤一声。因为那名少女竟是拉碧丝。

    《——因为斑鸠小姐说她缺人手。》

    《我还想说这几天都没见到你的踪影，你干嘛专挑这种时间点现身啊！？》

    《我之前回去接受定期调整。在回学园时，便遇见斑鸠小姐主动找我攀谈。》

    在魔力共鸣中，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哮。

    其他小队的成员们全都边嚷着『谁啊？』边一脸诧异地看着拉碧丝。

    她的装扮实在太过极端。

    上面套着一件大尺寸的衬衫，底下什么都没穿。也就是俗称的裸体衬衫装扮，但问题出在那件衬衫——呈现出湿淋淋的半透明状态。

    「刚洗完澡的裸体衬衫……俨然是男人的浪漫啊。这种装扮虽然比较适合身材姣好的女孩，但有时松垮垮的衬衫搭配萝莉也满可爱的呢。这件衬衫看起来好像湿淋淋的，不过其实是用普通的半透明布料剪裁而成的唷。喂，旁边那个男生，不必死盯着胸部看。只有这一块区域是不透光的啦。啊，可是底下我并没让她穿上任何内衣裤。也就是如假包换的透明裸体衬衫装扮唷。」！？部分男同学更进一步地睁大双眼。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光是这样仍嫌单调对吧？因此我打算再追加一个可以让她说出下列台词的付费选项。」

    请说，斑鸠轻拍拉碧丝的肩头。

    被轻拍肩头的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微微侧头。

    「——今天可以一起睡觉吗？哥哥——」

    …………

    噗！同盟的部分男同学当场吐血倒地。

    之后，斑鸠又接二连三地介绍换上角色扮演服的少女们出场。

    其他男同学们的情绪似乎显得相当高涨，不过哮却只觉得小队成员们十分可怜。换作平常的话，她们大概会排斥到不惜痛扁斑鸠一顿的地步，但这次铁定是因为小兔的缘故而无法拒绝，所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配合吧。

    真是赚人热泪的同袍情谊啊。

    「大家冷静一点啦。接下来是最后一位，也是我的最佳杰作喔。」

    斑鸠面露得意笑容。

    「在这世界上呢，存在着无法用大或小两字加以区别的东西。大与小同时并存，乍看起来好像极不平衡，实际上却是被称作完成体，全身上下所有要素都相当突出的体型。而能让这奇迹般的身材绽放出最耀眼光芒的装扮——就是这个！」

    在斑鸠的催促下，少女战战兢兢地趋前露面。

    就连原先怀着近似同情的心态观赏少女们的哮，此刻也不禁变得满脸通红。

    「……那、个……这……应该有、确实遮住……才对、吧……？」

    忸忸怩怩地羞红双颊往前走的少女——

    ——是小兔。首先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头上那对大大的兔耳吧。以绒毛素材打造而成的大耳朵——兔女郎——然而传统的部分也就仅止于此。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兔的肌肤几乎全部映入眼中。她身上穿的既非紧身裤亦非韵律服。或者该说根本连服装都称不上。

    重点部位虽然有遮住，可是用来遮住重点部位的东西——显然是胶带。

    表面布满如同羽毛般轻灵素材的……普通胶带，或者说贴纸。

    而且遮掩范围极其狭窄，简直已经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步了。

    虽说贴满全身各大重点部位的胶带，如同花纹一般发挥出各种掩饰的作用。可是实际上这几乎就跟裸体没什么两样。

    「太、太过分了……要我打扮成这样……出现在男性面前……」

    小兔泫然欲泣地低头说道。

    但她之所以仍这样咬牙忍耐，大概是由于明白队友们都为了自己而牺牲奉献的缘故吧。因此她才无法独自讲出『我不要』这几个字。

    只是话虽如此，这也……未免太……

    （……未免也太煽情了吧……）

    尽管在心中大肆批评斑鸠，哮的双眼却始终紧盯着小兔不放。

    小兔则是看了哮一眼之后，顿时潸然泪下地低头说道。

    「人、人家……没办法……嫁人了啦……」

    岂止是羞赧，小兔露出一副形同遭到玷辱的表情，伸手捂口发出呜咽声。

    一股彷佛玷污了某种纯真事物的背德感袭向在场所有男同学。那是令人神智恍惚的感受。

    享受完小兔的模样之后，全体男生静静地转脸望向斑鸠。

    紧接着面带如登仙境般的清爽神情，对她竖起大拇指。

    斑鸠也一脸威风凛凛地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

    「太了不起了！完美至极！我由衷庆幸有找虾兵蟹将小队加入我们的同盟啊！」

    「版本种类真是太惊人了，杉波！不，往后请让我尊称你一声杉波同学！」

    收到赞美与掌声喝采的斑鸠，趾高气昂地露出『这还用说吗？』的得意神情。

    「有什么需要直说吧！只要是我们办得到的事情，无论打杂或什么都包在我们身上！」

    「女同学们都这样牺牲奉献了！再来就换我们以劳力作为回报！」

    此时却见斑鸠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你们在胡说什么啊？你们也得换衣服唷？」

    全体男同学瞬间僵住。

    换衣服……？男同学……也得角色扮演吗？

    这世上也存在着所谓男公关或执事咖啡厅的行业。要招揽女性客人进入锁定男性客群的摊位，岂不是太过强人所难吗？同盟只借到一间空教室，又不能兵分两路推出不同服务。

    那她所谓的换衣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所有男同学百思不解之际——

    「还剩下伪娘这个空缺，不是吗？」

    ——斑鸠竟脱口讲出惊为天人的一句话。

    「呃，不不不，杉波同学……这再怎么说都有困难吧。」

    「是、是啊，如你所见，我们这群人的长相一点都不像美男子……而且也不是娃娃脸喔？」

    男同学们极力游说斑鸠，要她冷静下来审慎思考一番。

    「放心。我的化妆技术无懈可击。无论长得再怎么粗犷威武，我都会确实把他装扮成一个娇滴滴的女生啦。」

    见到斑鸠露出嫣然的微笑神情，在场所有人为之一僵。

    男同学们彷佛把周遭其他人通通当作敌人似地彼此互瞪。他们在寻找牺牲品。这个企划不需要两名伪娘，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帅哥、帅哥在哪？哪里有娃娃脸？只要有符合条件的家伙在场，我们就能获救。

    众人的视线——全数集中哮身上。

    「不不不，这太荒唐了吧！？你们不是常常嘲讽我眼神凶狠而蔑视我吗！况且啊，我肌肉还满结实的耶！？」

    「你是个瘦版的肌肉男，不成问题啦。」

    斑鸠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以手指作出OK的手势。

    「连、连我的相貌也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耶！？要、要是看到这张简直就像犯人的家伙男扮女装，想也知道客人一定会转身开溜嘛！」

    「眼神确实有点凶狠，可是草剃其实长得还满娃娃脸的呢。你毫无自觉吗？」

    「我、我、我不要。饶了我吧——」

    当哮缓缓倒退准备逃往出口的瞬间，双肩遭到来自背后的两股力量紧紧扣住。

    分别是身穿旗袍的樱花，以及学校泳装的真理。

    两人露出野兽般的目光，边散发出红色气场边箝制哮的双臂。

    「放开我！我不要！照常理判断也知道没戏唱吧！」

    「我们都牺牲到这种地步了，身为队长的你却打算单独置身事外吗……？你想得美，草剃……！」

    「连我都已经这么不顾一切地舍弃自尊心了喔？你说过要帮我背负一半的责任吧？快帮我背负啊，哮……！」

    樱花及真理硬是把试图逃亡的哮的脸扳向小兔那边。

    「……草、草剃。」

    小兔因为感到太过丢脸而潸然泪下。

    连那个患有恐慌症的小兔都这么努力了。自尊心甚高的小兔，竟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呈现出那么寡廉鲜耻的模样。

    连那个小兔都……

    ——你身为队长，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吗？

    「呜、唔……唔唔唔……」

    哮双眼噙着泪水，咬紧牙关下定决心。

    哮一边放弃诸多事物，一边霍然睁大被泪水沾湿的双眼。

    他在心中暗自对双亲道歉。爸、妈，真的很对不起。

    哮……哮要改当女孩子了。

    「草……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自今日起——舍弃男子汉的身分！」

    草剃哮舍弃了身为男子汉的尊严，以及其他各种事物。

    十分钟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嘻嘻……」

    面对被打扮得不搭调的哮，斑鸠及真理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樱花也捂着嘴角将脸撇向一旁，拚命强忍着笑意。

    「……随便你们了啦。」

    哮则是泪流满面，意气消沉地站在众人眼前。

    他的模样，是由一袭带着轻飘飘蕾丝花边的洋装，搭配蕾丝头饰，再加上一双及膝长袜所构成，也就是俗称的哥德萝莉式装扮。

    「行得通行得通，完全行得通啊。草剃，你大可拿出自信来。你这副摸样绝对能赚到钱啊。」

    「嗯，超级可爱的哟！哮妹妹！」

    「分明比我……还像青春少女嘛……嘻嘻！」

    「你们不要太得寸进尺喔！？再讲下去我就要拔了喔！？要拔刀出鞘了喔！？」

    即便以哥德萝莉服装搭配刀剑的莫名其妙装扮拔刀出鞘，看起来大概也只跟笑话没什么两样。而在捧腹大笑的三人旁边，连拉碧丝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的装扮。

    《跟我一模一样。》

    她利用魔力共振简短地对哮如此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情侣装吧。》

    《拜托不要连你也讲出这种话好不好……！》

    《我只不过是客观地陈述感想罢了，应该是没有夹杂任何奇怪的意思才对。可能是拜杉波小姐的功力所赐，宿主看起来就跟女性没什么两样。》

    《我一点都不开心好吗！》

    哮泪流满面地吐槽拉碧丝。

    但哮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就是个女孩子。照理来说，肩膀宽厚、长相凶狠的哮就算男扮女装也不会好看到哪去，不过由于斑鸠将化妆技巧发挥至最大极限，致使他摇身变成一名个子有点高跳、眼神稍微锐利一些的哥德派女孩。

    证据就是见证哮变身的男同学们，全都异口同声地说：

    「「「「「好清纯啊……」」」」」

    「——你们通通脑袋有病吗！」

    结果，哮确定以女装版照片的方式被刊登于广告宣传单上。

    在遭到同盟成员们疯狂调侃的状况下，时间在热闹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就在斑鸠主导的角色扮演秀大致上告一段落，众人准备开始着手装饰教室之际——

    「啊——等一下等一下～！别急着换衣服——！我们小队的成员在仓库翻找备用品时，碰巧挖到这个东西喔——！」

    第23小队队长，石田滑行似地回到教室。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石田，高高举起拿在手上的四角型装置。

    「拍立得相机！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产品，但我们何不用这相机一起拍张合照呢？」

    听完石田的提案之后，众人面面相觎。

    「赞成——！回忆回忆～！」

    「像极了一般学园会做的事呢。就拍个照吧。」

    「况且平常也很难得有机会组成规模如此庞大的同盟嘛。」

    「也就是所谓的期间限定劣等生同盟纪念照罗？」

    「务必！请虾兵蟹将小队务必待在正中间！我会把这张照片当作传家宝！」

    就在其他同盟小队的成员纷纷表示赞成的状况下，虾兵蟹将小队也跟着面面相观。

    「用拍立得虽令人感到有些不满，但将我的艺术作品传承给后世的感觉倒还不赖。」

    斑鸠一副勉为其难似地同意。

    真理也双眼发亮，高举双手表示赞成。

    「我也赞成！我平常很难得有机会拍照留念啊～」

    「……要、要我穿成这样拍照吗……？这、这实在是有点……」

    「反正到了当天你还是会一直被拍，现在就乖乖认命吧。」

    「可是……像这么不知廉耻的装扮……」

    「废话少说啦！快点到前面去！」

    真理推着樱花的背，将她引导至摄影队伍的正中央。

    哮也苦笑着随后跟上。

    「…………」

    唯独小兔，彷佛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一般杵在原地不动。

    自己真有资格加入他们的行列吗？这个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虾兵蟹将小队之所以认真投入这次的魔女狩猎祭，是因为小兔的缘故。所以作为借助众人力量的回报，小兔也在各方面多加忍耐，打算正经地面对这次挑战。

    因此，她不晓得自己是否该进入那个圈子之中。

    都已经得到大家帮忙了，自己又怎么有资格和大家同乐。

    她内心如此认为。

    「喂～小兔——！快点过来啦——！你愣在那边干什么啊——！」

    真理指着队伍正中央的空位，招手要小兔过去。

    「西园寺，别在那边拖拖拉拉。还有快过来站在我前面，我不想被拍到脚。」

    樱花也板着一张臭脸，招手要她过去。

    「小兔，快点过来啦。你可是这个企划案的女主角耶！」

    斑鸠一边执拗不休地频频调整镜头角度，一边催促她赶紧入镜。

    最后——

    「这是队长命令，快点过来。你很难为情、我也很难为情、大家都很难为情。这是连带责任，所以赶紧过来吧。」

    哮穿着一袭哥德萝莉装扮，摆出叉开双脚的威武立姿，宛如已经抛开犹豫及不满似地呼叫小兔。

    「…………」

    得到众人接纳的小兔，差一点喜极而泣。

    她发自内心产生了希望能够留在这里的想法。于是她拭去眼泪，抬头望向前方。

    「用、用不着你说我也会过去啦。别催促我好不好。」

    尽管一身难为情的装扮，小兔仍旧抬头挺胸地踩着小碎步往前跑。

    而或许该说是不出所料吧，她被安排在队伍的正中央。

    「啊唔～～……果、果然还是、觉、觉得很难为情啊……」

    哮伸手轻轻搭在眼看整个人就快缩成一团的小兔头上。

    「哎呀，反正只限这次，又没关系。」

    「可、可是……」

    「况且你那身装扮和你还满搭调的喔。只是有点太过煽情就是了。」

    「什么！？煽情！？」

    小兔惊慌失措地抬头观看哮的表情。只见哮面向前方，脸上浮现出一抹坏心眼的笑容。小兔也对此感到有点火大。

    「草剃也煽情得很可爱啊。完全无法想像你是个连腿毛都剃得一干二净的男生呢。」

    「啧……亏你说得出口。」

    「哼！」

    见小兔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的模样，哮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好，很完美……倒数五秒钟！」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按下相机自拍定时开关的斑鸠快步跑了过来。

    然后就这么顺势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虾兵蟹将小队全体成员。

    「喂！杉波这样很危险——呀——！」

    「唔哇！？」

    「啊哇哇哇哇哇！」

    「你这笨蛋——呜啊！？」

    虾兵蟹将小队失去平衡，包含拉碧丝在内，所有人都呈现出一把抱住小兔的态势。

    排在后面的同盟成员们也发出短促悲鸣，忍不住『啊』地张大嘴巴。

    瞬间，快门声响起，拍立得相机吐出相片。

    那是一张打扮成古怪模样的虾兵蟹将小队，彼此像在拥抱似地失去平衡，显得相当难看的照片。

    然而在这张照片之中的少年少女们，个个却都带着符合实际年龄的开心笑容。

    拍完合照之后，樱花离开教室，独自一人来到中庭。

    她接到协助调查天明路礼真相关情报的学生会书记·泉堂静的联络。

    「天明路礼真在这一个月当中所查扣的魔导遗产数量与报告书并不一致。骑士团队员因为在盘查时也没仔细核对查扣品的详情，因此他才轻而易举地过关了吧。最不自然的，就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当中，他的查扣量简直多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果然不出所料吗……在附身于一般人的体内之时，肉体就只是不具备体内幻器的平凡肉身，所以八成无法使用魔法吧。因此他才把魔导遗产带进学园，企图当作武器加以运用。》

    樱花一边用手机抵着耳朵聆听，一边厌恶地皱起眉头。

    「另外，保管魔导遗产用的亚德曼金属制查扣箱，有好几箱莫名失踪了。」

    《大概是为了防止回收的魔导遗产泄露魔力，才把它们保管于查扣箱内吧。》

    「……抱歉，我能提供的情报到此为止。」

    《这边也有一点收获。我暗中监视着天明路，请看看这张照片。》

    樱花的手机收到泉堂传来的图档。

    那是看似正在准备魔女狩猎祭的教室风景。然而在画面一角，可以看见礼真正在与一名女性交谈。

    接着调高解析度，便可发现礼真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类似纸钞的东西。再进一步调高解析度，放大描绘于纸钞正中央的图案。

    「魔法阵……这是诱惑魔法的符咒。」

    《是的，如此一来便可断定天明路礼真就是梅菲斯特。》

    「果然有本事……可是害你做出跟踪这种危险的举动，真是不好意思。」

    《找你协助的人是我们，要道歉也该是由我们开口才对。》

    「但学姊终究是学生会的一员，还是跟会长在一起比较安全。」

    《……嘻嘻，你在担心我吗？想不到你还满温柔的呢。会长也总是这样对我说，但我是个立志要成为密探的人啊。》

    听见她说她立志要成为密探，樱花便理解了。

    密探也就是异端审问会的谍报员。他们赌命收集情报及执行暗杀任务，有时还会展开诱饵或卧底搜查。由于诱饵搜查必须潜入敌方组织内部，因此一旦真实身分曝光，他们就必须迎接凄惨的死亡洗礼。樱花过去在担任魔女猎人的时间，也曾数度目击到惨遭拷打凌虐至死的密探遗骸。

    而他们之所以仍毫不畏惧地挺身前往死地，是因为他们理解到情报为办案的关键，并将获取情报视为使命且将其刻画在心中所致。

    只要是为了取得情报，纵使自杀亦在所不辞。这就是异端审问官『密探』。

    「我这边没能取得什么有益的情报……抱歉。」

    《没这回事喔。况且既然知道就不成问题了。虽然因为是敌人推出的企画而让我不太能释怀，但我认为魔女狩猎祭的活动模式还满有趣的呢。要是可以赚进大量积分，帮助西园寺同学摆脱困境就好了。旗袍，很合身唷。》

    换回轻松语调的泉堂以柔和嗓音笑着说道。

    「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我是个立志成为密探的人啊。放心吧。如同约定，要是天明路企图接近你的同伴们，我就算赌上一命也会维护他们的周全。他们是一群很棒的同伴，难怪你会想保护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樱花顿时发出沉吟声。

    在决定协助的那一天，樱花拜托泉堂跟踪礼真，并要求她一旦发现礼真企图对同伴下手的话，便立刻出手攻击他。

    只是想不到她居然连虾兵蟹将小队的事情都了若指掌。肯定不单只是礼真，连樱花等人也全都遭到监视了吧。

    （八成是在所有人身上都安装了发讯器吧……那个没用的家伙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唷；樱花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了流讲出这句话的声音。

    樱花收起涌上心头的怒火，竭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等天明路落单时再一同出击吧。恐怕得等到入夜之后才能进行逮捕。到时我会再主动联络你一声。》

    「了解。」

    《先前也有提过，在逮捕之际请务必提高警觉。梅菲斯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能够继承附身对象的所有记忆。》

    「……继承记忆？」

    《这就是他得以独力歼灭学生会的主因。由于保有附身之人的记忆，所以只有学生会知道的情报及交流关系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纵使灵魂调换，用的仍是同一颗脑袋。梅菲斯特拥有附身对象的记忆，要乔装成本人，以及制造不在场证明都易如反掌。因此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理他。》

    假如泉堂所言属实，那的确是很可怕的威胁。

    虽然灵魂调换，内在却是相同。不同于变装或拟态。既然肉体及记忆都与本人一模一样，那也只能以行动模式作为辨别手法。

    《梅菲斯特若想施展附身魔法，照理说应该需要触及对方才行，因此请避免近身战，改用麻醉弹击昏目标。若无法以麻醉弹制伏的话，直接射杀也没关系。》

    「了解。」

    樱花结束通话，阖上手机。

    她一边叹气，一边漫步于忙着准备学园祭的中庭。

    樱花感到有些落寞。原本她很想请35小队的众人也出面协助这项任务，可是敌方一旦得知此事，很有可能会造成队友遇袭。对方是一触及身体就能吞噬灵魂的怪物。说什么都不能让队友与那么可怕的敌人对峙。

    唯独这次，还是独力悄悄解决事情才是上策。

    拜这几天的调查所赐，已可确定礼真有罪。只要能够就此逮捕到案，便可一并解决掉小兔的婚约事宜。当学生会长对她说出『你想要什么代价作为回报？』这句话之时，樱花拜托会长在逮捕礼真之后，能够接手魔女狩猎祭的营运事务。会长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却仍对她说，这种程度的小事当然不成问题』并慨然允诺。

    她会拜托流这件事情的理由，是怕一旦礼真遭到逮捕，审问会就会宣告中止魔女狩猎祭，导致小队无法赚取积分。纵使解除婚约，西园寺家可能还是不会取消要小兔退学的决定。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小兔。

    （……只是，该怎么说呢。）

    樱花对自己的变化感到不太自在。

    换作之前的樱花，大概根本不会去理睬队友的家务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八成都会反对小队参加魔女狩猎祭吧。

    樱花已经注意到另一个享受着魔女狩猎祭的自己。

    我并不讨厌这种气氛，樱花如此心想。

    当然啦，她由衷厌恶被迫换上那么不知廉耻的服装，可是与同龄的人全心投入跟战斗无关之事的感觉其实还不赖。这种有生以来未曾体验过的感受，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也变得很没出息了呢。）

    樱花不禁对自己现在这副德性露出苦笑。过去被称作红莲公主的历史彷佛一场谎言一般。最近甚至再也没人搬出这个绰号来称呼自己。

    面对自身的转变程度之大，樱花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学园目前仍旧十分热闹。有人忙着搭建棚架、有人忙着搬送摊位需用的食材、有人忙着在墙壁或地面涂抹看似装饰用的图案。这种平常看不到的风景，感觉格外新鲜。

    但也同时带给樱花一抹不太对劲的感觉。

    「……？」

    樱花停下脚步，在校庭的正中央环视周遭一圈。

    摊位的设置、装饰的工夫。数个各自保持固定距离，井然有序的合作团队。潜藏于和乐融融气氛之中的轻率举动。描绘于墙壁及地板上，一看就显得极不自然的图案。

    先前都没有注意到，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樱花靠近拿着白色油漆在地面上描绘图案的学生们。

    「你们……在做什么？」

    她提高警觉地询问其中一名女学生。

    女学生虽觉奇怪，却仍不经意地抬头回答。

    「……装饰……在做魔女狩猎祭的准备工作啊。」

    「在地面上画这些图案有什么意义？」

    正如樱花所言，这是一些画在过于不自然的位置上，根本称不上是装饰的意义不明图案。再仔细一看，樱花发现这些图案环环相扣，顺着校舍外墙一路延伸至屋顶。学生们甚至动用了擦窗户用的吊篮，拚命地涂着油漆。

    有问题。这群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其他小队的人，没资格对我们的企划指指点点。」

    「企划？你说这种东西是企划的一部分？」

    「居然把礼真大人想出来的企划说成『这种东西』，你这人真没礼貌！」

    听见女学生搬出礼真的名字，樱花顿时心生战栗。

    「你很碍事耶，麻烦别再找我们讲话好不好！？」

    女学生满脸不悦地重新开始作业。其他学生们也都露出异样的眼神看着樱花。

    学生们均乐在其中地投入作业，甚至带给樱花一种并非其他人有问题，而是自己异于常人般的错觉。不自然的就只有作业内容而已。

    樱花缓缓后退，掉转脚步离开现场。

    「……弗拉德，你听得到吗？」

    快步行走于校庭中的樱花，出声询问自己的噬魔圣物。

    《有何事呢，暂定之主？余可无意奉陪汝之余兴节目。》

    「你听到刚刚那段对话了吧？这并非余兴，已可确定是案件。」

    《这种程度仍然只是余兴罢了。还不到可以核准使用噬魔圣物的层级。》

    「我的意思又不是要你接受我的召唤！我只是想调查整间学园而已，助我一臂之力吧！」

    《余不是侦察型的噬魔圣物，魔力侦测非我专长。》

    「你就没办法将我的视野转移至上空吗？我需要从高空鸟瞰整座学园。」

    《嗯……余试试看吧。》

    听见弗拉德的回答之后，樱花缓缓闭上眼睛。

    瞬间，影像映入眼睑内侧。樱花宛如化身成鸟儿一般，感觉视野一鼓作气拔地直冲天际。

    《这种事情虽非余之本份，但余试着窃取了附近的鸟儿视野。如何？》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樱花的疑念转为确信。

    「是个魔法阵。」

    学生们画的那些类似几何学花纹的图案、不自然的摊位分布。分开看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若把这些异象比拟成一块块拼图，从上空鸟瞰的话，自然一目了然。

    宛如※纳斯卡地画一般，整间学园被画上一个巨大的圆形魔法阵。（编注：是位于纳斯卡沙漠上的巨大地面图形。）

    《哦。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想出如此狂妄的计划呢。》

    「你晓得透过这个魔法阵所发动的是何种魔法吗？」

    《余可没有如此慷慨地服务现任主人的义务。先完成契约再说。》

    「好吧，我自行分析。」

    樱花聚精会神地端详弗拉德赋予她的视野，开始分析魔法阵构造。

    她动员为了使用弗拉德而积蓄的所有魔导知识，搜寻是否有相对应的魔法存在。形状、色泽、图案、使用于细节部分的微小文字。

    在整合完所有情报、判断出相对应的魔法之际，樱花顿时心生恐惧。

    「……竟然……！」

    《是的，这是个精神控制类的魔法阵。甚至是个连诱惑魔法都望尘莫及的危险产物。》

    正如弗拉德所言，诱惑魔法只不过是让对象陷入依赖施术者的状态，并无法随心所欲地完全操纵其言行举止。至于其他种类的精神干涉魔法，光是要强行要求对象采取某种行动，就必须长期持续施展魔法，说穿了就跟催眠术一样，根本称不上是控制。

    然而，这门魔法却大不相同。

    精神控制魔法《奴隶之歌》。中了这门魔法的人，将会被迫绝对服从。只要施术者发号施令，被施术者便会认定那是正确的事，并乖乖听命行事。要是施术者下令去死，被施术者将毫不迟疑，带着宛如每天早上刷牙洗脸等习惯一般的感觉自我了断。

    只要一中招就无法违抗，甚至再也无法产生『违抗』的意志。连同记忆与情感本身都会遭到修改，因此一旦中招就再也无药可救了。

    「使用这种规模的魔法阵，会造成多庞大的危害……！」

    《『奴隶之歌』除了使用者相当有限以外，还必须消耗莫大魔力。但若施术之人是这门魔法的适应者，而且又献上大量活祭品的话，那么危害范围大概不会仅止于学园，而是整座城市都将遭到波及吧。》

    樱花取出手机，紧紧咬住嘴唇。

    敌人的目的，不单只是杀害学生会长。

    还企图以学园为祭典，将整座城市的居民——变成自己旗下的精锐士兵加以使唤。

    就在樱花发现魔法阵的同一时刻。

    魔女狩猎祭准备期间的第二天也平安无事地迎接日落时刻到来。由于天色逐渐昏暗，设置于学园内各个角落的照明灯具也都纷纷发出光芒。

    因为是突然决定要举办的活动，所以只有两天准备时间。

    尽管有点吃紧，不过因主办单位规定学生们亦可留宿学园赶工，所以这两天学园不分昼夜都显得格外热闹。

    哮说要把处分品带到焚化炉处理掉，便转身离开教室。

    「…………」

    目前他人在多功能教室一字排开的校舍。

    直到方才为止，哮都逗留在二年级的校舍这边，四处打听某人在什么地方。

    虽然大家都对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诧异神情，但最后仍有一名学生勉为其难地透露情报给他。

    哮步行于安静的走廊上。其他校舍都充斥着学生们的喧闹声，唯独这栋校舍显得格外鸦雀无声。

    但并非毫无生人气息，连哮也能直觉感受到他要找的对象就在这栋校舍里头。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他目击到天明路礼真步出抗魔药品实验室。

    礼真立刻注意到哮的身影。

    「喔，原来是草剃啊？你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礼真面带招牌的爽朗笑容，顺手关上教室门扉，同时上锁。

    「……你来这里做什么？」

    「巡视不能使用的教室啊。偶～尔会出现那种明明没有核准，却仍企图擅用空教室的家伙嘛。尤其像这类药品实验室更是危险，所以必须用心巡视才行。」

    这也是执行委员会的工作嘛，礼真这么说。

    「我才要问你跑来这里干嘛？你该不会是想擅自使用这一带的教室吧？」

    「…………」

    「不可以喔。身为魔女狩猎祭执行员的我绝不会轻易……尽管我很想这样讲，但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说喔。虽然我得同行，但如果只是要从这里摸走一些东西，我倒是很乐意放你一马啦。」

    脸上露出调皮笑容的礼真，轻轻晃动手上的教室磁卡。

    这样看起来，他一点都不像坏人。表面上是个和蔼可亲的好人。

    然而，哮擅长窥破他人本性。也不是说他精于察知他人的思绪，而是即便初次见面，他也能单凭动物般的直觉，判断出这人对自己究竟有害还是无害。

    「学长，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咦？什么事？何必这么一本正经咧。」

    「——你对小兔做了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彷佛锐利手术刀般的质疑，笔直剃向礼真。

    只见礼真一脸茫然，双眼快速眨了两、三下。

    「……呃……哪有什么？我又没有……」

    「她很怕学长。在学长面前，她甚至发生了呼吸过度的症状。这太不寻常了。」

    「……喔喔，原来如此。不过小兔从前只要一紧张就会那样——」

    「不对。她平常还不致严重到那种地步。可别跟我讲说学长你并未看见当时小兔脸上的畏惧表情。」

    回答我，哮以视线透露出威胁之意。

    礼真先是颇感困扰地轻揠脸颊，过没多久便静静地低下头。

    「……真伤脑筋啊。看样子还是得讲给对小兔照顾有加的你听才行呢。其实我一点都没有隐瞒的意思喔？只是啊……有点难以启齿罢了。」

    礼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开始述说过去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第一次与小兔见面时，我对她讲了很残忍的话。一方面固然因为当时我还只是个小毛头，但我却说出了完全不能以此为藉口的残忍话语。对小兔而言，那必然形成了她的心灵创伤吧。」

    礼真彷佛自我警惕似地握紧拳头。

    「她……因意外事故而失去了哥哥与姊姊。原本是继承人候选的两人丧命后，那份压力及延续西园寺家香火的责任，便全数落到小兔身上。」

    礼真虽是轻描淡写，但他肯定没说谎。

    这些大概全都是事实。哮的直觉如此告诉他。

    「身为天明路家次子的我，十分嫉妒那样的小兔。我上面的哥哥相当优秀，整个家族都只关心哥哥，我则是不受期待地被养育长大……所以我很羡慕因为哥哥姊姊不幸身亡而顺理成章地当上主角的小兔……因此……」

    对她讲了很残忍的话，礼真再次坦承。

    「小兔明明因为那份压力及责任而变成那样子，我却只因嫉妒心作祟而彻底蔑视她。这是事实……我无从否认。」

    「…………」

    「我……想要弥补以前犯下的过错。或许你有听说，其实我已和小兔订下了婚约。虽是父母决定的事情……但我是认真的。」

    礼真表现出真挚的态度与姿势，伸手轻抵自己的胸口。

    「今后我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她。娶她为妻……我则以她丈夫的身分，好好地疼爱她。因为她是我最珍贵的财产——」

    「——就是这句话！」

    哮斩钉截铁地打断礼真的发言。礼真头上浮现问号，微微侧头感到不解。

    哮则对礼真投射出一道始终未曾改变的锐利视线。

    「我一直对这点感到耿耿于怀，所以才这样前来确认……果然不出所料啊，天明路礼真。」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收起你的满嘴谎言吧，你已露出马脚了。」

    哮瞬间欺近礼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小兔不是财产。假如你真心重视小兔的话，绝不会把她说成『财产』。此外，我从你的发言当中也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哮明白。纵使原因真如此人所说一般，一个先前把小兔逼到那种绝境的家伙，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改过向善。他若真的有反省，那哮实在搞不懂他过去为何一直对小兔弃之不顾。

    如果疼惜小兔的话，照理说应该绝不可能会称她为财产才对。

    天明路礼真至今仍不断对小兔的心灵造成伤害。要是现在让她再度被西园寺家绑住，步上与此人共渡一生的结果，小兔大概会彻底崩溃吧。

    哮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态成真。

    「…………」

    礼真先是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接着渐渐展现出真正的本性。

    猛一回神，礼真已对哮投射出一道高高在上的蔑视眼神。

    「……真伤脑筋啊。想不到草剃原来是个这么敏锐的家伙呢。」

    哮并不诧异。他打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这人的本性。

    「那我也问你个问题，好吗？草剃，你跟小兔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嗄？」

    「可别回我『队长与部下』这个答案喔？有种就说出你们的关系给我听听啊。」

    礼真展现出完全藐视哮的态度提问。

    哮则是连想都没想就据实以告。

    「她是我重要的伙伴。」

    「——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礼真突然放声大笑。

    「居然是伙伴！重要的！？是吗是吗，原来如此。的确啦，像你们这种废物集团，大概也只会跟同样是废物的货色打好关系吧。」

    礼真疯狂地笑到几乎快掉眼泪，伸手轻拍哮的肩头。

    「刚刚也有提到，我是她的未婚夫。会结婚的是我与小兔。哎呀真是太好了。你跟那家伙只是普通的同伴关系。我还担心假如你们是情侣的话，那可怎么办才好呢。毕竟如果是的话，我就非得搬出『那家伙从今以后一辈子都必须任我宰割，你可以接受吗？』等问题逐一征求你的同意不可嘛。」

    「你……！」

    哮展现出原始的凶狠相貌，猛然直逼礼真。

    礼真却是不避不闪，脸上更浮现出卑贱的笑容。

    「无论你再怎么否定，小兔都是我的财产。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你！」

    「那家伙实在很可怜。既没有任何家族成员愿意认同她，再怎么努力也换不到任何夸奖。最后甚至还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哥哥姊姊，立场自然变得愈来愈悲哀罗？」

    听见礼真的表白，哮登时睁大双眼。

    小兔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姊姊？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虽说是意外事故，但那是骗你的。其实啊……是她下的毒手啦。」

    「你有种再给我胡说八道试试看……！我保证让你——」

    「别那么兴奋啦。我想她本人八成也并非怀着杀意而杀死他们的就是了。我很清楚那家伙没那么大的胆子。但起码西园寺家的家族成员们，全都认定小兔是杀人凶手。」

    礼真一脸开心地说出『小兔真可悲』这句话。

    「那家伙在家里找不到任何支持她的人，所以她只能抓着我不放。西园寺家也一样，一旦小兔变成我的人、怀了我的小孩，他们全家就会高喊万岁了。因为只要我成为自家人，纵使失去了在异端审问会的立场，他们也能在伦理委员会获得相对应的职位啊。」

    「小兔既不是任何人的财产……更不是道具！」

    礼真面带游刃有余的笑容，蔑视怒火中烧的哮。

    「你好像有所误会的样子，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爱那家伙喔。例如她那拚命累积无谓努力的坚强表现啦、得不到任何回报的模样啦，那家伙的这些特质都令我爱不释手。草剃你放心，我会好好守护那家伙。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容许任何人惹她哭。我向你保证。」

    「————」

    「因为那家伙会变成我的专属财产！今后能伤害她、能惹她哭的人就只有我！我根本不打算把她交到其他人手里！即便是你也一样，草剃！」

    礼真一边说着以愉悦及扭曲的爱情编织而成的狂书，一边以蕴含疯狂色彩的眼神直瞪着哮。

    哮的拳头轧吱作响。他实在料想不到礼真居然是个如此无可救药的烂人。说什么也绝对不能把小兔交到这家伙手上。

    「怎么了，你不打我吗？喏，怎样？我不会反抗喔。」

    礼真主动将脸凑到哮面前。

    哮却没有动手，而是狠狠推了礼真的胸口一把。

    「……我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揍你。我只是来确认事实真相罢了。」

    礼真一边摇摇晃晃地倒退，一边继续嘲讽哮。

    「哦，原来你也明白一旦出手揍了身为伦理委员会会长之子的我，小兔将会有何下场啊。真令人佩服。想不到你还满冷静的嘛。」

    「冷静？别说傻话了。我用尽全力也不会把小兔交给你。为了这个目的，我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那我也会竭尽所能把那家伙抢过来，这边也跟你一样不择手段啦。」

    凶恶的伪善者吐舌讪笑。哮怒瞪礼真一段时间之后，就此转身背对他。

    「谁都违抗不了我的命运！在不久后的将来，小兔跟这座学园全都会变成我的财产！你就尽管全力做无谓的抵抗吧！」

    哮再也不屑聆听礼真的狂言，就此动身转回自己的教室。

    「……给你面子就立刻得意忘形了。识相一点好不好，垃圾。」

    等哮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礼真才一副受不了似地摇了摇头。

    「反正你的命只到明天为止。没能完全掌握住现况的你根本无能为力啊，草剃。」

    礼真懒得整理被揪住而皱掉的制服，就此拿出磁卡再次打开药品实验室的大门。

    可能是窗帘全都被拉上了吧，实验室内一片漆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从入口透射而入的走廊灯光，映照出某样物体。

    那是两只看似女学生的白皙双腿。

    而这双腿则宛如人偶一般毫无动静。

    「……好啦……虽然刚刚差点穿帮，但还是勉强瞒混过关了。」

    礼真一手搭着门扉，乐不可支地凝视着实验室内的黑暗。

    「——你也差不多该更换身体了吧？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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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第五章 兔子也有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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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换了好几套服装，以及被灌输了好几种不同礼仪作法的小兔，以要请大家吃晚餐作为藉口逃出教室。

    「要、要是再继续待在那边……就算我有再多颗少女心也不够用。」

    只见她一脸憔悴，摇摇晃晃地步行于走廊上。

    虽因队友们都全力支持她，小兔才答应斑鸠无论何种服装都愿意穿上身，但这简直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谁能预料到斑鸠竟会制作出那么过火的服装呢？

    「……可是。」

    小兔一边苦笑，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张照片。

    这是劣等生同盟全体成员一起拍摄的合照。虽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领到照片而拍了好几张，小兔却刻意选择领取最初那张失败的合照。

    比起各自摆好姿势后才拍下的照片，小兔觉得这张照片看起来更加可爱。大家的表情都显得格外生动。

    「…………真开心啊。」

    一边吐露心声，一边笑逐颜开。以往总是为了得到西园寺家成员们的认同而独自付出努力，然而像这样与同伴在一起，却比任何事来得更为可靠，而且光是如此就很有趣了。

    一个自己需要、以及被同伴需要的场所。一个能让心灵祥和的快乐场所。

    若是待在这里，我就能作我自己。她真的对自己考进这间学园就读……加入35试验小队一事，发自内心感到欣慰。

    （纵使父母亲不认同，我……也要留在这间学园。）

    小兔决定不再逆来顺受。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反抗。无论再怎么可怕、身体颤抖得再怎么厉害，她都不能退缩。

    否则，她再也无颜面对这群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同伴。

    假使西园寺仍旧企图束缚自己的话，看是要离家出走或怎样，总之设法反抗就好。只要不顾后果，方法自然多得是。

    根本没有被任何人束缚的必要。西园寺小兔并不是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既已做好决定，那就得赶紧请众人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才行！呵呵呵，我的拿手绝活可不单只是狙击而已唷？看我怎么用庶民的食材让你们品尝到高级料理的滋味！」

    小兔一边『呵呵呵』地放声高笑，一边前往餐厅采买食材。

    太阳已经下山，走廊变得较为昏暗。

    忙着筹备工作的学生喧闹声似乎也显得格外遥远。

    「……好像，不太对劲？」

    小兔注意到周遭的异常变化。

    太过安静了。不对，是只有小兔所在的这栋校舍笼罩于一片死寂之中。

    昨天及今天都处于准备期间的学园内，照理说应该到处都充满了吵吵闹闹地来回奔波的学生才对。

    「——小兔。」

    听见这阵耳熟的声音，小兔的心灵瞬间如结冰般冻结。

    连忙将照片藏入怀中的小兔，内心虽然满是不想转身的念头，却又无法不转身。

    被刻划在心版上的恐惧感，迫使小兔转头察看。

    「瞧你好像相当开心的模样，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啦？」

    只见一张受到夕阳余晖映照，否定希望的笑容赫然出现在眼前。

    过去的记忆重新涌现。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时分。

    呼吸堵塞，身体不由分说地直打寒颤。

    「昨天你没回家吧？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回来耶。令堂也非常生气喔。」

    礼真一边以手指把玩小兔的头发，一边露出冰冷目光看着她。

    「你这不听话的坏小孩……需要我惩罚你吗？」

    小兔暗自在心中鞭策颤抖不止的身体。

    要是在这个时候认输，只会再次回到过去的凄惨时光。

    我才不会认输，小兔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试图藉由这份痛楚驱散内心的恐惧。

    「你希望我像当时一样，再次毁掉你的心灵吗？」

    「……我、已经……不会……」

    「嗯？」

    「已经——不会再任凭你摆布了！」

    以颤抖不止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嗓音。

    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试图束缚自己的人们作出反抗。

    「…………这样啊，我懂了。」

    然而，这次反抗所代表的意义，却是再次的绝望。

    礼真一把抓住那撮原先用手指把玩的小兔头发，狠狠地往上猛提。

    「啊、唔……！」

    「这就是俗称的反抗期吗？真拿你没办法。我其实并不想讲这种话喔。」

    尽管小兔痛得面容扭曲，仍定睛怒瞪礼真。

    「哦，原来你也能挤出这种表情啊。不错喔。我以前都没看过，感觉很新鲜呢。」

    礼真嘲笑小兔拚命表现出抵抗心态的姿势。无论再怎么鼓起勇气，小兔眼里始终蕴藏着畏惧礼真的神色。礼真并未看漏这点，也绝不可能看漏。这人以欣赏小兔惊慌害怕的模样为最大的乐趣。

    「你虽说你不会再任凭我摆布，但你打算如何反抗呢？该不会只是打算像昨天那样继续离家出走吧？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西园寺与我的掌控吗？」

    隐藏在半阖眼睑底下的眼珠，因见到小兔痛苦挣扎的模样而绽放出兴奋光彩。

    「还是说你打算向同伴求救呢？向草剃、凤、杉波、还有那个叫真理的魔女呢？他们全都是理事长的专聘人马没错吧……很糟糕耶，要是被大众得知学园里头藏着那么可怕的违法集团，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因为跟你有关嘛，我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罗。伦理委员会早已具有跟异端审问会不相上下的政治力量。即便像你这么愚笨的人，起码也想像得到会有什么下场才对吧？」

    礼真将嘴巴凑至小兔耳边。

    「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咿……」

    「想也知道身为杀人犯的你，绝对没有那种撇下一切逃之夭夭的资格嘛。难道你已经忘记自己的罪孽了吗？」

    小兔的呼吸开始加速。

    杀人犯、自己的罪孽。小兔试图否定这些指控。她想强调自己并没有做这些事。

    「事到如今，你早就没办法再装蒜下去罗。你害死了你的家人。哥哥、姊姊、祖父母，通通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才……不……唔……」

    「哪来的不是。明明就只是个杀人犯，你现在居然还找到同伴，悠哉地歌颂着学园生活。看到你这样的表现，你觉得你那些已死的家人们会作何感想呢？」

    「……唔唔……！」

    「反正就算找到同伴，只要有你在，他们大概全都难逃一死吧？你喔，明明是个狙击手，却总是会不小心射中自己的队友，对不对？你还真是从那时候起就死性不改呢，每次都是这样装成偶然事故杀死身边的人。」

    「……唔……唔……！！」

    「其实你也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吧？我晓得。所以你才更应该要离开学园，变成我的财产才对啊。」

    视野晃动、呼吸紊乱、肩膀猛烈上下起伏。本已抓住的希望再度自手中滑落的感觉，就如同整个世界失去色彩一般。

    「放心。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一切。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能够疼爱你这个既窝囊又丑陋的货色的人，大概也只有我而已吧？」

    「……唔……咿……」

    「我不会放过你的。这全都是为了你好喔？」

    肺部来不及过滤氧气，眼前只见无数金星接连爆裂。

    小兔再也站立不住，当场颓然倒下。

    礼真伸手抱住瘫软无力的小兔身体，这次则是温柔地在她耳边呢喃。

    「不要紧的，小兔……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如同其他人一样变成我的奴隶。唯独你，我会不靠任何魔法的帮助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感觉即将中断的意识之中，小兔一边体验着心灵缓缓步向死亡的滋味，一边聆听礼真的说词。听着彷佛决定性地表明……自己无路可逃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最珍贵的玩具嘛。没错吧……小兔？」

    光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了小兔的心灵。

    有同伴在就能发愤图强。

    要破坏掉小兔所抱持的这个希望，对礼真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小兔的伤口并没有那么浅。

    花费长达数年光阴持续渗入的毒素，本就无法如此轻易排除化解。

    「好啦……你的同伴们会如何出招呢？」

    礼真一边漾起别有含意的笑容，一边温柔地轻抚小兔的脸颊。

    回到教室的哮，一打开门扉便走近真理询问。

    「小兔在吗？」

    「？小兔她刚刚出去买晚餐啦。」

    忙着装饰教室的真理一见到哮面带严肃神情，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不，没什么。」

    为了压抑住难以克制的怒火，哮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她独自离开的吗？」

    「嗯，她边嚷着『再这样下去，人家会被杉波玷污啦——』边走出教室罗。」

    「……凤呢？」

    「那个女人又被学生会找去谈事情了啦。无情的家伙，真不知小兔与学生会在她心中究竟哪一方比较重要呢。」

    无视于嘟嘴抱怨的真理，哮手抵下颚沉思了片刻。

    「抱歉，我去找一下小兔。她去的地方是餐厅没错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可得在途中说明原委给我听喔。」

    明明不知发生何事，真理却主动要求同行，并握拳轻敲了哮的胸膛一下。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大多都代表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你的表情太好懂了。」

    「但你不是还有工作……」

    「明明是为了小兔才参加魔女狩猎祭，结果却不出手帮小兔化解危机的话，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哼了口大气的真理双手叉腰说道。

    「……谢啦，有你在感觉踏实多了。」

    「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反而很像是在说有没有我都没差呢？」

    「你那样解读就真的太过自卑了喔。」

    苦笑着如此说道的哮，与真理一同动身前往餐厅。

    流窝在第二学生会办公室的被炉里，与回来报告调查进度的泉堂一起喝着茶，她面带招牌的悠闲神情聆听着泉堂的说词。

    「……这样啊！还不致于这么快就落单吗—」

    「是的。但恐怕一到深夜时分就会单独展开行动吧。其他学生们的动作应该也会变得较为迟钝，我认为如果要出手的话，最好挑晚一点的时段比较妥当。」

    「逮捕时机就交给你判断。也请你转达小樱花要她也多多保持警戒唷～」

    「了解。」

    面对泉堂的淡然态度，流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地低头说道。

    「虽说就算我亲自上阵也只会碍手碍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每次总是让你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啊，小静。」

    流的这份挂虑之情，令泉堂先是沉默片刻，接着才微笑回应。

    「……这一切都是为了会长。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舍弃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泉堂手捣胸口吐露出真实心声，她的脸颊因而显得有些红润。流则是倍加疼爱地凝视着她的神态，随后遗憾地压低视线。

    「……这样啊。为了我不惜牺牲性命吗……」

    「是的。会长对我深信不疑。光是这点，我就……」

    「小静，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谢罪，泉堂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流则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

    「如此一来，代表我已经失去所有部下了吗—还真令人感到无比的落寞啊。」

    「……会长……？」

    「很遗憾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我清楚何谓开心的感觉。跟小静及其他学生会成员一同活动，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

    「今后再也品尝不到这份开心的感觉，实在令人遗憾。尤其我跟小静算是相处最久的搭档。」

    流一边凝视着茶杯里头的液体，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轻声脱口说出这句话。

    「那孩子并不率直。我明明早已察觉到她的心意，她却总是拚命试图掩饰自己的心声……每当我对她说『真对不起害你吃苦了』，她必定会这样回答我——」

    流抬起头来，神情落寞地望着前方。

    同时自被炉底下取出一把名叫掌心雷的小型手枪，倏然对准泉堂。

    「——『因为我是个立志成为密探的人啊』……」

    「…………」

    「只能当个一直接受你保护……没什么出息的学生会长……真的很对不起。」

    「……………………」

    「……………………」

    当流竖指扣住扳机的的瞬间，咂了下舌头的泉堂也自腰间抽出手枪。

    随后，第二学生会办公室接连传出两声枪响。

    等到太阳完全下山之际，樱花抵达与泉堂约好的会合地点。

    「学姊，让你久等了。」

    樱花一开口打招呼，正在检查枪械的泉堂随即抬起头，露出淡淡微笑说道。

    「对不起，这么晚才联络你。目标迟迟不肯落单啊……」

    「没关系，倒是……」

    樱花将描绘于学园的巨大魔法阵、预料可能会发动的魔法名称，以及被害范围等情报明确地转达给泉堂听。

    「……我们加快动作吧。要是错失这次机会，就不知礼真得等到何时才会再度落单了。」

    「了解。由我担任开路先锋，请学姊随后跟上。」

    「哎呀，此时不是该交由年长的我先出马才对吗？」

    「我身怀噬魔圣物。在紧要关头时，或许还有办法借助这股力量防守自己的灵魂。因此若我不慎被敌人接触到的话，请学姊趁隙开枪攻击。」

    「…………」

    「……学姊？」

    「明白了。那突击时再换我跟在你背后进入现场吧。你可得小心一点喔。」

    泉堂微笑以对并举起手枪开始登上楼梯，樱花也随后跟上。

    她们沿着走廊挺进到尾端。泉堂紧贴于空教室门扉的右侧。

    樱花也埋伏于门扉左侧，准备展开突击。

    乍看之下虽是一间平淡无奇的空教室，然而里头却散发出一股诡谲气氛。感觉既阴沉凝重，又令人喘不过气。宛如就快听见悲鸣声响起似地阴郁沉闷，简直令人作呕。

    就在这里。单凭直觉便能确信的异常气息，就存在于其中。

    樱花在泉堂点头拉开门扉的同时，纵身冲进教室。

    她压低腰杆，举起枪口对准室内。

    先察看正面，接着确认左右两侧的安全。

    当枪口移向左侧时——赫见她们设定为目标的人物，静静伫立在黑板前面。

    「……天明路礼真。我以盗领魔导遗产及滥用抗魔道具的罪名逮捕你。」

    「…………」

    「此外，你也背负着可能身为魔女的嫌疑。在学园内你无处可逃，乖乖投降吧。」

    面对樱花的忠告，礼真竟只是面带窃笑神情，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礼真手里也拿着手枪。本以为他有意开枪，然而枪口却不是对着樱花，而是朝向自己脚边。

    受到这不可思议的行动牵引，樱花低头望向位于礼真枪口前方的物体。

    在课桌椅之间，她看见一双白皙的脚……以及一头眼熟的金发。

    「——西园寺！？」

    小兔倒卧在礼真脚下。

    看样子应该没有丧命，但却神情痛苦地喘着大气，呈现昏迷不醒的状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呢。真感谢你有着如此浅显易懂的行动模式啊，凤樱花。」

    「你……！」

    「你怎么可以拿着那种东西对准别人，这样很危险耶。我又还没有做什么事。好啦，也只是还没做，接下来正准备动手就是了？」

    礼真语带挑衅地耸耸肩头。

    事到如今，樱花相当懊悔自己并未安装实弹。即便是在这种距离之下，樱花也有自信能抢在礼真扣下扳机之前射穿他的脑袋。

    可是用麻醉弹的话，却会让中弹者在丧失意识之前还能保有一丝出手空隙。

    「你的真面目已经曝光了！梅菲斯特……我说过你已经无路可逃！纵使杀害西园寺，你依然会被逮捕归案！结果只会加重你的罪行罢了，乖乖弃械投降吧！」

    樱花已经断定礼真就是魔女。

    谁知随后她便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我是梅菲斯特？这件事是谁说的？」

    「别以为你有办法抵赖。证据一应俱全。包括你吞噬天明路礼真的灵魂、强占其肉体等罪行，我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你简直蠢到我完全无言以对了啊。我的灵魂只属于我，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不然你要不要拿滤波器检测看看？如此一来，我保证你马上就能明白我并非魔女。」

    樱花身体为之一僵。见礼真如此自信满满地加以否定，她自然也开始设想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礼真不是梅菲斯特的话，那他人在哪里？

    不对，或者该问他真的存在吗？

    梅菲斯特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一切都只是身为普通人的这个男子——

    「我在这里唷？」

    一股凛冽寒意掠过背脊。

    凭藉着与生俱来的危机感知能力，樱花连忙低头，顺势转身拔枪对准背后。

    同一时间，子弹从她刚刚头部所在位置呼啸而过。

    偷袭。樱花倒也不是没预料到这种状况。

    樱花朝背后连开数枪。

    命中，大约4发麻醉弹直接命中偷袭者的胸口。

    谁知对方竟毫不在乎地往樱花直冲而来。

    （——人牙了防弹背心吗！）

    樱花很后侮自己没有瞄准对方头部开枪。在这个封闭式空间也无从往后跳开，导致樱花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记冲撞而呈仰躺姿势倒卧再地。

    「可——恶！」

    她抬起头来，试图举枪瞄准偷袭者，但……

    樱花整个人吓傻了。理由是因为被她所目击到的敌人真面目。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偷袭者抬高脸部，箝制樱花的双臂与身体。

    这位偷袭者，竟是直到刚才为止还与她一同追缉梅菲斯特的泉堂静。

    「初次见面……凤樱花小妹妹。我就是梅菲斯特唷。」

    梅菲斯特发出由泉堂之嗓音与另一阵异质声音混合而成的诡谲声调，笑着如此说道。

    她以双手双脚缠住樱花的肉体，脸上浮现出非人般的诡谲笑容。

    「……你是几时取代她的……！」

    「你的同伴……叫草剃……对吧。由于他试图接近礼真，于是这孩子便为了解救草剃同学而接近我们。我就在那个时候享用了她的灵魂罗。」

    「……！」

    「把礼真错认为梅菲斯特就是她的最大败因……她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可惜竟因草剃同学的缘故而露出了破绽啊。当事人固然也有把遭遇偷袭的可能性列入考量，但仍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保护草剃同学的安全啊……只为了遵守与你之间的约定。」

    真是令人感动的佳话啊，梅菲斯特哭哭啼啼地说道。

    面对梅菲斯特这番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口气，樱花难掩内心惊愕之情。

    「梅菲斯特会继承附身对象的记忆及情感，相信你应该已经从这孩子口中得知这项讯息了吧？你们是为了何事而采取行动……以及这孩子是多么拚命地试图信守与你之间的约定，我全都了若指掌啊。」

    梅菲斯特利用牙齿撩起自己的衣袖，吐出长长的舌头。

    随着衣袖被撩高而显露出来的泉堂手臂上，布满了无数沭目惊心的爪痕。

    舌头表面也留有好几道伤口，甚至还渗着血丝。

    「你瞧瞧这些伤痕，好痛好痛。这孩子对学生会长的忠诚心真不得了啊。尽管因灵魂遭到啃噬而痛得满地打滚，仍为了保护学生会长及你们而不惜试图咬舌自尽呢。」

    「你这……混帐东西……！」

    「但是最后她仍跟其他人一样又哭又叫，不断嚷着『会长～会长～』的。哎呀，爱的形式也是五花八门呢。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真是一段赚人热泪的故事呢。」

    梅菲斯特顶着泉堂的容貌，大声嘲讽泉堂。

    「只不过那位会长大人，如今也已经肚破肠流地倒卧在血泊之中就是了！我杀死她罗！用这孩子的手，杀死了她最最心爱的会长大人罗！嘻嘻嘻！」

    「——我非杀了你这畜生不可！」

    怒火爆发的樱花强行挣脱双手桎梏，尝试举起枪口抵住梅菲斯特的额头。

    但就在此时，只见梅菲斯特从嘴里吐出长度极为异常的舌头，上面还贴着一张形似钞票的纸条。

    那是在特殊纸张表面刻下术式及魔法阵，将魔法封藏于其中的『符咒』。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款抛弃式的道具，但即便是肉体缺乏魔法的一般人也能使用。

    太大意了。樱花已与梅菲斯特相互接触。

    而封藏于这张符咒里头的魔法，肯定是《附身》。

    「来吧，如同打开双腿一样敞开你的心门吧——否则会非常非常痛苦不堪唷。」

    在梅菲斯特发表宣言之后，『那个』随之接踵而来。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响彻现场。

    悲鸣的原因在于痛楚。这阵痛楚既非来自肉体、亦非来自脑部，而是灵魂遭到撕裂的折磨。

    脑中回忆开始倒带。过去的记忆、与家人相处的回忆。

    以及自己的罪孽。

    『——救命啊，姊姊。』

    （住手——快住手——！——哦——原来你杀了自己的妹妹啊——真是惨不忍睹呀！——可真凄惨呢。）

    思考相互混合，逐渐遭到梅菲斯特侵蚀。

    『——好痛喔，姊姊。』

    （别逼我想起这件事！——呜哇，刺了这么多刀，想必一定痛得要命吧——不准玷污我的过去！——哎唷，但其实你原本就想杀了她对不对？）

    『——为、什么……姊、姊……』

    （——不对！不对不对！——因为自己并非亲生女儿，所以其实很嫉妒妹妹——住口、住口住口住手——哇哈——哇哈哈——你——哇哈哈哈哈哈哈！）

    樱花虽拚命抵抗，但无奈的是，梅菲斯特嘲笑着她自身过往影像的思绪，仍逐渐淹没她的精神。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快想——采取自己能做到的行动！

    在饱受痛楚折磨的状况下，樱花展现出最后的抵抗。她放弃自己的灵魂，履行异端审问官应尽的职责。在自我概念悄然消散的感觉之中，樱花瞬间挪动身体，伸手探入口袋。

    找到她想找的某样物品，按下按钮。

    在完成最终抵抗之后，樱花的意识便完全坠入黑暗深渊。

    哮与真理在学园中四处寻找小兔踪影，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双手撑住膝盖。

    「小、小兔……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真理脸上浮现斗大汗珠。小兔人并不在餐厅，两人也没在途中撞见小兔。通讯装置也毫无回应，甚至连手机都不接。

    可以确定小兔必然出事了。

    「我们兵分两路吧……！真理你去教职员办公大楼那边找！我往体育馆那边！」

    下达完指示的哮准备动身。

    谁知真理却是毫无动静，一脸茫然地驻足不前。

    「……真理，怎么了吗？」

    站在原地的真理伸手轻触自己的颈项。

    正确来说，是触摸戴在颈项上的魔力限制项圈，缚狼锁。

    「……限制，解除了。」

    「什么？」

    「虽然只到第2级……但我现在可以使用魔法了。这……！」

    真理神情紧张地望向哮。

    错不了。是樱花解除了真理项圈的限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同真理感到不安一样，哮也觉得事有蹊跷。

    樱花绝不可能抱着戏弄她的心态随便解除真理的限制。

    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虽不知详情为何，但一定是某种紧急事态。

    「等我一下，我先试着与凤取得联系。有什么话等联络上再——」

    几乎就在哮拿起手机的同时，来电铃声也随之响起。

    他打开折叠式手机的上盖，满脸诧异地看着萤幕画面。

    是未知门号的来电。尽管有所警戒，哮仍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键。

    《是草剃哮……同学……吗？》

    「……你是哪位？」

    《我是学生会长，名叫星白……哦！痛痛痛……你应该知道我吧？》

    学生会长？在推敲出她与樱花的关连性之后，哮顿时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气氛。

    《即便穿着防弹背心，被子弹击中还是痛得要命啊—……天啊，虽然只是假货，但这血浆可真逼真耶……呼……》

    「……你在干嘛？」

    《嗯～装死罗？不过我的事先撇开不谈，问题在于小樱花就是了。》

    「！？凤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你冷静一点……我是很想这样讲，但还真的说不出口呢～不过总而言之啊，假使你能冷静听我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哮心中急速膨胀。

    《——天明路礼真与一名魔女联手，绑架了西园寺小兔与凤樱花。所以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那近似第六感的预感，不幸地成真了。

    这个空间一片鸦雀无声。但室内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凌乱状态。被粗鲁地推倒的桌子倒落一地，里头已化作一片遭到彻底破坏的空间。

    简直形同猛兽前来肆虐过后的光景。

    目前共有四人，置身在这间昏暗无光的室内。

    一人是天明路礼真。他伫立在依然昏迷不醒的小兔附近。

    另一人是二年级的泉堂静。她早已断气，宛如人偶般倒卧在一旁。

    最后则是抱着膝盖，边颤抖不止、边缩成一团地坐在地上的凤樱花。

    「她挣扎得可真厉害呢。这应该是你头一次花这么多时间吧？」

    礼真边踹开翻倒的桌椅边走近樱花。

    樱花放松了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她伸手夸张地拨着一头长长的晚霞色秀发——吐出长长的舌头，嗤之以鼻地说道：

    「——这下子没戏唱了。噬魔圣物的契约者果然棘手啊。」

    咂了下舌头的樱花反覆抠抓头发。樱花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她显然判若两人，成了截然不同的存在。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完全占领了她的身体。

    「……你不是明知道会这样，仍决定附身到她体内吗？」

    「我当然晓得啊？但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大概会全栽在她手上吧。现在的我若没有魔导遗产就无法施展魔法啊。要突破噬魔圣物的防壁、吞噬她的灵魂，感觉有点难以得手呢。」

    「看来你已经占据她的身体了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不行不～～—行。现在这样有点像是双重人格的感觉。主导权虽在我手上，但这孩子的灵魂还活着。审问会八成也已经发现异状了吧……若是收到噬魔圣物的报告，那些高层人士大概也都会相信我的存在。」

    举起双手表示没辄的梅菲斯特如此说道。

    礼真顿时面露焦虑神色，全身直冒冷汗。

    「开什么玩笑啊……！这下子该怎么办！？《奴隶之歌》还没发动耶！在只中了轻微诱惑魔法的状态下，奴隶们不可能代替我们出马吧！？难道你要我们两个孤军对抗异端审问官不成！？」

    「没办法了。只好加快发动魔法的时程。」

    「这跟我们约定的不一样！我可是明知会被怀疑，仍转进这间学园扮演诱饵耶！？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迷倒学生们的功臣也是我，把你保管的魔导遗产暗中带进学园的人也是我！是你说等到占领后，你会让这间学园……让整个异端审问会变成我的财产，我才答应协助你的耶！」

    礼真火冒三丈地诘问梅菲斯特，却赫见一只无声无息地伸长的手臂，猛然扣住他的颈项。被梅菲斯特的手掌掐得无法呼吸的礼真，就这么重重地被摔在地上。

    「唔啊……你干什……」

    「别搞错立场了——你这垃圾！」

    梅菲斯特将脸凑近倒卧在地的礼真眼前。

    她那混浊不清的视线，内含着足以令礼真吓得全身直打寒颤的强烈霸气。

    「我随时都能宰了你。我之所以没杀了在我吞噬他人灵魂时，刚好目睹现场状况的你；以及没有用过一次就丢掉，而是再度透过你进行这次的偷袭计划，全都是因为你那身为伦理委员会会长公子的头衔很方便的缘故唷？」

    「——放开、我……」

    「把在第四分校只是只瘦皮猴的你拉拔成学生会长，挖掘出你的利用价值的人是我。把你拱成裸体国王的人也是我。这下你晓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吧？」

    「饶了——我……！好难受、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求求你，住、住——手！」

    等到礼真不争气地开始痛哭的时候，梅菲斯特才总算松开手掌。

    「哼，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你的超然态度就仅止于表面，实际上却是这副丢脸德性啊。」

    「咳咳、咳咳、呜呕……」

    礼真双手拄着地板，痛苦地频频干呕。梅菲斯特则一脚踩着他的背部，投以悲悯的同情目光。

    「放心吧。学生们几乎都还留在学园。虽说原订计划是要掌握整座城市，不过只要有这么多活祭品可用，起码还能拿下学园加上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才对。我没兴趣当什么国王，等事情结束后就通通送给你也无所谓。」

    「咿……呼……咿。」

    「所以呢，你只管乖乖听从我的吩咐就好。」

    梅菲斯特一边践踏缩成一团的礼真背部，一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等着吧，我的身体……我再过不久就会回去，就能回去找你。」

    那双迫不及待的眼神，宛如准备前往迎接心爱之人一般闪闪发亮。

    梅菲斯特这名魔女，自古以来便不断吞噬他人的灵魂、夺取他人的肉体。

    但她也有珍惜的事物。

    就是自己原本的肉体。有办法施展《附身》魔法的未确认古代属性，『恶魔』。从古至今，她是这世上唯一一名拥有这项属性的人。为了夸耀力量，并让这项属性成为独一无二的特征，梅菲斯特并未打造自己的备用复制人。除了制造《附身》符咒以外的时间，她的灵魂都寄居在别人的肉体之中，自身肉体则为了防止老化而施以冰封处理。

    然而现在，她那具冰封的肉体却被异端审问会夺走，事先储备的符咒也即将消耗殆尽。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超过十年未曾回到自己的肉体。

    「好啦，复仇好戏要正式上演罗！玷污了我那具可爱宝贝肉体的异端审问会，我要让他们感到后悔莫及：」

    夺回自己的肉体。

    只为了这项理由，梅菲斯特便毅然决定向审问会宣战。

    在校舍内接到星白流联络的哮低头向下，将手机扩音孔抵在耳边，气愤地咬牙切齿。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回荡于耳边。

    紧接着传来类似横冲直撞的声响、笑声、枪声、笑声。

    声音播放到一半便戛然中断。

    《这是小樱花在10分钟前录下的声音。我猜大概是灵魂已遭梅菲斯特取代之后的事。》

    「…………」

    《详情就如我方才所转违的那样。敌对势力为魔女梅菲斯特，以及天明路礼真。很抱歉突然告知你这件事，但为了抢救学园的所有学生，希望你们能帮忙我。》

    「…………」

    《草萝同学？》

    「给我闭嘴。」

    抬起头来的哮，双眼已被怒火染成血红色。

    「我不接受你的使唤。我只会去营救我的同伴。」

    《……话虽如此，但小樱花早已——》

    「你没资格断定我的同伴是否平安无事！」

    怒吼声响彻走廊。周遭空气为之震撼、抖动。

    「……我要去救她们。事情就这么简单。」

    《……知道了，你高兴就好。》

    「等一下，我要先对你声明一件事。」

    《……？》

    「等这一切都落幕之后——我会亲自去揍你一顿，给我作好心理准备！」

    耳闻这段吓人的宣言之后，流沉默不语。就连站在一旁的真理，似乎也对面露凶相的哮心生畏惧的样子。

    片刻过后，手机传回一阵模糊不清的笑声。

    《可以，到时想怎么扁我都随便你。》

    面对流不为所动的态度，哮静静眯起双眼。

    《只不过，请你把抢救这座学园，以及拯救所有学生的这件事记在心上。只有在你完成这两点的状况下，我才会乖乖地随便你揍。关于找小樱花帮忙一事，我无从辩解，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我一点都不打算向你道歉。》

    「……我并没有要你道歉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而是只委托凤处理这项任务？不然也不至于演变成——」

    《不好意思，我信任的对象仅限小樱花，你们并不包含在内。关于你是黄昏型号的契约者、西园寺小兔与天明路有所牵连、以及杉波斑鸠是出身Alchemist公司的『人造天才』等情报，我全都一清二楚。》

    流滔滔不绝地讲出除了高层人士及少部分魔女猎人以外，无人知晓的情报。

    《无论再怎么想，你们几个都只是理事长的棋子而已吧？尤其草剃同学你更是莫名其妙，只不过是一具言听计从的傀儡罢了。你觉得我会信任这种人吗？》

    「唔——」

    《小樱花就不一样了。那孩子暗中调查过有关审问会的黑幕、理事长的底细、Alchemist公司的详情、另外还为了你调查银懈之剑的情报。她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事物，拥有坚定的信田念，跟只是听命行事的你大不相同。》

    哮完全无法反驳。流说得一点也没错。哮等人虽对飒月抱持着疑虑，却根本没想过要着手调查他的底细。

    他们只懂得竭尽所能帮助同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流则说樱花是一边替同伴着想，一边明确地着眼尚未发生的事情。

    关于调查银檞之剑一事，则是为了哮个人着想。以前她曾数度向自己提起有关使用噬魔圣物之代价的问题。

    当时樱花也很担心哮的安危。

    只有樱花不单关注当下，还放眼未来。

    这原本是队长应尽、也不得不挑起的职责才对……

    哮感觉整个人快被自己的肤浅心态给压垮了。

    《我再说一次。请你保护学园，以及全校学生。》

    「……………………知道了。」

    《最后我再补充一句话。》

    流收起平常那种显得优柔寡断的轻佻嗓音，改以明朗而沉稳的声调，将这句话送给哮。

    《……千万别死。我虽说我不会道歉，但事态之所以演变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太不中用所造成的。作为被卷入风波的全体学生代表，我乐意将揍我的权利奉送给你。》

    「………」

    《所以，为了揍我，请你务必全身而退。》

    「…………」

    《以上。》

    结束通话后，哮彷佛自我告诫似地紧咬嘴唇。

    在旁边默默聆听的真理，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哮。

    「……什、什么嘛，明明不晓得我们的感受，就只会自顾自地乱讲一通。她明明是当事人，却只会躲起来自保嘛……」

    无视于脱口咒骂的真理，哮抬起头来呼叫拉碧丝。

    「……拉碧丝，听得到吗？」

    《是，随时听候吩咐。》

    「噬魔圣物的使用许可令已经核发下来了吧？」

    《根据弗拉德回传的紧急警告，已正式解除限制，随时都能使用。》

    把真理也拉进魔力共振频道之后，哮接着说道：

    「知道凤与小兔的下落吗？」

    《凤樱花小姐的行踪无法锁定，不过西园寺小兔小姐的座标已经判明，位在模拟市街战的演习场。人似乎被天明路礼真囚禁于建筑物内部的样子。》

    听见拉碧丝不知樱花座标位置的回覆，哮顿时紧咬嘴唇。

    《……关于凤小姐的话，她尚有一段缓冲时间。有弗拉德守护着她的魂魄，暂时应该还不会有事才对。只是由于双方尚未正式缔结契约，因此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就是了。》

    「！？真的假的！」

    《是的。敌人若是透过符咒施展《附身》魔法的话，必然也会随身携带着脱身用的灵体化符咒。只要能逼敌人使用脱身符咒，便还有救回凤小姐的可能性。我建议目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为营救西园寺小兔小姐，以及阻止大魔法的发动。》

    听完拉碧丝的建议，哮随即拟妥行动方针。

    但哮料想不到拉碧丝竟会在自己发问之前，便抢先开口提及樱花平安与否的情报。这代表自己的想法果然被观察透彻，或是她多多少少也有担忧同伴安危的心思呢？

    尽管内心颇感兴趣，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魔女设置的魔导遗产发动地点在哪？」

    《学园内部并未发现符合条件的魔力反应。但仍有办法推断出地点。就规格而言，魔导遗产必须设置于魔法阵的中心点，因此推测设置地点应该是在位于学园中央的第14校舍屋顶。》

    「……有解除方法吗？」

    《不建议破坏魔导遗产。像符咒那样无法自动产生魔力的魔导遗产，一旦积蓄于内部的魔力爆发，将有可能引起物理性灾害。纵使要吸收发动后的魔法，其规模也太过庞大。》

    「你的意思是没有办法解除？」

    《不。只要磁坏术武便可阻止魔法发动。若是由二阶堂真理小姐出马的话，或许……》

    听她这么一说，哮转头望向真理。

    真理彷佛表示「真拿你没办法」似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只要破坏掉魔导遗产的术式，让魔法无法发动就可以了吧？」

    「……好像是这样，你办得到吗？」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哼了一声。

    接着她用手一拨，翻动从肩膀垂挂而下的围巾。

    「你喔——是明知我叫『极光魔女』还提出这个问题吗？」

    竖指推高帽檐的真理，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她那充满自信的笑容，看起来远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来得可靠。

    ***

    西园寺小兔作了个梦。

    那是在她小时候，心灵宣告崩溃的梦。

    西园寺家获得名声及现今地位的来龙去脉，必须回溯至聊年前的魔女狩猎战争。

    战争期间，定居于芬兰的西园寺家祖先是一名实力高强的狙击手，在战场上狙杀了许多魔女。当时各国都还拥有自己的军队，异端审问会的规模也不像现今这般庞大，然而他的功绩仍传遍了各国、各大组织以及敌我双方人马的耳中。

    由于详细的人格特质并未传开，只有战场功绩不迳而走的缘故，导致无人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据传他靠着一把战友过继给他，名叫『白色死神』的※改良型莫辛·纳甘步枪，收拾了多达千名魔女的性命。（译注：俄制手动步枪。）

    战后，由于受到无形灾害的影响而被迫离乡背井，以难民身分辗转流离，最后于旧日本落脚之后，便因功绩获得表扬而摇身变成异端审问官，并被赋予相对应的职位。

    本人虽不太想与政治扯上关系，然而他的儿子却继承其官位，最终飞黄腾达地跻身高层人士之列。

    之后，他不再以狙击手的身分，而是改由政治面支持异端审问会的倾向就变得愈来愈强。

    『你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耶。』

    从小，小兔就一直这样挨骂。

    小兔有个哥哥及姊姊。姊姊体弱多病，哥哥则是十分有才华。相反的，小兔无论做什么都只会不断失败，令双亲大感失望。

    家人们于是说——原因出在小兔是父亲与情妇生下的私生子。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很努力。为了尽可能改善现状，她从幼年时期便不断力争上游。付出比别人加倍的努力、展现比别人加倍的韧性、品尝比别人加倍的苦头。

    但小兔在任何事上却都没能缔造出高于正常表现的结果。

    『都已经允许你诞生到这世上了，就给我设法缴出足以回报父母恩情的结果。』

    每次遭到失望的眼神扫视时，小兔就只能强忍着泪水，紧抓着裙摆不放。

    对不起，下次一定会达成目标。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不起。我会努力、我会再加把劲。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这样责备自己的小兔，持续不断地忍耐着并努力向上。

    小兔之所以这么拚命，是因为她希望得到双亲的称赞。

    希望双亲能摸摸她的头，希望能换来一声「你表现得真好」，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就只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赞美，小兔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至于发现这样的小兔具备狙击才能，是在她被带往祖父母家之时的事。当时双亲判断小兔光待在家里就会对兄姊的教育造成妨碍，于是便有点像是摆脱麻烦似地将她交给祖父母照顾。

    祖母对小兔十分温柔。明知她的出生背景，仍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对待。寄居在此的短暂时光，是小兔幼年时期当中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一段日子。

    而教导她用枪技巧的人则是祖父。

    祖父原本是异端审问官，而且听说年轻时代好像是一位相当活跃的狙击高手。

    但作为一名领导阶层而言，或许是个性有点高傲过头了吧，由于他在异端审问会体制内标新立异，开始提倡魔女的人权，致使西园寺家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

    与他持相同意见的同伴们虽脱离异端审问会另组伦理委员会，祖父却贯彻他身为异端审问官的尊严，一直留到退休才离开异端审问会。

    退休后，对西园寺家在审问会的地位造成危害的祖父，主动与祖母两人移居至深山密林中，过着宁静的养老生活。

    祖父是一名严厉的人。

    『若你想成为审问官，想学习如何使用枪械的话，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会心软。撇弃所有漂亮的场面话吧。』

    『管你是不是情妇的私生子，既然背负着西园寺这个名字，就该引以为荣、保持高洁气度。』

    『失败没关系，但绝不可重蹈覆辙。』

    实际上，一旦两度犯下相同的失败，祖父甚至会毫不留情地赏她一记耳光。

    开始学习狙击经过数个月之后，首度开枪射击生物之时的情境，小兔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在雪花纷飞、寂静无声的世界，站在祖父身旁的小兔举起枪口对准一只野鹿。在那个鸦雀无声的空间与野鹿对峙，搭着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止。因为杀生这项行为的严重性，致使小兔顿时惊慌失措。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依照祖父所说的「开枪！」这声号令，而扣下扳机。

    子弹命中腰部，野鹿却未当场毙命，而是拖着身体在雪中爬行。

    祖父怒不可遏。祖父向来对第一次的失败明明都很宽容，此时却是破口大骂。

    『我明明叫你要一枪致它于死地！这是你的责任！它现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是你害它生不如死！你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兔依书靠近野鹿，用枪口抵住它的头部。

    指尖仍旧颤抖不止。痛苦地喘着大气的野鹿，眼神彷佛在呐喊着「好痛啊」一般。

    小兔用心体悟野鹿的痛楚，再次扣下扳机。

    枪响过后，雪地恢复一片寂静，她整个人茫然若失。身体开始发抖，夺走一条生命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我怎会犯下这么严重的大错……这股自责念头不断折磨她的心灵。

    此时，祖父自背后抱住小兔。

    他以既宽大又布满粗茧的手掌，温柔地轻抚小兔的头。

    『表现得很好。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的孩子。』

    小兔神情茫然地委身于祖父的体温。

    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夸奖。有生以来头一回得到温柔的对待。

    当她有所自觉之时，斗大泪珠已自小兔双眼夺眶而出。

    这一天，小兔生平头一次放声嚎啕大哭。

    对小兔而言，祖父母是她在整个家族当中，唯一可投靠的避风港。

    谁知在短短一个月后，她便失去了这得来不易的避风港。

    有一天，哥哥来到祖父母家玩耍。哥哥得知小兔正在学习用枪技巧，便希望祖父也能教他。祖父却是固执地拒绝他的要求，说他要学枪还嫌太早，坚持不肯让步。

    某天傍晚。小兔在室外铲雪时，听见仓库那边传出声响。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兔赶往仓库，却看见哥哥的身影。

    哥哥擅自从仓库里取出了枪械与弹药。

    小兔试图阻止哥哥，哥哥却不肯听劝。缺乏专业知识之人不可擅自使用枪械。为了遵守祖父的教诲，小兔竭尽所能地想从哥哥手中抢下枪械。

    谁知枪械在兄妹俩扭打的过程中走火，子弹自下颚笔直贯穿了哥哥的脑门。

    哥哥当场毙命。

    『——人是你杀的！』

    母亲将过错归咎到小兔身上。除了祖父母以外的家族成员，全部联合起来责备小兔。

    小兔甚至无法对这样的责备感到疑问。由于平常总是动不动就挨骂，导致她根本无法否定来自他人的责难。

    ——对不起。

    小兔持续道歉。

    ——请原谅我。

    无论祖父母再怎么安慰她，小兔仍旧自责不已。

    从这个时期开始，小兔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感到格外紧张的毛病。她担心自己一旦打算做些什么，是否便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实际上，如果她因有此念头而开始焦虑，最后确实常会演变成她所想像的糟糕结果。

    过没多久，唯一力挺自己的祖父母也一同撒手人寰。

    『都是你害两位老人家操心过度。是你杀了他们。』

    她被冠上莫须有的嫌疑，甚至连祖父母的死都被怪罪到小兔头上。

    小兔自责不已。

    紧接着，连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姊姊也过世了。

    『人是你杀的。因为你杀了我儿子，才导致女儿的病情恶化。』

    这次，母亲更是完全不讲道理地怪罪小兔。

    小兔一边感觉自己的心灵逐渐迈向死亡，一边沉入孤独的深渊。

    小兔首度遇见礼真，是在为姊姊举办丧礼的那天。

    礼真主动来到远离家族成员，独自缩成一团躲在庭院角落的小兔身旁。

    『唷。我叫天明路礼真。你是……小兔对吧？幸会。』

    礼真向小兔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

    战战兢兢的小兔，则是反射性地对初次见面的对象道歉。

    礼真温柔地轻抚望着下方直打寒颤的小兔头发。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对、对……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我又没被你怎么样？。

    小兔惊讶地拾起头来。只见一张虽然稚嫩，却十分和蔼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我既然没被怎样，自然就不会责怪你。放心吧……我是你的同伴唷。』

    『…………』

    『我知道。包括你一直很努力，以及你总是在忍耐的事情，这些我通通知道。』

    自从祖父过世以来，小兔直到此时才首度掉下眼泪。

    回想起被人善待的安心感，令她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名男孩子是否跟其他家族成员大不相同呢？这人会不会跟祖父母一样，是个愿意好好关注我的人呢？她如此心想。

    『话又说回来——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这句话再次将小兔打入绝望深渊。

    『………咦？』

    『是真的对不对！？太厉害了！感觉如何啊？杀人的感觉很爽吗？』

    从礼真眼睑缝隙之间露出的瞳仁，蕴含着另一种不同于其他家族成员的黑暗。

    小兔的身体开始直打寒颤。

    『……啊……啊……』

    『杀了他后有什么感想？你很嫉妒你哥对吧？是不是吐了一口怨气啊？欸，说来听听嘛，杀人犯。反正大概也只剩我肯理你了。快讲给我听啦～！我超感兴趣的耶——快说啊，喂。』

    礼真轻拍小兔的脸颊，命令她赶紧游说。小兔则是眼眶泛泪，整个人缩成一团企图自保。

    『……咿……咿！』

    『你干嘛缩成一团啦——我又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很感兴趣罢了，所以你用不着害怕。我可是特地主动找你聊天耶，你起码也讲些有趣的事给我听听吧……

    『唔……啊唔……』

    任由礼真踹踢身体的小兔，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啊哈哈，笨死了你——明明是个杀人犯，还在那哭什么啊。你真有趣。我看上你了。』

    『……咿……咿……』

    『我决定了。我要你从今天起变成我的财产。这样一来你也不会再孤单了，很开心对不对？我就把你当作宠物饲养好了。』

    『对……不……起……唔……』

    『我为人很温柔对吧？你要记得心怀感激，并且从今天起尊称我一声礼真大人。』

    那是一种扭曲的依恋。礼真是个为了确保自身优越性而伤害小兔，只想迫使小兔服从命令的人格破灭孝

    小兔再也忘不掉这天的夕阳景致及礼真那张笑容。

    而她的呼吸过度症，正是从这天起开始发作。

    小兔孤单一人。

    直到考进学园、升上高中部为止……她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

    小兔睁开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模糊不清的视野，带给她一种彷佛仍置身于梦境中的错觉。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作这场梦了呢？

    打从加入试验小队以来，她也变得较少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肯定是因为获得满足的缘故吧。光是众人愿意允许自己存在，便让小兔的内心感到十分平静祥和。

    （…………对了……我得、赶紧回教室……作料理、给大家吃……才行……）

    回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小兔聚精会神地设法调整视野的焦距。

    眼前好像有个人，频频喘着大气，宛如覆盖在小兔身上一般——

    「！？」

    小兔强迫自身意识恢复清醒，连忙睁大双眼。

    却赫见礼真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礼真、大人！？」

    「旱啊，小兔。你真是个贪睡的小女孩呢。」

    「您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问我做什么，当然是初夜呀，初夜。」

    礼真边说边笑咪咪地再次伸手探向小兔的衣服。当小兔扭动身子试图挣扎时，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上另一套服装。

    这套纯白色的服装……是婚纱礼服。

    小兔顿时感觉到一股冰霜般的寒意窜过背脊。

    「为、为什……么……」

    「我不晓得婚纱的穿法，就吩咐我那群中了诱惑魔法的奴隶动手，结果还真合身呢。小兔，你好漂亮。」

    礼真边说边掀开头纱，轻抚小兔的脸颊。

    小兔则是边发抖边环视周遭，发现一幕诡异的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挂上庄严木造装饰品的建筑物、数不清的大量蜡烛排列成行、彷佛祝贺般的白色鲜花布满四面八方，最扯的就是那片为月光增添色彩的巨大彩绘玻璃。

    「说到婚礼当然就会联想到西式嘛。这可是我要奴隶们利用魔女狩猎祭准备期间赶工打造的喔？我是个很替爱妻着想的好丈夫吧？」

    礼真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竖指轻抚小兔的嘴唇。

    「来，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结婚典礼。你很开心对不对？」

    「唔！不、不要——！」

    小兔晃动身体，竭尽所能地想要挣脱礼真的压制。礼真虽企图强行压住小兔，但过程中小兔的拳头却碰巧打中礼真的脸颊。

    「好…………痛……」

    可能是嘴唇裂开了吧，礼真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原先带着一抹淡淡冷笑的表情瞬间丕变，皱起眉头的礼真展露出丑陋的真实本性。

    小兔的脸颊挨了一记重拳。

    「亏我还想说这应该是第一次，所以打算对你温柔一点……什么嘛……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心血了耶……！继混帐魔女之后，连你这个杀人犯都想要违抗我吗……你们这些家伙……都只会瞧不起我！」

    礼真抓住小兔的礼服衣襟，一口气猛然撕开。

    霹哩哩的声音接连响起，胸口布料应声裂开。眼见内衣与胸部裸露于空气中，礼真接着一把抓起小兔的头发。小兔甚至连悲鸣声都发不出，只能不断微微颤抖。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就对了！这样才是我的小兔！你只要这样畏惧我、成为一个乖乖听从我吩咐的存在就好！」

    「咿……唔。」

    「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会造成反效果，这就是你的本质！」

    「啊……呜、唔。」

    小兔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礼真乐在其中地眺望着她的模样，同时伸手触摸他方才殴打过的脸颊，温柔地来回轻抚。

    「我懂的，小兔。你的那种心情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在天明路家及这间学园受到许多不平等的对待。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优秀的那帮家伙，总是孤立我、瞧不起我………」

    「……呜……呜呜。」

    「但我跟你大不相同！我优秀得很！那票无能的货色根本不可能明白嘛……因为我位居他们触及不到的高处！你也见识到了吧！？才不到短短一个月，这里的人就成天把『礼真大人』挂在嘴边并事事仰赖我！我只不过是施展了一点小魔法，他们就通通变成那副丢脸的模样了！」

    自私自利、极端自以为是的主张。这个人也是过着受到世家名声束缚的人生。被拿来与兄弟姊妹作比较、被盖上不成材的烙印、在学园也闯不出名堂而遭到鄙视。

    身世遭遇明明如此相似，两人的表现却有如天壤之别。

    小兔即便遭到蔑视、受到践踏，仍然选择哭着站起来。无论面对何种处境，她都忍了下来。一直咬紧牙关支撑过来。

    相对的，礼真则把所有的事情通通怪罪到他人头上，他习惯夸口高喊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完全放弃力求上进这回事。

    天生就已经性格扭曲，连他自身都不觉得自己其实很悲哀。

    两人绝对无法彼此接纳。

    因此礼真才渴望拥有小兔。只为了把一个处境比自己更加凄惨的人，留在自己身旁把玩。

    「放心吧，小兔……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杀人犯，我也不会轻易撇下你不管。我会永远豢养你。所以只管依赖我、巴着我不放、向我撒娇，求我别抛弃你吧。」

    「……不……要……」

    「我将成为这座城市的国王。其他家伙会被我当成奴隶使唤，但唯独你有权利永远留在我身旁。所以，你就快点成为我的人吧。」

    面露扭曲微笑的礼真，缓缓伸手探向小兔的脚。

    小兔则是睁大失去神采的双眼，凝视着半空中。

    对小兔而言，天明路礼真的存在是一个创伤。每见到他一次，自己身为杀人犯的事实就会在脑海中留下一道新的烙印。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聆听他的耳语、一次又一次地遭受他的言语暴力虐待。

    小兔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为了赢得认同，为了弥补不慎害死哥哥的罪过，但是……

    『——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要是能够说出自己并没有错，真不知会感到多么好受。或许就算说了也没人肯相信，但光是脱口讲出这句话，必然能让自己内心感到舒坦许多。

    然而，小兔的心灵却早已被礼真逼入无法讲出这句话的绝境。

    （……我……真的累了……）

    小兔的心已到达极限。

    礼真的手触及小兔的大腿。她毫无感觉。不管被怎样触碰、抚摸，小兔整个人已如同一具洋娃娃般毫无反应。

    当她将头撇向一旁时，发现有项物品映入眼中。只见那张照片静静躺在碎裂四散的破布料之中。那张和大家一起拍的魔女狩猎祭纪念合照。

    小兔对开心地相视而笑的同伴们伸出手臂。

    （……我好想……回到那个地方。）

    她像是哀求一般，沿着地板滑动手臂，拚命地向前伸直。

    （不要走……带我……一起离开。）

    然而指尖却只是在原地抖动，始终不肯再往前伸长。

    手指……终究构不着相片。

    （救我……请快来……救救我。）

    小兔的手臂，颓然无力地掉回地面。

    照片中的世界逐渐褪色、失去光泽。宛如离她远去一般，慢慢消逝无踪。

    小兔放弃所有一切，打算把自己交给礼真随意处置。

    但就在这个时候——

    『喂～～小兔——！快点过来啦——！』

    『西园寺，别在那边拖拖拉拉。』

    『小兔，快点过来啦。』

    『这是队长命令，快点过来。』

    听见耳边响起这些声音的小兔，双眼重新浮现少许神采。

    『——我们都需要你。』

    小兔察觉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究竟在哪。

    以及这些足以令她掉下眼泪的欢乐喧闹声，到底是源自何方。

    （……我……根本就还没失去……我的世界也没有褪色。）

    一股热流由自己的内心深处泉涌而出。身体的感觉迅速恢复正常。

    （我要对抗束缚自己的人事物……我不是才刚这样下定决心吗……）

    原本即将丧失的心志，重新苏醒过来。

    把自己的容身之处刻划在心版上。确认自己应当回归的地方。只寻求帮助是不行的，只站在远处观望是不行的，只顾着担心受怕是不行的。

    必须主动起身追寻才行……既然有想要回去的地方，那就非得全力抵抗不可。

    纵使得不到双亲认同，自己仍然为了赢得认同而付出努力不是吗？不同于小时候，现在有那么一群肯回应她的人，有一群肯对她伸出友谊之手的同伴。既是如此，自己当然也必须用尽全力伸长手臂才行！

    否则原本伸手可及的事物，也会从手中滑落！

    「哼！」

    小兔睁大双眼，定睛怒瞪准备对自己身上内衣下手的礼真。

    （我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目光紧盯企图触摸自己胸部的礼真手掌，小兔缓缓伸出手臂。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被这种臭男人挡在这种地方！）

    来，开始抵抗吧。对压抑住自己的所有一切展开反扑。

    来，让他们大开眼界。认清自己究竟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

    家族算什么、礼真算什么。我立刻就挣脱这些东西，随心所欲地大显身手。

    这就是——西园寺小兔的反抗期！

    （就算是小白兔，也有尖锐的獠牙！）

    小兔出奇不意地握住礼真的手，霍然张大自己的嘴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使出浑身解数，狠狠地咬住礼真的手臂。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唔唔唔唔唔唔～～～～～～～～！」

    面对突然张嘴狠咬自己的小兔，礼真忍不住发出难堪的悲鸣声。

    「放、放开我！你这个杀人犯！」

    我才不放。打死我也不会放开。我要就此咬下你的手臂肉！

    小兔全力抵抗试图挣扎的礼真，拚了命似地紧咬不放。

    礼真并不晓得小兔拥有一身让人意想不到的惊人怪力。

    小兔则为了让礼真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强悍，就这么活生生地连同衣服——真的咬下了他的一大块皮肤与肌肉。

    礼真发出哀嚎声，痛得倒在教会地板上打滚。

    呈现半裸状态的小兔站了起来，随即捡起照片，格外珍惜地抱在怀中。

    接着她吐掉肉屑，眼神尖锐地怒瞪礼真。

    「像你这种比全身沾满屎尿的杂种狗还不如的垃圾……！休想随心所欲地控制本大小姐！」

    遭到这阵咒骂的当头棒喝，因手臂受伤而痛得眼泪直流的礼真顿时瞠目结舌。

    而这同时也是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飘出这么不堪入耳的脏话。

    骂完后感觉格外神清气爽的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我真该早点这样做才对。

    「明、明、明明就只是小兔而已！」

    嗓音嘶哑刺耳、端整容貌扭曲变形。头发杂乱走样、脸颊皱纹满布。英俊帅气的脸蛋已不复见，天生的卑劣本性浮现了出来。

    见到他那过于不堪入目的丑陋嘴脸，小兔露出了嘲讽意味十足的讪笑神情。

    「不准瞧不起我……不准瞧不起我啊……！我要让你后悔莫及！惩罚的时间到了，小兔啊啊啊啊啊啊啊！」

    礼真一边高喊充满怨念的恶毒吾语，一边伸手搭住自己的腰际。

    在他的腰际，挂有一把金碧辉煌的黄金宝剑。

    礼真一鼓作气抽剑出鞘。

    瞬间，在礼真脚底下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化！待会儿我就先砍断你的手脚，再卯起来强奸你这女人……！」

    「你怎么会拥有那种东西……！」

    「这是魔女送给我护身用的魔导遗产！看我怎么运用这东西，让你感到后悔莫及！」

    礼真的身体发出光芒，黄金盔甲悄然覆盖住他全身上下。

    英雄化。这是过去凶煞所运使的魔剑·战乱魔剑所施展出来的，高阶魔导遗产固有魔法。

    礼真拥有这种高阶魔导遗产的理由，小兔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惧怕吧颤栗吧胆寒吧！落泪谢罪并谄媚地臣服于我！然后死命地依靠我吧！」

    礼真斜举宝剑，朝小兔迎面直冲而来。

    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兔，只能交错双臂，反射性地尝试摆出防御姿势。

    可是这样的防守，在魔导遗产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可言。

    下一瞬间——

    ——啪啷————！

    一阵不同于斩击，近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透过双手之间的缝隙，小兔目击了完整的事发经过。

    在直冲而来的礼真正上方，一道琉璃色的人影冲破巨大彩绘玻璃，凌空跃入教会。

    「什——！？」

    不知发生何事的礼真也停下脚步，抬头察看正上方。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一边赋予身体向前翻转的劲势，一边如同风车般破风而至的人影，猛然砍向礼真。

    礼真虽勉勉强强提剑挡下这一击，但到了下一瞬间——

    「——呜噗哇！？」

    因没能完全抵销冲击力道，导致脸部遭到自己手上的宝剑剑背强力挤压，整个人颓然飞向教会出口。

    琉璃色人影双脚配合回转劲势着地，昂然降临教会。

    在如同光辉雨珠般漫天洒落的彩绘玻璃碎片之中，人影缓缓起身，转眼望向小兔。

    「你没事吧……？」

    「……草剃……？」

    哮的表情反而令小兔心生愧疚。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哮脸上显露出如此担心的神色。

    小兔茫然若失，摇摇晃晃地走向哮。精神憔悴至极点的她连走都走不稳，就这么往哮身上倒去。

    哮接住小兔的身子，顺势将她抱在怀中。

    而被哮这么一抱，总算才搞清楚现状的小兔顿时满脸通红。

    「！？我、我不、不要紧啦……对不起，脚绊了一下。」

    「真的不要紧吗？你没被他怎样吧？有受伤吗？」

    「我、我真的没事啦……只、只不过……那个……」

    小兔压低绯红的脸颊，先是表现出有点迷惘的样子，接着才将额头轻轻贴在哮的胸部装甲上。

    「…………相当、害怕而已……」

    伴随着细若蚊鸣的虚弱嗓音，小兔总算松了口气。

    小兔在他怀中静静掉泪，哮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不同于礼真，这虽不经意却体贴的举动，令小兔发自内心感到平静。

    「小兔……不好意思，在你放松时泼你冷水……但事情还没结束。」

    「喵——？」

    完全切换成安心模式的小兔，抬起茫然的脸看着哮。

    「我想请你去协助真理……在这种状况下提出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

    「……协助二阶堂……？什么意思？」

    「到时你再向杉波打听详细状况吧。她应该已经开车载着武器抵达这附近才对。时间不够了，你快去吧。」

    见哮面露急迫神色，小兔起码也已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草剃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下来负责收拾那家伙。刚刚那种程度的攻击，应该无法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才对。」

    正如哮所言，可以看见被震飞出去的礼真正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试图起身。小兔见状不禁露出不安的眼神，望向举起剑尖指着礼真的哮。

    「我不要紧。倒是真理就拜托你了。现在就只剩下你有办法助她一臂之力，而且也只能靠你了。」

    哮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将希望交托在小兔身上。

    坦白讲，连句说明都没有便要求她去救援，其实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接受。她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整个人感到一头雾水。自己才刚从歹徒手上保住自身贞洁、同时驱散长久以来的心灵创伤，但猛一回神却发现，好像已被卷入一场类似魔导事件的风波当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礼真突然英雄化、哮则魔女猎人化并从天而降，思考能力完全追赶不上事态的变化速度。再加上哮又说真理身陷险境。局势竟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进展至此，小兔对此感到非常不满。

    只不过，既然都有人对自己说「现在只能靠你了」，那她自然不能临阵退缩。

    若换作是先前的小兔，这或许是句足以害她呼吸过度症发作的沉重话语。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当前状况，但她却有种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的感觉。

    「真拿你没办法耶。我是可以去帮她啦，但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二阶堂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不过草剃你必须把那个臭男人打到再也做不了坏事的地步！那家伙是个企图玷污我的败类！用不着对他手下留情！」

    「……包在我身上。我会迅速搞定这边，再赶去跟你们会合。」

    「还有另一件事！」

    紧接着，小兔左顾右盼地任由视线四处游移。

    「要是我成功护住二阶堂……到时……」

    忸忸怩怩的小兔露出上扬目光看着哮。

    「…………刚刚的……继续……那个……」

    明明打算讲出「希望你能摸摸我的头」这几个字，却是无法明确地说出口。

    谁知哮突然面露苦笑，将刀扛在肩上说道：

    「好，包在我身上。就算要摸你的头摸上一整天也没问题。」

    难得善解人意的哮，相当爽快地允诺了小兔的心愿。

    「……就这么说定了喔！」

    她先是开心地笑逐颜开，随后又立刻收敛心神。

    小兔动手撕开会妨碍跑步的婚纱裙摆，也不顾自己的一双美腿裸露于空气中，迳自轻蹴地板飞奔而出。

    刚好就在同一时间，两人亦瞥见被震飞至门口的礼真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

    「小兔～～～……！」

    小兔连看都不看发出怨恨声音的礼真一眼，就此快步冲向门口。

    直起身子的礼真虽企图提剑指向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小兔，但……

    「——你的对手是我。」

    耳闻前方传来一阵沉重、彷佛自地狱深渊响起之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他瞬间停止动作。

    礼真提心吊胆地转头望向前方。

    赫见——恶鬼就立于前方。有一只周身缠绕着琉璃色斗气，宛如阎罗王般的恶鬼出现在他眼前。

    「我说过了吧。我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小兔。」

    「……咿。」

    「接下来，我言出必行。」

    哮横挥手中长剑，转动剑刃指向地面。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事先声明——我的獠牙，可不会只咬下一块肉就算了！」

    目睹变作杀意化身的哮，礼真吓得倒退数步。

    然而，战斗的序幕早已被掀开。本应站在前方的哮，此时已经不见踪影。礼真哑口无言不过片刻，随即感受到自己的下颚下方涌现出一股浓烈杀气。

    他压低视线一看，正巧与位在头部正下方的恶鬼四目相交。

    红到不能再红的鬼眼。藏于眼神中的情感就只有杀意、杀意，以及杀意。

    ——我死定了！

    在这句悲鸣脱口而出之前，一阵足以撼动整间教会的轰然巨响及冲击劲势，狠狠地将礼真震飞出去。

    到了秋天远去、迎接冬至来临的这个季节，气温早就降到即便说是入冬也不为过的地步。

    若再加上「夜晚」及「屋顶」等两个条件的话，那就更无庸置疑了。

    抵达第』校舍屋顶的真理，还来不及调整急促到不行的呼吸，就被寒气冻得直打颤。

    「幸幸幸、幸好有、有戴围巾、在、在身上啊……」

    这是抚养她长大的孤儿院院长留给她的遗物。平常基于绝不离身的原则，连夏天都围在身上，但唯独这次，真的不得不感谢这条围巾。

    真理环视屋顶一圈，寻找此行的目标物。

    那东西根本就不用找，就这么极不自然地设置在空旷的屋顶中心点。

    一只看似相当坚固的靛蓝色箱子。是以抗魔素材制成的魔导遗产回收专用箱。

    八成是为了避免被审问官或学生察觉，才用这只箱子覆盖住魔导遗产吧。

    「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得加快动作才行。」

    真理跑了过去，为了确认状态而伸手探向箱子。

    不料在手指接触到外壳的瞬间，箱子竟突然应声爆裂。

    「——这！」

    真理差点被碎片吓得发出尖叫声。这是因为内部魔力过于强大，导致抗魔素材负荷不了而崩坏。

    在碎裂的箱子中央，摆着一根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水晶。

    「……钝色水晶……难怪抗魔素材会崩裂啊。」

    在接触本体之前，真理先行确认了魔导遗产的材质。

    钝色水晶是一种效果与抗魔素材完全相反的吸魔素材。主要用于医疗场合，能够用来吸收受到魔法影响而沉淀于伤患体内的魔力。

    但吸魔素材亦能发挥出作为符咒的效果。一般较普遍的是使用吸魔纸制成的纸钞型符咒，然而在施展大魔法时，大多都会选择改用魔力吸收量较为庞大的大型水晶版吸魔素材。

    而钝色水晶，可说是一款相当高阶的水晶版符咒。

    原本是淡紫色的水晶体，不过一旦开始吸收魔力便会渐渐转变为浓郁的钝色，最后化作漆黑色的结晶体。

    如今出现在真理眼前的钝色水晶，已经完全漆黑化……正是内含超高浓度魔力的铁证。

    真理在体内设下魔力防壁，小心翼翼地轻触水晶。

    （要搬动它……大概没办法。魔法使其重量加倍，况且术式构筑程序也已开始执行……想也知道八成还搭配了超高速再生模式的自动咏唱程序，因此几乎无从阻止。总之必须将破坏《奴隶之歌》的术式视为首要之务才行。离发动时间只剩……不、不到10分钟啊？……管他的，跟你拚了！）

    硬逼自己别再细思的真理，立刻开始着手分解魔导遗产。

    真理在脑海中执行发动《奴隶之歌》的术式。已经构筑完成的术式部位基本上无从破坏，除非使用相当特殊的魔法，否则能够破坏的就只有目前正在构筑中的部位。而破坏术式，并不是像用橡皮擦擦掉写在自纸上的文字那般简单。唯一的阻止方法，就是只能折断那支用来书写文字的笔。

    为此，真理也必须依样画葫芦地构筑相同的发动术式，设法追上对象物正在构筑的部位才行。只有采用这种方式，才能得知现在进行中的术式构筑部位。

    而可以预料在钝色水晶内部的术式构筑进度，大概已达五成左右。

    对一般魔女而言，或许早已无力回天。但……

    「——别小看我！」

    真理将魔力注入钝色水晶，开始临摹术式。

    《奴隶之歌》虽是真理无法施展的魔法，但她却有把术式牢记在脑海之中。此为一场看是由梅菲斯特事先嵌入的自动咏唱速度较快，还是真理的术式构筑速度较快的对决。

    只要稍一出错就必须重头来过。然而目前并没有剩下多余的时间，可以让真理重来。

    名符其实的一战定胜负，容不下任何细微失误。

    「…………二阶堂，你没事吧？」

    真理才刚开始着手进行破坏术式的工作，背后随即传出一阵声音。

    真理瞬间差点忍不住中断处理程序并回头察看。

    （这声音是……凤樱花……！）

    她绝不会听错这最讨人厌的嗓音。

    然而此时此刻的樱花……

    「我依照草剃说的前来进行援护了，目前状况如何？」

    由于这阵嗓音显然是樱花的腔调，令真理瞬间迟疑了一下。

    「这下我放心了。原本我还很担心你会不会遭到敌人包围呢。」

    「…………」

    「……二阶堂？你没事吧？转头回答我啊，你为什么闷不吭声？」

    听起来似乎既体贴又担心自己的樱花嗓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但拜这几句话所赐，内心的困惑瞬间消散。不仅如此，真理甚至还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欸，说真的啦……我明明听说你很擅长模仿，但你这段三脚猫的烂戏是怎么回事？拜托别逗我笑好吗？如果你试图打乱我的集中力，那倒是相当成功就是了。」

    「…………」

    「想也知道，那个女人不可能讲出担心我安危之类的话嘛。更何况那个女人难得会叫出我的名字。她平常只会装腔作势地直接叫我『喂！』而已啊。」

    持续执行破坏术式程序的真理，背对樱花如此说道。

    樱花沉默片刻之后，最终叹了口大气。

    「又被识破啦……虽然不晓得原因为何，但这座学园的学生们还真是个个都很不坦率呢？明明只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就好，结果每个都给我要傲娇，害我实在很难模仿下去耶。」

    背后之人换上另一种截然不同于樱花的口气，声调也变得有点黏腻诡异。

    带着樱花外貌的梅菲斯特，举起枪口对准真理的背部。

    真理虽也察觉到此事，却因无法轻举妄动而只能佯装平常心应对。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啊，假使这孩子可以对自己率直一点，就会像我刚刚那样担心你。」

    「…………………………麻烦别用那种腔调，讲出那么恶心的台词好不好？」

    讲归讲，真理的眼神还是稍微游移了一下。

    梅菲斯特像是表达「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伴随脚步声缓缓逼近。

    「总之既然穿帮，也就没办法了。幸会——我是梅菲斯特。你就是『极光魔女』对吧？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原来你跳槽投靠审问会啦。」

    正如梅菲斯特知道有真理这个人，真理起码也晓得有这号人物。

    同样身为幻想教团的一员，当然多多少少有听说过相关情报。

    据凶煞所书，她是明明早就忘记自己是谁，却只执着于自身肉体的亡灵。由于杀人手法缺乏公平性，因此凶煞看她很不顺眼，也形容她只是个卑鄙的小人。

    「『极光』属性相当充满魅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据为已有……话虽如此，但我的《附身》符咒剩下不多……所以不好意思，只好在此取你性命了。」

    喀……后脑勺传来一阵被枪口抵住的冰冷触感。

    真理完全无暇对应。因为现在一旦分心，将会导致破坏术式的任务功亏一篑。

    「要是杀了你，凶煞铁定会对我大发脾气吧。那家伙好像相当喜欢你的样子……搞不好他会转而追杀我呢。」

    「…………啧！」

    「但那样感觉也满好玩的，所以其实没差就是了。」

    梅菲斯特滑动手枪枪栓，竖指搭住扳机。

    （这下子……麻烦大了吧？）

    面临致命危机的真实感明确地涌上心头，真理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要不要干脆孤注一掷地朝背后发射魔弹算了？不行，一旦试图使用攻击魔法的话，会导致项圈产生反应。那设下障壁防御呢？不行，以项圈目前的限制层级，能够释出的魔力太少，根本抵挡不了抗魔素材制成的子弹。

    「掰掰罗～～极光魔女小姐。这孩子过没多久也会跟着上路，你们就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相处吧。」

    不妙不妙不妙，思绪逐渐被「不妙」一词淹没。

    （可恶——既然如此，我就来个最后挣扎，跟你拚了！）

    就在真理开始自暴自弃，准备孤注一掷地转身对背后祭出一记反手拳之际。

    ——咚！

    突然听见一阵好像有东西撞在一起的声音，吓得真理差点转头察看。

    结果完全没那个必要，她随即瞥见有道影子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

    那身影竟是梅菲斯特，以及从背后赏了她一记擒抱的小兔。

    小兔就这么抱着梅菲斯特的腰际翻越栅栏——从屋顶一跃而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真理不由自主地放声惊呼，差点搞砸术式构筑的程序。

    「掉下去了！？小兔整个人掉下去了！？还穿着婚纱礼服！？什么！？」

    尽管被这出人意表的自杀式攻击吓得大惊失色，但真理既不能放开水晶，也无法趋前确认小兔的安危。

    只是她立刻注意到那并非自杀式攻击。

    因为有一条长长的救生索，从屋顶入口处笔直延伸至小兔一跃而下的位置。

    以划破空气般的劲势袭来的小兔，就这么紧紧抱着梅菲斯特，一路往地面急速坠落。

    「——这不就是礼真渴望得手的小姑娘吗！把你交给他发落的我真是大错特错啊！」

    在坠落的过程中，带着樱花相貌的梅菲斯特皱起眉头放声大喊。

    「太掉以轻心了！无论是你还是礼真，都太小看我了！」

    小兔紧紧搂住梅菲斯特的腰际，准备面对即将来临的强烈冲击。

    「唔唔唔唔……咕！」

    伸展到底的救生索遏止了下坠之势，小兔感受到一阵宛如遭到鞭子鞭打的痛楚透体而过。勉勉强强紧抓着樱花身体不放的小兔，瞬间吐出一口大气。

    现在无暇拖拖拉拉。小兔接触到梅菲斯特，这种状况相当不妙。

    她一抬头，发现梅菲斯特果然不出所料地拿着一张符咒。

    「你休想……得逞！」

    小兔连忙放开梅菲斯特的身体，抽出暗藏于腋下刀鞘里面的匕首割断救生索。接着先是梅菲斯特无从护身地背部朝下，自将近三公尺高的半空中重重地摔回地面，小兔也随后跌落至她旁边。

    两人虽然都痛得发出呻吟声，却仍立刻起身对峙。

    率先发动攻势的人是梅菲斯特。她使用樱花的身体，对准小兔下颚发动右回旋踢。小兔交叉双臂防守左脸颊部位，然而——

    「——唔！」

    小兔整个人竟以防守姿势被震退，身体微微腾空离地，差点跌倒。

    梅菲斯特则抓准这一瞬间的破绽直扑而来。作为轴心的左脚紧踩地面，方才发动回旋踢的右脚并未放下，而是就此改变轨道祭出脚跟蹴击。

    脚跟刺中必然陷入毫无防备状态的小兔右侧腹。

    现场传出一阵肋骨迸现裂痕的「啪叽」声响。

    梅菲斯特掐住站立不稳的小兔脖子，面露得意狞笑。

    「附身很厉害对吧？即便灵魂调换，却因用的仍是同一颗脑袋，所以记忆啦、作战经验，以及资质等等全都没影响呢。」

    梅菲斯特的动作与樱花如出一辙。特别是这招强烈的连续蹴击，在训练中曾经挨过不少次的小兔，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动作锐利度及速度当然不在话下，另外在命中的瞬间又会藉由扭转下半身的方式将体重加诸于敌人身上，导致劲道沉重到超乎想像。小兔虽然若只比力气也不会输给她，但在资质方面的差距却是有如天壤之别。近身肉搏战根本打不赢她。

    「尽管所剩不多，但再继续被你纠缠下去也很烦……干脆趁现在交换一下好了。」

    梅菲斯特从小腰包里取出一张看似羊皮纸的纸张……也就是符咒。

    死也要争一口气的小兔也从自己的腰间掏出手枪，对准符咒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魔法阵，符咒顿时失去效用。

    见小兔事到如今竟然还抵抗，梅菲斯特不禁哑然。

    「呵、呵呵，活该，去死吧……！」

    「啧——你竟敢破坏掉我贵重的粮食！」

    小兔腹部遭到重击，整个人往后方飞了出去。梅菲斯特紧接着拔出手枪，对准倒地的小兔开枪。小兔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往旁边跳开，顺势躲到树木后面。

    背部贴着树干的小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脑海中整理自己现有的战斗装备状况。

    从斑鸠那边取得的共有五项武器。包括各插在腰际两侧的两把装满实弹及麻醉弹的手枪、一把藏于左腋下，装满麻醉弹的小型机关枪、一支藏于右腋下的匕首。

    最后再加上一把小兔在训练中最常使用，同时也是祖父遗留给她的莫辛·纳甘步枪——『白色死神』。小兔本来搞不懂斑鸠为何要她携带这把根本不适合应付连续战斗的超级骨董，但既然斑鸠说这次带这把步枪反而比较有利，那就依照她的意思。

    其实小兔也觉得对物质用步枪过于沉重且难以操作。相较之下，这把步枪是她长久以来持续使用至今的爱用品，因此对容易紧张的小兔而言，这反而可说是一把最合适她的武器吧。

    斑鸠曾表示只要用这把步枪，再搭配交给自己的两种子弹，就有办法夺去梅菲斯特的性命。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梅菲斯特的特殊弹，至于材质为何则是商业机密。』

    斑鸠将以表面布满斑点的金属制成的子弹，以及带着蓝彩的银色子弹交到小兔手上。

    『在绝对能够命中的状况下，请你先将这颗斑点弹击入凤的骨头。如此一来，梅菲斯特大概就会溜出她的身体。等她灵魂出窍之后，再改用银色子弹击杀她的魂魄。』

    小兔虽然搞不清楚那样的结果是基于何种原理导致而成的，但她必须相信斑鸠放手一搏。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在不伤及樱花性命的同时收拾掉敌人。

    「小兔妹妹～快出来嘛～陪梅菲斯特玩玩嘛～」

    敌人口中说着挑衅的言语，同时接连开枪射击。树皮及木头碎屑迸裂飞散，频频掠过小兔的脸颊及衣服。

    焦虑感油然而生。虽说灵魂截然不同，但对手是那个凤樱花。在近身战的状况下，根本无法灵活运用枪身偏长且不利于连射的莫辛·纳甘步枪。而她必须摆出稳定的姿势开枪射击，才能发挥出足以准确击中骨头的命中率。起码距离得再近一点，破绽得再大一点才行。

    「你不肯出来吗？那就不能怪我罗。」

    梅菲斯特撂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之后，小兔听见一阵诡谲的音色，同时感觉周遭似乎刮起一道微风。

    就在小兔思索究竟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的脚下突然开始发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察看，发现脚底下冒出一座小型魔法阵。

    理解到梅菲斯特施展了某种魔法的小兔连忙试图往后跳开，无奈却迟了一步。魔法瞬间发动，一股微弱热流穿透小兔的身体。

    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身上也没出现任何明显异状。

    （……幌子？该不会——）

    心想不妙的小兔从树干后方探头窥视——

    「拜啦～～♪」

    只见梅菲斯特一边以开朗的声音挥手道别，一边背对小兔快步跑离现场。

    ——被她溜掉了。敌人的目的在于发动大型魔法，以及杀害试图阻止其计划的真理。她既没有杀害小兔、也没有与小兔缠斗的必要。

    「啊～～～～真是够了～～～～！我这个大笨蛋！」

    在关键时刻犯了大错的小兔急得差点掉下眼泪，抽出背后的步枪摆好架势。

    敌人跑归跑，却因背对着她而满是破绽。小兔收起眼泪，反过来认定这是个大好机会。在这种距离下，她有办法射中动作较少的肩胛骨。

    「——什么！？」

    但事与愿违。她发现有一群数量相当庞大的学生，从梅菲斯特跑去的方向往这边直冲而来。

    小兔挪开贴着狙击镜的眼睛，目睹了这幕异常的光景。本以为其他学生们是听见骚动声才聚集过来，但怎么看都不是如此。只见数不清的大量学生由前方、校舍的窗户，以及背后络绎不绝地蜂拥而至。

    布满血丝的双眼、急促的呼吸。可以看出他们全都处于反常的兴奋状态。

    那显然是中了诱惑魔法的症状。而且他们着迷的对象不知为何竟然是小兔，而非施术者本人。

    「难道说，刚刚那个魔法是……！？」

    那个原以为是幌子的魔法，恐怕拥有将诱惑的目标转移至他人身上的效果。由于梅菲斯特吩咐礼真利用魔导遗产迷倒学生们，兵源自是不虞匮乏。由于低阶的诱惑魔法只能要求诱惑目标做出单纯的行动，想控制他们规规矩矩地作战当然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小兔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祭出这种利用方式。

    在这群学生眼中，小兔看起来就像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如今的小兔，充满了足以令他们失去理智的魅力。

    「啧……你们……这群家伙……！」

    小兔遭到呼吸格外急促的学生大军包围，气得额冒青筋。她双手分别自腰间及腋下抽出手枪与机关枪，摆出应战姿势。

    「究竟把少女的贞洁当成什么东西了啊——！」

    小兔半自暴自弃地飞奔而出，压低身子滑向学生大军。钻过他们的脚下，藉由转身的力道以机关枪对准人群的背后展开一轮扫射。接着又改以左手紧握的手枪招呼从人墙后方涌上的学生们。

    这样仍处理不完。只见学生们络绎不绝地从校舍里头冒出来。小兔既不知究竟有多少学生中了诱惑魔法，也没那种闲工夫一一奉陪到底。

    「我没有逗留在这种地方的时间！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啦！」

    小兔咬紧牙关，一边吃力地闪躲迎面直扑而来的学生们，一边拚命追赶八成打算再次前往屋顶狙杀真理的梅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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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最终章 破魔银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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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真受到一记针对胸口的强烈打击，整个人震飞出去，因肋骨全数凹陷而发出痛苦呻吟。

    「好痛…………难道英雄化并不是，天下无敌吗……！」

    一般而言确实是接近无敌状态。只不过提尔锋是属于北欧系魔导遗产当中较为常见、防御力偏低但自我疗伤能力较高的类型。并非刀枪不入，而是伤口会自行复原。证据就是礼真凹陷的胸部立刻发出嘎吱声响恢复成原状。

    「咿——呜啊啊啊啊！」

    就连伤口再生之际的痛楚也会令礼真忍不住掉下眼泪。对于最讨厌疼痛的礼真而言，这是一把跟他不太搭调的魔导遗产。

    哮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发出哀号的礼真。

    「怎么啦？你的伤势已经痊愈了，战斗接下来才刚要开始。」

    「咿、咿……」

    「快，站起来吧。」

    面对逐步进逼的恶鬼化身，礼真只能不断往后倒退。

    无论从哪个角度再怎么看，哮都确实呈现出怒火狂烧的神态。而且他还带着一副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人类的可怕表情，杀气腾腾地紧握长剑。不同于身为剑术天才的哮，礼真对剑术可说是一窍不通，他以前甚至连握都没握过刀剑。

    像这样的人还企图对抗哮，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好、好啊！我就跟你拚了！我要让你知道我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

    礼真拖着直打寒颤的身体及挺不直的腰杆站了起来。

    哮无意嘲笑他那仅剩的一丝骨气。尽管他的人格已经烂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但这点骨气倒是令哮稍稍刮目相看了。哮佩服地心想：「原来这家伙也还有尊严。」假使他企图开口求饶的话，哮现在大概早在稍稍手下留情的状态下把他打个半死不活了，不过哮改变主意了。

    手下留情，是对敌人最大的侮辱。

    因此为了对他这份气概表示敬意——哮决定改变心意全力以赴。

    或许是感受到哮散发出来的气势了吧，礼真原本便被吓到无力的腰杆更是挺不直。

    「去你的……去你的啊啊啊～～～～！」

    用像是握着球棒的姿势紧握着剑的礼真直冲而来。哮也没摆出迎击姿态，而是改以双眼直视前方的中段架势朝礼真跨出一步。

    双方距离对哮较为有利，更何况礼真全身破绽百出。

    他百分之百抵挡不了来自哮的斩击。

    照理说应是这样才对。

    ——锵——！

    现场响起刀剑交击声的事实，令哮不禁大感惊愕。礼真以难堪的姿势劈落的剑，竟然扎扎实实地接下了哮的剑刃。

    哮绝对没有放水。然而他的剑刃却被挡下。礼真自己也感到相当惊讶。原本泫然欲泣的畏惧神情，在目睹刀剑交击的结果之后，随即破涕为笑。

    「咿、咿哈、咿哈哈哈哈哈！看、看到了吧！我很与众不同的啦！」

    方才这一击平分秋色。不对，反倒是礼真占了上风。

    等到开始短兵相接之际，双方差距也渐渐浮上台面。礼真进逼的力道非比寻常。明明用了根本称不上箭步的杂乱姿势，但他那股力量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怎么啦，草剃！刚刚的威风态度跑哪去啦！撂下那么帅气的大话却只能露出这种丑态吗！所谓的剑术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连我这种大外行都能上手，真是对初学者友善到不行的技能嘛！」

    听到刀剑遭到侮辱，哮内心的怒火虽然不断膨胀，但却依然无法逼退礼真。

    （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哮感觉到危机临身，试图暂且抽退重整态势。

    然而在他收回剑刃的瞬间，礼真竟展现出难以置信的速度，一剑砍中哮的肩头。

    「哇哈哈哈哈哈哈！感觉真爽！下一剑——看招！」

    礼真接着又以极自然的姿势，对着倒退数步的哮祭出一击。

    （——好快！）

    礼真的突刺挟带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逼而来。

    哮发动扫魔刀尝试闪避，不料在同一刹那，礼真的突刺速度竟又有所提升。

    剑尖命中哮的侧腹，凿穿高浓度魔力装甲，划破哮的皮肤。

    「你还在那边发什么呆啊！？下一剑来啦！」

    礼真对哮祭出一波乱无章法的连续攻击。

    他的攻势真的是乱七八糟，宛如小孩子挥舞木棒一般杂乱无章。

    然而这波攻势的每一剑却都能震开哮的长剑，精准命中他的身体。

    哮也不遑多让地数度与他展开刀剑交击，甚至是短兵相接；可是不管再怎么抵抗，哮的一击始终敌不过礼真。

    「草剃，这下子你明白了吧！我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占尽上风！我早就君临天下了！像你这种废物注定要死在这里啦！」

    无论再怎么防守、再怎么拚命试图回避，所有努力均徒劳无功。

    猛一回神，哮身上已经布满许多小小的伤口。

    压倒性的劣势、绝对的危机。

    都已经挨了这么多剑，照理说应该再也站不稳了才对。

    「…………」

    然而哮在遭受礼真攻击的过程中，反倒逐渐恢复冷静。

    他只是冷冷地持续承受着礼真的攻击。

    《……拉碧丝。》

    注意到某件事情的哮出声呼叫拉碧丝。

    拉碧丝察觉到哮的心思，以平淡语调回应哮：

    《我已经查明敌人使用的魔导遗产的真面目了。名叫提尔锋。》

    《没听说过。我对西洋剑不熟……但这应该是一把水准相当高的宝剑吧？》

    《是的。它与战乱魔剑一样，同为流传于北欧地区的诅咒宝剑。固有性能为——》

    《攻击百发百中……对吧？》

    哮在拉碧丝回答之前，先行说出事实真相。

    《是的。有别于英雄化的恩惠，提尔锋具备能对映入视野的目标物发动必中攻击的固有性能。无论持有者与目标物之间存在何种障碍物，提尔锋皆能赋予使用者足够摧毁障碍物的力量，使攻击一定会命中目标物。它的魔导遗产为等级S，单论固有性能的话，甚至可说是凌驾于战乱魔剑之上。》

    《……的确是一把厉害的宝剑。》

    《尽管不想承认，但世界上能够超越这把提尔锋的名剑恐怕屈指可数。那把宝剑本身极其优秀。》

    《嗯，但也就是如此而已。》

    哮有些失望地将视线移向礼真。

    礼真则是得意忘形地持续发动攻击。

    一而再、再而三。

    「哭叫吧、呐喊吧、承认吧！承认我是最强的高手吧！」

    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一剑又一剑。

    「哈、哈哈哈！已经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讲几句话来给我听听如何！」

    一而再、再而三、一剑又一剑、一剑接一剑、持续不断挥剑劈砍。

    「哈、哈……哈！？咦……这也太奇怪了吧……喂……？」

    在这一瞬间，礼真已在哮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剑痕。

    「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倒下啊啊啊啊！」

    礼真发出尖叫声，对眼前的哮心生畏惧。

    哮早已舍弃防御，双手低垂，只在礼真发动攻击的瞬间作出稍稍挪动身体的闪避动作。

    再仔细一看，伤势几乎……不对，应该说除了细小的伤口之外，哮几乎可说是毫发无伤。

    哮对着被这异常状态吓得惊慌失措的礼真开口说道：

    「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宝剑。能对映入眼中的所有事物祭出百发百中的攻击……对用剑者而言，的确是一把理想的武器。」

    「可恶！可恶啊！」

    「但也仅止于此罢了。你那把剑的性能仅止于准确地击中敌人。在命中之前似乎能给予持有者加成效果，不过在命中后便无法持续发威。换句话说，当攻击命中敌人之后，接下来就只能完全依靠使用者的实力。」

    语毕，哮挺身承受礼真的斩击。

    当敌人砍中自己的同时，哮也会随着轻扭身子。在这之前，他都一直配合攻击命中自己的瞬间扭动身子，顺势将刀劲卸往后方。

    并不是靠刀身，而是利用自身肉体来卸除劲势。这是一招只要是熟练的剑术家就有办法使出的技巧。

    起初哮使用扫魔刀试着化解对手的攻击，不过等到第三剑开始，他就很理所当然地改用这项技巧。

    礼真的攻击确实又快又凶猛。

    但也就是那样子而已。在砍中哮之后，斩击便瞬间弱化成只是力道大了一点的小孩子般的攻击。

    使用者的技术，完全配合不了宝剑的强大性能。

    《拉碧丝，收敛利刃。》

    《收敛……利刃吗？》

    《没错，我希望你让我的剑失去砍杀能力。》

    只见刀身的利刃转眼变钝，哮所使用的野太刀，变成与木刀没什么两样的状态。

    哮在承受了礼真的一轮猛攻之后——猛然伸手抓住提尔锋的刀身。

    连击戛然止息。

    「……唔，哇……！？」

    「我明白了，天明路礼真。」

    「…………！」

    「我充分感受到你的气魄了。已经够了。」

    哮闭上双眼，语调平静地如此说道。只是与发言内容完全相反的是，礼真不管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收回被哮紧握在手中的剑。

    哮露出渲染成鲜红色的一双鬼眼，直瞪着焦急地企图收回剑的礼真。

    「接下来——轮到我了！」

    刹那间，哮的剑柄尾端挟带礼真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笔直捣中礼真的门面。

    有如大炮般的一击粉碎了礼真的鼻梁，使他的脸随之完全凹陷。

    礼真发出不成声的悲鸣，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

    「草剃真明流——狼之太刀。」

    哮刻不容缓地竭尽所能压低身体，大幅度地由下往上挥动刀身轰向敌人下颚。彷佛野狼咬中猎物喉头般的凶猛一击，伴随着「啪叽」声响敲碎礼真的下巴，同时强行将他整个人轰向半空中。

    礼真的身体就这么狠狠地撞上教会天花板，再缓缓往地面坠落。

    「鲛之太刀。」

    礼真还来不及完全坠地，哮已抢先一步由下方猛然挥动刀鞘，痛击呈仰躺姿势坠落至眼前的礼真背部。

    「——咕啊！」

    背部遭受重击的礼真口吐鲜血，身体再度微微腾空，但哮这次则高举另一手紧握的野太刀直劈而下。

    轰然巨响。礼真的躯体重重地摔回地板上，木质地板应声碎裂。

    「啊……唔……！」

    「犀之太刀。」

    紧接着哮抡刀刺入地板，连同地板带着礼真的身体一并往上挑砍。

    这一击虽使得礼真整个人眼看就要跟着地板碎片一同被震飞出去，哮却伸长因发动扫魔刀而获得加速效果的左手，抢先一步紧紧抓住差点飞走的礼真的脖子。

    在哮抓住礼真的颈项的瞬间，虽然听见了颈骨因反作用力而断裂的声音，但那不是什么问题。英雄化的人类并不会因颈骨断裂这种程度的伤势而丧命，立刻就恢复成原状了。

    哮一手掐住礼真的颈项，将野太刀挪至身后，同时把礼真那张已被捣烂的脸拉到自己眼前。

    「天明路礼真……你有种再说一次试试看。」

    「咿……嘎……饶、饶了我……」

    「你刚说剑术是什么来着？」

    在礼真瓢张完全扭曲变形卧胆上的双眼流下眼泪，他一边求饶一边看着哮。

    同一时间，剑尖已刺中礼真的心窝。

    「咕……呜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边聆听他发出的哀号，一边抽出剑尖，再次挪移至身后。

    「你说小兔是谁的财产？」

    「……呜……啊咿。」

    「她是谁的东西？」

    「给……你……送……给你……她是你的……财产。」

    「——错！！」

    咆啸声贯穿礼真的鼓膜。

    「她才不是什么财产！——她是我的伙伴！」

    哮将肩头往后拉至极限，骨头发出几乎快要脱臼的嘎吱声响。

    「草剃真明流！蜂之太刀！」

    紧接着，哮释出一阵突刺风暴。

    刀尖挟带宛如格林机枪一般的猛烈劲势，接连不断地凿穿礼真的装甲及身体。其攻击次数不单只有十或二十，而是以在数秒钟之间便祭出近百次突击的速度，持续凿穿礼真。

    草剃真明流原本是由草剃诸刀流衍生而出的对人专用剑术。跟专门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诸刃流比起来，若扣除掉高命中率及快捷无比的出招速度，威力可说是大打折扣。再加上哮又刻意避开致命要害，更是降低了伤害。哮其实倒也没有手下留情，他之所以收敛利刃，也不是出于所谓的仁慈心肠。

    是因为他曾与小兔承诺过。

    他答应小兔会亲手把这家伙打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挨了最后一记凶猛突刺之后，礼真彷佛遭到钉刑一般重重地撞上教会十字架。

    瘫软无力的他缓缓滑落至地板上，气若游丝且泪流满面。

    要是少了因英雄化而大幅提升的治疗能力，他八成早已气绝身亡了吧。

    「呜……咕……呼……咳……」

    礼真的意识还十分清楚、手也还紧握着剑不放。但那并非因为他还保有战斗意志才紧握着剑。

    是由于他明白自己若不握紧剑就必死无疑。因为就算向现在的哮求饶，显然也是无济于事，所以礼真只能握住剑。不管再怎么道歉、无论打算付出多庞大的代价，哮都绝不会放过自己。若不奋战就只会变成一团惨不忍睹的肉块。宝剑一旦脱手，英雄化一旦解除，那样凶猛的攻势他连一击都承受不起。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就这样在没有博得任何人认同的状况下丧命。

    只依靠这股执着，礼真紧握手中的剑。

    因此——宝剑提尔锋聆听了他的心愿。

    根据传说记载，这把无言宝剑能实现持有者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承认礼真为宝剑主人。第二个愿望，使持有者的肉体化身为英雄。

    至于第三个愿望——就是回避在这种状况下即将来临的死亡结局。

    提尔锋的固有魔法——《绝对命运》。

    此为实现愿望的究极魔法。在瘫坐于地板上的礼真正下方，浮现出一个金黄色的魔法阵。礼真受到了从宝剑内泉涌而出的威胁性魔力鞭策，被迫再度起身应战。

    「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别死在这种地方就好！我可以献出我的一切！所以认同我的命运吧，提尔锋！」

    魔法发动，剑身释出一股凶猛强大的黄金魔力。

    一股彷佛是由「想活下去」的这个愿望化作实体似的纯粹渴望就在眼前。

    面对这令人叹为观止的扭曲存在，哮立刻集中全身斗气。

    《拉碧丝。》

    《遵命。》

    拉碧丝回答之后，哮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魔法阵。

    收剑入鞘的哮微侧半身弯曲膝盖，缓缓压低腰杆。

    这看似在积蓄力量的型态，是拔刀术的姿势。右手用力紧握剑柄，像是拔剑出鞘一般加强力道。相对的，左手却不是扶着剑鞘，而是改以拇指搭住剑锷，扮演起辅助右手凝聚力量的卡榫角色。

    左拇指与右手嘎吱作响，不断累积反作用力。

    一边是看起来奇特，却显得锋芒毕露的姿势。相对的，另一边的礼真则是摆出了将扭曲心态体现而成的充满执念的姿势。

    显示出两人风格迥异的对峙，在下一瞬间爆发激烈冲突。

    「我怎么能够——死在这种地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草剃诸刃流——天之邪鬼！」

    闪光。化作两道光芒的一击，迎面针锋相对。

    魔力猛然爆发，整间教会只剩下骨架，其他墙垣装潢全数往外纷飞四散。

    取得优势的是礼真。提尔锋发挥固有性能，哮的一击渐渐被逼退。拜《绝对命运》的效果所赐，礼真的力量随之更上一层楼。

    哮以左肩靠住完全出鞘的剑背，为短兵交接的长剑增添一分助力。

    尽管瞬间扳回一成，却仍无法抗拒提尔锋所引导的命运结局。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礼真神态疯狂地放声大喊，只见黄金魔力再次赋予他更为强大的神话力量。

    实现名为命运这个魔法（心愿）的宝剑——提尔锋。

    传说确有其事，宝剑同时也散发出如同传说所述一般的神圣光辉。

    然而……

    能够对抗这把具备强大性能、无疑配得上最强称号的宝剑的兵器——

    ——正是能够吞噬命运之魔法的魔剑。

    《黄昏赋法。》

    不管是命运或神只的意志，通通无所谓。

    只要是魔法，只要是依照法则运用魔力构筑而成的事物……

    都将悉数——吞噬殆尽。

    「怎么可能……这明明是能够决定命运的力量，为什么啊……！？」

    礼真一边目睹黄金魔法逐渐遭到哮的刀身吸收，一边发出没出息的哀嚎声。尽管攻击百发百中的效果并未丧失，但回避死亡的命运却早已被吞噬殆尽。

    哮将剑柄往前一送，银檞之剑与提尔锋的剑身随即互相磨蹭，彼此擦身而过。接着提尔锋的剑尖彷佛见机不可失一般，极其理所当然地笔直刺向哮的心脏。

    但也仅止于此。只是让一击命中目标的提尔锋，就这么被哮身上的装甲弹开。丧失战意的礼真这一击，甚至无法对装甲造成任何伤害。

    光芒消散，寂静随之降临。

    礼真一边直打寒颤，一边抬头看着在自己面前重新高高举起剑身的哮。

    「求、求求你……饶了我——」

    哮静静地对哀声求饶的礼真摇了摇头。

    高举过头的野太刀，倏然转变成体积庞大的巨剑。剑身反转先前吸收的魔力，散发出琉璃色光彩，有点过于夸张地被高举至半空中。

    哮一脚踏出，不偏不倚地挥舞着巨剑直劈而下。

    「草剃谙刀流——狒狒威吓！」

    耳闻恶鬼咆啸的礼真，感受到心灵遭绝望感压垮的同时，瞬间被夺目光芒淹没。

    哮挥剑劈落的飒爽身影，屹立在被震垮的教会遗址之中。

    夹带着赋法之力的强烈一击，不留痕迹地彻底粉碎了——礼真的心灵。

    嘴角挂着口水的礼真，呈现出双眼翻白的失禁状态。哮直劈而下的剑身，划破礼真的头发，停留在离头皮仅剩毫厘之差的位置。狒狒威吓原本是用来对付幻想生物的佯攻招式。摆出大上段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加巨大，再以散发出真实杀气的方式给予对手恐惧感，进而创造出可趁之机。

    只不过在对付礼真的时候，完全没有趁虚而入的必要就是了。

    精神崩溃的礼真就此颓然瘫坐在地。

    见证完礼真败北的模样之后，哮静静将剑收回剑鞘。

    《这样真的好吗？》

    不杀了他真的没关系吗？拉碧丝如此提问。

    「小兔没有允许我取他性命，我也不认为这种家伙值得我痛下杀手。」

    哮一边露出冷淡的眼神俯视礼真，一边开口说道。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这种人的鲜血弄脏剑身。」

    这句不经意的话一脱口而出，哮顿时觉得收进剑鞘的长剑好像微微躁动了一下。

    哮神情诧异地低头看着腰际的长剑，也就是拉碧丝。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这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你是不是在发抖啊？」

    《不可能。我听不懂宿主在说些什么。》

    「这、这样啊……」

    对不起喔，哮不由自主地向她道歉。

    哮撇下礼真不管，伸手拔出方才被震飞而插在梁柱上的提尔锋。

    「怎么说也不能丢在这里啊。拉碧丝，拜托你变出一支适合这把剑的剑鞘给我。」

    哮手持发出淡淡光辉的提尔锋，开口要求拉碧丝协助。

    《…………》

    「怎么了？麻烦动作快点，我还得赶回去跟小兔她们会合才行。」

    《……您打算与提尔锋订定契约吗？》

    平淡、毫无抑扬顿挫。然而拉碧丝的声调当中，却包含着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沉重压力。

    「嗄？」

    《我不会阻止您，但要与魔导遗产订定契约的话，就得解除与我之间的契约。于此同时，您也将沦为遭到异端审问会通缉的逃犯。真的没关系吗？》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要回收罢了。若是用你所制作的剑鞘，不但可以抑制这东西的魔力外泄，还能避免被其他人偷走吧？」

    《尽管有很多地方比不上我，但提尔锋的固有性能恐怕略胜我一筹吧。只是请勿忘记提尔锋的固有性能带有『诅咒』。只要使用三次实现愿望的魔法，持有者肯定——》

    「不会用不会用！我会使用的刀剑就只有你而已啦！」

    哮拚命加以否定，拉碧丝开始愈说愈快的说话声戛然止息。

    《是这样吗？那就好。》

    拉碧丝再度以毫无起伏的嗓音作出回应。但跟刚刚不同的是，从她的声音已感受不到压迫感。

    哮露出复杂的表情，启程赶往正在执行破坏术式任务的真理身边。

    他一边轻蹴地面，飞越在校舍之间，一边瞄了握在手上的爱剑一眼。

    （怎么搞的……总有一种从刚刚开始，这家伙似乎就一直露出怀疑眼神盯着我看的感觉。）

    不知为何，哮总觉得自己好像体会到老公被老婆怀疑劈腿时的辛酸感受。

    寒风刺骨的校舍屋顶。持续独自对抗魔导遗产的真理，连替冻僵的双手取暖都办不到，只能十万火急地执行破坏术式所需的工程。

    （……再一下下就能追上自动咏唱术式了……！）

    即便是由魔女动手，像这种临摹魔法发动术式路线的作业，也会伴随着超乎想像的疲惫感。更何况对手若是这类特异魔法或大型魔法的话，必然会造成非同小可的精神耗损。

    「等完成这项作业之后，我一定要凤樱花认同我的实力……！」

    真理把这个小小野心当作给自己的奖励，继续忍受苦行般的挑战。

    距魔法发动只剩五分钟。不晓得能否勉强及时完成作业。

    「——好，到此为止罗——」

    当真理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而睁开紧闭的双眼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冲击袭向左肩。

    「呀——！」

    发出悲鸣的真理差点不支倒地。

    真理在千钧一发时站稳脚步。她咬紧牙关，强行命令脑部集中精神回到原本的作业。比起搞清楚自己遭受何种变故，她选择先集中精神处理术式。

    她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左肩异常燥热。

    是再度来到屋顶的梅菲斯特对她开了一枪。

    「射偏了耶。那再补一枪好了。」

    梅菲斯特装傻般地如此说道，准备开枪击发第二颗子弹。

    「——真理！」

    梅菲斯特捕捉到一道出现在对面校舍屋顶的琉璃色装甲骑士身影。他高举长剑纵身一跳，启动喷射推进气流，一鼓作气降落至真理的背后，以守护她的勇者姿态着地。

    「啧……又是噬魔圣物吗！」

    梅菲斯特连开数枪攻击哮。子弹没能击中哮，全数被他挥剑劈落。哮斜举剑刃，与梅菲斯特展开对峙。

    「到此为止了，梅菲斯特……我要讨回凤的身体！」

    纵使面对魔女猎人化的哮，梅菲斯特依然面不改色。非但如此，她脸上更浮现出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容。

    「给我滚出凤的身体！要是你肯乖乖投降的话，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哮释出交涉空间，然而梅菲斯特竟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饶我一命？一命！？我的命并不在这里唷！如今在这孩子体内的就只有一道亡灵而已。你们有办法杀死魂魄吗？即便是专门吸收魔法的噬魔圣物，也杀不死灵魂的唷！？」

    「胡说八道……！你若坚持不离体的话……！」

    「放马过来呀！我愿意奉陪到底！只不过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这孩子！」

    彷佛做出宣言似地放声大喊之后，梅菲斯特向前伸出双手。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lderantes affectibus）——」

    这段耳熟的文字排列，令哮顿时心生战栗。

    梅菲斯特以樱花的脸露出扭曲的邪恶笑容。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瞬间，地面浮现出一座红色魔法阵，接着缓缓冒出一具看似是黑色棺木般的物体。

    棺木碎散，封藏于其中的两把巨大手枪应声现世。

    梅菲斯特双手抓住手枪，枪口笔直对准哮。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那家伙有办法使用噬魔圣物！？」

    《噬魔圣物并非藉由肉体，而是透过灵魂订定契约。》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她能使用！？」

    哮困惑不已地询问拉碧丝，不过回答他的却是梅菲斯特。

    「是弗拉德抢在这孩子的灵魂之前向我投降了啦。我都刻意把过去的心灵创伤转化成更凶恶的影像反覆重播了，结果这孩子死都不肯举白旗。就在我打算变本加厉时，这组双枪主动对我表示『我可以给你使用，但相对地必须减轻折磨她的力道』。大概是不忍心见到自己的主人走向崩溃的地步吧，真是个会替主人着想的优秀魔导遗产呢！」

    梅菲斯特摆出像是轻舔枪身的姿势，诡谲地吐出舌头。

    「说真的！她可是发出了相当悦耳的惨叫声唷？妈妈原谅我、爸爸原谅我、小雫原谅我……啊，对了对了，她也有喊出你的名字耶。草剃～～草剃～～地叫个不停呢！哇哈哈哈！你稍微慢了一步罗，哮同学！」

    哮用力咬响了臼齿。

    针对摧残樱花心灵的梅菲斯特所涌现的杀意，如今已窜升至最高点。

    「我现在立刻把你拖出来宰了！」

    「你办得到吗～！你真的有办法对这孩子痛下杀手吗！？」

    梅菲斯特扣下左手握住的手枪扳机，射出一根闪耀的光柱。

    哮为了保护背后的真理而发动扫魔刀，试图以拉碧丝的剑身劈落光柱。

    ——然而，就在光柱接触到剑身的瞬间——

    《唔唔唔！》

    先是听见拉碧丝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随后哮身上的装甲突然碎散。

    哮也因魔女猎人化状态突然莫名解除而哑口无言。

    「拉碧丝！？」

    《……是、是弗拉德的固有性能所致。》

    梅菲斯特放声大笑，这次改以右手握住的手枪瞄准哮。

    「你不晓得这款噬魔圣物的性能吗？只要知道术式，这组双枪就能贯穿任何魔法。而魔女猎人化的术式……可惜可惜，这孩子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唷。」

    「……可恶！」

    「魔女猎人化有点像是英雄化魔法的复制版。而强化系魔法的术式基本上都很细腻，只要一被凿出缺口就会自行解除罗。」

    梅菲斯特边说边扣下右手手枪扳机发射子弹。

    《不、可以——快闪、避。》

    虽然听见拉碧丝断断续续的警告声，哮却无法闪躲。因为真理就在他的背后。

    哮迫于无奈，只好以肉身发动扫魔刀改变光柱轨道。可是旋转光柱威力完全超乎哮的想像，在改变轨道之际也同时大大地震退了哮。

    「唔啊……！」

    尽管避开骨折的命运，然而手腕肌肉纤维断裂的情况却相当严重。再加上因为哮被震退的缘故，导致真理毫无防备。梅菲斯特立刻举枪瞄准真理。

    「你想得美！」

    哮猛蹴地板，再次挺身化作真理的盾牌。见光柱疾射而出，哮像是往前冲刺般挥剑防御。只可惜单凭肉身终究无法完全卸除劲势，光柱掠过哮的右肩。

    光是这样就挖掉哮的一小块肌肉，肩胛骨也同时震碎了。鲜血如同喷泉般倾泄而出。

    哮叉开双脚，不动如山地守护真理。

    「明明是以肉身战斗，你还真拚命耶。但那股力量……叫扫魔刀是吧？会对肉体造成极大负担对不对？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梅菲斯特一边嘲笑哮，一边动作纯熟地用手指不断转动手枪。

    哮则由于右肩胛骨被击碎，因此只能用左手握住剑柄。

    《非常……抱歉。我立刻……重新构筑术式……治疗……您的伤势。》

    拉碧丝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弗拉德所发射的光柱，甚至连魔导遗产的术式都有办法贯穿。就跟先前让英雄·亚瑟王之剑鞘无力化时的状况一模一样。不同于真理正在进行的术式破坏作业，以魔力构筑而成的光柱会因附加反魔法功能，而具备能够贯穿魔法及术式的犯规性能。对于将术式直接刻划在表面的魔导遗产·拉碧丝而言，就像是脑部直接挨了一记重击而造成机能暂时受损一样。

    魔女猎人化是高阶固有魔法之一，需要复杂的术式及庞大魔力。此外反魔法的反噬力大概也会拖垮术式构筑的速度。

    况且即便再次魔女猎人化，仍旧无可避免地只能运用剑身防御，最终也只会招致相同的结果。背后的真理肩头也已流出大量鲜血，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倒下的样子。

    非好好保护她不可。毕竟真理可是正在赌命进行着拆解魔导遗产的作业。

    （起码……在小兔抵达之前，我说什么都不能倒下！只要她能及时赶到，机会一定会跟着来临……！）

    哮以左手握住剑柄，使劲咬紧牙关。

    （绝不能再给她任何开枪的机会——别退缩！缩短距离争取时间！）

    哮起脚蹬地，发动扫魔刀冲向梅菲斯特。

    当哮采取行动的同时，梅菲斯特也跟着开枪发射光柱。哮凭藉毅力及骨气改变了光柱轨道，就此笔直冲向梅菲斯特。

    两把手枪与剑刃剧烈交击，贴近的两人目光彼此交错。

    「啊哈哈哈哈！怎么样啊？跟发誓要并肩同行的少女展开生死对决的感想如何呢？这一战啊，可是自从国中部那场死亡游戏以来的二度交手耶，我还记得唷～」

    「少在那边给我擅自读取樱花的记忆！」

    「啊哈！平常明明都叫她凤，现在却改叫樱花啦！真是太好了呢！这孩子开心得要命呢！」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挣脱心灵枷锁的哮终于发飙了，但却无法劈砍她。纵使落在梅菲斯特灵魂的掌控之中，这具肉体依旧是属于樱花的。

    在这种状况下杀死梅菲斯特，就等于是杀害樱花。即便处在理智断线的状态底下，哮也并未忘记此事。

    而持续与哮对峙的梅菲斯特，突然微眯双眼、收起从容不迫的神情。

    「…………那孩子似乎快回来了呢。虽说派的是傀儡，但还真想不到她竟有办法摆脱那么多人的追击耶。」

    梅菲斯特指的恐怕就是小兔吧。尽管被她察觉了，但只要再继续施压，届时就有办法与小兔联手夹攻梅菲斯特。如此一来应该能大幅提高胜算才对。

    本以为梅菲斯特会开始感到焦虑不安，没想到她竟扬起嘴角，露出令人发毛的诡谲笑容。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罗～～♪我们接下来就来玩场证明友情的游戏吧。」

    梅菲斯特将这句耐人寻味的台词挂在嘴边，同时吐出长长的舌头。

    舌头上黏着一张画有扭曲魔法阵的符咒。梅菲斯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摸哮紧握长剑的左手。

    「你们之间的羁绊究竟有多深厚——就让我好好考验一下吧！」

    这句话令哮为之战栗。

    （不妙——！）

    察觉到梅菲斯特的想法，哮为了拉开双方间距而将力气聚集在双脚。

    五秒后，屋顶响起门扉被踹开的声音。

    「二阶堂！你没事吧！？」

    哮苦等许久的小兔终于抵达充满战栗氛围的屋顶。

    小兔则在踹开沉重大门的瞬间，对眼前的光景大感惊愕。

    受伤的真理、满身疮痍的哮，以及高举两把手枪对准哮的樱花。

    小兔毫不迷惘地用『白色死神』指向樱花。

    「——是西园寺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别开枪！梅菲斯特并不在我的体内！」

    樱花突然一边这样大叫，一边移动左手手枪对准小兔。

    小兔肩头为之一震，一脸诧异地交互看着针锋相对的樱花与哮。

    「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凤？你真的是凤本人吗！？」

    「……应、应该没错。肉体的主导权突然回到我手上……然后……」

    樱花摇了摇头，似乎对突然恢复正常的意识感到困惑不已的样子。

    「那梅菲斯特跑去哪……？」

    小兔的视线自樱花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哮。

    哮也神情僵硬地注视着小兔。

    理解到梅菲斯特做了什么事的小兔，不禁咬住嘴唇。

    （……太恶劣了！那个魔女！）

    梅菲斯特一手营造出来的现状，导致小兔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她不晓得梅菲斯特到底潜伏在谁的体内。

    对于手握着能够翦除她的王牌的小兔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状况了。

    哮的剑尖直指樱花，樱花则高举枪口对准哮。真理看起来好像正在执行破坏魔导遗产内藏术式的作业，但也不能排除躲藏在她体内的可能性。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是、是草剃……草剃保护着那个女人……所以、所以不太可能会是二阶堂真理……相信以草剃的作风，应该绝不会让先前遭到附身的我有机会靠近她才对。」

    「！？」

    「放心……只要有噬魔圣物在，草剃的灵魂应该暂时还不会有事才对。我也是像这样忍耐，如今才能够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的。」

    樱花断定梅菲斯特现在附在哮身上，同时痛心地眯起双眼。

    「西园寺……或许很难受，但请你与我联手一同制服草剃……单凭我自己，要对付草剃的力量实在太过吃力了。」

    小兔困惑不已。手中的步枪微微震动，她愈来愈搞不清楚自己该如何是好。

    哮不发一言，只是痛苦地喘着大气。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种状况下……要我对哮开枪吗……！？」

    「如果你不开枪，我们全都死定了！相信我吧……！如今梅菲斯特就在二阶堂的正后方啊！」

    口气与樱花如出一辙，毫不客气的态度也像极了樱花的作风。

    换作樱花的话，只要是为了保护正在拆解魔导遗产的真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哮。如果她真的是本人，而哮是冒牌货的话，她肯定会这样做才对。

    但是，另一个可能性又掠过脑海。如果樱花说谎，梅菲斯特其实还潜伏在她体内的话，结果又会如何？自己将对哮造成超乎想像的痛苦，梅菲斯特则趁隙射杀真理。那么反过来呢？不相信樱花说词的自己坚持决定开枪射击她，而钻进哮体内的梅菲斯特则趁隙杀害背后的真理。

    哪一种？哪一种推测才是正确答案？我该怎么做，才能同时保住两人的性命？

    小兔的呼吸逐渐加快，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止。

    （偏偏……在这种时候………）

    绝不能在此时此刻陷入呼吸过度的状态。小兔咬牙死命撑住。

    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摆脱西园寺家的束缚，而且也透过狠咬礼真一口的方式克服了心灵创伤……然而如今眼前竟又出现另一道新的障碍。

    如果这次判断错误，不仅会造成同伴的牺牲，甚至连全城居民都会跟着一起陪葬。

    一股空前绝后的沉重压力袭向小兔。面对这种非得开枪射击队友不可的状况。哮手中的剑尖直指樱花、樱花手中枪口对准哮……那自己，该怎么办？不作出决定，大家都会死。所有人都将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赔上宝贵性命。

    「呼……呼……！呼……！」

    呼吸愈来愈急促，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与队友之间的回忆有如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妨碍她开枪射击自己的队友。

    （别哭！别哭别哭别哭！现、现在只有我能打破这个局面！我非得动手不可！）

    强忍泪水、怀着迷惘之情的小兔，就这么将目标——锁定在樱花身上。

    「……西园寺……」

    「草剃如今……仍像是守护着二阶堂一般屹立不摇。因此你才是梅菲斯特……！」

    「………………是吗……」

    面对樱花的悲伤表情，小兔拚命强忍着不让枪口产生摇晃。

    「我跟你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也难怪我没办法……赢得你的信任。在刚认识的时候，我也对你讲过许多难听的评语……尽管事到如今有点为时已晚，但仍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唔！」

    「不过唯独这次，请你务必相信我！如果你现在开枪攻击我，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我们将无法守住学园、城市，以及队友！你真的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这是一个很迫切的问题。樱花开口说出了小兔刚才不断扪心自问的同一个问题。小兔的枪口因此抖得更加厉害。

    「小兔。」

    此时，始终保持沉默的哮出声呼叫小兔。

    哮抬起头来，双眼笔直地凝视着小兔。

    「你如果有迷惘的话……就开枪射击我吧。」

    樱花及小兔都对这句话大感震惊。

    「先射伤我之后，再对樱花开枪。凭你的速射实力，相信必定办得到。」

    「……你……」

    「放心吧。我跟凤都不会死。你要开枪射击我们，同时救回我们的性命。」

    「…………草剃。」

    「我们对你有信心。所以你……也要对我们有信心。」

    在哮真挚的眼神当中，找不到任何一丝虚假或不安。

    「……——嗯！」

    小兔以坚定的语气作出回应。

    枪口不再颤抖，而瞄准的目标……依旧是樱花。

    不是该选择相信哪一方，也不是该思考哪一方为冒牌货。

    如今站在眼前的两人，其实都是本尊。

    正因这样，她才非得开枪不可。斑点弹只需击中骨头就行了，没有一击毙命的必要。纵使射伤两人，也能因此救回两人的性命。可以直接排除掉先前的那些假定状况。

    「如果开枪能够救回你们——那我，愿意动手！」

    小兔内心已不再迷惘。

    见到她那毫不犹豫的坚定眼神——

    「……恶心死了。」

    ——樱花口出暴言。脸上浮现出来的情感，既非惊恐亦非畏惧，而是厌恶感。

    藏身樱花体内的梅菲斯特，终于露出真正的本性。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什么自我牺牲！为了取得信任而教人开枪射击自己！？这还是我头一次遇见如此令人作呕的家伙们！麻烦像其他人一样上演壮烈的内哄戏码给我瞧瞧好不好！那样才是所谓的人性表现吧！」

    因满腔不悦之情而面容扭曲的梅菲斯特，伸指搭住瞄准两人的手枪扳机。

    「不管了！反正在这种状况下，无论你们做什么都赢不了我！」

    梅菲斯特一脸僵硬，定睛瞪视着小兔。

    「你们不会杀我吧？但我却可以活下来宰掉你们两个喔！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弃械投降……如果现在投降，我倒也可以安排只让你们避过被《奴隶之歌》控制的下场喔。」

    正如梅菲斯特的推测一般，哮及小兔不会杀樱花。纵使开枪击中手部或脚部，得到噬魔圣物强化加护的梅菲斯特，应该会不顾伤势而开枪还击才对。

    如此一来，哮也就算了，但小兔恐怕会丧命。

    明知可能会死，小兔仍不肯放下枪口。因为她若没做好自己也有可能中弹的觉悟，那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举枪企图射击队友。

    哮也一样。为了防范随时可能来袭的梅菲斯特，他也斜举长剑提高警觉。

    「是吗……！那我就如你们所愿，陪你们上演一场同伴间的内哄戏码吧！」

    梅菲斯特加强抵住扳机的手指力道。

    小兔锁定目标屏息以待，哮也聚精会神地准备发动扫魔刀应战。

    在这一触即发的状况下，率先有所行动的——

    「……啊……唔……怎、怎么回事！？」

    ——是梅菲斯特。但她采取的动作不是攻击，而是她的身体突然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小兔及哮都不明就里地睁大双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菲斯特宛如全身麻痹似地微微颤抖。

    「身体……动弹不得……为什么……这家伙……！」

    她挪动枪口指向其他方位，身体持续痉挛。看起来就像是樱花的身体正在抗议梅菲斯特的命令一样。

    其神态显然如同梅菲斯特遭到某种不明力量控制一般……

    等等，不对。小兔及哮两人同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刚好相反。这是——樱花正在试图夺回自己肉体的主控权。

    「不准你再……继续污辱我……不准污辱我凤樱花！」

    小兔及哮一看就知道这句话并非出于梅菲斯特的意志。

    樱花以她自己的声音，说出这个完整句子。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樱花果然恢复正常了。脸庞浮现僵硬的苦闷神色，与梅菲斯特的表情相互混杂成一张不明确的相貌。然而在那张变化莫测的相貌当中，确实存在着樱花的表情。

    「我一直都听得到……！包括你那卑贱下流的心声……以及队友们的呼唤声，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回来了！我才有办法回来！」

    「你的意识怎么可能还有办法出现！直到刚刚为止不是都还缩成一团躲在角落的吗！我明明已经让你看了那么久的往日凄惨光景耶……！」

    明明已经在她心中留下如此严重的心灵创伤，她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纵使没能吞噬其灵魂，但相信魂魄也早就虚弱不堪，肉体主导权理应完全归梅菲斯特所有才对。

    「你给我看的东西终究只是幻想……我见识过的地狱，才不是那种东西……！」

    「明明都已经一度死心放弃了……还敢耍嘴皮子……！」

    「那又如何，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重新振作起来！打死我也绝对不能……输给像你这种程度的魔女……！」

    梅菲斯特一边抵抗着樱花的灵魂，一边痛苦挣扎地晃动身子。

    对于过往总是能够强行制伏寄宿躯体灵魂抵抗的梅菲斯特而言，这是她前所未有的初体验。不知是拜弗拉德的恩惠所赐，还是托队友呼唤声的福，原因不得而知。

    但是如今，梅菲斯特深刻体认到……

    凤樱花这名少女究竟有多么坚强。

    「西园寺！开枪射我！」

    樱花一边强行压制住梅菲斯特，一边露出誓死如归的表情诉说。

    「你如果还稍微认定我是队友的话……就快动手！」

    「别开枪！」

    「拜托你，快点开枪！西园寺！」

    听到樱花的咆哮，小兔加强手指力道扣下扳机。

    「——了解！」

    一阵清脆枪声响起，子弹疾射而出。只见枪弹丝毫不见迷惘地笔直贯穿了樱花的肩头。受到后座力牵引而往后倾斜的肩口，转眼喷出大量鲜血。

    子弹撕裂肌肉的痛楚虽令梅菲斯特不禁发出呻吟声，但她仍咬牙忍受过来了。

    「你、们、这群混帐东西啊啊啊啊！」

    梅菲斯特的怒吼响彻现场。子弹嵌入肩胛骨，带来了相对剧烈的痛楚。

    然而梅菲斯特对这种程度的痛楚早已习以为常。她具有不管挨了多少发子弹，灵魂都有办法坚持到肉体正式宣告断气才离开的顽强韧性。

    「——少给我得寸进尺了——！」

    伴随着充满怨恨的咆哮声，梅菲斯特举起双枪对准小兔，打算作最后的挣扎。

    然而在听见自己开枪的声响之前，由体内传出的声音已使她不寒而栗。

    ——叮铃————————……！

    起初有如铃声般响起的音色，逐渐化作震撼脑部的强烈噪音。

    「！？什么！？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骨头……脑子快裂开了！」

    「唔、啊……！」

    「脑子快坏掉了……！这种痛楚，我从来不曾——呜啊啊啊啊啊啊！」

    双手抱着头部的梅菲斯特，痛苦地倒在屋顶地板上来回翻滚。

    难以忍受的疼痛，笼罩住她的脑部及全身。小兔射入她体内的子弹，是用一款名叫高震动大马士革钢的素材打造而成的斑鸠特制子弹。并非抗魔素材的这款子弹虽然对魔法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却能带给人体超乎想像的「疼痛」。它的杀伤力与一般子弹不相上下，但由于具备一接触到人体体内的磷酸便会发出剧烈振动的特质，因此只要子弹命中骨头，就能经由骨骼神经直接将振动传导至脑部，进而造成剧烈痛楚。

    那是一股难以想像竟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剧痛。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咕啊啊啊啊啊啊！」

    「唔……啧……！」

    樱花在与梅菲斯特的交手过程中，一直默默承受着非比寻常的剧痛。认为跟心灵的痛楚比起来，肉体痛觉根本微不足道的樱花始终咬紧牙关。

    相对的，梅菲斯特则是难堪地又哭又叫。放声大喊「我连一秒钟也忍受不下去了！」的她，终于从背包里抽出一张蓝色符咒。

    那是逃脱用的符咒《灵体化》。亦可称作灵魂出窍的这门魔法，是除了附身以外，唯一能帮助梅菲斯特脱离肉体的方法。

    一条歪七扭八，几乎单靠肉眼就能辨识的邪恶灵魂，从樱花的体内迅速游离。

    斑鸠就是为了营造出这种局面，才把大马士革钢制枪弹交到小兔手上。

    施展完灵体化魔法的梅菲斯特，魂魄呈现出宛如幽灵般模糊不清的姿态，边制造出时空扭曲现象边快速飘往上空。

    （——你休想逃！）

    小兔扳开枪机，猛然拉扯退出弹壳。空弹壳发出金属声响掉落在地板上。

    小兔在退出闩柄的状态下固定枪身，并用左手伸向腰带抽出一发子弹，直接装填完毕。装入步枪的，是一颗带着蓝彩的银色子弹。

    又名灵银弹的这颗子弹，是除了对不死族有效以外，也能对灵体造成伤害的特殊弹。俗称灵银的材质存量极少，它是一款在魔女狩猎战争以前，因为被大量使用于对抗吸血鬼的大规模战役，最后终于被开采殆尽的梦幻材质。

    至于斑鸠为什么有办法制造出这种东西，对小兔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只要有这颗子弹，以及这把继承了祖父精神的步枪『白色死神』，就能射杀那只亡血灵。

    「…………」

    梅菲斯特的魂魄已逃至天空的另一端。

    挟着肉眼所无法追及的速度，一边左右摇晃，一边不断往上空攀升。

    小兔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浊的气息，静静屏住呼吸。

    一暂停呼吸，自己的心跳声随即传人耳中。不可思议的是，现在这阵心跳声听起来竟格外悦耳。

    再来只要收拾敌人就好。完全没有迷惘的必要：心情舒畅到极点。呼吸节奏稳定、脉搏也很正常。

    脑袋冷静、内心火热。再加上步枪形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最棒的状态、绝佳的动机，以及最顶尖的武器一应俱全。

    再来只要把自己的全副心力倾注于枪身，毅然击发。

    （事情——就这么简单！）

    扳机轻巧，心情雀跃不已。

    枪声宛如礼炮一般，响亮地冲破云霄。

    远方天边，传来一阵亡灵的哀嚎。彷佛与飘浮在暗夜的月亮重叠一般，噬人魂魄的恶魔再也无缘回归自己的肉身，就这么无情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樱花熬过几近令人发疯的剧痛，意识虽然模糊不清，却仍勉强睁开双眼。她的视觉与听觉都不甚清晰，有种自己好像下一秒钟就会陷入昏迷的感觉。

    映入视野的是满天星斗。这情景让她得知自己呈仰躺姿势倒卧在地。

    只是就算察觉自己躺在地上，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一边眺望高挂于天空的美丽明月，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还真是好久没像这样由衷地感到疲惫不堪了啊……

    （……好想、睡……）

    她准备连同垂下的眼睑一并关闭意识。只不过眼睑是顺利阖上了，但却突然有种身体一直遭到外力摇晃的感觉，她只好疲倦地睁开眼睛察看。

    原本漂亮的星空夜景，突然换成好几张格外吵闹的人们脸部特写。

    「喂，凤！你没事吧！？喂，快回答我啊！」

    「她还有呼吸吗！？快对她做心脏按摩，啊啊，还有人工呼吸，这这、这、这下该怎么办啊草剃！？」

    「你可不准给我死在这种地方喔！我已经完成分解术式的任务了！我还要当着你的面炫耀一番，所以你绝对不能给我死掉！」

    「好啦吵死人了吵死人了闪开闪开。她还有呼吸，脉搏也很稳定。但为求慎重起见，还是找药师过来比较妥当。既然挨了那颗子弹，相信她的心脏必定非常疲惫才对。」

    只见虾兵蟹将小队全员到齐，相当担心地低头看着樱花。甚至连斑鸠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型现场。由她一手握着手枪的模样来看，大概是为了预防万一而躲在暗处待机吧。

    （……话又说回来……）

    真是一群吵吵闹闹的家伙耶，她发自内心这么想。然而得知他们都如此拚命地担心自己的安危，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反感。甚至不禁萌生出想要永远这样看着他们的念头。

    樱花在内心暗自苦笑。

    （我还真是……没出息啊……）

    樱花一方面嘲笑那个完全放松的自己，一方面终究还是不觉得讨厌。只是感觉让他们再这样继续看下去实在有点可怜，于是就鞭策几乎快中断的意识，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放心吧……我还活着……不必……担心……我。」

    她讲完这一句话，随即阖上双眼。

    樱花一边将众人由衷松了口大气的神情刻画在心中，一边静静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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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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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魔女狩猎祭依据原订计划照常举行。

    梅菲斯特涉及的本起事件造成之损害，就只有演习场的教会被震垮。再加上中了诱惑魔法的学生们也什么都不记得，因此整起案件在未经公开说明下便悄然割下句点。

    学生会长则遵守与樱花立下的承诺，取代礼真接管魔女狩猎祭的营运事宜。

    『辛苦啦～你们表现得很棒唷～那根据我们的约定，喏。』

    语毕，流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将看起来好像很柔嫩的脸颊挪到哮眼前。

    哮则一边瞪视着流，一边沉思片刻。这次的事件，确实是因为流的缘故才导致整支小队被卷入风波当中。但她试图贯彻她所认定的正义，这点应该是不会有错才对。尽管可以确定她如同飒月一样，内心抱持着某种野心，不过却未犯下足以断定她是反派的坏事。

    最重要的是，当时流对哮说的那番话确实切中要害。哮本身也必须更对自己身为队长的职责有所自觉，并且必须为了守护队友而采取真正的行动。

    正因她让哮注意到这件事，所以哮对她倒也并非全无感激之情。

    因此哮决定——用力捏流的脸颊。

    『啊～～～～！好疼好疼！好疼啊～！你为什么用捏的啦～！？』

    『这个嘛……或许你必须为这次的事情负起责任，但你说的话……一点也没错，另外就是我也不太能够接受揍人的解决方式。』

    『所以你才改用捏的吗～！？』

    『该说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便咽不下这口气呢……或者说是看起来好像还满柔软的，所以只是纯粹想捏捏看呢……』

    『喵～～～～！

    大约捏了一段时间之后，哮这才松手作罢，而流则是泪眼汪汪地轻抚脸颊。

    『好过分喔～……你该不会其实是个S吧？我原本还听说你是个M耶～』

    流虽脱口讲出一段不中听的感言，哮却是充耳不闻地迳自切入正题。

    『会长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毕竟除了我以外的学生会干部全都不幸阵亡了啊～就算举办临时选举，也必须先考虑到替补人选的问题才行。这事处理起来麻烦透顶，另外还得烦恼积分该如何计算等等！』

    『……我有个小提案，你愿意听一下吗？。

    哮一说出这句话，只见流微微睁开眯成一条线的双眼，露出琥珀色的眼珠凝视着他。

    『在明年举办学生会选举之前，就由巧小队暂时协助处理学生会事务，你觉得如何？』

    哮一边心想「真亏我敢抛出这么大胆的提案」，一边接着继续说明。

    『虽说我只能当个打杂工，但其他小队成员们个个都具备突出的能力，相信应该是可以帮上忙才对。』

    『……嗯～……然后呢？』

    『……即便你问「然后呢」，我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就是了。』

    『你想要求什么样的回报呢？』

    尽管流一边「呵呵呵～」地窃笑，一边表现出如同猫一般难以捉摸的态度，双眼却始终紧盯着哮不放。

    不愧是被喻为高手的人物，洞察力相当敏锐。

    这样一来就能早点进入正题了。

    『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你手上握有的情报，应该比我跟凤还多才对。我想请你提供幻想教团、异端审问会……以及噬魔圣物的情报给我们。』

    『…………』

    『我不会要求你跟我们并肩作战。毕竟连我们也都还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对付什么东西。但也正因为这样，才希望借助你的智慧。』

    哮神情认真地如此说道，流随即轻轻哼了两声作出回应。

    『缘来如鼠缘来如鼠。可是，真的只要这样你们就愿意加入学生会吗N？』

    『不，我们不会加入学生会。我们无意背负学生会长身上的重担，只是充当帮手罢了。我们仍旧是原本的35小队，而学生会也依然只有你自己一人而已。』

    『唔——』

    『没什么好唔的。』

    像这种策略家类型的人，一旦给他们好脸色看就会被趁虚而入，因此哮也展现出严肃的姿态。本来还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的流，嘴角突然漾起一抹微笑。

    『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跟我讨价还价呢。』

    『这并非讨价还价，而是交易。』

    『呵呵～这种态度我喜欢。你也变得有点本事了耶～』

    语毕，流向哮伸出友谊之手。

    『交涉成立罗。我会提供情报给你们，你们则会协助我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这样OK吗？』

    『嗯，请多多指教。』

    哮低头致意，随后也握住流的手。

    『耶～同伴变多罗！真是太棒了！』

    『我们才不是会长的同伴。』

    『唔——』

    『没什么好唔的。』

    ——于是，虾兵蟹将小队与学生会就这么决定携手合作了。

    坦白讲，由于这是一种并未呈报给理事长知情的非正式合作关系，因此非但没有任何保证，就连流值不值得信任一事都还有待商榷。尽管如此，哮仍作出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把孤立无援的流拉入己方阵营才对的判断。虽然来源不得而知，但她拥有的情报量非同小可，照理来说应该是可以打听到许多有用的线索才对。

    哮总算为了掌握事态全貌而正式展开行动。

    「……接下来有得忙罗。」

    理事长的目的、幻想教团的目的，以及噬魔圣物的真相……

    宛如眼前突然出现好几道高墙的状况。原本明明只是立志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哮，猛一回神才惊觉自己已被卷入各式各样的风波之中。

    虽说到现在还没找到突破这种现状的方法，但起码也已确实跨出了第一步。他要挺身抵抗，抵抗那些企图利用自己及队友们的恶势力……

    「……只不过问题仍旧堆积如山就是了……」

    如此嘀咕的哮使劲地猛抓头发。在大发牢骚之前，必须先解决掉当前所面临的问题才行。

    例如……没错，所谓的角色扮演交流会。

    休息时间结束后，哮边叹气边打开借用的教室门扉。

    只见一片惊心动魄的地狱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

    「竟敢擅自触摸少女的肌肤，你这家伙有什么居心！作好心理准备了吧，相机小子！」

    「你、你误会了啦！我又没乱摸！我只不过是稍微撞到你的肩膀，为何就得这么——呜噗！」

    一名被揍飞的男生从哮右边呼啸而过。

    「我不是说过打死我都不会背小学生书包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人、人家明明都付钱了，你怎么可以……！这分明就是诈欺——呜啊啊！」

    接着换另一名身材较胖的男生从哮左边飞了过去。

    「——怎么了？为什么掉眼泪呢？我只是回答您的问题罢了。只不过是简洁地说出我对您作何感想罢了。尽管我只能模仿人类的思考模式给予您一个客观评价，但若要采用粗俗字眼表达的话，那您应该称得上是垃圾吧。想要娶我这种幼儿体型的女性为妻的您看在普通人眼中一点都不正常。我不会将您形容成性犯罪高危险群，不过我认为那种想法还是只保留于二次元世界比较妥当。综合上述分析结果，最能表现出您特色的便是『恶心』这个字眼。虽然觉得人类的语言既不自由又原始，然而这个词汇真是棒极了。恶心，令人作呕。这堪称是能够轻易阐明您的人格特质，且泛用性相当高的一句话吧。」

    「……求求你……别再说了……」

    甚至选有一名成年人被坐在沙发椅上的琉璃色幼女骂到痛哭流涕。

    目击这幕光景的哮——

    「这种宛如地狱的惨状……是怎么搞的？」

    先前的忧郁心情瞬间烟消雾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似绝望的情感涌上心头。

    ——今天是魔女狩猎祭举办日。大量的一般访客及学生让整间学园变得热闹非凡。或许是由于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吧，所以没料想到会有那么多客人前来参与，但是拜劣等生同盟成员们所分发的宣传单所赐，角色扮演交流会的生意相当好……照理说应该会是这样才对。

    客人上门了，有许多客人上门了。可是却又开溜了，而且几乎通通跑光了。

    斑鸠来到因过度惧怕而迟迟不敢踏进教室的哮身旁。

    「天大的盲点啊。先前只考虑到外表的事情，却忘记我们这群人的个性通通有问题啊。」

    「你不觉得……发现得太晚了吗？」

    哮一边吐槽，一边打量斑鸠。斑鸠换上了背部长有一对如同恶魔般的翅膀，显得格外煽情的角色扮演服装。跟昨天见到的小兔一样，就只在不可曝光之重点部位贴上胶带。而且由于用的并不是像小兔身上那种羽毛材质胶带，因此呈现出根本就可说是十八禁的惹火风貌。再加上手里还拿着一条皮鞭。

    斑鸠以双手拉扯皮鞭，发出啪啪声响。

    「…………你跟皮鞭未免也太过搭调了吧？」

    「满意吗？要是肯付钱就可以接受服务喔？你要挑SOFT方案？HARD方案？还是DEEP方案呢？」

    「我敬谢不敏。」

    既不想有所瓜葛也不想被误解为被虐狂，因此哮立刻移开目光。

    「啊，对了对了。小兔在小队室等你喔。她拜托我如果有看到你来教室这边，就通知你去找她。」

    「小兔吗？」

    「嗯。她好像说要你履行什么承诺的样子。」

    经斑鸠这么一提，哮才回想起与小兔之间的约定。昨天因为太过疲累，事情落幕后就快闪回家补眠了。

    「但真的没关系吗？这里明明乱成一团……」

    「我能设法搞定，你就快去吧。真到紧要关头，就算光靠摄影会也能海捞一笔，况且其他小队的成员们也都很努力争取业绩啊。凤与二阶堂无法接待客人……而拉碧丝大概很合某些特殊族群的胃口，所以应该还OK就是了……实在有够费事耶。」

    虽然她嘴上猛发牢骚，但从双眼绽放出兴奋神采的表现看来，便可明确得知她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哮说了声抱歉之后，便离开教室前往小队室。

    「…………」

    五分钟后，打开小队室的门，发现小兔的那一瞬间，哮整个人为之一愣。

    小兔站在沙发前面、会议桌旁边。

    不过她身上的装扮既非学校制服、亦非昨天展示的那套过于火热的角色扮演服。

    而是缎带。她身上只缠满了用来包装礼盒的彩色缎带。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会打扮成这副模样啊……！」

    「这、这、这是……是斑鸠说假如我不打扮成这样迎接草剃到来，就不准我离开小队室，所以我才……！」

    话虽如此，这种限制小兔只能用缎带缠绕在身上的点子未免也太过疯狂。而率直地采纳这个点子的小兔问题也不小就是了。

    「这、这。这样、这样一来，草剃也会很开心……斑鸠都这样说了……！所、所以、我就……！」

    缎带深深陷入了看似柔软的胸部之中，哮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

    仔细一看，缎带表面附有一排文字。

    Ikaruga　Suginami　Presents!（杉波斑鸠隆重献礼！）

    （那个混帐东西……！）

    「我果然还是搞错了吗！？脑筋真的有问题吗5：」

    「这不是你的错。嗯，应该啦。总之先穿上衣服吧……」

    「呃，唔唔……总觉得好像害你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呃，那个……并不是啦……应该是说我不晓得目光要往哪摆比较好呢……还是说在各方面都得忍耐也很吃力呢……那个……」

    「……？」

    「总之不管了啦！」

    哮满脸通红地走近小兔，脱掉自己的外套。

    见小兔瞬间吓一大跳，哮先回了一句「我没那个意思喔？」之后，才把脱掉的外套披到她身上。突然被一股暖意包裹住的小兔，顿时「哇」地发出了感觉有点轻飘飘的惊呼声。

    「都已经入冬了……你打扮成这样，会很容易感冒耶……」

    「……谢、谢谢。」

    「瞧你都起鸡皮疙瘩了。真是够了。」

    哮一边将脸撇向旁边，一边隔着外套磨擦小兔的肩头。

    小兔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竖起手指头，横摆在胸口来回轻戳个不停。

    「那个……所以说……关于那个啊……」

    彷佛难以启齿一般，她含糊不清地动着嘴巴。

    「约、约定……呃……那个……」

    小兔时而扬起视线望向哮，时而再次低头不语，因难为情而导致视线游移不定。

    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太过可爱的哮忍不住面露苦笑，同时自然而然地将手摆到小兔头上。接着慢慢地，真的极其缓慢且温柔地轻抚她的头。

    「昨天你表现得很好喔，小兔。」

    光是听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使小兔眯起双眼，热泪逐渐盈眶。

    像这种程度的小事就算要我做多少次都不成问题啊——如此心想的哮始终面带苦笑神情。其实哮自己也觉得小兔的头摸起来很舒服。这样摸下来，与其说是哮主动摸小兔的头，倒不如说是小兔给哮机会摸她头的描述还较为正确一些。

    「……嘻嘻嘻。」

    小兔像是由衷感到安心一般，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容。

    「可以……再多摸一会儿吗？」

    「没问题。」

    「…………嘻嘻。」

    平常总是紧张兮兮，就算摸她的头也会被她气呼呼地怒呛「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而或许仅限今天吧，小兔率直地欢笑、率直地哭泣、率直地说起任性话。能够见识到小兔如此撒娇的模样，可说是相当难得的体验。

    虽然在这之后，因小兔说「是你自己答应人家要摸上一整天的喔」，结果还真的摸了她一整天的头……

    但心想「偶尔过过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的哮，最后也坦然接受她的要求。

    小兔与礼真的婚约，结果在这之后过没多久便宣告取消了。

    因为天明路礼真自魔女狩猎祭前一天起便行踪成谜。虽说与梅菲斯特的战斗落幕后，异端审问官便立刻赶往现场进行善后处理工作，但在遭到破坏的教会遗址附近却都遍寻不着礼真的踪影。

    最后天明路礼真就被视为失踪人口加以处理。

    只不过虾兵蟹将小队是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获知这道消息。

    ——梅菲斯特费雷斯讨伐完毕后的模拟演习场。

    礼真面带极度憔悴的落魄表情，在仿造街景的掩体之中拚命奔跑。

    「我、我得……我得赶紧……逃……！」

    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脚，任由口水不断沿着嘴角滴落，身体左摇右晃地卖力奔跑。

    「我……还没结束……！我岂能沦为阶下囚……！」

    礼真发挥出超乎想像的执着鞭策着濒临崩溃的心灵，竭尽所能拖命逃亡。只要在异端审问官赶抵现场之前逃出学园，回家向父亲求救的话，应该就能化险为夷才对。虽然可能会被臭骂一顿，但毕竟是一家人，父亲最后想必绝不会撇下自己不管才是。

    礼真相信父亲的慈悲心肠，不断向前伸长手臂。

    然而在黑暗中阻挡他去路的人却不是他父亲。

    礼真本以为是异端审问官，但看起来也不像。

    一身墨绿色装甲……搭配附挂于右手的诡谲巨大枪械。

    造型虽跟魔女猎人化的哮十分类似，可是却不一样。

    来者有别于那位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琉璃色怪物，是一个全新的威胁。

    「你……你是什么人……！是草剃的同伴吗！？拜、拜托你放我一马！要我道歉多少次都行！我这就道歉！」

    礼真没出息地大声哭喊，并对墨绿色魔人下跪求饶。

    魔人却只是露出冰冷眼神，不发一语地瞪视礼真。

    「金钱地位通通都可以给你……我也愿意当你的奴隶……所以请饶我一……」

    「——受死吧。」

    这是一句来得太过唐突，而且太过简短的死刑宣判。

    魔人举起炮口对准礼真，迳自开炮。一阵非比寻常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墨绿色魔力自炮口扩散，大范围地横扫位于前方的所有事物。

    完全无暇察觉自己究竟遭受何种对待的礼真，瞬间化作一片血雾。

    「…………」

    魔人一脚踩在礼真被消灭后所形成的血泊上，「咔嚓」一声地扳动吐出烟气的炮管杠杆。

    「目标歼灭完毕。这样就行了吗……理事长。」

    魔人对着空气轻声嘀咕。他的脑海随即响起一阵回应声。

    《干得好，雾谷同学。辛苦你啦，第一项测验过关罗。》

    墨绿色魔人……京夜一听见飒月慰问的话语，忍不住皱起眉头。

    「开什么玩笑。这种小事叫作测验？当草剃与他交战时，你为何不让我介入战局？我都花那么多时间监视天明路及梅菲斯特了……结果你只安排我做善后处理是怎样？」

    《没办法啊。毕竟我也料想不到他们竟会插手干预这起案件啊。铁定是受到学生会的怂恿了吧。亏我还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而告诉她『梅菲斯特并不存在』，星白同学实在很令人伤脑筋呢。这次你就当作发生意外状况，死了这条心吧。》

    「…………」

    《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大开杀戒啦。了解世界真相的你应该晓得吧——接下来，这个世界即将发生何种变化。》

    「…………哼。」

    京夜语带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高举炮管——将呈现巨大霰弹枪造型的武器指向天际。

    这把缠绕一股浓烈骇人瘴气的霰弹枪，表面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V'‘NERO’'』等字样。

    「那就快点开始吧……！不必再理会草剃那群家伙，快点揭开所谓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的序幕吧！」

    发出咆哮声的京夜，挟着满腔怒火朝向天际发射霰弹枪。

    墨绿色粒子纷飞四散，照亮了夜空。然而若将这道亮光称作光芒的话，却又显得太过扭曲、骇人……以及充满毁灭气息。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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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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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这回为各位献上的是小队当中最软弱、却又最坚强的女孩·小兔的故事。不知是否令各位感到满意呢？要是各位能够看得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又说回来，胸部会浮在水面上的传闻是真有其事吗！？

    好啦，由于这回的主题是学园祭，因此本系列作品也首度加入了类似普通学校会有的活动桥段。远比我所想像还要难上好几倍。这全都是因为笔者度过了一段跟羊齿科植物日常生态没什么两样的乏味学生生活。

    剧情将从下一集开始产生重大进展。是以哮为主轴的剧情。理事长的目的为何？世界的真相为何？以及哮为什么会被选为拉碧丝的契约者？哮的妹妹又是何方神圣？要是能够带到这几个疑点就再好不过了。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再来会接连冒出许多令人震惊的情节发展，敬请各位期待。

    至于乳量方面吗……大概就是无胸加普乳吧？普乳？

    ——今后对魔导学园依然会持续提供种类繁多的乳量给各位欣赏。

    另外有个好消息。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的漫画版第1集。将于2013年6月8日发售罗！没能画成插图的众多场景都有描绘出来，请各位拭目以待！然后小说版也请各位多多关照唷～！（编注：此处指日本方面的出版时间。）

    接下来该照惯例发表谢辞了。感谢每次总是给您添麻烦的责编Y＆S先生。感谢画出精美萝莉巨乳插图的切符老师。感谢在漫画版作品中加入满满动作场面的华尾ス太郎老师。

    最重要的是向所有读者大人们致上最深的感谢。

    那么，由衷期望我们还有机会在下一集碰面。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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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愚者们的学园祭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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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五卷 百鬼之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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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氮气

    扫图：溟夜

    录入：zbszsr

    修图：八嘎喵

    每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哮总是感到闷闷不乐。

    并非他不想来，也不是讨厌会面所需付出的代价。

    只是一踏入这个地方，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回想起一件事。

    ——就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是草剃哮同学对吧。恭候大驾已久。您有携带探访许可证吗？」

    被负责接待的女性这么一问，哮随即从胸前口袋掏出卡片。

    女性接过卡片，轻轻滑过读卡机，动手敲了敲键盘。

    「确认完毕。那么接下来请填写这张表格——」

    接过资料用纸的哮，十分熟练地动笔书写。

    这是他已经重覆过不晓得多少次的手续。

    接下来等待着他的，是极其彻底的安全检查以及清洗身体、更换检查衣、多达三次的肉体扫描、再次清洗身体。最后通过多达20次的分析滤膜扫描之后，哮总算才得以见到自己的亲妹妹。

    「…………」

    他搭乘电扶梯持续往下移动。穿越了一扇又一扇，多达印层的隔墙。通过了开启的一扇隔墙后，背后的隔墙便随即关上，下一扇接着开启，背后的隔墙又再度关上。

    虽是习以为常，但哮总有种感觉，自己彷佛变成被输送带载着走的食材或其他物品。可说是很一贯作业、很机械化、同时又极端严格的一连串过程。

    若不经过这些繁琐程序，哮便见不到自己的妹妹。

    最后一扇厚重的隔墙缓缓开启。

    在隔墙的后方，共有五架龙骑兵，以及一名魔女猎人在等待着哮的到来。

    「真准时。那么，接下来要进行最后一次的身体检查。」

    哮举起双手，接受最后的身体检查。

    周遭的龙骑兵则全都举起枪口笔直对准哮。

    身体检查结束后，魔女猎人向他行了个礼。

    「请千万别对受刑人提及有关学园内部构造，以及审问会警备态势之类的话题。万一发生了抵触禁止事项的状况，我们这边将会主动针对声音进行剪辑，您今后的采访权也会受到某种程度的惩处，这点还请您谅解。」

    「是。」

    「此外也请尽量避免比手画脚。一旦发现动作可能藏有某种暗号，您将遭到逮捕，甚至当场射杀。没问题吗？」

    「嗯。」

    「探访时间为从您进入之后开始算起的15分钟。每5分钟会按响一次警笛声，并从最后30秒起开始倒数计时，请务必在时间倒数至0秒前退出探访室。」

    哮从方才便一直接受着简单的对应问答，但他似乎对魔女猎人话中所提到的一件事感到在意，只见他侧着头问道：

    「请问，这次不是应该只有10分钟……」

    「会长有事先交代，这次就算多延长5分钟也没关系。」

    「……咦？」

    「『最近大概都因为配合审问会及学园活动，而使你没能前往探访妹妹，就把这5分钟当成是我带有赎罪意味的小小礼物吧。』——会长这么说。」

    哮面无表情地回应语调平淡地讲完会长口信的魔女猎人。

    「…………难得会长有此心意，但我还是只要10分钟就好。」

    「真的没关系吗？」

    「嗯。」

    哮明确地出声婉拒，随即转身钻过探访室的门扉。

    这是一扇上了好几道锁，戒备极端森严的门扉。

    穿越数枚消毒用滤膜之后，便可见到一个宽阔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是个只有一颗电灯泡垂挂在半空中，四周墙壁全都一片漆黑的正方形房间。

    房间正中央有一面透明玻璃窗。

    在玻璃窗的另一侧——可看见一道少女身影。她正用手指把玩着头上那个看似发带的装置，坐在铁管椅上。

    少女一看到哮便相当安心地笑逐颜开，嘴巴开开阖阖地动了起来。

    「……哥哥，好久不见。」

    加装于房间天花板的扬声器播放出少女的声音。

    哮也因为听见这阵既怀念又柔和的嗓音，而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我又来迟了，真对不起啊……树夕。」

    哮开口呼唤少女之名。

    草剃树夕，她是草剃哮的妹妹。

    她是哮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一名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年纪与哮相同，换言之他们兄妹俩是双胞胎。

    由于是异卵双胞胎的缘故，他们两人长得并不太相似。

    一头略卷的黑发，以及一双黑色眼瞳。娇小的躯体加上纤细的双手双脚。

    不同于身强体壮的哮，树夕呈现出来的是有如梦幻泡影般的形象。

    带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羸弱感。

    「不要紧，哥哥别放在心上。对树夕而言，时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唷。」

    「这样啊。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在没能前来探视树夕的这段期间，哥哥可是感到很寂寞喔。」

    哮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树夕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绯红，手捂嘴角笑了出来。哮则弯腰坐在对面的另一张铁管椅上，与树夕正面相视。

    「……你是不是稍微长高了一些啊？」

    哮话一说完，只见树夕一边扬起视线，一边伸手搭在自己头上。

    「有吗？树夕也不太清楚……毕竟俗话说爱睡的孩子长得快嘛。可能真的长高了吧。哥哥也长高了呢。」

    哮也做出跟树夕一模一样的动作。

    「相较于，从小就开始练武会长不高』的说法，我或许真的长得满高的吧。」

    「……也、也变得更帅气了唷，嘻嘻。」

    树夕有点难为情地一边轻抠脸颊，一边压低视线说道。

    这种轻抠脸颊的动作，跟自己还真是相似呢——哮如此心想。

    「学校生活怎么样呢？是不是又发生什么趣事了？」

    「没错没错，其实啊，哥哥我又多交到一个朋友罗。她也是个在各方面都麻烦的问题儿童，比起小队成员的糟糕程度可说是毫不逊色——」

    在脱口说出『小队』这个字眼的瞬间，树夕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声音。

    哮也瞬间在心里暗自喊了声『糟糕』。『试验小队』一词大概算是禁止事项之一吧，必定是被视为学园内部的情报而遭到消音。隔开两人的这片玻璃窗也是一面滤膜，看起来像是透明玻璃，实际上只不过是投映出超高解析度的电子影像，树夕人在更底层。就连眼前这道影像，只要双方有人提及禁止事项，甚至就会为了不让对方看清楚嘴型而打上马赛克。

    所谓的探访只是表面上的名目，说穿了就只不过是透过视讯进行对话罢了。

    尽管如此，这对哮及树夕而言仍是一段宝贵的时光。

    两人身处在不同空间里，天南地北地闲聊。

    既无法近距离聆听彼此的声音、发言亦受到管制，甚至无法互相触碰。

    但两人仍细细品味着这短暂的家族团圆时光。

    「这样啊……连留着一头漂亮头发的人，以及围着围巾的人，都已经跟哥哥成为好朋友了啊。」

    「嗯，我想应该没错。她们两人看似关系很差，但其实都相当认同对方。虽说平常总是互相叫骂，不过两人拌嘴的光景始终令我看不腻呢。」

    「……话又说回来，哥哥。那位留着一头漂亮头发的人，是女性对不对？」

    听树夕提起女性一词，哮顿时为之一愣。

    「呃，嗯。是女生没错。」

    「树夕就知道，果然没错。说得也是啦，就因为是女生，所以才留着一头漂亮头发嘛。」

    「……怎、怎么了吗？友情跟对方是男是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哮语带掩饰地如此说道，只见树夕忍不住发出轻笑声。

    「哥哥你真不会说谎耶。」

    「我、我又没说谎。」

    「因为哥哥你在聊到那个人的事情时，总是显得特别起劲啊。」

    「……没这回事吧。」

    「原来……哥哥也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啊。」

    她微眯双眼，轻声嘀咕着说出『树夕很高兴唷』这句话。

    「哥哥总是都只顾着关心树夕的状况……所以人家一直都很担心说。」

    「…………」

    「不过，真是太好了。」

    树夕的表情流露出一抹寂寞的神色。

    「对不起唷，哥哥。两年前对你说了那种话……树夕觉得哥哥的心意应该是真的。哥哥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

    「……树夕。」

    面对宛如母亲般慈祥地凝视着自己的树夕，哮脸上浮现出有点难受的苦笑。

    「你误会了。我对她抱持的并不是恋爱之类的情感。因为她对我而言……对我而言是个大恩人。」

    「……恩人？」

    「嗯。因此或许比较接近所谓的憧憬之情吧。我也搞不太清楚，但她顶天立地迈步前行的身影……在我眼里总显得格外耀眼啊。」

    哮露出遥望的眼神，谈起关于留着一头漂亮头发的少女……樱花的事情。

    这是由衷的真心话。对哮而言，樱花是恩人。

    恐怕樱花本人也没注意到，况且那也只不过是阴错阳差地演变成这种结果罢了。实际上，哮也是自从他自己能转变成现在这种个性之后，才开始产生樱花是恩人的认同感。

    尽管心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对樱花吐露这份心意，不过却感到很难为情，因此才一直保持沉默至今。

    「……这样啊。不过无论哥哥对那个人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树夕都很开心唷。树夕觉得这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情。」

    「…………」

    「看着哥哥变得愈来愈棒，树夕也就觉得很幸福唷。」

    这极其温柔的嗓音，却令哮感到心如刀割。

    ——哥哥看起来很幸福，所以树夕也觉得相当幸福唷。

    每次听树夕这样说，哮便感到苦不堪书。

    「……你怎有可能……觉得幸福啊……」

    哮不由自主地以嘶哑嗓音嘀咕着说道。

    于此同时，扬声器发出警告声，并开始进行最后印秒钟的倒数计时。

    「……被关在这种地方……一直被迫陷入沉眠状态……」

    「？哥哥，树夕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耶。你刚刚说了什么呢？哥哥，你怎么了吗？」

    「一脸幸福地听着我讲话……这样就能让你感到幸福，才怪……」

    树夕八成听不见这句话吧。

    管制室的人员大概动手删除掉这句话了吧。

    哮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树夕连哥哥的脸都看不到了耶。哥哥你在说些什么呢？该不会是哭了吧？呐，让树夕听一下哥哥的声音好吗？人家好害怕……哥哥。」

    树夕不安的声调压溃了哮的心灵。

    「凤并不是唯一救了我的人……还有你也是啊，树夕。因为你当时看穿了我……因为你当时对我伸出手掌……所以我才得以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啊！」

    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贴着如同玻璃窗般的萤幕。

    只见树夕虽然显得有些困惑，却也同样以自己的掌心贴住哮的掌心。

    「我虽然知道办不到……虽然明白那是一件不可能获得许可的事情……！」

    「…………」

    「我虽然清楚自己根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

    「即便如此，我仍希望你能……过着平凡的生活……！」

    哮整个人颓然跪倒，双膝着地。

    树夕则是一脸百思不解地俯瞰着哮。

    「太过分了吧……连这种事情都不准讲给她听吗……」

    跪倒在地的哮独自噙着泪水。

    树夕则屈膝蹲下，再次轻挪掌心贴着哮的手掌。

    「只要哥哥可以偶尔拨空来看看树夕……树夕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唷？」

    「…………」

    「这是树夕唯一的心愿。所以哥哥，你别哭了好吗？」

    树夕像是谆谆教诲一般，又如同好言安慰一般地轻声对哮说道。

    明明不晓得哮方才说了些什么，脸上又带着何种表情……树夕仍旧温柔地轻裹着哮的心灵。

    因此哮才倍感痛苦。

    在饱受这种束手无策的现状反覆折磨、苦恼到最后……

    门扉悄然开启。

    「——时间到，请离开探视房。」

    魔女猎人丝毫不留情面地伫立在敞开的门扉前方。

    哮垂头丧气地缓缓站了起来，转身背对心爱的妹妹。

    他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

    以此动作做为暗号，重新戴上假面具。

    「……树夕，我会再来探视你。」

    只回头这么一次的哮扼杀自己的真实心声，对树夕露出微笑。

    而或许是因为总算再次见到哥哥的容貌吧，树夕也松了口气似地展露笑容。

    「嗯，树夕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要记得再来探视树夕唷，哥哥。」

    这是一如往常的相互道别。

    也是极其悲伤、极其无情的兄妹离别光景。

    草剃树夕表面上被视为SS级危险指定人物，幽禁在位于禁忌区域最尽头，一个专门为她打造而成的隔离设施。

    五年前，在某座荒凉村落发生了一桩悲剧。

    一夜之间屠杀了三百多名村民的事件主谋者，就是草剃树夕。

    这起事件并未被公诸于世，官方把此事当作河川溃堤引爆大洪水所导致的灾害加以处理。

    身为极其与众不同且极其异端的草剃树夕，知悉她存在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

    她的人生有大半时间，都被关在巨大※铁处女当中沉眠。除了哮前来探视的短暂几分钟，以及定期执行的某种处置以外，她都不被允许处在有意识的清醒状态。（编注：据传是中世纪欧洲用来刑罚和拷问的一种刑具。）

    对她的监视之所以如此森严的理由，并非因为她是魔女。

    草剃树夕这个人的存在，严格来说是另一种不同于魔女的异端。

    「…………哥……哥。」

    当哥哥离开之后，树夕在灯光熄灭的漆黑房间里头，痛苦不堪地吐出声音说道。

    「对不起……树夕说了谎。」

    她用力抓住衣摆，脸上浮现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同时，头上那个看似发带的装置，竟响起一阵彷佛在积蓄能量般的声音。

    「救救树夕……树夕……受够这种对待了……既疼痛……又难受……树夕再也承受不了了……」

    一抹微弱的头痛掠过脑海，树夕忍不住伸手捂着额头。

    一行泪水自眼睑悄然滑落。

    「人家好想见哥哥一面……好想摸摸哥哥啊……」

    溃堤的眼泪开始夺眶而出，逐渐沾湿脸颊。

    「哥哥……」

    视野愈来愈模糊，树夕自椅子上颓然倒地。

    「为什么……不肯杀了树夕呢……？」

    受到痛楚及反胃感折磨的树夕发出呻吟声。

    她一边在心里发出悲鸣，一边静静阖上渐渐变重的眼睑。

    《探访结束。处置开始……好啦，今天决定采用毒素展开耐性调查实验。务必准确地测量她从实验开始至心肺机能停止所花费的时间。》

    在沉入深渊的意识中，她听见扬声器传来一阵挑起内心恐惧感的言词。

    然而她既无法发出尖叫声、亦无法开口求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幻想哥哥的笑容，好让自己得以逃避死亡的痛楚。

    接下来——草剃树夕持续沉沦于地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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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一章 崩坏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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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女狩猎祭顺利落幕，季节进入冬季。

    以一般学校而言，大概就是第二学期即将迈向尾声的时期。

    大概是只靠制服抵挡不了寒意吧，只见学园内穿上御寒服装的学生们也逐渐增多。园内植物的叶子也染上不同色彩，纷纷掉落覆盖住地面，让清扫业者伤透了脑筋。

    学生们的行动也伴随着季节变化，开始呈现出五花八门的不同反应。

    隶属于优秀小队的学生大多都已经达成升级标准，因此脸上也透露出一丝享受着学生生活的从容神色。

    相对地，成绩不太好的学生们则都失去了原有的从容表情。

    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三个月，就算加上休假也大概连四个月都不到。

    对学生们而言，对魔导学园的冬季可说是一个关键分水岭。

    而在这样的冬季中，于某天晚餐时分的住宅区——

    在这个还有上班族及学生族群正在返家途中的时段。

    只见一名手持步枪的少女，挟带惊人气势奔驰在人潮不算稀少的道路上。

    「别～～想～～逃～～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西园寺兔彷佛任凭秀发倒竖指天一般，火冒三丈地沿着车道狂奔。

    在她飞奔而去的前方，可以瞥见数名类似不良集团成员的男子正准备钻进改造轿车的身影。而看似早已热好引擎的轿车也随之紧急起跑。

    「——积分到手了！」

    小兔单膝跪地，举起手中的半自动狙击步枪射击轿车轮胎。

    她精准无比地射穿两颗后轮之后，轿车车身一边大大地晃动，一边缓缓撞上路边护栏。

    男子们一跳下车，便用小型机关枪扫射小兔。

    周遭的路人们见状纷纷发出尖叫声逃离现场。

    小兔虽遭到对方反击，却仍冷静沉着地一枪接一枪，准确击倒用机关枪扫射的三名男子。

    剩余两人则抢走停在路旁的机车，立刻发动引擎开溜。转眼之间便从十字路口左转逃逸无踪。

    小兔见状，忍不住脱口喊了一声「什么！」。

    「呃、凤～～～～！」

    《我知道！》

    小兔还没讲出『被目标逃脱』这句话之前，樱花的声音已透过耳麦传入她的耳中。

    随后匆闻十字路口右方小巷道里头响起了一阵『轰』的低沉引擎声，一台全新摩托车紧急飞冲而出。骑士为凤樱花。樱花骑着俗称『蓝机』的审问会专用摩托车，开始追逐逃亡的两名漏网之鱼。

    骑车弯进小巷道的两人回头一看，顿时发出短促悲鸣。

    他们看见一名顶着晚霞色秀发、从背后逼近的女子，挟带惊人气势紧咬着他们不放。

    樱花一边按响刺耳的警笛声，一边加速继续逼近。

    《前面那辆摩托车，立刻停下。你们涉嫌四项罪行。第一，违法买卖D级魔导遗产。第二，妨碍异端审问官执行公务。第三，非法持有枪械，并于市区擅自开枪。第四，未戴安全帽驾驶二轮机车。》

    樱花透过安装于摩托车上的扬声器，语气平淡地宣读两名男子的罪嫌。

    「你还不是一样没戴安全帽！」

    坐在摩托车后座的男子，回头边对樱花竖起中指边放声大喊。

    樱花大吃一惊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头部。

    《……这是紧急事态，没办法。》

    「喂！少在那边讲只对你自己有利的屁话啦！」

    《我也在反省。我会缴交罚款，就算被扣升级积分也没关系。》

    「想要求得原谅就别再追上来了！」

    《这两件事并不相关。》

    樱花的摩托车开始加速。

    隔着后座的人察看后方状况的骑士，从腰间取出一张画有魔法阵的纸张。

    「……没办法了，就使用符咒吧。」

    「那是要卖掉的商品耶……！况且我们手头上的符咒数量也不多吧！」

    「在这里被抓到只会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吧。就靠这个摆脱她。」

    骑士话一说完，随即反手将符咒贴到车身上。

    符咒释出魔力，开始侵蚀摩托车。

    摩托车发出一阵显然不寻常的引擎声，只见两名男子所搭乘的摩托车一边高高地拾起前轮，一边猛然加快速度。

    「不同于氮气，这可是张非但不会对引擎造成负担，加速时间还能持续长达5分钟的上等货喔！」

    「唉～～……好浪费啊……那明明可以高价卖给赛车赞助商的……」

    「拜拜啦，试验小队！你们太掉以轻心罗！」

    骑士发出得意哄笑声，摩托车的速度也持续提升。

    《疾走》符咒，原本是用在马匹等座骑身上的魔法，但经过现代魔女们的改良之后，变得也有办法运用在机械上头。这门魔法完全不会对车辆造成任何负担，又因加速所需燃料是透过符咒内含魔力加以补足，使用起来可说是极端便利。再加上连过弯都会提升至将近三倍的敏锐度，只要骑士反射神经够好，甚至有办法在不减速的状况下，以几近直角的状态通过弯道。

    如此一来，普通摩托车根本不可能追得上。

    或许是加速符咒发挥功效了吧，逃犯与樱花之间的距离不断拉——不开。

    「什、什么！？」

    明明已经动用疾走符咒，樱花骑乘的摩托车却仍跟得上他们的速度。

    《掉以轻心的究竟是谁啊？》

    伴随一声叹气说出这句话之后，樱花抬高摩托车前轮猛然加速。

    转眼之间已与两名犯人所乘坐的摩托车并驾齐驱。

    「这辆蓝机接受过我们队上那名疯狂科学家的恶魔改造。内部构造跟现有的蓝机截然不同。」

    樱花淡淡地对两名逃犯道出事实真相。尽管耳边响起斑鸠捎来「麻烦请说成改装好吗～～」的通讯声，樱花却是不予理睬。

    「开什么玩笑啊……这边可是动用了符咒耶！？」

    「基本规格差太多了。你那辆摩托车就算使用符咒，顶多也只能提升到足以匹敌摩托赛车的程度而已吧。」

    「要不然你骑的那辆摩托车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别问我。」

    我真的一无所知……樱花透过移开目光的方式表态。

    只是她虽然移开目光，却仍用单手举枪对准骑士。

    「话又说回来，要是我在这种状况下开枪射击的话，你们可是逃不掉的。这把手枪里头装的虽然只是麻醉弹，你们还是免不了要摔倒。」

    「唔！」

    「是要投降呢，还是要在这里被我射中而摔车，重重地撞上护栏变成一团肉块呢？我给你们5秒钟的选择时间。」

    樱花露出与生俱来的冷酷视线瞪视着两名逃犯，同时给了他们考虑的时间。

    坐在后座的男子，神情不安地抓着骑士的肩膀。

    「……这、这下该怎么办啊？」

    「哈，你还真是没有威胁他人的天份啊。你如果敢开枪我们就会死，到时必须负起责任的你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好处吧！所以我们当然要继续逃了！」

    骑士边说边抽出一张新的符咒。

    「这边还有将近20张符咒！能藉由魔力补足喷射推进所耗费的燃料！但你那辆摩托车无论性能再怎么优越都只能以汽油当燃料！我很好奇在发挥出那种强大马力及速度的状况下，你的燃料还能支撑多久啊！」

    「…………」

    「想开枪就尽管开枪！我们跟你们这帮人不一样，打从一出生就没有后路可退！我们老早就已经作好随时都能赴死的觉悟了！」

    樱花目光冷淡地凝视着自以为潇洒的骑士。

    若是过去的樱花，大概会如他所愿地当场开枪吧。

    然而现在的樱花不一样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更意外的是她居然放慢摩托车的速度。

    见机不可失的两名逃犯立刻加速扬长而去。

    樱花一脸若无其事地对着耳麦讲话。

    「已照预定计划诱导逃犯转换行进路线。接下来改用B计划……草剃，看你的罗。」

    《……真的假的。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喔？》

    「在那种高速行进的状态下，我若开枪将会杀了他们。要是你希望见到这种结果，我也可以追上动手就是了。」

    《了、了解了解！我会好好完成使命啦！》

    听见哮的回应声之后，樱花维持一定速度继续追赶两名逃犯所搭乘的摩托车。

    「嘿嘿，她好像已经放弃罗。」

    「没骨气的东西。如果说那种货色就是日后的正规异端审问官，那未来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了。」

    逃犯再祭出一张疾走符咒，维持喷射推进的速度。

    即便碰到转角，摩托车也有如水蜘蛛在水面上瞬间移动一般，猛然拐了个锐角大弯。

    没人追赶得上。只要就此飘上高速公路，势必就能成功逃脱。

    两人对此感到深信不疑。

    「喂！快看前面！」

    坐后座的男子放声大叫。

    在遥远的前方，只见一名少年屹立于高速公路入口处。

    「……他疯了吗？」

    「是试验小队的同伙吗？很好啊，想玩人对摩托车的※胆小鬼对决的话，我求之不得。」（编注：两方互相作势冲撞，先逃避躲开的那一方落败的对决。）

    「你不打算闪开吗？」

    「反正想也知道一定会是对方先认输嘛！」

    摩托车开始加速。幸好这是一条直线道路，最适合用来进行胆小鬼对决。

    伴随车速的提升，少年，哮的身影也愈见清晰地映入眼中。

    只见哮叉开双腿站稳脚步，两手伸往左后方。

    即便面对摆出怪异姿势的哮，摩托车仍不以为意地直冲过来。

    虽对哮始终无意闪避的反应感到奇怪，骑士依然不顾一切地将油门催到底。

    就在眼看再过几秒钟便要迎面撞上之际——

    哮配合摩托车的冲刺速度发动扫魔刀。

    他解放扭旋的上半身，配合腰杆的旋转挥舞双臂，一把抓住跨坐在摩托车上头的两名逃犯衣领。

    理所当然地，摩托车就这么撇下被哮抓住的两人飞向前方。

    「——喝！」

    哮完全没有抵消掉抓住两人衣领的劲道，就这么顺势转动身体。

    因此，哮的身体自然会受到——方才挟带极快速度飞驰而来的摩托车乘客之劲势所牵动，整个人猛然打转。

    宛如在原地旋转的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转动速度逐渐变慢。

    「唷唷……唷。」

    哮虽然被转到有点头昏眼花，不过最后总算还是停止旋转，把抓在手上的两名逃犯放回地面。被逮个正着的两人，则是脸色惨白地直打寒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双膝瘫软地跪倒在地。

    哮吐出一口大气，对着耳麦说话。

    「嫌犯逮捕完毕，总算是解决了。」

    《……我这边也看到了。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啦，如果只是抓住他们的话，很有可能会害他们的颈骨被反作用力扳断吧？所以我才会为了渐渐放慢速度而不停在原地打转罗。」

    《你这人还是跟往常一样，尽想到一些出人意表又鲁莽的点子啊……》

    「从通风口一跃而下，单靠手枪便制止龙骑兵的你没资格数落我好不好。」

    他一吐完苦水，只见骑着摩托车的樱花便自道路彼端缓缓骑到他身边。

    在哮面前停车的樱花翻身下车，给两名逃犯戴上手铐之后，接着确认他们身上仅存的符咒。

    「嗯……尽管会因魔导遗产种类重覆而导致积分减少，但幸好数量够多。事件等级虽然不高，不过大概可以换得的点的积分吧。这次算是立下大功罗。」

    「这全都是拜学生会长提供的情报所赐。就魔导遗产的等级而言，敌人的组织规模并不大，而且我们在采取行动之前，也已事先掌握到对方持有的符咒种类啊。」

    「能够完成前置作业的帮助确实很大。若换作是平常的我们，大概只会将心力投注于镇压，而忽略对方逃亡时的应对策略吧。倘若缺乏情报的话，事情确实无法进展得如此顺利。」

    非得好好感谢学生会长一番不可啊——樱花如此说道。

    哮则再次轻按耳麦，这次是向小兔及斑鸠发送通讯。

    「成功了，两位也辛苦啦。」

    《哼哼～～♪这次全都是托本小姐大展身手的福啦。》

    《你都眼睁睁地看着犯人溜走了，哪还有脸讲出这种话啊？》

    《什么！》

    斑鸠这句话激得小兔不禁发出抗议声。

    《小兔明明自信满满地说能靠自己的狙击技巧一口气收拾掉7名嫌犯，结果却让5名嫌犯逃脱了不是吗？》

    《那、那都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好吗！况且我、我、我也有确实阻止车辆了吧！？最后被逃掉的也就只有2名嫌犯啊！》

    《简单说，就是被嫌犯逃掉了不是吗？》

    《气死我了——！》

    听着两人斗嘴的哮不禁面露苦笑。

    「你表现得真的很棒喔，小兔。斑鸠也一样，就即兴改造而言，效果简直好得出奇啊。」

    《改造摩托车已经变成我的个人兴趣罗。》

    《……难道你想说改造枪械不是你的兴趣？》

    《别胡说八道好吗？改造枪械并非兴趣，而是我的生存意义。》

    《唔，总觉得整支小队就只有你一点都没有改变耶！》

    《我无时无刻都忠于自我啊。相较之下，小兔就变了不少呢。》

    《喵？有、有这、这回事吗？也、也对啦，要是跟以前比起来的话，我也……》

    《你胸部又变大了呢。》

    《我一点都不开心好吗——！》

    两人还是一样不停地吵吵闹闹。

    吵吵闹闹的这一点虽然毫无改变，哮却切身感受到众人的成长。小兔自从魔女狩猎祭事件之后，已不再如同从前那般对战斗抱持着过度的紧张感。一方面固然是拜天明路礼真及西园寺家等问题已获得某种程度的解决所赐，但最主要仍得归功于她总算有办法注意到其他各种细节的缘故吧。小兔以往在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是个没必要存在的人，对她而言，比起别人怎么看待她，能够产生「自己对他人来说是不可或缺之人」的体认，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斑鸠在武器改造及开发方面虽然维持着一贯的刁钻风格，却都能打造出符合目的的成品。她开始萌生出稍微依靠小队成员的心态。斑鸠已体悟到——这世上还是有无法单凭一己之力解决的事情。

    而变化最为显着的成员就是樱花。

    起初明明那么互相排斥抗拒，单独行动、绝不倚靠他人的樱花，如今竟能这样以队友身分展开行动。

    过去的她，会不由分说地射杀理应逮捕归案的凶恶罪犯，更因此而被冠上《红莲公主》这一轻蔑绰号。当时的神态，如今已经淡化许多。

    该说是变得较为成熟稳重了吗，她或许也已产生少许的从容心态了吧。

    那自己呢……？哮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是否实力大增了呢？是否有所成长了呢？

    （………………答案会是什么呢？）

    即便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也没有任何实感涌上心头。

    就算声称实力增强，那也是有拉碧丝在手的强度，并非自己本身的实力有所提升。状况判断能力及自制心或许称得上有进步，技能方面却是无药可救。说起来，哮的剑术技能早已登上独自一人修练所能抵达的最高境界。由于找不到实力凌驾于自身之上的高强剑豪，实在难以更上一层楼。

    那精神层面呢？自己的心灵是否变得更为坚强了呢？

    身为一个人，真的有所长进了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掌心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草剃……？」

    「…………」

    「……喂，草剃！」

    「！？抱歉，有什么事吗？」

    面对哮显然没把话听进耳朵的反应，樱花顿时板起一张臭脸。

    「真、真的对不起啦。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尽管哮露出陪笑表情如此说道，但樱花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在生气的模样。

    依旧板着脸孔的樱花探头窥视哮的脸。

    「……草剃，你很疲惫对不对？」

    「什么？」

    「黑眼圈都冒出来了，一看就知道你睡眠不足啊。」

    哮忍不住为之一愣。

    樱花说得没错，哮确实睡眠不足。但他并未散发出明显疲惫不堪的气息。反倒该说这种程度的睡眠不足是因为打工所致的家常便饭，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哮原本打算这样对樱花说明……但还来不及开口，樱花已伸手轻抵他的额头。

    「并没有发烧，但不要太勉强自己。光是最近这阵子就已经发生了不少事情，你可得多拨一点时间给自己休息才行喔。」

    樱花竖指抵着哮的嘴角，语气柔和地规劝他。

    不知为何，在语气与她那动作相辅相成之下，一种彷佛遭到年长的姊姊叱责的感受顿时油然而生。

    哮不由自主地冒出『感觉还不赖』的念头，脸颊随即微微泛红。

    他对年长的女性比较没抵抗力。

    虽然樱花年纪并没有比他大。

    「我没有勉强自己啦，不用担心我。」

    「不过啊……你平常总是打工到天亮才下班对吧？白天上学、傍晚参加小队活动、晚上打工……想也知道过这种生活迟早会害你的身体健康出问题嘛。」

    「这方面我也有在留心，所以还不成问题……该怎么说呢，一旦放松之后，要重新建立生活步调也得费上一番工夫耶？反而会搞得自己更累啊。」

    樱花『唔』地沉吟了一声。

    甚至有种快要鼓起脸颊的感觉。

    好可爱……哮不禁如此心想。

    樱花有点冷淡地扬起视线，面带担忧神色看着哮。

    「……我无意过度干涉你的个人隐私……但那个……我听说你家承担了一笔不小的负债。令尊令堂……也都早已离世了对吧？」

    面对樱花的询问，哮轻抠脸颊回答。

    「算是吧。不过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

    「什、什么！？这些通通都是大事好吗！难道你认为负债而且没有父母陪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我倒认为应该有很多人的处境都跟我一样就是了……毕竟这是个不安定的世代啊。」

    「……尽管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还没察觉到自己的身世背景其实相当悲惨吧？就连我也或多或少曾经认为自己很不幸耶？」

    「不幸吗……我从不觉得自己不幸啊。虽说生活条件不怎么优渥，但我自认过得还算充实。你看……嘻嘻，我毕竟是男生，能够待在一支有这么多女性队友的小队，再怎么说都是很开心的——」

    「我可是在跟你讲正经事耶！」

    又挨骂了。

    哮对樱花这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态度感到有些困惑。

    樱花也在大吼一声之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矛盾表现，连忙移开视线。

    「别误会……我并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

    樱花将双手摆在胸前，任由十指重覆着交缠及松开的动作。

    「只是想跟你说，你在生活各方面都满辛苦的……所以就算稍微依靠我也没关系……罢了。」

    「？依靠你什么？」

    「就是说既然你有负债，我也可以拨空打工帮你还钱……」

    换句话说，樱花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愿意设法替哮筹款。

    尽管对这份心意满怀感激，哮仍摇头加以婉拒。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麻烦你别这样做好吗？」

    「为、为什么？」

    「唔——拜托队友帮忙解决金钱方面的困难，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吧。况且这是我非得自己设法处理的问题啊。」

    「……这……」

    「抱歉啊，不过谢啦。」

    笑着回答之后，哮边伸懒腰边迈步前行。远处传来警笛声响，大概是接到报告的异端审问官前来押送嫌犯了吧。

    哮回头望向樱花，只见她还是面露担忧神色。

    此时应该要让她安心一点才对——哮如此心想。

    「不过——你说得也对，我确实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就让我暂停一次小队活动，同时我也会跟打工的店家请个假。」

    「真的吗？」

    「嗯，再让你继续担心，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虽然很高兴就是了。」

    哮露出淡淡微笑对樱花说道。

    而或许总算是放下心了吧，只见樱花也解除紧绷态度松了口气。

    「那就好……别说是一天，休息个两三天也无所谓。对了，你要不要趁机去探望一下妹妹呢？」

    「…………嗯，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

    「我记得你们兄妹过着分隔两地的生活对吧？」

    「嗯，我妹就读一般学校。她领有奖学金，在东北地区的学校念书。」

    「这样啊。我以前也有个妹妹。家人是很珍贵的，你可要好好疼惜她。对了，你有没有她的照片？如果你不排斥的话，下次务必分享给我看看。」

    「好啊，如果有机会的话。讲这种话或许会被形容成妹控，但就连我这当哥哥的都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喔。只不过有点笨手笨脚就是了。」

    「嗯嗯，你妹长得跟你很像吗？」

    「应该算不太像……吧？我比较像我老爸，而我妹则是比较像老妈。」

    「原来如此……真希望有朝一日能跟她见上一面呢。」

    樱花脸上难得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而哮的内心却是涌现出一抹淡淡的罪恶感。

    隔天。

    暂停小队活动的哮窝在被炉里，与星白流学生会长一同啃着麻花棒。

    「这个啊——是我最近在老街的某间店家找到的喔！听说啊——那好像是一间强调重现日式点心风潮的店家——而且还从旧日本的古老资料当中找到制作方法，并加以重现呢～似乎连异端审问会也有提供协助的样子。最近就连文化保全也变成是审问会的工作了啊～」

    「……喔，这样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文化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呢。过去被称作中国及美国的国家，如今虽因圣域遍布各处而化作人类再也无法居住的环境，但幸存的人们仍为了避免那片土地的文化灭绝而口耳相传，就此融入我们如今的生活当中。例如拉面啦、汉堡这些东西，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是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好吃吗？」

    「……呃，嗯，感觉跟茶还满配的……」

    「哇——真是太好了～由于草剃同学曾说过自己喜欢红豆面包，我就猜想你一定会爱上这个的——小樱花也喜欢红豆面包对吧？喏～这包就送给你们当作伴手礼罗～」

    语毕，学生会长笑咪咪地将装在纸袋里头的麻花棒交到哮手上。

    哮不发一语地收下，轻轻提在自己的胸前。

    「呼～美味极了。下次再找机会一块啃麻花棒吧！」

    「…………」

    「那就这样罗～」

    流帅气地举起一只手，笑容满面地跟哮道别。

    「——矮子你给我站住。」

    人依旧窝在被炉里的哮则是额冒青筋，伸长手掌一把扣住流的脑袋。

    「喵——？」

    「我可不是为了找你泡茶聊天才跑来这里啊……！」

    哮怒翻白眼直瞪流。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我只是稍微装蒜一下而已嘛～」

    「你方才明明完全表现出一副准备溜走的模样了……！我们都已经被迫协助你处理掉一大堆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别以为你可以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

    「用、用这种语气跟学姊讲话是不对的唷轵」

    「请不要以为装可爱就能够逃避责任好吗……！？」

    哮左拧右扭地转动抓在手中的脑袋，流顿时发出「啊～」的泄气悲鸣声。

    在卯起来左拧右扭一番之后，哮才转换思绪切入正题。

    解决了梅菲斯特费雷斯问题的拈试验小队，被交代以学生会代理干部的身分扛起魔女狩猎祭善后事宜，导致他们连小队活动都无法进行，被这份工作占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不过流也承诺会提供各式各样的有利情报给小队作为回馒。

    流坐到哮的正对面，轻轻啜饮一口热茶。

    「我想草剃同学应该也知道——噬魔圣物是魔导遗产的事情才对吧？」

    「嗯。不过听说关于魔导遗产是怎么被打造问世的这一点，属于最高机秘就是了……」

    听完哮的回答，流微微眯起双眼。

    「那……你晓得银檞之剑被称作黄昏型号的理由吗？」

    「不就是因为她……拉碧丝的魔力属性名叫『黄昏』的缘故吗？」

    「我起初也这么认为。其他噬魔圣物明明都被冠上过去的暴君或罪人之名，却唯独她的名字与众不同，这点让我感到有点奇怪。你曾听说过关于银檞之剑的传说吗？」

    「原来她也拥有类似其他魔导遗产的历史背景啊？」

    「……虽然纯属故事，但基本上还是算有。你应该有上过关于神话世界的课程，所以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基础知识吧？」

    神话世界。这是指存在着俗称『神只』之魔法生物的异次元世界。

    召唤魔法正是以魔力为代价，从这类异次元世界当中短暂召唤出魔法生物的手段，纵使对象为神级生物也不例外。

    希腊神话、印度神话、克尔特神话、日本神话等等，这些自古流传至现代的神话世界确实存在，已是获得确认的不争事实。由于召唤众神需要付出压倒性的庞大魔力，因此在现代被喻为几近不可能的任务，然而相传精通召唤魔法的魔女们有办法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而散居各地的太古魔女们动用魔力，顺利与神话世界进行沟通的成果，据说就是召唤魔法的原点。

    神话之所以冠上地域名称，众神的故事亦伴随地区不同而有所差异，是因为魔女所联系上的神话世界本身都是不同的独立个体。

    太古时代的魔女们似乎也有办法与其他世界的神只进行对谈。

    因此各地便衍生出迥异的信仰，进而成为世人口中的传说。太古时代的人们，深信异世界的神只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高阶存在。

    而相同神话世界的传说之所以存在着许多不同版本，则是因为现代人类已失去与神话世界众神只对谈的手段，使得传承内容往各种方向扭曲偏差所演变而成。

    因信仰不一致而造成各地爆发战争的次数也不少。只不过像这类崇拜神话世界的信仰，在现代一概遭到异端审问会的禁止。

    至于有名的失传型号魔导遗产，则与神话世界关系匪浅，甚至在这当中，据传是企图自异世界干涉人世的诸神所打造而成的也不在少数。

    「银檞之剑，就是一款在北欧系神话故事当中登场的武器名称啦。」

    「……稍、稍等一下。呃，换句话说，她跟斩铁剑或战乱魔剑是相同的产物罗？」

    「不，你错了。亚瑟王的斩铁剑，以及赫格尼的战乱魔剑。两者均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魔导遗产。」

    不太能够理解流这番话有何意义的哮，只能微微侧头露出狐疑神色。

    「我想表达的重点，不在于她是否为魔导遗产。而是银檞之剑这把武器……并非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她应该是一把存在于北欧神话世界的武器才对。」

    …………

    哮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疑问表情。

    「……不、不可能……吧？」

    「我也这么认为。倘若那真是符合传承记载的银檞之剑，便代表她是诸神所使用的兵器，也就是所谓的『神器』。照理说人类应该驾驭不了那种东西才对，况且也必须耗费大量魔力才能将她召唤来这个世界。因此你说得没错，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流理应不是个毫无确切证据便随意发表揣测之人。

    哮依然百思不解地看着流。

    「的确啦，我也很想用『纯属个人妄想』这句话来打发掉就是了。然而……事态已经演变至无法轻易带过的地步。」

    流眯起她那向来显得困意十足的双眼，显露出尖锐的视线。

    哮『咕噜』地吞了口唾液。

    「如今整个世界究竟处在何种状况底下……以及审问会到底对世人隐瞒了什么事情，这一切我全都了若指掌。而我也已作好对你公开这些情报的准备。不过相对地，我也要对你提出一个条件就是了。」

    啜饮一口热茶之后，流笑容满面地说道。

    「……呃，在那之前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学生会长拉拢35小队，以及取得庞大情报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

    哮对流抛出了本来一开始就该提起的疑问。

    流展现出沉思片刻的姿势之后，轻吟一声「也好」便作出回应。

    「我打算总有一天要将异端审问会占为已有。」

    流轻描淡写地坦承自己的野心。

    关于她是个野心家的事实，由于已透过梅菲斯特事件及樱花的口违得知，因此哮并不怎么惊讶。但听见她如此露骨地表态，反而令哮感到有点困惑。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野心竟与哮以前追求的目标完全相同。

    「审问会在武力方面的充实度自是无庸置疑。想要挺身挑战威胁，就必须让自己也成为对方眼中的威胁才行。」

    「…………」

    「可是，如今的禁忌区域现状，以及对魔女的过度处置都是我们该担心的问题。特别是铁处女……那种东西简直已经超越不人道的界线了。」

    流手捂嘴角，对哮投射出一道刺探的目光。

    哮下意识地从流身上移开视线。

    「你认为异端审问会为何不处死罪犯，或者无法控制的魔女们，反倒让他们陷入那种连作梦都办不到的沉眠之中呢？」

    哮低头保持沉默，流则迳自接着说道。

    「目的在于……把他们当作研究对象，也就是人体实验的样本。按常理判断就可推敲出结论了吧。由魔女狩猎战争落幕至今的150年来……你觉得到底有多少名魔女被关进铁处女之中呢？你能想像在战争结束后，这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幸存的魔女，以及因突然变异而产生的魔女吗？」

    难以想像。但可以预料恐怕会是个令审问会应接不暇的数字。

    异端审问会的设施遍及世界各地，也有许多个被称作禁忌区域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审问会也不可能让罪犯们持续沉眠长达150年之久。

    就算铁处女是用来节省经费支出的装置，花费在每名罪犯身上的生命维持费用也绝不便宜。

    更进一步而言，生活在禁忌区域的无辜魔女们其实也一样。

    除了食衣住等基本需求之外，他们也需要医疗用品。虽说魔女数量在现代已经有所减少，不过每年平均仍有将近数千名魔女被送进禁忌区域。

    照常理判断应该早已爆满，然而现实却未演变成那种情形。

    换句话说，有许多魔女被当作实验材料而处分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些指控自古以来就未曾中断过。自从伦理委员会成立以来，便长期针对这类议题展开抨击。审问会虽然始终保持缄默，但却早已被逼入再也无法自圆其说的绝境。

    哮当然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因为他妹妹就是身陷那种处境的受害者。

    「我认为除非打破这种现状，否则魔女与人类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存。」

    流对哮露出一抹苦笑。

    「其实啊，我姊是个突然变异的魔女。」

    「！？」

    就连哮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当时姊姊才10岁。她的身上突然出现体内幻器，造成魔力失控。相信你起码也有听过『崩坏症候群』这个名词吧？」

    哮只知道这是个病名。

    不同于继承血统而诞生的魔女，突然变异而成的魔女当中，有20%的机率会罹患某些残疾。

    其中有一种相当罕见，名叫崩坏症候群的症状。

    俗称体内幻器的器官，又名第二心脏，是魔女在产生魔力时绝不可或缺的重要器官。一般来说，魔力会如同血液那样边在体内循环边持续微量释出体外，不会发生大量外泄的情形。

    但若这个体内幻器有瑕疵的话，就会无视当事人的意志，自动将大量魔力排出体外。魔力对魔女而言大多都不会造成危害，然而对一般人来说却是近似毒素的物质。

    「受到那种残疾的影响，姊姊引发了一场魔力灾害……导致许多人不幸丧生。她本人虽然拚命试图遏止，但在体内幻器破损的状况下根本束手无策，而且才刚变成魔女的姊姊也不可能应付得了那种事态。毕竟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

    「等到体内魔力消耗殆尽，灾害总算才宣告平息，不过异端审问会却将姊姊的存在视为S级危险指定，把她关进铁处女之中。」

    「S级危险指定！？在明明并非蓄意杀人的状况下吗……！？」

    哮忍不住惊呼一声。照理来说，无论拥有多强大的力量，除了心怀恶意犯下杀人行径的罪犯以外，应该都不会被列入A级危险指定以上的名单才对。

    更重要的是——

    「崩坏症候群不是一种在现代已有办法处理的疾病吗？」

    「嗯，这确实已是一种就算不必让姊姊沉睡也有方法治疗的疾病。姊姊拥有的既不是高危险度的魔力属性，也不是古代属性。」

    「可是——」流接着说道：

    「虽有办法处理，却是极为罕见的症状。只因这个理由，姊姊就成了人体实验的材料。」

    流喝下一口茶水。

    「收到姊姊身亡的通知，是在姊姊被捕经过一年之后的事。连遗体都被火化，骨灰也全数被洒入大海了。报告宣称姊姊是在沉眠期间罹患疾病，后因发现过晚而不幸丧命。当时我虽然才7岁，不过那种谎言就连小孩子也骗不过啊。」

    「…………」

    「既非故意杀人，危险性也不高。谁知她非但被盖上犯人的烙印，还被当作白老鼠惨遭杀害……不仅是姊姊，另外还有许多魔女也有同样的遭遇。」

    「学生会长就是因此，才决定要亲手改变异端审问会吗？」

    「当然啦，这并非唯一的理由就是了。姊姊的事情只不过是开端，但就算你要认定——我是打着激发你的同情心并拉拢你加入计划的如意算盘也没关系唷！」

    看着她那若无其事地游说自身过往的身影，哮不禁叹了口大气。

    为什么这个人有办法如此开朗地说出自己的过往经历呢？

    流的过往与哮的经历有着许多共通点。尽管心志与方向性南辕北辙，但哮过去也曾基于相同理由而试图改变这个世界。

    为了妹妹树夕。

    「异端审问会的现状，只是一味地刺激敌人。而审问会违反人道的行径，正是导致最近那些家伙的活动开始活络起来的其中一项原因。我猜那个自发鬼……凤飒月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采行这种体制。我个人认为他之所以营造出这种挑衅对方的状况，目的或许就是为了表达出『我们不会让步』的意思。」

    「……你口中的敌人，是指幻想教团吗？」

    流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哮。

    「很可惜，接下来就要收费罗。希望你能把刚刚听到的那段话当作我的觉悟。再来轮到你了。」

    流表现出心不在焉神态的同时，却露出尖锐视线直瞪哮。

    「你还有尚未对我坦承的秘密对不对？」

    面对流那道带刺的视线，哮瞬间倒抽一口大气。

    「不单只是瞒着我，你应该还藏着一个甚至没透露给小队队友知情的秘密才对。小斑鸠或许是例外吧……虽说我也搞不太清楚，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那件事情。」

    「…………」

    「若没能听见你亲口说出那桩秘密，我就无法信任你。我已作好对你坦承一切的觉悟，但你……有相同的觉悟吗？」

    「…………」

    「这不是背负他人重担的觉悟，而是开诚布公的觉悟。」

    哮陷入沉默。

    他就这么注视着流，保持不动的坐姿。

    片刻过后，哮才开口回应。

    「……你了解到什么程度？」

    「问题并不在于我知不知道内幕。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明罢了。」

    哮再次陷入沉默。

    「我并不是说拥有秘密是坏事喔。可是我们现在试图建立的关系，是一道只要彼此稍有隐瞒就会瞬间崩溃的脆弱关系。」

    「…………」

    「我的同伴并不是只有学生会而已。尽管数量不多，但绝对超乎草剃同学你的想像之上。他们都是一群有着试图改变腐败的审问会之大志，以及早就作好觉悟的人。」

    「…………」

    「我期待有朝一日能够欢迎你成为我们的同志。即便现在只是维持着利害一致的合作关系也无所谓，但我希望你可以把这次交涉，当作今后也能继续与我方交换情报的第一步。你若有坦承自身秘密的觉悟，纵使要我先公开后续情报给你也行。」

    流静待哮的回答。

    此时此刻，大概就是举棋不定的35小队，面临了——必须选择是要投靠现在的审问会阵营，或是转而与学生会阵营合作的紧要关头吧。

    坐在被炉里头的哮双手紧紧抓住裤子，不发一语地低头向下。

    流虽是跟飒月相似的人种，但哮觉得她比飒月来得更有人情味。撇开立场善恶的判断不谈，哮也很清楚与其就这样继续遭到理事长利用，还不如投靠她来得像话一些。此外也确实能为小队带来益处。

    然而，哮所抱持的秘密——树夕，等级实在差太多了。

    甚至到了——假如能够保持不为人知的状态，那就最好永远别公开会比较好的地步。

    「抱歉，可以再给我几天时间吗？」

    「……唔，我总觉得唯独此事，并非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我明白。可是在告诉学生会长之前，我想先向小队成员们坦白。况且我觉得这也并非我独自一人就能决定的事情。」

    哮表明自己的想法之后，流先是双眼猛眨了几下，接着开心地露出微笑。

    「你真是个很会替队友着想的孩子呢。」

    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的流双手轻轻一拍。

    「好吧。什么时候都没关系，当你下次回到这里时，要记得给我答覆唷。」

    哮深深地向她鞠躬致意，随即起身离开被炉。

    「最后，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就在哮准备离去时，流主动开口叫住他。

    哮转身面向她。

    「——小心银檞之剑。假如她真是名唤『神器』的魔导遗产，那就会是一把血肉之躯难以承受的武器。」

    「……可是……我该怎么提防呢？」

    「过去她或许未曾对你提出任何要求，但今后无论她开口说些什么，都绝对不可以答应她。」

    流稍微收敛悠闲神情，眯起双眼说道。

    「因为……你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究竟为何，此时此刻的哮还无法理解。

    哮踏出第二学生会办公室，关上资料准备室的门。

    他怀着满腔的郁闷感，独自一人走下楼梯。

    照理而言，外人绝不可能获知树夕的存在。哮也是在审问会开出『绝对不准透露相关消息』的条件底下，才获得探视妹妹的权利。

    他凝视自己的掌心，紧咬着嘴唇不放。

    流的野心一旦成真，针对魔女的待遇大概就会变得较为宽松。

    哮本身也很赞同流的理念。因为她也拥有与哮相似的过往经历，因此也能引起哮的共鸣。

    但两者之间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树夕并未如同流的姊姊一样沦为审问会的牺牲品，审问会也绝不是紧抓着树夕不放。

    不同于崩坏症候群，树夕真的相当危险，这点自是无庸置疑。

    在没有任何解决方案的状况下，贸然释放被审问会监禁的树夕绝非上策。

    「………………树夕。」

    不知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哮，轻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此时，他突然感受到来自他人的视线。

    左方，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附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就身上的制服看来，对方是一名女学生。

    「——！」

    她看起来十分眼熟。

    绑成马尾造型的褐发，在快活神采中仍保有一丝柔和的相貌。

    错不了，那名女学生是……

    「吉水……！」

    忍不住猜想自己是否认错人的哮连忙轻揉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吉水的身影已凭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年伫立在相同位置。

    「……咦，你……」

    哮也认识那名少年。

    雾谷京夜。他是第15试验小队……遭到凶煞毒手而全军覆没的小队队长。

    京夜对哮投射出一道瞪视般的凶狠目光。

    「京夜！」

    哮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跑去。

    全力冲刺的哮快步抵达京夜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出院的啊？先前我去探病时，才发现你已经不在……」

    「…………」

    「……总、总之真是太好了。看你的气色还不、错……」

    心想自己不该讲出『气色不错』这句话的哮，瞬间着急了一下。

    但他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真的不错。

    京夜的双脚。那双照理说已被管制塔残骸压断的双脚。

    如今无论再怎么看，都很明显地存在于他身上。

    一开始哮还以为那是义肢，但并不是。哮一看就知道那是活生生的双脚。

    「……你的脚……怎么……」

    哮满脸诧异地凝视着京夜的双脚，京夜却移开视线，迳自从哮旁边擦身而过。

    哮连忙随后追赶上去。

    「等一下，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

    「吉水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向药师打听她跟你的事情，结果对方都不肯告诉我。若是换到其他病房的话，你起码也透露一下地点，让我日后方便前往探病——」

    哮不经意地伸手搭住京夜的肩膀。

    真的只是轻轻触碰而已。

    谁知京夜竟彷佛要揍人似地用力拨开哮的手掌。

    哮顿时哑口无言。

    「——该死的叛徒，别随便碰我……！」

    京夜对哮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神情，恶狠狠地如此说道。

    叛徒？这话什么意思？

    哮不明白京夜为何大动肝火，整个人不禁为之一愣。

    而在这段期间，京夜已沿着走廊快步远离现场。

    提不起劲追上的哮，只能目送京夜的背影逐渐远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摸不着头绪的哮轻轻磨蹭自己的手背。

    之后哮又前往药师病栋找护理师询问，结果对方还是不肯告知吉水明的下落。另外他又试着追问有关京夜出院的事情，岂料护理师竟说病栋打一开始就未曾收容过这名病患，回了他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装蒜回应。

    尽管要他不觉得奇怪也难，但这件事情在此时的哮心目中，顶多只留下一个『等下次见到京夜时再问个清楚好了』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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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二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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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观测对象濒临心跳停止状态。准备进行注入液态绯绯色金属的作业。」

    在禁忌区域终极监狱特别实验管制室内，面对监视萤幕投映出来的少女身影，其中一名锻冶师开口向飒月报告。

    监视萤幕所显示的人物，是被捆锁住的草剃树夕。她被接上许多条导管，另外更遭数十条闪闪发亮的锁链加身。

    「嗯嗯嗯……今天的小树夕还真是顽强呢。」

    人在阶梯型管制室中心地点附近的飒月一边凝视萤幕，一边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周遭则有精挑细选的锻冶师及药师团队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电脑，整间管制室俨然呈现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

    「施打药物至今已超过30小时以上，药剂份量也已超过一般人致死量的百倍以上。是该认定毒素难以奏效……或者纯粹只是她在闹别扭呢……铁，你有什么想法？」

    飒月一边伸手轻抵下颚，一边出声询问伫立在身旁待机的隼人。

    隼人连看也不看飒月一眼，只定睛注视着监控萤幕。

    「情况跟往常不太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听说她日前曾跟草剃哮会面，有发生什么异常事态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我得到的报告是说草剃同学情绪有点失控，树夕则始终表现出文静乖巧的模样喔。只要他来探视，她的精神及脉象都会变得出奇稳定，力量的活动程度也随之下降。坦白讲，由于花在她身上的经费非常可观，因此他能前来探视也对我们大有帮助啊。」

    隼人静静地瞪视飒月。

    「你不服吗？这项处置已经持续执行了长达5年。虽不认为你会高喊什么伦理道德观念的口号，但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控制得了她，所以也无可奈何吧？」

    「…………」

    「我个人也对于必须一再杀死这名少女的决定感到痛心啊。可是若不这样做的话，她体内的异质成分就不肯显露出来。我们必须逼出潜藏在她体内的异质成分，一杀再杀直到斩草除根为止。不这么作的话，整个世界搞不好就会因此而宣告灭亡啊。」

    飒月微睁双眼，对隼人露出一抹微笑。

    「5年前，逮捕小树夕的功臣是你，相信你应该最清楚她的危险性究竟有多高才对吧？」

    「…………我很了解。」

    「放心吧。这种事情就快告一段落了。真是够了，Alchemist社能对她产生兴趣，着实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啊。短短两个月……他们只花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完成了我们倾尽全力投入研究的相关事宜，真不愧是伟大的链金术师们啊。」

    飒月一边语带嘲讽地称赞Alchemist社，一边乐不可支地眺望着萤幕中的树夕。

    「坦白讲，假如这世上当真存在着并非魔力生物的全能上帝，那我可真好奇祂为何会创造出这种生物呢。难道是企图驱逐骄傲自大的人类吗？真是够了。」

    感慨良多地摇了摇头的飒月，却是表现出心口不一的开心神色。

    同时，某名药师将耳麦挪至耳边，出声通知室内所有人。

    《观测对象心跳停止，不久后即将再度觉醒。切换至第一种警戒态势，全体异端审问官，请假定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并采取对应行动。》

    报告一出，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研究人员们，全都一同停止动作。

    飒月及隼人也默默凝视着萤幕。

    树夕整个人颓然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测量仪器所显示出来的树夕脉象已完全停止。从脑部活动以至于其他生命迹象，均彻底宣告她已死亡的事实。

    但变化却是随后接踵而来。

    理应身亡的树夕，竟微微睁开了眼。

    《……啊………啊……》

    睁开的双眼空洞无神，口水不听使唤地沿着嘴角滴落。

    飒月起身沿着楼梯走到管制室下方，伸手抓住麦克风。

    「唷，小树夕早啊。睡醒的感觉如何呢？」

    语调爽朗地道了声早安的飒月，脸上浮现出宛如笑面猫般的笑容。

    被漆黑墙壁团团围绕住的树夕，受到扬声器传出的声音牵引而抬起头来。

    两眼依旧空洞，无法对准焦距。双唇微微颤抖，唾液不断流出。

    当事人并无法理解自己处于什么状况。只有一股心脏硬是被迫再度跳动的不适感回荡于体内。

    「……啊——…………」

    倾泄而出的声音不带任何一丝生气，俨然就跟小婴孩毫无意义的呻吟声一模一样。

    在树夕心中，只有飘移不定的思绪，以及一股漠然的恐惧。

    宽广。极其宽广。收纳灵魂的肉体实在『太过宽广』。

    这股宽广的感觉彷佛对树夕造成威胁一般，不断催逼着她。

    打开。

    打开打开打开。

    你跟这个容器不相称。这里对你而言太过宽广。

    并不是声音，而是灵魂的住处发出了悲鸣。

    这里很冷、这里太过宽广。所以打开吧，解放所有一切吧。

    来自肉体的胁迫，使树夕的双眼流下一行泪水。

    这股强迫观念，在死后必定会降临。

    ——草剃树夕——

    她具备的力量极端特异。只要将力量释出体外，接触到的物质就会被变换成草剃树夕的一部分。而这样的侵蚀现象会无穷无尽地向外蔓延，研究团队预测一旦置之不理的话，甚至整个世界都有可能遭到吞噬。

    这股连树夕本人都无法控制的力量，被称作不确定古代属性『鬼』。正如不确定一词所示，审问会尚无法将树夕的力量断定为魔力。因为相对于呈现粒子状的魔力，树夕的力量是由血肉所组成的物质。

    换句话说，树夕的身体就是她所拥有的特异力量。

    「……啊……呜……唔唔……」

    树夕就是因为这股力量的缘故而无法丧命。

    纵使设法暂时致她于死地，她也必定会从死里复活。无论是掐住脖子使她断气也好、注射毒素腐蚀她的肉体也罢、或者用利器刺穿心脏、还是炸掉她的头颅、甚至是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炭——树夕都必定会复活。她的力量拒绝接受死亡。

    审问会每个月持续定期杀害她的理由，就是为了让她释放积蓄于体内的力量。若不定期释出力量，树夕的灵魂将会遭到力量侵蚀，最后导致整个人完全失控。

    唯有来自外部的力量试图致她于死地时，抗拒死亡的力量才会自她体内泉涌而出。再注入藉由高热熔解而成的抗魔素材——绯绯色金属液体，一鼓作气消灭掉这些溢出的力量。

    身为哥哥的哮并不晓得这项事实。他所具备的认知，是审问会为了控制树夕体内的异端而进行着相关研究。因此他根本无从得知，树夕像这样无数次游走于死亡与复活之间的事实。

    树夕本身则不想告诉哥哥事实。因为一旦开口，哥哥势必不会原谅审问会。他一定会再次变回过去的冲动个性，转而背叛审问会……最后落得惨遭杀害的下场。

    因此树夕选择了忍受痛苦的道路。

    「……哥……哥……」

    即便口齿不清，树夕仍呼喊着哥哥，呼唤着唯一一位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之人。

    怀着最大限度的憎恨，以及最大限度的爱情。

    好想见哥哥一面、好想摸摸哥哥。只要有他在，树夕就有办法忍受这种痛苦，就承受得了这种比死还难熬的生活方式。

    「哥……唔……哥……」

    好希望哥哥陪伴在自己身旁。因为这里太过宽广，这里实在太过寒冷。她渴望触摸那个人温暖的指尖、渴望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紧，哥哥还会再来探望树夕。

    因为对哥哥而言，树夕是唯一的——

    此时，树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顶着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女性幻影。

    「————」

    哥哥的身影，出现在那名素未谋面的女性身旁。

    两人手牵手，一同并肩迈步前行。

    树夕虽试着对哥哥逐渐远去的身影伸出手，却因自己的手遭到捆锁而动弹不得。

    「不要离……开……树夕。」

    呼唤声徒劳无功，树夕的幻想毫不留情地悄然消逝。

    在寂静之中，树夕的魂魄坠入孤独深渊。

    在黑暗之中，环抱着她那孤单灵魂的，正是她本身的异端之力。

    异端这样对她说——打开吧。

    「………………………………………………………………………………………………………………」

    于是树夕许了愿。

    她许下想要出去、想要见哥哥一面的愿望。

    而她的力量，则助她实现了这项心愿。

    ——一股难以抵抗的惊人力量，自树夕体内泉涌而出。

    「缚狼锁碎裂！观测对象开始破坏铁处女装置！」

    「快点注入绯绯色金属液！务必设法阻止她的行动！」

    「……不行啊！排放量比往常高出太多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

    在禁忌区域终极监狱特别实验管制室内，充斥着警告灯的闪光与刺耳的警报声响。

    许多锻冶师慌乱不堪地来回奔波，一眼便可看出事态非比寻常。

    「——第二、第三隔墙开始遭到侵蚀！这是首度发生隔墙如此迅速遭到侵蚀的现象！」

    「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厚达十公尺的隔墙变换成自己躯体的一部分了吗……！」

    「会长，隔墙已经抵挡不住了！」

    凤飒月伫立于管制室的监控萤幕前方。

    他一边注视着萤幕所投映出来、造成这场混乱的源头，一边对部下们发号施令。

    「投入两支龙骑兵小队。吩咐先遣部队负责牵制目标，后续部队则着手搭建简易隔墙。」

    「那绝非我们所应付得了的对手……！这样作不就等于只是派他们白白送死而已吗！」

    「毕竟不能让目标往上跑啊。只能说是必要的牺牲了。」

    「我们不正是为了防范此时这种状况才建立这座地下设施吗！现在应该立刻打开所有隔墙，将目标打入地函之中才对！」

    「不行唷。那家伙现在还不能死。况且我也并不认为区区岩浆就有办法彻底杀死那头怪物。总之无论如何都非得将她回收回来不可。」

    飒月面露若无其事的表情，眼神冷冷地凝视着萤幕。

    站在飒月背后，同样定睛注视着萤幕的铁隼人，则从怀中抽出噬魔圣物。飒月将视线转移至隼人身上，微微眯起双眼。

    「铁啊，目前状况跟五年前相差非常大。她无疑成长了。」

    「……我会在暴走状态平息之前杀光所有崩溃的部分。」

    「你可能会死掉喔？」

    「我不在乎。」

    获得飒月首肯，确认完剩余弹药数量之后，隼人立刻掉转脚步。

    「……会长。」

    在门口一度停下脚步的隼人，就这么背对着飒月出声说道。

    那是一阵即便在吵闹不堪的管制室当中，也显得格外响亮的沉重声调。

    「假使您企图利用那头怪物，达成发挥抑制力以外的目的，我将毫不客气地采取断然态度。」

    「……哦哦。」

    「无论您有何想法，在您动用她的那一刻起，我就会认定您是异端。」

    「…………」

    「请您作好心理准备。」

    宣告之后，隼人动身离开管制室。

    迈步行走于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单调走廊上。

    在只有脚步声回荡于周围的状况下，隼人以无线电联络管制室。

    「吩咐骑士团全数撤离。在我冲入禁区之后，把所有隔墙通通焊死。不准任何人进去，也别放任何人离开。」

    《可、可是这样一来……》

    「快！」

    关掉无线电的同时，隼人已抵达第一扇隔墙。

    一扇接一扇，在穿越了无数扇重重开启又关闭的隔墙之后，赫见异形自走廊尽头蜂涌而至。

    那是一道宛如有生命的红色巨浪。巨浪带有并非液体状，而是近似肉块的质感。肌肉表面杂乱无章地布满了数量极其可观的嘴巴、眼睛、牙齿及角，宛如是把好几种生物丢进搅拌器里头混合而成的产物。

    巨浪侵蚀隔墙的抗魔素材，将其转换成自身的肉块。

    但它们却彷佛只惧怕隼人周边似地避开他，迳自朝后方呼啸而去。

    隼人毫不畏惧异形巨浪并向前推进，与目标物正面对峙。

    「——，————」

    身为巨浪源头的那个存在，双手颓然低垂，只有脸庞向着天花板。喉咙虽然频频蠕动，然而倾泄而出的却只有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

    即便是身经百战、见识过无数威胁的隼人，都不得不在对战眼前的存在时，作好战死的觉悟。虽说他心如止水、躯体也并未颤抖，然而如同针扎的剌痛感却是掠过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笼罩住现场的空气正在哭泣。大气本身发出了『好可怕』的无声悲鸣。

    至少，目标物看起来像是个人。

    至少，目标物看起来像是生物。

    然而其存在的样式，只能以扭曲来加以形容。即便称作混沌也绝不为过。甚至只能认定目标物体内蕴含着这世上各式各样的憎恶，以及这世上各式各样的暴虐。

    隼人面无表情，静静凝视着并未察觉他来到、始终侧头仰望着天花板的存在。

    「上次对上你，已是整整5年前的往事了吗……」

    隼人相当罕见地发出了带有一丝复杂情绪的嗓音。

    大概并不期待能获得回应吧。隼人彷佛自言自语似地嘀咕着，同时弯指轻抵扳机。

    「你可以埋怨我、惧怕我、憎恨我没关系。」

    「————」

    「我不会向你道歉。」

    「————————」

    「所以你也无须为了试图杀我而道歉。」

    隼人闭上双眼，静静地咏唱咒文。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冠上暴君之名的噬魔圣物发出光芒，隼人脚下浮现出一个缠裹着漆黑雷电的魔法阵。

    漆黑粒子缓缓覆盖住隼人的肉体。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Malleus Maleficarum）

    身裹漆黑战铠的隼人，与异形正面对峙。

    眼前的巨浪本体，转头望向隼人。同时，肉块巨浪戛然停止动作，镶嵌于肉块表面的无数眼珠，纷纷转而直瞪隼人。

    紧接着所有嘴巴一起张开，发出声音。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在哪？」

    混沌笑了。看着隼人，笑了。

    非人的混沌，露出宛如人类一般悲伤的表情，泪流满面地对着隼人笑了。

    数小时后。

    「唉——这战况可真惨烈啊。幸好这里是建造于地下，若是在地面上开打，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飒月一边摇摇晃晃地漫步于隔墙的残骸之上，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

    终极监狱的现状可说是惨不忍睹。层层叠叠的隔墙全数崩坏，用抗魔素材打造的墙壁及测量仪器也通通报销。

    走在宛如经历过一场重大灾害袭击的设施之中，飒月总算在瓦砾里头发现他要找的人物。

    「喂～～铁啊，你还活着吗？」

    由于对他这声呼唤毫无反应，飒月决定耐心等上几秒钟。

    随后，巨大瓦砾笨重地摇动，缓缓被抬起。

    头破血流的铁隼人自瓦砾堆底下现出身影。

    应该是魔女猎人化了吧。隼人身穿一袭近未来造型的漆黑战铠。

    只是战铠破烂不堪，他本人也伤痕累累。

    「不愧是最强的魔女猎人，有够顽强啊。」

    飒月乐不可支地送上掌声，却见隼人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直瞪飒月。

    「……草剃树夕人在哪里？」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就连我也料想不到她居然会长出翅膀飞离此地呢。」

    「非常抱歉，让她逃走了。」

    隼人拨掉身上的瓦砾碎屑，声调低沉地向飒月赔罪。

    「你在胡扯什么啊？做得很好。拜你的奋战不懈所赐，总算是压抑住她的失控情形了。在飞离此地时，她的神智好像几近完全恢复正常了喔。」

    「…………」

    「但若不能尽快发现她的行踪，这座城市……或者该说是这个世界就有危险了。即便是我，也无法放任那种存在于外面四处游荡。你也立刻动身追缉吧。」

    「我了解了。」

    「另外，我也已经吩咐雾谷同学前往追击，你便与他联手应对吧。以小树夕现在的状况来看，单靠你们两人应该就绰绰有余了吧？」

    「……现在派雾谷参与实战仍嫌过早。他还无法完全驾驭噬魔圣物，独断专行的倾向也很强。」

    「哎呀，我又没有打算让他参与战斗，你不用担心啦。况且别看他那样，他也拥有一身颇优秀的搜查功力喔？」

    面对无意改变强硬姿态的飒月，隼人只好死心似地微眯双眼。

    结束掉这个话题的飒月，高高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哎呀～不过话又说回来……」

    「…………」

    「……哈哈！该怎么办呢……这种惨状。看来我得找预算委员会商量一番罗。」

    飒月面露格外神清气爽的表情，望向半毁的设施。

    「总之不管怎样，接下来都预定要将她转移至Alchemist社的新设施去。这么宽敞的个人监狱，留着也没用。」

    飒月像是思索着今后的方针一般，乐不可支地伸手抵着下巴。

    学校的小队活动，基本上规定是在上午课程结束的同时就宣告开始，但也可自由利用周休假日进行。

    今天是星期六，市区到处都充斥着逛街人潮。

    再加上圣诞节将近，随处均可看见红色与绿色的装饰。

    虽然依照规定，这类宗教习俗是受到禁止的，不过像基督教或佛教等自古以来便深植诸多人种民心的信仰，只要在不涉及魔术仪式、传教活动或推销的前提下，便能获得许可。

    就算教会及寺院都减少了，也只是变得比魔女狩猎战争之前还少，并非全部遭到拆除。

    活动与庆典也相同，打从战争前便存在的相关事物，如今也仍然深植于社会文化之中。

    圣诞节及情人节也是其中一环。话虽如此，其实也只不过是旧日本的庸俗风气，原封不动地被传承下来罢了。

    「……这边是凤，在预测目标会出现的地点待机中。所有成员回报现状。」

    躲在大型家庭餐厅招牌后方的樱花，以暗藏于衣领的无线电对讲机向队友们发送通讯。樱花身上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看似oL的女性用套装及御寒大衣。明明还是高中生的她，竟与这身女强人风格的装扮格外相衬。

    现在巧试验小队所展开的是便衣搜查行动。也就是在不打草惊蛇的状况下接近目标，并随后跟踪。要是身穿对魔导学园制服的话，被发现的可能性实在太高，因此除了樱花以外的队员们全都换上不同的装扮。

    《呼呼……好棒喔，好一双美腿喔……麻烦再稍微蹲低一点好吗？性感的胸部，我想欣赏性感的胸部啊。》

    「……杉波，认真执行任务啦。」

    《又没关系，这是工作上的甜头嘛。我都特地准备服装，更不惜亲自出马守在这种鬼地方担任监视员了，我该收到的应该是感谢而不是责备喔。》

    「……你应该有好好寻找目标行踪对吧？」

    《放心啦。从这边看下去的视野还算宽阔啊。》

    樱花一边将双眼眯成直线，一边转头望向对面大厦的中段楼层。

    在擦窗用的吊篮上，只见头戴黄色安全帽及身穿作业服的斑鸠，正用望远镜对着自己直流口水。

    看起来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樱花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挪动嘴角抵住衣领的通讯器。

    「西园寺……跟另外那个跟来的。你们两个也都准备好了吧？」

    《我自认自己毫无疑问是队伍的主力成员好吗！？》

    真理那阵毫不停歇的尖锐嗓音，震得樱花的耳朵嗡嗡作响。

    「别那样大吼大叫啦。会引起路过行人的疑心耶！」

    《我说啊！为什么只有我跟小兔打扮成这种模样啊！？》

    被她这么一说，樱花接着转动视线，望向站在智慧型手机门市前面的真理与小兔。

    两人身穿圣诞女郎的服装站在店门口。

    也就是俗称的迷你裙圣诞女郎。

    「……没办法，我的眼神太过锐利，由杉波来扮的话又会变得如同酒家女一样。」

    《你说谁是脱衣舞娘啊？》

    「我又没那样讲。」

    回呛了斑鸠的吐槽之后，耳边响起小兔直打寒颤的声音。

    《好好好好冷啊啊啊啊……为什么裙摆短成这样啊……？》

    小兔一边觉得冷到不行，一边发送面纸包给路过行人。

    这袭圣诞女郎装不仅露出部位较多，而且小兔身上那套的尺寸又刻意做得比较小，导致胸部附近显得格外丰满紧绷。

    因此路过的男性路人全都没有例外地收下小兔的面纸，而且在收下后又频频回头观望。

    《…………》

    真理见状，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

    摸完之后，再望向小兔的身体。

    《……？二阶堂，你怎么啦？》

    《——这就是……差距化的社会！》

    真理双膝一弯，当场跪倒在地。

    而用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的斑鸠，则是兴高采烈地大叫。

    《放心啦！你还是有被需要的！你手上的面纸确实减少了啊！》

    《不是那种问题好吗——！我简直悲惨到极点好不好！》

    《我敢保证！收下面纸的男人等晚上回到家之后，必定会边想着你边用掉那包面纸的！》

    《呜哇——！别对我讲那么恶心的话啦！》

    「教你们几个不要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你们听不懂吗！」

    连樱花也忍不住大声咆哮，总算是让队友们安静下来了。

    「真是够了……草剃，你有听到吗？你那边没问题吧？看你好像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动静的样子……」

    喘了口气之后，樱花转头望向哮。

    在发放面纸的真理与小兔背后——

    站着一具看起来不知是熊还是食蚁兽的怪异布偶。

    两名少女正忙着招揽客人的期间，布偶却是纹风不动地伫立在展示橱窗前方。樱花翻起自眼直瞪布偶装，随后小声说道：

    「……草剃！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只见布偶装霍然一蹦，左顾右盼地环视着周遭。

    接着大概是想起自己在哪里了吧，布偶装连忙对着樱花所在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本来应该是由你负责指挥部下行动，结果你自己却心不在焉是怎样？」

    遭到这阵魄力十足的嗓音怒斥，布偶……哮显得十分过意不去地低头道歉。

    樱花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这次她们要对付的是比较危险的目标。

    对方是个把内含魔力的特定植物烘乾，再加工成粉末状四处兜售的毒品贩子。

    天然魔导遗产的麻药，能把微量魔力导入体内，使人类产生某种快感，说穿了就是一种刻意诱使身体发生魔力障碍症状的危险物品。近来因交易活络化而逐渐形成严重问题。

    根据流所提供的情报显示，这名毒贩是个在黑社会也颇具人脉的人物，平常不太会单独行动。虽不知会带多少人随行，可是若不机灵行动且集中火力缉捕的话，甚至有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

    就在樱花对于众人缺乏集中力的表现感到有点不安之际——

    《——来了。正如情报显示，是一台黑色高档轿车。》

    「！？确定没错吗？」

    《嗯，虽说换了另一组车牌号码……呵呵，但那是最近才刚换掉的东西。大外行无论再怎么耍小技俩，也瞒不过我的眼睛啊。》

    收到斑鸠的报告之后，轿车随即停靠在樱花目光所及的位置。

    樱花屏息以待，同时利用无线电通知真理、小兔及哮。

    「由我先接近观察……你们三人提高警觉。绝不可引起对方的疑心。」

    《了、了了了了解啦。》

    《知道啦知道啦……》

    布偶也竖起大拇指。

    于是樱花也佯装成路人，慢慢走向轿车。

    有人开门步下高级轿车。

    人数为两人。

    （两人……比原先预估的还少。）

    樱花一边接近轿车，一边侧目窥视走下车的人物。

    其中一人是这次行动锁定的毒贩。身穿一袭看得出其收入相当优渥的服装。

    另一人则是看似部下的男子。此人则是有点像是随处可见的小混混。

    但就在樱花即将行经轿车旁边之际，又见一人自车中现身。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以缓慢的动作打开车门走下车。

    他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高大男子。头戴礼帽、手持拐杖。

    呈现出一副宛如魔术师般的装扮。

    正当心想『这人还真奇怪』的樱花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

    她发现高大男子的手腕上有个图案。

    那是一幅血红色的蝴蝶刺青。

    而在刺青的正中央，则刻有一个『D』字。

    （……这是！）

    樱花对那个刺青图案有印象。

    过去她隶属于EXE的时期，曾经捣毁一个名叫『红蝶虫笼』的组织。那是一个专门买卖身怀魔力之人的人口贩卖集团。他们曾以培养为名，强迫抓来的魔女与魔法师交媾，试图量产天生具备魔力的孩子，是一群作风相当狠毒的份子。

    而该组织成员的身分证明，就是那个红蝶刺青图案。

    樱花连作梦也料想不到——该组织的幸存成员，居然会与毒品贩子连成一气。

    毒贩一走下车便叼起雪茄，示意部下点火。头戴礼帽的男子则是面带淡淡冷笑，静静伫立在一旁，与毒贩聊了起来。

    樱花从他们面前擦身而过之后，小声发出通讯。

    「众人提高警觉。头戴礼帽的男子是B级危险指定的魔法师。」

    《什么！？》

    《……你晓得对方的来历吗？》

    小兔大吃一惊，真理则是冷静地询问。

    「这个人绰号『哈梅尔奇术师』，是『红蝶虫笼』的进货商。肯定错不了，其刺青图案上附有一个D字。尽管身为魔法师的实力没什么大不了，但他却会采取应用近代化武器的奇特战法。」

    《……『红蝶虫笼』，是那群下三滥的贼窝啊……》

    「你知道吗？」

    《那还用说。》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曾经跟他们共事过吧？」

    《……我晓得你大概没有恶意，但即便是我，听到刚刚这句话也会发飒喔？》

    「……抱歉。」

    《我以前只承包过破坏设施之类的工作，而且是为了打响幻想教团的名号才被迫承接的……尽管改变不了为非作歹的事实，但我自认从未跨越那道最后底线喔。》

    耳闻真理发出略感沮丧的声音，樱花连忙再补上一句「是我不好」。

    听见樱花道歉的真理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既然毒贩跟那个集团的份子连成一气，那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我就是为了制裁那种败类，才选择投靠审问会阵营啊。》

    「我的意见与你相同。危险性虽高，但我也不愿意就这样撤退。」

    《哎唷，难得我们有共识呢？既然如此，那就快点解除缚狼锁的限制吧。》

    「…………」

    《如此一来我就愿意原谅你刚才的失言喔？》

    「……啧，好啦好啦。照原订计划执行作战。首先设法查明目标的根据地。万一发生战斗的话，你再以防御魔法提供援护。比起小队成员，记得优先保护一般民众。」

    《了解～♪》

    我早就想讲讲这句台词罗～真理如此说道。

    樱花叹了口大气。

    「没问题吧，草剃？」

    樱花出声询问，只见穿着布偶装的哮夸张地挥舞着手脚，还有模有样地打起影子拳。

    似乎是表达出『跟他们拚了』的意思。

    樱花默默沿着道路右转。当她右转之后，随即闪身躲在大楼阴影处窥视目标的动静。

    可能是抽完雪茄烟了吧，目标开始行动了。

    （三位，全看你们的了。）

    樱花一边暗自送出激励念头，一边紧紧握住双拳。

    当樱花躲在大楼阴影处监视目标之际，对两位圣诞女郎跟身穿布偶装的人来说，紧张感已经窜到最高点。

    目标正逐渐接近他们。

    三人的任务，是巧妙地在目标身上装上发信器。一旦试图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逮捕嫌犯，很有可能会不慎波及一般民众，因此他们打算暗中给目标装上发信器，好让嫌犯带领小队前往根据地。

    依照学生会长的情报指出，其他小队也曾数度追缉过这名被锁定的毒贩，但每次都必定会在半途跟丢，最后终究无法查出其根据地的确切位置。

    虽不知是利用魔导遗产或魔法，但总之对方一定是利用某种方式达成高度的扰乱效果。

    既是如此，虽然传统了点，但要查明根据地位置，还是这种手法最为有效。

    ——行动开始——

    穿着布偶装的哮开始发送免费气球给小孩子们。

    由于附近有一间大型玩具量贩店，因此碰巧行经的三名孩童立刻快步冲向哮。

    「哇——是食蚁熊耶——！啊哈哈，好讨人厌的长相啊——！」

    「各位，这边有只食蚁熊喔——！」

    「哇——！快踹飞它！快踹翻它！」

    冷不防被踹的同时，哮夸张地表现出足以妨碍通行的过度反应。现场顿时变得热闹非凡，行人的视线纷纷投向哮。而目标物也跟着转而望向哮。

    本以为已成功转移目标的注意力，谁知唯独礼帽男子的目光没被哮拉走。这样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发信器安装在目标身上。

    于是小队接着祭出B计划。

    「小兔，换你上。」

    「我、我吗？」

    「你比较受男性欢迎，快上啦。」

    真理一边笑咪咪地发送面纸给行人，一边不经意地摆腰推了小兔一把。

    小兔避无可避地被推至毒贩面前。

    「……呃，那个。」

    「啥？」

    小兔接近身为目标的毒贩。

    毒贩从哮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小兔。

    「呃，呃，现、现在正、促、促销中……唔唔。」

    「……啥？」

    「咿——！」

    被毒贩狠狠一瞪，小兔整个人顿时僵掉。

    她所克服的是在战场上的恐慌症，但在面对这类伴随着另一种紧张感的办案现场时，她的老毛病还是一样会发作。

    人选错误。

    可是小兔还有其他武器。

    《——就是现在！快夹起来！》

    小兔耳边响起了斑鸠的声音。

    小兔双眼一闭，向毒贩伸直双手递出面纸。

    被双臂夹住的小兔胸部，自然紧紧往中间靠拢。

    这是一记对男性而言绝对无从闪躲的攻击。

    毒贩看到了——小兔那对出奇丰满的双峰。

    「这个……请您收下！」

    小兔带着宛如给情书般的气势，满脸通红地递出面纸。

    ——这下子搞定了！

    任谁都如此认定，谁知道——

    毒贩竟然不屑地「哼」了一声，迳自从小兔身旁走过。

    《杉波！根本行不通嘛！》

    《……这怎么可能。》

    樱花与斑鸠心生战栗。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看着毒贩离开现场了。

    本以为事已至此只好改采强硬手段，不料斑鸠竟在此时对着无线电大喊。

    《等等……二阶堂！接着换你上！》

    「什么啊！小兔都没辄了，你还要我用相同手段啊？」

    《废话少说，假如我的直觉没错，这次应该能成功才对！》

    在斑鸠的拚命说服之下，真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

    将心态切换成自暴自弃模式的真理，主动来到毒贩面前。

    她露出没有破绽的做作笑脸，递出面纸。

    「我们是BU～～门市目前正在举办促销活动唷。若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真理展现出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曾有打工经验的自然动作展开攻势。

    就跟小兔出马时一样，她刻意挤了一下胸部（却也挤不出什么料）。

    真理内心其实也早已看开，觉得对方八成不可能收下，谁知道——

    毒贩交互看了真理的胸口及脸蛋一眼之后……

    「……嗯，谢啦。」

    居然收下了面纸。

    「非常感谢～～♪（为什么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目标是贫乳派！而且是极重度的贫乳派！》

    「……唔，我、我们是BU～～♪（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啊啊啊啊！）」

    尽管脸部肌肉僵硬，真理仍力保笑容发送面纸给路过行人。

    作战成功了。暗藏于面纸内的发信器，应该会引导小队查明毒贩根据地位置才对。再来只要持续追踪信号，作好万全准备再攻进根据地就好。

    樱花从大楼阴影处现身，开始追踪毒贩等人。

    毒贩从真理手上接过面纸走了几步之后，礼帽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抓住毒贩的肩膀。

    「——唔！」

    樱花神色为之一僵。礼帽男子在毒贩耳边讲了几句悄悄话，毒贩随即拿出真理所赠送的面纸包，交到他手上。

    「不妙！」

    樱花迈开脚步，边闪躲人潮边快步疾驰。

    礼帽男子扭曲嘴角，一把丢开面纸，猛然朝向背后转身。

    手中——握着一把事先藏在怀里的半自动机关枪。

    「二阶堂真理！草剃！」

    一听见樱花放声大喊，哮率先采取行动。他就这么穿着布偶装挡在真理及小兔面前，张开双臂试图保护两人。

    真理也立刻察觉事态有异，连忙摊平手掌击打地面。

    随后，礼帽男子扣下机关枪的扳机。

    枪声接连响起。

    「——啧，《极光界》！」

    真理的魔法慢了半拍才发动。

    整个空间宛如包裹住哮及行人一般，呈现出彩虹色的扭曲现象。半自动机关枪击发的枪弹，在接触到彩虹色空间的同时，便彷佛射入水中似地骤然减速。

    行人及哮等人的动作，也很明显地变成了慢动作状态。

    在彩虹色空间及通常空间之间，产生了极其明显的时间差异。

    真理随即解除魔法，吐出一口大气。

    同时，附近的人们也因时间流速的变化而失去平衡，纷纷跌倒。

    「唔……哮，你没事吧！？」

    真理还来不及发问，哮已抢先对她竖起大拇指。

    「两位干得好！」

    樱花赶抵现场，抽出手枪瞄准礼帽男子。

    礼帽男子瞥了樱花一眼，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他策动了什么技俩吗……！？）

    立刻作出判断的樱花，低头察看哮脚边那些掉落在地面上的枪弹。

    子弹是……木制的？

    不料这些木制子弹竟急远膨胀，冒出看似人类双眼及口腔的部位，转变成如同植物球根般的外形。

    樱花知道那是什么。

    「这！！——所有人立刻捣住耳朵！」

    樱花连忙放声大喊，并以双手捣住耳朵。

    瞬间，变形的大量球根竟全部露出彷佛瞠目结舌般的表情，发出惊心动魄的凄厉悲鸣。

    《发狂块根。》

    这是一种低级魔法生物。据传一旦被拔出就会发出尖叫声，并会对听见其临死哀嚎之人的精神造成强烈负担，听久了将变成废人，甚至当场惨死。

    礼帽男子以身为吸魔素材的木制子弹作为触媒，发动了召唤魔法。

    单一个体并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然而他击发的子弹数量颇为可观。

    以现场子弹数量计算，大概一分钟内就会造成行人伤亡。

    礼帽男子推着毒贩的背部，连袂逃进小巷弄之中。

    在大马路化作人间炼狱的状态下，樱花发出几乎快喊破喉咙的了亮嗓音对着耳麦大叫。

    「我们留下处理这些东西！草剃你快追！」

    樱花如此一喊，哮马上脱掉身上的布偶装——

    「——收到！！」

    他精神饱满地作出回应，同时边塞着耳朵边追赶逃进小巷弄的三人组。

    冲进小巷弄的哮，快步疾驰于明明还是大白天，却显得特别阴暗的空间。

    （奇怪，也太昏暗了吧。）

    判断事态显然反常的哮，放慢速度抽刀出鞘，慎重地缓步前进。

    这种阴暗的程度过于异常。自己肯定是不小心闯进礼帽男子所设下的结界之中了吧。

    「各位，听得到吗？」

    《————》

    即便试着对耳麦讲话，也只能听到一阵剧烈的杂讯声，最后甚至失去任何声响。

    看样子这个结界似乎也具备瘫痪通讯器材的性能。

    认识到已经一脚踏进敌人领域的哮，随即切换成临战态势。

    哮聚精会神，慎重地沿着小巷道推进。只有从蜿蜒于墙上之水管所滴落的水珠声，以及自己的鞋声回荡在耳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当中，其他声音全都遭到抹杀了。

    身陷不断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之错觉的哮，更进一步提升自己的神经敏锐度。

    他发动扫魔刀。并非提升视觉，而是强化听觉及触觉，设法辨别敌人的位置。哮开始感应常人大概无法听见的声音，以及微弱的空气流动。

    最后，他终于成功捕捉到某种声音。

    （这是……枪声与……悲鸣吗？）

    尽管很细微，但他仍听见男子们的悲鸣及求饶声。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哮还是快步赶往传出声音的方位。

    （？这面墙壁……）

    声音在行进间戛然中断，不过旁边这面平淡无奇的墙壁却令哮感到不太对劲。

    他试着挥刀劈断墙壁，只见空间随之扭曲，一条通道凭空出现。

    哮再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却听见一阵发自内心感到恐惧的男子嗓音传入耳中。

    「你是魔女吗……！？还是我的同类！？等、等等……不对……莫名其妙……你到底是什么啊……！？」

    往后倒退的沙沙声。

    以及彷佛某种物体走路所发出的嚏嚏声响。

    那阵讲话声，八成是出自那名礼帽男子口中。

    他遇见某种不明物体，心生畏惧了吗？

    面对可能出现的全新威胁，哮的心跳远度骤然加快。

    「住手！求求你别靠近我！咿——不要过来！」

    惊恐的求饶声。而在这段期间，仍旧可以听见嚏嚏的脚步声。

    「怪、怪物！这种怪物，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绝不会认同像你这样的存在！一旦承认的话，我……我，啊、啊啊，神啊——」

    ——声音完全中断。

    寂静持续笼罩现场，在哮快被这股强烈压迫感压得要忍不住发出悲鸣之际——

    ………哒哒………

    不明物体再度展开行动。哮深深吐出一口大气，将刀刃斜举至身前。

    事态不妙，这家伙很危险。哮的第六感频频发出警报。

    哒哒、哒哒……不明物体缓缓逼近。

    就在哮的紧张情绪达到最高点，摆出突刺架势的那一刹那。

    充满威胁的黑影现出了真面目。

    不明物体像是拖着双脚一样，缓缓自黑暗中出现在哮面前，定睛看着他。

    「…………哥、哥？」

    哮哑口无言。

    自己感受到威胁的对象。

    自己准备放手一搏的对象。

    竟是自己最心爱的妹妹。

    「……树夕……？」

    无法好好厘清现状的哮，就这么神情呆滞地斜举刀刃杵在原地不动。

    为何树夕会出现在这？为何自己会在这种场面与树夕重逢？

    为何自己……竟举起刀刃对着树夕？

    这种状况，简直……

    简直就跟五年前的——

    「太好了……树夕追寻着……心跳声而来，终于顺利……见到哥哥了……」

    树夕面露虚弱笑容，哒地一声向前跨出一步。

    哮竟反射性地往后倒退。

    目睹哥哥的反应，树夕虚弱地伸出手臂之后，悲伤地笑着说道：

    「对不起……哥……」

    「唔……！」

    「树夕……又犯下、相同的错误了……」

    其中一只眼睛流下一丝鲜红血泪之后，树夕的身体颓然瘫倒。

    哮蹬地跑了过去。

    「树夕……！树夕！」

    他一把抱住妹妹的身体，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

    树夕全身一丝不挂。平常总是戴在头上的耳机式缚狼锁也不见踪影。

    呈现出完全摆脱控制的姿态。

    在哮怀抱中的树夕，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感到安稳的微笑神情。

    「你……怎么会……！」

    「……因为……树夕好想……见你。」

    「…………！」

    「………一直……很希望…………能够这样……触摸哥哥。」

    树夕幸福地伸手轻触哮的脸颊，接着彷佛陷入沉睡似地失去了意识。

    小巷内空无一物。

    既无尸体、亦无肉屑，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血痕及毛发。

    只剩下一顶破破烂烂的礼帽掉落在地面。

    发生了什么事自是显而易见。毒贩与其部下，及戴礼帽的魔法师·『哈梅尔奇术师』……全都被树夕消灭了。

    懊悔不已地咬紧牙关的哮，脱下外套裹住树夕的身体。

    「——草剃。」

    突然传入耳中的声音，牵引着哮睁大双眼抬头察看。

    「……那名少女……是谁……？」

    露出愕然神情的樱花出现在面前。

    她站在巷道转角处，微微举起手枪，定睛窥视着这边的情形。

    （——该怎么办？）

    樱花会如何解读眼前的情景呢？

    树夕是SS级危险指定，甚至还犯下了逃狱的滔天大罪。照理来说就算遭到当场射杀也不足为奇。

    但事实上那并不是问题。不希望妹妹被杀的想法固然是事实，但首先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光靠区区枪械根本无法杀死树夕。

    反而该说恰恰相反。

    队友杀害树夕的举动，反而会造成队友身陷险境。

    哮下意识地拿起刀刃。

    哮竟在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状况下——挪动刀尖指向樱花。

    「……草剃……」

    樱花脸上浮现出困惑神色。

    「哮没事吗？他不要紧吧？魔法师怎么了呢？」

    「嘘——不要叫那么大声啦。要是还有敌人在里面，那该怎么办啊？」

    「凤，你在搞什么鬼？有看到草剃对吧？快点前进啦。」

    看样子小队全体成员似乎都在樱花的背后待机。

    众人都很担心哮的安危。

    也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导致哮的刀尖发出了喀哒喀哒的颤抖声响。

    哮之所以紧握刀刃，并不单只是为了阻止妹妹遭到小队成员杀害。

    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队友们免于树夕的毒手。

    别过来。拜托不要过来。千万不可以靠近。

    哮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樱花则是完全无法理解哮目前究竟处在何种状态。

    然而……

    「…………你们几个。」

    樱花静静地、慎重地开口说道。

    「留在原地待机。绝对不可以过来。」

    如此提醒队友之后，樱花将手枪收回枪套。

    接着站在通道正中央，再次开口叮嘱队友。

    「听清楚了，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待在原地就好。」

    「为、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打算独占所有功劳吗！？还是想要独占草剃呢！？」

    「…………」

    「拜托，算我求你们了。」

    樱花发出既冷静又恳切的嗓音说道。或许是至少已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吧，队友们顿时沉默不语。

    樱花并未转头察看队友，而是目不转睛地笔直凝视着哮，缓缓迈步走向他。

    哮则是一手紧紧抱着树夕，同时呈现单膝跪地姿势举刀指着樱花。

    光是看着哮的眼神，便能看出他很显然不对劲。

    刀尖的状态更与所谓的剑豪相去甚远，软弱无力地颤抖不止。

    「别过来……千万……不可以靠近……」

    哮发出宛如冻僵般的声音，试图制止樱花的行动。

    然而樱花却未停下脚步。她缓缓接近，最后伫立在他面前。

    在紧迫气氛持续发酵的状况下，樱花为了避免对哮造成刺激，静静地伸手抓住刀身。

    只要稍一闪神，哮很有可能就会失手砍断樱花的手指。

    樱花单膝跪地，挪动抓在手上的刀身抵住自己的颈项。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唔！」

    「而这名女孩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一无所知。」

    樱花彷佛试图安抚哮的情绪似地开口说道。

    「但是，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讲出两件事。」

    「…………」

    「第一，就是你正饱受煎熬。」

    哮的肩膀猛然一震。

    「至于第二件事……」

    樱花加强了握住刀身的手部力道。

    樱花的鲜血沿着刀身流下，一路直达哮的手上。

    「就是我并非你的敌人。」

    樱花露出温柔的微笑。哮手指颤抖的症状略微缓和了下来。

    「你以前拯救过我。所以我希望这次能换我救你。」

    「…………！」

    「所以请你……交给我处理，收起你的刀刃好吗？我保证绝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

    在这既坚定又温柔的声音劝说之下，哮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刀刃。

    刀身掉落地面，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樱花确认哮放开刀刃之后，随即伸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

    「我……究竟做了什么啊……」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话说回来，这名女孩是……？」

    樱花窥视着陷入沉眠的树夕脸庞。

    哮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下定决心开口坦白。

    「……这女孩……是我妹，名叫树夕……草剃树夕。」

    「…………」

    「她身为SS级危险指定……一定是……从终极监狱里逃了出来……」

    「…………」

    「……只为了……与我见面……」

    壁吾乱无章法，只讲出该透露的讯息。

    哮很害怕。不知樱花会作何反应的疑虑令他极度害怕。

    相信身为异端审问官的樱花，最终绝对会做出无法对危险指定对象置之不理的判断吧。即便换成哮，在冷静下来之后也会归纳出相同的结论。

    他至少还明白那样才是最好的决定。

    「……原来如此。果然像你说的，是个可爱的女孩呢。」

    「…………咦？」

    「但长得还真不像耶。难道所谓的兄妹，会因男女性别不同而产生这么大的差异吗？」

    这几句出人意表的话，令哮不禁抬起头来。

    仔细一看，樱花面带微笑神情，彷佛轻抚似地拨开覆盖在树夕睡脸上面的头发。

    樱花边苦笑边看着哮。

    「我不是说过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吗？交给我吧。」

    樱花起身背对哮。

    「带着她跟我走。」

    「……你打算怎么做？」

    「相信我就对了。」

    哮依照吩咐抱起树夕，紧跟在樱花背后。

    樱花沿着巷道的T字路口往右转，与其他小队成员会合。哮也随后跟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偷偷摸摸什么——那女孩是谁啊！？」

    「裸、裸女！？为什么她没穿衣服啊！？」

    「…………」

    各自表现出不同反应的三名队员，视线全都集中到树夕身上。

    哮虽试图努力挤出表情，结果却只能让脸上浮现出一张僵硬的苦笑神情。

    「……她是……我妹。」

    他只讲完女孩是自己亲妹妹的事实之后，便沉默不语。

    小兔及真理原本差点发出「咦咦咦咦咦！？」的惊讶叫声，可是见到哮的反应便连忙闭上嘴巴。

    斑鸠则只是担心地凝视着哮，什么话也没说。

    樱花依序看了在场所有成员一眼之后，闭上双眼说道。

    「现在呢，麻烦各位暂且听我指挥。二阶堂真理，我想请你帮个忙。」

    「……喵？」

    「这个小巷道的结界还没失效吧？」

    被樱花这么一问，真理才像回过神似地连忙回答。

    「咦，啊，嗯。我猜八成是使用魔导遗产营造出来的吧。由于几乎没有任何魔力外泄的迹象，难怪连异端审问官也找不到……这是个还满巧妙的结界。」

    怎么了吗？——真理开口询问。

    「那麻烦你继续调查毒贩的根据地。我想应该是在这附近才对。」

    「为、为什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况且我总觉得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场合。」

    「总之拜托你照做就对了。我们得带着这孩子，暂时在毒贩根据地躲藏一段时间。」

    包含哮在内的全体队员均为之一愣。

    樱花双手叉腰，板起脸孔说道。

    「等一下我再说明。快点行动！任务还没结束喔！」

    宛如教官一般发号施令的樱花，推着哮以外的成员背部展开行动。

    众人跟在追寻魔力反应的真理背后，一同迈步前进。

    哮则怀着感激与不安的心情，与樱花并肩而行。

    樱花一边侧目俯视着被哮抱在怀中的树夕，一边小声嘀咕着说道：

    「草剃，她很危险吗？」

    「…………嗯。恐怕远远超过你所能想像的范围。」

    「……她有可能对其他同伴造成危害吗？」

    被她露出的严肃眼神这么一问，哮深深阖上双眼之后，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

    「放心吧。只要有我守在身旁，她就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我也不会让她那样做。万一到了紧要关头时，我会亲手阻止她的。」

    哮讲到这，樱花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

    「真要说起来，你该讲的不是阻止，而是守护。哥哥本来就是妹妹的守护者对吧。」

    樱花没有再继续多说些什么，迳自走到哮的前头。

    哮则重新抱好树夕，凝视着她的睡相。

    像这样看着妹妹的睡相，对哮而言也是头一次。

    苦涩感与欣慰感同时涌上心头，哮……

    「……谢谢。」

    小声地向樱花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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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三章 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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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位于外地的某处山岳地带。和缓白雪静静飘降的山谷中，有一间山林小屋。

    幻想教团第二斥侯班待机所。

    住在这间小屋里的人，都如此称呼这个地方。

    「——意思是说，审问会总部，濒临崩塌？」

    在暖炉旁边操作大型无线电对讲机，留着一头醒目蓝发的少女，搬出不太开心的语调对着麦克风说道。

    《不，并非如此。我们要营救的重要人物应该是被隔离于地下设施才对，而遭到破坏的大概是终极监狱的一部分而已吧。》

    「……这样啊。」

    《然而根据情报显示，审问会总部已失去足够收容所有重要人物的设备。要修理必定得花费相当多时间，因此预计审问会将会把人移送至其他设施。》

    少女的指头『咚咚咚』地敲打着桌面。

    「那么，应该趁胜追击。摧毁学园，现在是大好机会。」

    《…………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笨蛋。鹅妈妈才是笨蛋。摧毁学园，是我的目的。我要替妈妈报仇。」

    《感情用事的，有一个凶煞就已经够多了。我们并不希望挑起战争。》

    「会那样想的，也只剩鹅妈妈跟大蛇而已。幻想教团期望战争。魔女们，憎恨人类。」

    《……这点我并不否认，但并不是所有魔女都想与人类互相残杀，也有许多魔女期盼迎接一个没有战火的世界。》

    少女弯曲五指，握成拳头状。

    「……没有战火的世界？那种世界有什么乐趣？鹅妈妈跟大蛇所期盼的世界，只是单纯的私欲罢了。又不是大家都希望那样。」

    《……你的想法与凶煞一样呢。够了，把麦克风交给大蛇。》

    「不要。我话还没说完。袭击学园，现在正是——」

    少女话还没说完，匆见一只手悄然自背后伸了过来。

    只见一名穿着凌乱和服的高瘦男子站在少女背后。年龄大概不到二十五岁。一头蓬乱到极点的修长黑发及苍白肌肤，都与身上的和服格外相衬，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幽灵一般。更重要的是，他那被划下一道水平伤痕的双眼，所代表的意义是……

    眼盲。他的双眼早已完全失明。

    嘴角叼着肉干的男子明明看不见，却仍一把从少女手上抢走麦克风，准备接听通讯。

    少女顿时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大蛇，不要妨碍我。」

    「好啦好啦吵死了吵死了——给我退下吧，渣滓。」

    渣滓。一般用来形容经过数次冲泡而导致风味变淡的茶叶或咖啡。

    同时也是和服男子·大蛇呼叫少女时所惯用的绰号。

    「别叫我渣滓。小心我把你砍成两半喔。」

    「哇喔——还真亏你敢对自己的师父讲出这种大话呢。办得到的话就来啊。」

    「……………唔唔唔。」

    「喏，糖果给你吃，乖乖待在一边吧。」

    大蛇将棒棒糖丢给少女，赶走她之后接起无线电。

    「——唷，我是大蛇啦。我的徒弟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你务必再用心一点教育她好吗？她虽是贵重战力，但品行方面的问题实在太大了。》

    「哇哈哈！就算你对本大爷这样讲也没用啊。打从我收她为徒的那时开始，她就是那种个性了。」

    大蛇彷佛说笑一般豪迈地笑了片刻之后，收起笑容接着说道：

    「……我大概可以料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重要人物……草剃树夕越狱了对不对？那孩子早已进入青春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早晚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是的。由于凶煞与梅菲斯特的强袭作战以失败告终，因此这样的状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判断成好机会就是了……》

    「哼，就是因为你把事情交给那个变态处理，才会造成这种结果吧？聊年前也是一样，都是那家伙害我们被全世界逼入目前这种处境。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本大爷与你应该对这点再清楚不过才对吧？」

    《那是高层的指示，我也没办法。内侧也有不少人期盼挑起战争，因此高层才认为只要派遣像凶煞那样的狂人出马，就能加快激发战争的节奏吧。》

    「…………然后呢？老大你打算怎么办啊？」

    《趁运送途中袭击护送车，抢回重要人物。》

    听完鹅妈妈的计划，大蛇嗤之以鼻地轻哼一声。

    「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命令我杀死她呢。」

    《就算对你下达这种命令，我也不认为你会乖乖加以实行，更何况那也并非我所期盼见到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们的目的能实现，就有办法拯救她，因此我不会下这种命令。》

    也是啦，大蛇如此回答。

    一旁的蓝发少女则是『喀哩喀哩』地不断摆动棒棒糖敲击牙齿。

    「……只由本大爷与渣滓两人出手吗？援军呢？」

    《敌人恐怕会在移送时准备诱饵车辆吧。预料也有可能采用空运方式。》

    「单凭我们两人根本忙不过来啊。」

    《我们这边已准备好数架『英雄』，应该会在作战开始前送抵你们那边才对。》

    听见英雄一词，大蛇不怎么开心地挖了挖耳朵。

    「……是所谓的魔导龙骑兵吗？别想要本大爷承认那种东西是英雄！」

    《肉体虽是人偶，魂魄却是本尊。只不过缺乏自我意识就是了。》

    「收纳魂魄的容器截然不同，缺少自我意识也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罢了。Alchemist社那群大笨蛋……竟然制造出那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以后就算遭到祖先责骂也不关我的事喔。」

    《总而言之，应该是可以发挥战力才对。虽不知对方会派出多少辆诱饵车辆，但到时就请你大显身手，临机应变执行任务吧。》

    「好好好。这边都已经在山里窝上好几个月的时间了，很高兴有机会能够重新回到人多的地方啊。」

    《作战开始的日期为后天，我会再跟你联络。在那之前请先作好相关准备。》

    鹅妈妈挂断无线电的同时，大蛇也摘下耳机组丢回桌上。

    「喂，渣滓，真是太好了呢。这是你的头一次实战喔。有没有自信啊？」

    大蛇边将手置于头上边喊了少女一声。

    只见嘴里叼着棒棒糖，坐在窗边桌子前面开始整理枪械的少女，正一脸气呼呼地怒瞪着大蛇。替两把小型机关枪插上长度特别夸张的弹匣之后，少女举起双枪瞄准大蛇。

    「当然有。我随时都能，击溃，审问会。」

    语毕，少女使劲咬碎叼在嘴里的棒棒糖。

    ***

    在小巷道的结界迷宫内进行探索后，总算发现毒贩根据地的哮等人，边提防内部状况边闯进去。

    可能因为这里真的极为隐密吧。很幸运地据点内空无一人。

    内部装潢看似一间经过改造的酒吧，有舒适的沙发椅与透明玻璃桌，吧台的棚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这些酒全都是加入天然魔导遗产药草泡制而成的私酿酒。光是查获这么多瓶私酒，应该可以换得相当可观的积分才对。

    但现在并不是在意什么积分的时候。

    「……树夕。」

    哮只用手背轻轻触摸被带进后方寝室安置，睡得十分香甜的树夕脸颊。

    陷入沉眠的树夕，似乎有点怕痒地微微蠕动嘴角。

    光是这样看着正常睡觉的树夕，哮就已经高兴到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距上次触摸妹妹已经睽违了整整5年之久。没人可以体会哮到底有多么渴望这一刻的来临。他深刻地体认到能够像这样以普通家人身分与她相处的机会究竟有多珍贵。

    可是在满怀欣喜的同时，内心也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之情。

    自从发生树夕虐杀了多数人命的惨剧以来，到现在已届满5年。

    随着当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哮忍不住用力地握紧拳头。

    （……不要紧。当时的惨剧绝对不会再度上演。）

    哮这样对自己说，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

    此时——

    「……哥……哥？」

    微微睁开眼的树夕，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一股不迳而走的紧张感转眼即逝。哮立刻换上温柔的表情，靠近树夕身边。

    「睡醒啦？感觉如何？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为什么，哥哥会……树夕怎么会……？」

    可能是对于自己如何来到此地的记忆还有些暧昧不清吧，树夕挺起上半身，伸手轻抵额头。

    但树夕绝非丧失记忆。

    不只如此，她反而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无论是不久前的杀戮记忆，或是五年前的虐杀回忆。

    「……树夕……又……！」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可是……树夕……又杀人了啊……！？」

    「那不是你的错。只有我明白这点。」

    哮搂住树夕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中。

    然而树夕仍压抑不住对自己所作所为的畏惧之情。

    「……哥哥你根本不清楚……什么不是树夕的错，绝对没这回事啊……！树夕的身体，就是会实现树夕的心愿啊……！」

    「……不对的是你的身体，并非你的心灵。」

    哮让树夕的脸埋入自己胸口，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

    正当兄妹俩紧紧相拥之际——

    「——草剃，我有话对你……咦！」

    突然开门走进寝室的樱花看见两人抱在一起，顿时发出一阵反常的尖叫声。

    「你、你、你们兄妹两个人在做什么……！」

    基本上个性算是正经的樱花，不知为何竟脱口讲出这句有点搞笑的台词。

    而被狠狠打乱原有步调的哮，也只好放开树夕的肩膀。

    「…………看样子你也已经大大地受到杉波她们的影响了呢。」

    「——！？」

    「别那么发自心底地大受打击好不好……」

    他边面露苦笑边轻枢脸颊，而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凝视着樱花的树夕，则是迅速闪身躲到哮的背后。

    树夕一边从哮背后缓缓露出半张脸，一边不安地看着樱花。

    樱花换上温柔表情站到两人面前，微微弯腰看着树夕。

    「我们算初次见面吧。我叫凤樱花……隶属于对魔导学园鸦试验小队，是草剃的队友。请多指教。」

    樱花伸出手掌。

    树夕交互看着樱花的手掌与相貌，短促地「啊」了一声。大概是看到头发之后，联想到樱花就是以前哮所提起的那名留着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女性吧。

    树夕提心吊胆地伸出自己的手跟樱花握手。

    「树夕……我叫树夕。是哥哥的……妹妹。」

    「嗯，我听说了。草剃说得没错，你长得真可爱。」

    面对樱花的笑容，树夕顿时羞红双颊。

    「不必担心。我敢保证事态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

    「…………」

    「你是我恩人的妹妹，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樱花的诚挚态度，令树夕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低头默然不语。

    而她脸上的表情则闪过一丝阴霾。

    哮猜想树夕大概是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吧。

    「抱歉啊……如你所见，她还满怕生的。除了我以外，她从没跟其他人好好交谈过的经验。」

    哮神情复杂地说道，樱花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没关系……倒是草剃，麻烦你过来一下。我想跟大家商量之后的行动。」

    同意樱花提案的哮轻轻点了点头。

    樱花向树夕挥手道别，转身离开寝室。

    就在哮也准备随后跟上之际——

    「……哥哥。」

    他突然被树夕叫住而回头观看。

    只见树夕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不放。

    「我马上就回来，你在这稍等我一下。」

    为了使她安心的哮如此说道，可是树夕却始终面带不安神色地低着头。

    「……别担心。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说服大家理解……但我绝对会设法解决你的事情。」

    既无自信、亦无确切证据。然而哮仍旧只能这样说。

    他强压住那股快要陷入自我厌恶的感觉，打开房门，前去与队友们会合。

    就在关上房门的瞬间，哮看见树夕微微蠕动了她的嘴唇。

    「……了我……」

    纵使声音没传入耳中，他也能藉由嘴型看出她讲了什么。

    但哮却宛如塞住耳朵不肯聆听似地关上房门。

    哮步出寝室后，发现成员们各自坐在椅子上。

    樱花则背靠墙角站在一旁。众人均不发一语，十分担心地看着哮。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哮开口赔罪后，便走到吧台前的位置就座。

    樱花看着哮说道：

    「草剃，关于接下来的事情……」

    「等一下。我有话要先对大家说。」

    「……没关系吗？」

    「总不能害大家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被卷入这场风波吧。况且我原本就打算在今天坦承这件事情了。」

    听见哮的决心后，樱花默默阖上双眼。

    哮将双手摆在膝盖上，下定决心开始向成员们吐露事实真相。

    「那孩子——草剃树夕是我妹妹。身为SS级危险指定的她，原本被关在禁忌区域终极监狱里头。」

    小兔及真理脸上均浮现出惊讶神情。

    樱花是因先前已听哮说过而毫无反应，不过连斑鸠也只是默默地眯起双眼而已。

    「我猜，她大概是擅自越狱了吧。」

    「越狱……从禁忌区域的终极监狱吗！？」

    真理向前探出身子，表现出更为诧异的反应。

    这也难怪。若说到终极监狱，那可是在审问会当中戒备最为森严的设施。其坚固程度，甚至与Alchemist社第五研究所的精灵复原设施不相上下。

    见到真理的反应，哮也只能低头。

    「那孩子就是这么危险。过去……她曾在我们的故乡，残杀了许多条无辜人命。」

    「…………」

    「但请你们别误会。那是因为树夕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另外她也只有在被置之不理时，以及自己有生命危险时才会陷入失控状态……平常其实很乖巧。」

    「…………意思是说……」

    「她是——」

    就在哮准备开口讲出真相时——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斑鸠突然出声说道：

    「崩坏症候群。」

    在场视线全数集中至斑鸠身上。

    「草剃的妹妹就是罹患了这种疾病。这是一种满常发生在非继承血统之变异魔女身上的症状。具有与生俱来的体内幻器出现裂痕，或是幻器护膜较为脆弱的病状，纵使并非有意，也会迳自为周遭带来魔力灾害。相信你们应该也有听说过才对吧？」

    真理及小兔都有听说过这种病名。

    「一般魔女可以透过缚狼锁压抑这种症状，然而草剃的妹妹魔力生成量异于常人。魔力含量一旦过大，即便没转换成魔法也能对人类造成危害，以及引发异常现象。换言之她本身就是具移动力的灾害。」

    「那、那……在我们忙着讨论后续的这段期间，她岂不是也很危险吗？」

    「这倒不必担心。崩坏症候群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让病患释出一定程度的魔力。我猜她在抵达此地的过程中已使用了大量魔力，照理说应该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再次达到饱和状态。幸亏草剃他妹妹罹患的并非龟裂型症状，因此虽然满了就会外泄，但在那之前都不成问题。」

    小兔一边轻抚胸口松了口大气，一边窥视哮的脸色。

    哮却试图反驳斑鸠的说明。

    「喂，杉波——」

    「草剃你安静。由我解释比较快。」

    「等等，不是那样的。你的说明……」

    「给我闭嘴！」

    斑鸠断然打断了哮的发言。

    哮受到斑鸠的严肃表情震慑而闭口不语。斑鸠大概非常清楚哮想表达些什么吧。哮想对斑鸠这样说——

    你的说明几乎都是谎言。

    面对哮试图质疑她为何说谎的视线，斑鸠也以眼神作出回应。

    ——因为没有公开真相的必要。

    「杉波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呢？」

    小兔开口询问，斑鸠如此回答：

    「在我刚进学园的时候，曾因好奇心而骇进禁忌区域的资料库。资料库里头留有草剃他妹妹的相关档案。」

    这也是谎话。

    审问会并没有使用情报机器记录树夕的档案。除了相关设施的仪器全都是独立系统以外，相关纪录也全数采用纸本留存。

    透过骇客行径取得树夕相关情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斑鸠之所以明白树夕的事情，是因为哮在国中部时代打输樱花，自暴自弃时主动开口告知她的。

    而斑鸠会这么强硬地试图隐瞒树夕的事情，一定是为了避免队友们对树夕产生恐惧感。

    哮很清楚这点，摆在膝盖上的双手使劲握成拳头状。

    现在不是表明真相的时机。

    也不是不信任队友，只是她们必定会对树夕心生畏惧。

    得知树夕的真面目，以及她的危险性之后，还能保持正常理智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

    樱花早已注意到斑鸠与哮两人不太对劲。

    他们显然隐瞒了某些事情。

    假若换成其他人的话，樱花就算强行逼供也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吧。

    但她既不能对队友做出这么不体贴的举动，也并不打算那样做。

    （……同伴不愿吐露实情，还真令人感到落寞啊。）

    樱花一边对感到落寞的自己露出苦笑，一边压低视线。

    坦白讲，她连作梦也料想不到哮的问题竟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得知他妹妹是SS级危险指定，她内心并非一点都不动摇。就连方才在小巷道内遇见树夕时，她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甚至在跟树夕握手示好时，也不是丝毫不觉得愧疚。

    樱花只不过是依循着自身原则，以及对哮的心意采取行动罢了。

    樱花对哮的感激之情绝无虚假。多亏与他邂逅，才使她在真正的含义上免于偏离正轨。

    只为复仇而生的辛酸与落寞。

    宛如独自行走于黑暗之中的孤独感。

    以前的樱花深爱那种感觉，也早已作好坦然接受这是自身应受之报应的决心。宛如赎罪一般，持续走在孤单的复仇道路上。

    然而哮却在肯定樱花复仇意念的基础上，否定了樱花的生存方式。

    于是樱花明白了——独自一人所能办到的事情到底有多渺小。

    于是樱花明白了——孤单一人究竟是多么没有意义。

    于是樱花明白了——与队友们并肩作战能够创造出多么强大的力量。

    正因如此，这次樱花才主动对哮伸出援手。

    不要独自承担。干嘛自己一个人伤透脑筋啊，大笨蛋。硬是不由分说地替我背起一半责任的你，为什么反而落得快被自身重担压垮的地步呢……

    （……我，就试着用我的方法替你分担吧。）

    樱花挪开贴着墙壁的背部，走到哮旁边的椅子坐下。

    看着众人的表情，便可深刻感受到她们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照理说大概会考虑将她送回禁忌区域，接受合适处置以确保其安全才对吧。

    但对方是哮的妹妹。虽然心里会有「她是基于不可抗力的因素而被监禁，所以想让她重获自由」的想法，但必然也会同时产生「身为未来的异端审问官，不能容许这种事情」的矛盾念头。

    真理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处境，最能理解树夕感受的人非她莫属。而樱花则在了解事态的前提下，试着提出一个方案。

    「相信大家应该都已经了解目前的状况才对。这是无庸置疑的紧急事态。我也无法放任被指定为SS级的那孩子自由行动。」

    「……可、可是，她是哮的妹妹耶？虽说我也不晓得这样做到底正不正确就是了……」

    真理态度游移不定地说道。

    樱花点了点头，以手轻捂胸口。

    「嗯，但是我……身为一名异端审问官，绝不能作出释放她的决定。」

    怀着坚定意志的樱花，转而望向哮。

    哮松开摆在膝盖上紧握着的双拳，转头面对樱花。

    「…………我明白。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就这样放树夕离开监狱实在很危险……相信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想也是。」

    「立刻把我妹妹移交给审问会吧。这才是最佳方案。」

    哮再次握紧拳头。

    脸上浮现一抹淡淡苦笑的樱花，低头察看手表型通讯装置。

    「既然这么决定，那就立刻行动吧。接下来我们……」

    「…………」

    「启程护送草剃树夕回禁忌区域。」

    众人均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哮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护送……不是应该联络审问会，请魔女猎人前来才对吗？」

    「虽然我也很想这样做……但其实我的通讯装置跟手机自从踏进这座结界之后就出问题了。」

    「……咦？」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啊。」

    经她这么一提，在进入结界时，哮的耳麦也不知不觉就故障了。

    但只要一离开结界，就能轻松找到联络方法。

    哮虽然困惑不已，然而看到樱花的表情之后，他便恍然大悟。

    樱花非常刻意地摇摇头说：

    「这样根本无法联络审问会。不得已只好由我们负责护送回去罗。」

    语毕，樱花对哮展露笑容。

    「探视危险指定等级较高的魔女，会造成相当可观的开销，这点我也非常清楚。若对象是SS级的话，那必定更加难以估算吧。」

    「……难不成你……」

    哮从椅子上起身。

    樱花一边轻抠脸颊，一边移开视线。

    「我十分明白这是违法的行为，毕竟我无法断言绝对没有危险……但我相信草剃你所许下的承诺。」

    承诺。

    ——只要有我的陪伴，就不会让树夕对队友们造成危害。

    樱花相信他说的这句话。

    「……所以，那个……你们兄妹两人就好好度过这大约一小时的相聚时间吧。」

    吃惊的不单只是哮而已。

    小队全体成员均被樱花这个出人意表的提案吓得哑口无言。

    而樱花或许也觉得有点尴尬吧，就这么将头撇向一旁，拚命试图用浏海遮住自己的脸。

    率先发出笑声的是斑鸠。

    「……你还真是讲出了不仅大胆，而且超不像你平常作风的话呢。」

    「我、我也有自觉啦。」

    「换作是以前的凤，管他是不是自己人，早就立刻呼叫魔女猎人并罗哩叭唆地强调什么义务或职责之类的——」

    「我现在还是觉得有很多不妥的地方啦。」

    「只不过呢……就凤而言，她的表现已经够好罗。这次你倒是很懂得察书观色呢。」

    受到夸奖的樱花，顿时感到更尴尬地任由视线四处游移。

    小兔也接在斑鸠之后，一脸诧异地看着樱花。

    「如果对方不是哮的妹妹，我想你大概也不会这么客气吧……但要是想要我夸奖你的提案也不是不行喔。」

    「～～啧，你以为自己有多伟大啊，西园寺！」

    「人家都好心夸奖你了，你就坦然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好不好——？」

    面对『呵呵呵～～』地发出得意笑声的小兔，樱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至于坐在沙发椅上的真理，则是不发一语地眺望着樱花。

    视线夹带着类似无法苟同，或者该说是打死也绝不会认同的意念。

    樱花大概也注意到了吧，随即与真理互瞪。

    「…………」

    「…………」

    「……………………简直不搭调到恶心的地步啊。」

    樱花默默走到真理身旁，用双手使劲捏住她的脸颊。

    真理也不服输地反捏回去。

    「拟猜素个不董擦艳孤树的轮股喝劣赭～～！（你才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人格分裂者！）」

    「逼一微收危呵消对打承衣ㄟ又喝一ㄉ译晃西～～！（别以为稍微跟小队打成一片就可以得意忘形啊！）」

    就在两人上演毫无意义的互捏戏码时，斑鸠挨近哮，在他耳边讲起悄悄话。

    「……你就默默地接受这番心意吧。就算没将事实讲出口也没关系。」

    「可是……我不能害你们承担多余的责任——」

    「你说多余？你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的话，连我也会痛扁你一顿喔。」

    被斑鸠怒瞪的哮顿时沉默不语。

    哮很难得像这样遭到斑鸠怒瞪。

    「你要是觉得多余，那就随便你，但这种好事你这辈子再也碰不到第二次了。那孩子也只剩现在有机会尝到自由的滋味。」

    「可是树夕她……」

    「我晓得。一旦得知那孩子的真面目，相信凤必定会中止这项计划吧。到了这种时候，只要是能够利用的，管他是不是队友都好好利用一番就是了。」

    「…………」

    「……妥善运用你们兄妹两人能够独处的这段时光吧。做或不做，还是保持犹豫不决的现状，全都是你的自由。」

    「杉波……我……」

    「我认为全都是对的，这个选择题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毕竟这本就不是能够轻易作出决定的问题……尽管烦恼吧。可是，你一定要确实自己作出决定。我可不打算帮你背负你肩上的重担喔。」

    斩钉截铁地讲完这段话之后，斑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樱花等人。

    斑鸠的眼神虽是冷淡，却也暗藏着一丝温柔。

    哮则是在看过一如往常吵吵闹闹的队友们之后，才压低视线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10分钟后。简短作完自我介绍的鸦小队一行人，直接把哮晾在一旁，成员们全部集中到树夕身旁。

    「——好啦，所以说呢，接下来轮到身为小队时尚领袖的我——二阶堂真理，来替小树夕搭配合适的服装罗！」

    这突如其来的事态，令树夕有点焦虑不安地左顾右盼。

    「请，问……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意思就是，难得能有一场没外人打扰的兄妹约会，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才行啊！」

    「……约会？」

    「放心吧，小树夕。大、大姊姊我会把你打扮成一个美人啦……！」

    树夕虽然一方面对喘着大气缓缓逼近的真理感到有点害怕，另一方面却也不知所措地交缠着十指。

    「……可是，树夕并没有做那种事情的立场啊……为了大家好，树夕还是赶紧回到禁忌区域比较……那个……」

    「哎唷——那种事就先别管它吧！我也跟小树夕一样是魔女，所以你不用感到愧疚啦。」

    「……魔女？」

    「没错。你看，这是我的项圈。在场的大家都把我当作一般人，根本不在意我的魔女身分喔。除了某人以外。」

    不敢与任何人四目相对的树夕显得有些惶恐。

    「…………但树夕还是觉得不太好。这样会给各位造成麻烦啊。」

    「不要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跟哮那么像好不好——！喂，你们也别光在旁边看，快点过来帮忙啦！」

    真理指着小队成员，得意洋洋地挺起她那平坦到不行的胸部。

    「你那种显然是硬要炒热气氛的表现实在有够烦人耶……为什么会是由二阶堂你扮演主导角色啊？」

    「问我为什么，这还用说吗？在这群人当中，大概也只有我看得出服装打扮究竟时不时髦吧？」

    真理身形轻灵地转了一圈，面露几乎快要冒出枳符号的灿烂笑容，帅气地摆出V字手势。

    大家的双眼全都眯成直线，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是怎样啦？」

    「想也知道树夕八成会被换上一套没品味到极点的服装啊。既然是那样，就该轮到我出马罗。我会让树夕展现出女性应有的雍容及优雅气质！」

    小兔呵呵呵地发出高亢笑声。

    此时，樱花伴随着轻咳声加入对话。

    「完全欠缺这类审美观的我或许没资格讲这种话……但麻烦两位把握原则，尽可能把她打扮成不会太过醒目的模样。」

    「你有够死脑筋耶——稍微花俏一点又没关系。况且她可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不讲究服装反而会显得很不自然好吗。」

    真理噘起嘴唇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手边能用的服装并不多。必须从事先准备好的变装用服饰里头挑出一套合适的服装。选项十分有限啊。」

    樱花一边竖起食指，一边督促两人先静下心来。

    小兔及真理先是有点不满地看着樱花，随后转移视线望向坐在床上的斑鸠。

    正确来说，是望向摆在斑鸠身旁那口超巨大的波士顿包。

    接收到两人视线的斑鸠打开包包，从里头取出衣物。只见各式各样的服装，宛如一长串粽子似地接连登场。里头显然塞满了超出包包容量的大量服装。

    「——我可是准备得很齐全喔？」

    「你干嘛这么用心啦！？」

    樱花板起脸孔问。

    「要我准备变装用服装的人明明就是你啊。我只不过是尽我所能而已吧。」

    「我并没有要你准备得这么周全吧！」

    可供选择的服装款式简直多到眼花缭乱的地步。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树夕成了一具任凭摆布的更衣娃娃。

    这件不好、那件不搭，一套又一套地被迫换个不停。

    第1套，连身洋装搭配草帽。

    「……呃……怎么样呢？」

    「哎呀好可爱唷。」

    「有种夏天来临的感觉呢。」

    「……虽然适合，但露肩未免也太不符合时节了吧？」

    「嗯……有可能会感冒啊。」

    第2套，浴衣加圆扇。

    「……对不起……好冷喔……」

    「黑发果然还是得搭配浴衣才相衬啊。」

    「有种夏天来临的感觉呢。」

    「咦，小树夕……你的胸部还满……」

    「否决。太过不符合时节，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第3套，对魔导学园高中部女学生制服加沙漠之鹰。

    「……啊，总觉得，好像还满便于行动呢。」

    「不错喔～～那种用双手拚命拿着大型手枪的感觉，实在很不错唷～～」

    「每天都在穿的我们对这套服装没什么感觉，不过这样看来很不错呢？」

    「果然……胸部起码比我还有料……！」

    「穿着制服，一旦被要求确认ID号码的话，马上就会被拆穿……所以否决。」

    第4套，比基尼。

    「好难为情……唷。」

    「完美。」

    「又回到夏天的感觉了呢。」

    「杉波！你绝对是故意的对不对！？这是针对我胸围的讽刺对不对！？」

    「你是笨蛋吗——！」

    不知为何，频频推荐夏季服装的斑鸠提案接连被打回票。

    结果，最后还是决定采用真理的选择。

    宽松的运动服搭配牛仔裤，头顶则加上一顶棒球帽。

    「我已经用心选出不会太朴素也不致太花俏的搭配罗。棒球帽也能遮住脸部，感觉还不赖吧？」

    如何啊？真理挺起平坦的胸部说道。

    大家虽不太能够接受真理自信满满的态度，却一致肯定这样的穿搭并不会招人怀疑。

    「不会很奇怪吗……？这是树夕头一次……穿上较为正式的服装……」

    树夕一边忸忸怩怩地蠕动身体，一边在意自己的模样。

    「OK～～OK～～小树夕穿成这样十分可爱唷。」

    真理笑容满面地轻抚树夕的头。

    「……谢谢你们。」

    树夕一边低头向下，一边显得有点开心地羞红了双颊。

    而这个动作，似乎戳中了真理的萌点。

    「小树夕——我将来绝对会设法变成你的姊姊！」

    极为感动的真理一把抱住树夕。

    瞬间，樱花及小兔分别从背后赏了真理的后脑勺两巴掌。

    「你趁乱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性骚扰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变态围巾女……！」

    「你们也不用动粗吧！？」

    三人开始吵了起来。

    不知该如何应对比较好的树夕，则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此时，斑鸠轻轻戳了树夕的背部几下。

    「别理这三个笨女孩了，我们先去化妆吧。」

    「化、化妆……？树、树夕没化过妆……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担心。跟我来，我负责帮你化。」

    斑鸠边说边引导树夕坐到镜台前面。

    斑鸠从包包里取出化妆组，面对面坐在树夕眼前，开始动手替她上妆。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吧，树夕整个人因紧张而绷紧双肩，微微颤抖不止。

    「不要乱动。」

    「啊，对、对不起……」

    「放松肩膀的力道。在化妆时要维持自然放松状态才是最好的。」

    树夕依照吩咐放松力道收敛表情。

    「乖女孩……这样就对了。」

    虽说真的不太明显，但斑鸠仍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斑鸠一边替树夕涂上一层淡淡的粉底，一边开口小声说道：

    「……关于你的哥哥。」

    「……？」

    「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希望你都能谅解。」

    「…………」

    「不管是他的事情，或是你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大吃一惊的树夕虽试图出声回应，斑鸠却以一句「不要乱动」委婉地制止了她。

    「我猜那家伙大概不会挑选你所期盼的答案。」

    「…………」

    「你或许会觉得那样太过分……但做出选择的人不是你，是那家伙。我相信最难受的……肯定不是被选择的那方，而是必须作出选择的另一方。」

    「……………………」

    「所以……你千万不可以恨你哥哥喔。」

    「………………………………」

    「无论憎恨谁都不合理喔……知道了吗？」

    树夕看得出，在斑鸠那双平静的眼眸当中，彷佛隐藏着一丝悲伤神色。

    树夕陷入沉默。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笔直凝视着斑鸠。

    而直到最后一刻，树夕仍旧没有对斑鸠的说词作出点头的回应。

    时间超过12点，午餐时段的市区非常热闹。

    因为假日的缘故，路上满是情侣档或携家带眷出游的拥挤人潮。

    在市区的某间露天咖啡厅，出现了一对兄妹的身影。

    结果，哮决定接受樱花等人的护卫，与树夕一同度过短暂的家族团聚时光。

    樱花等人则在不远处一边守候着他们，一边警戒周遭的动静。

    对每个月顶多只能会面五至十分钟的两人而言，这是一段极其珍贵的时光。哮换成穿着风衣的便服装扮，树夕则是穿上斑鸠带来的宽松运动服，搭配真理带来的牛仔短裤，头上带着一顶变装用的棒球帽，完全变成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可能是不太习惯人潮吧，显得有点行迹可疑的树夕左顾右盼地环视着周遭。

    「户、户外人真多耶……」

    「害怕吗？」

    「不是……只是觉得有点惊讶而已。」

    树夕忸忸怩怩地在意着自身装扮。

    哮则是一边用手拄着脸颊，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树夕。

    「你的装扮很适合你，用不着担心啦。」

    「是、是吗……总觉得两只脚凉凉的。」

    虽然显得不太好意思，但大概是听见哮夸奖她服装很适合而感到开心吧，树夕稍微露出了笑容。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啊。」

    树夕像是遥望远方一般，从露天咖啡厅内眺望着街景。

    就连这种平淡无奇的风景，树夕也从未看过。

    穿着普通女孩的服装、稀松平常地在市区享受餐饮、理所当然地闲话家常。

    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初体验。

    不管他人有什么意见，这对树夕而言都是一段无可取代的美好时光。

    但是，树夕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无精打采。

    彷佛如今仍在监牢内眺望着外面一样，神情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大家通通都是好人呢。」

    「？你是指小队成员们吗？」

    树夕轻轻对边啜饮咖啡边询问的哮点了点头。

    「她们几位全都像哥哥所说的一样啊。就算知道树夕很危险，仍然愿意把树夕当成哥哥的妹妹看待。」

    树夕显得疲惫不堪地露出虚弱笑容。

    「真理小姐很迷人呢。」

    「嗯。唯一的小瑕疵就是嘴巴毒了点。」

    「小兔小姐感觉好像姊姊一样。」

    「她在小队里头比较像是妹妹，所以才想装出大姊姊的风范吧。」

    「斑鸠小姐则是像妈妈一样。」

    「再怎么说她都是个满会照顾人的家伙啊。」

    「……………………樱花小姐，长得很漂亮呢。」

    「……嗯……也是啦。」

    哮一边含糊其词，一边咕噜咕噜地喝光咖啡。

    其实哮也跟树夕同样感到很紧张。

    毕竟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正常地跟妹妹相处过的经验。或许旁人会觉得不太正常，但他们兄妹俩就是已经这么久未曾面对面交谈。

    更何况树夕是女孩子，而且不是像小队队员那样少了根筋的女生。面对生性怯懦的妹妹，哮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有点紧张。

    再加上她身上穿着与往常那套紧束衣截然不同的服装，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呐，哥哥。」

    「嗯？你想吃东西吗？是不是肚子饿啦？」

    「不是的，树夕想拜托哥哥一件事，可以吗？」

    「好啊，尽管开口没关系。这是大家特地为我们兄妹制造的时间，今天不管你有什么要求，哥哥都会答应喔。」

    哮挺起胸膛这么一说，树夕随即露出淡淡的微笑神情。

    「这样啊。那——」

    树夕带着笑容恳求哮。

    「——请哥哥亲手杀死树夕好吗？」

    即便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这句话仍确切地传入哮的耳中。

    这是树夕第二次向哮提出同样的要求。

    第一次则是五年前发生虐杀惨剧的那一天。

    如今哮依然能够鲜明地回想起——

    树夕在那一天所流下的泪水。

    「树夕今天真的过得很高兴，也很开心。原本还以为这辈子都绝对盼不到这一天的到来。所以……树夕已经够幸福了。」

    「…………」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哥哥。」

    树夕低下头，紧紧抓着运动服的衣摆。

    哮则静静地看着树夕。

    「树夕……杀死了许多人。害许多人……陷于不幸。哥哥虽然说不是树夕的错，但这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所以树夕自己很清楚。五年前，树夕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夺走了许多条人命。」

    「…………」

    「树夕的力量变得愈来愈强大。像昨天也是因为审问会的设施再也压制不住，才导致树夕能够跑到外面来。要是继续放任不管，树夕又会杀死许多人……恐怕会多到完全无法和五年前那次相提并论的地步。」

    「…………」

    「所以树夕本来就该死。可是……树夕不想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

    「由哥哥动手比较好。」

    树夕双眼噙着泪水，笔直看着哮。

    哮也同样凝视着树夕。

    「抱歉，我办不到。就像五年前我的回答一样，我无法亲手杀你。」

    哮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树夕的要求。

    泪水沿着树夕的脸颊悄然滑落。

    「天底下有哪个哥哥会想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

    「不管别人怎么讲，我都是你哥哥。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希望你死，我也会是唯一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人。」

    「……哥哥。」

    「这才是所谓的家人吧？」

    哮握住树夕的手，并以双手轻轻包覆。

    「当哥哥的，就是该保护自己的妹妹。」

    哮脸上浮现出悲伤的微笑神情，一手轻轻抚摸树夕的头发。

    树夕低下头，泣不成声。

    哮见状，随即加强握住树夕手掌的力道。

    「假使有一天真的非得杀死你不可……就算无可奈何的那一瞬间真的来临了……那么杀死你的时候——」

    哮右手握拳抵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坚定地说道。

    「——也就是我丧命的时候。」

    在哮正直的眼神当中，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丝虚假。

    而哮的这句话，也急速减轻了树夕心中那股无边无际的孤独感。

    一同死去。

    光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轻轻松松超越了树夕期盼哮能够杀死她的心愿。因为这句话正是树夕心中极其残酷、极其任性、极其甜美的真正愿望。

    一股无穷无尽的安心感，包裹住树夕。

    「……真的吗？」

    「嗯，我敢保证。但不是现在。在面临真正的极限之前，我会一直守护你。」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无法下手杀你……但唯独保护你的这个承诺，我一定要贯彻到底。」

    所以啊——哮语带恳求地对树夕说道。

    「让哥哥努力到最后一刻好不好？」

    握在左手手心的树夕手掌微微发烫。

    处在悲伤情绪之中的树夕，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哥哥真的是……只有顽固的这个老毛病……始终没有改变啊。」

    泪眼汪汪地看着哮的树夕如此说道。

    「你一定要……遵守约定喔？」

    「当然。今天过后，我也绝对会再去探视你。」

    「……嗯。」

    「等我当上异端审问官之后，就能赚进更多更多钱。相信到时候……也一定能争取到更多会面时间才对。」

    「……嗯。」

    「然后……总有一天，我一定……」

    原本准备讲出最后这句话的哮突然打消念头。

    那是个异想天开的白日梦。过去他曾立志追求一个名叫『改变异端审问会』的目标。

    而这个目标，如今仍在改变了形态后深藏于哮的心底。

    哮的目的，就是让妹妹树夕能够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那恐怕是个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但在哮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无法完全放弃这个梦想。

    「只要哥哥可以遵守承诺……树夕也愿意再努力坚持一下。」

    树夕露出彷佛得到救赎般的笑容，答应了哮的要求。

    ——哮并不知道。只有『在发生万一时，愿意与她一起死』的这句话，传入了树夕耳中。

    她的心灵早已濒临崩溃边缘，哮却完全无从获知这项事实。

    离开露天咖啡厅的两人来到街上。

    「哇……」

    目睹平淡街景的树夕，忍不住发出感叹声。

    哮则是一边为双眼闪闪发亮地走在身旁的树夕介绍市区，一边踏上通往学园的道路。

    「哥哥，那个一直在转圈圈的是什么东西？」

    「那叫摩天轮。据说到目前为止，那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一座摩天轮喔。」

    「哇……好大喔。」

    「……你想坐坐看吗？」

    「那、那个可以坐吗？它的体积那么庞大耶？要升上半空中一定很不容易吧？」

    树夕提心吊胆地交互看着摩天轮与哮。

    脸上再也不见任何一丝僵硬神色的树夕，看起来就跟普通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哮则是对于能够见到树夕露出这种表情一事满怀感激。

    自己非得好好感谢樱花等人不可。

    「我们去搭一趟吧。能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色喔。」

    哮按下刚刚购买的便宜手机的通话钮，小声地向樱花表达了他们兄妹俩要前往搭乘游乐园内部那座摩天轮的意愿。

    《放心吧，你或许看不到，但我们几个都在你们附近。不过异端审问官的数量有逐渐增多的趋势。你需要尽可能采取安全路线引导你妹妹前往目的地，但务必保持低调。》

    「了解……不好意思啊……还麻烦你们担任护卫……」

    《这没什么，先开口的人是我。》

    听见这阵彷佛引以为傲的嗓音，哮反而感到愈来愈过意不去。

    「……谢谢。我会负责承担后续的所有相关责任。」

    《这是我的建议，责任自然该由我来扛。》

    「别胡说八道了。我可是队长，承担责任本来就是队长的——」

    《再讲下去会引起路人怀疑。我要挂电话了。》

    单方面被挂电话的哮，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轻抠脸颊。

    树夕看着与队友讲电话的哥哥，神情柔和地微眯双眼。

    哮向树夕伸出手掌。

    「走罗，树夕。今天就陪哥哥尽情玩上一整天吧。」

    哮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等待着树夕的回应。

    眼眶泛泪的树夕先是一度低着头——

    「嗯。」

    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光是树夕轻轻回握哮的手掌这个举动，便让哮的内心感到十分安稳。

    （……啊，是啊。）

    涌上心头的这股感情，使哮不禁湿了眼眶。

    （我……就是为了这份暖意……）

    他回想起，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到对魔导学园。

    在当初与妹妹邂逅时，也是以这样轻轻触碰的举动揭开序幕。

    （……我不想失去。）

    纵使世界再怎么黑暗，也绝对要保住这孩子……他如此心想。

    哮……是树夕的哥哥。

    是无可取代的家人。

    ——然而，世界却是完全容不下这份羁绊。

    在前方，等待交通号志的人群当中——

    出现了一名并未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而是伫立在那直瞪着他们两个人的介入者。

    有个人满怀浓烈杀意，企图袭击没人注意到的兄妹两人。

    感受到这股杀意的哮，下意识地提高警觉，转身面向前方。

    「这幅景象真是太滑稽了——一个披着假面具的异端，竟然与另一个异端并肩走在大马路上。」

    不会吧……哮心想。

    不祥预感成真了。

    哮看见……在大型百货公司林立的大马路正中央。

    透过人潮间隙直瞪他们两人的雾谷京夜身影。

    「……京夜……？」

    「别叫我的名字。唯独被你叫到名字的时候……会令我感到恶心至极。」

    即便置身喧闹的人潮之中，京夜的声音仍然很明确地传至哮的耳边。

    虽说京夜向来都习惯用那种挑衅般的语气，可是过去他从未曾对自己展现过杀意。

    为什么京夜会出现在这里？

    哮一边忆起数天前与京夜邂逅时的情景，一边提高警觉。

    从刚刚开始，身上就冒出一股彷佛背脊轧吱作响的不适感。

    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哮试图用手机与队友们取得联系。

    谁知道手机传回来的却只是一阵杂讯。

    小兔、真理、斑鸠，通通都没有回应。

    哮不明就里。然而这股气氛、这阵杀气、这种状况……实在太过险恶。

    哮一边加强警戒心，一边挺身站到树夕前方。

    「……你来这里做什么？找我有事吗？」

    「我来干嘛……？你在开我玩笑是不是？」

    「我并没有开你玩笑。我只是想跟我妹妹一起度过这个假日，有事的话——」

    交通号志由红转绿，人潮再次开始流动。

    京夜的身影短暂消失了几秒钟，而当他再度现身时——

    在他旁边——多出了吉水明的身影。

    哮停止发言，定睛凝视着明。

    就跟日前在走廊上看见幻觉时的状况一模一样，明脸上带着嘲讽般的笑容。

    「……吉，水……为什么……你会……」

    面对不该存在的人，哮的思考瞬间停格。

    现在的明是复制体。因急速成长的缘故而导致她的体质远比普通人来得虚弱。就算真的从昏睡状态当中清醒过来，照理说应该也无法再次起身行走才对。

    一脸笑咪咪地注视着哮与树夕的明，始终笑而不答。

    （不对……！这家伙不是吉水！）

    哮的第六感敲响了警钟。

    面对困惑不已的哮，明伸出了长长的舌头。

    「——动手吧，主人。杀了他们吧！」

    明说道。

    依旧满怀杀意的京夜，则彷佛要抽出手枪似地侧着身子。

    「……哮，我现在就回答你，让你明白我来这里的目的！」

    京夜缓缓举起右手，摆出弯曲手指扣住扳机的动作。

    其嘴角则受到怒火及杀意牵引而霍然上扬。

    「还用多说吗……！当然是来狩猎魔女！」

    他睁大的双眸露出炯炯目光，直视着哮——不对，是树夕。

    哮心生战栗。脑内警报声大作，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笼罩住全身。

    哮连忙放声大喊。

    「树夕！快逃！」

    哮使劲推开树夕，转身面向京夜。

    京夜则开口编织言灵。

    咏唱出魔女猎人的宣言。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京夜……！」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哮发动扫魔刀，箭步向前疾驱。

    在慢动作化的世界当中，哮明确地目击到——

    站在一旁的吉水明化作深绿色粒子迸散，团团包覆住京夜的光景。

    （——拉碧丝！快来！）

    哮也为了召唤自己的兵器而在脑内大喊。

    瞬间，哮的身体跟京夜一样，被琉璃色粒子所笼罩。

    随后，两名魔人激烈冲突。

    金属声与爆炸声轰然响彻整条大马路。

    惊天动地的强烈冲击，使得周遭的路人们宛如遭到暴风横扫似地全都摔倒在地。

    紧接着，人们惊慌失措地开始往四面八方逃窜。

    整条大马路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的漩涡吞没了逃命人潮。

    而在混乱漩涡的中心点，只见深绿色的魔人与琉璃色装甲骑士，就这么维持着巨大炮管与野太刀相互交击的静止状态。

    京夜身裹深绿色装甲，企图动用与右手同化的巨大炮管攻击哮。哮则在炮火即将窜出的前夕挥舞野太刀挑高炮口，使炮击指向上方。

    千钧一发。猛烈炮击窜向上空。

    威力只能以『令人惊叹』一词来加以形容。往正上方击发，状似霰弹的魔力冲击波，夹带着惊人威力划破天际，光是轻轻掠过高楼大厦便造成了将近半毁的凶猛破坏力。

    在漫天洒落的瓦砾碎屑之中，运使手上兵器针锋相对的两者依旧僵持不下。

    「你怎么会拥有噬魔圣物……！」

    「哈！正如你所见，不对，应该说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这就代表，被那个混帐理事长看上的肥羊，并不是只有你跟凤而已！」

    「……啧，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你仔细听我说！你是奉理事长的命令前来捉拿我妹吗！？不用采用这种强硬手段，我本来就打算要把树夕送回禁忌区域！」

    哮在针锋相对的状况下吐露真相，却见京夜扭曲眉梢嗤之以鼻地回答。

    「事到如今你还在那边讲什么鬼话。想也知道像她这种大罪人根本没资格装成人类的模样散步闲晃嘛，别笑掉我的大牙好不好！」

    「这、这我也知道。不过我会亲自向理事长说明这件事！所以快点收起你的武器！」

    推测京夜明白内情的哮，开口恳求他收起武器。

    武器。深绿色的巨大炮管。体积庞大到根本不适合称作霰弹枪的这把武器，表面刻有『TheMalleus　MaleficarumV“NERO”』这么一排文字。

    《哇哈哈！真是个一厢情愿到极点的人呢！罪人还敢这么厚颜无耻啊！》

    「！？」

    《琉璃色也真是挑了个古怪的家伙当作宿主呢！》

    传人脑海的魔力共振……是吉水明的声音。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作尼禄唷。以后请多多指教——但好像也没这必要吧。因为接下来你就要死在我的主人手上罗——！》

    嘻嘻哈哈的讪笑声回荡于脑海当中。

    尽管过往面容早已荡然无存，但这声音再怎么听都是明的嗓音。

    「……她为什么会发出吉水的声音！？」

    「…………」

    「回答我，京夜！为什么你的噬魔圣物——」

    「——闭嘴！别再跟我讲话！」

    京夜勃然大怒地震开哮的刀身。

    冷不防遭到突袭的哮刀身被拨往上方，导致躯体部位空门大开。

    不妙。京夜的目标并非哮，而是另有其人。

    也就是在哮背后吓得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的树夕。

    「——喝啊啊！」

    哮将扫魔刀之力发挥到最高极限，瞬间移动至树夕的前面。

    「Buckshot！　j

    京夜一声令下之后，现场响起一阵沉重的装填声，就在哮纵身跃至树夕面前的瞬间——

    一团宛如霰弹的魔力结晶，朝向哮猛然炸裂。

    不同于一般子弹，魔力霰弹并非呈现点状，而是形成面状攻击。纵使挡得下一发子弹，但想挡下同时发射的所有子弹根本就是不可能。

    哮倒竖刀尖刺透柏油路面，接着使劲地由下往上挑砍。路面应声爆开，柏油碎块飞溅四射。

    哮尝试利用路面碎块抵挡无数魔弹，然而想也知道这种小技俩根本承受不了噬魔圣物的一击。

    柏油碎块遭到击破，霰弹笔直击中哮的身体。

    「唔！」

    肩膀、右侧腹、左腿受到轻微损伤。尽管没造成太大的伤害，但要是再多挨个几次，迟早会败在他的手上。

    ——只能主动出击了！

    「京夜啊啊啊啊啊啊！」

    虽说在开启空间应付霰弹攻击的最好方式就是拉开距离，但在这种状况下，背对京夜抱起树夕并逃离现场绝非上策。

    既然有应当守护的人，除了近身肉搏以外别无他法。于是哮压低姿势，展现出如同猎豹般的动作，一鼓作气逼近京夜。

    哮的速度应该快到甚至连肉眼也追赶不上的境界才对。

    而在看起来彷佛慢速播放的世界之中，哮目睹京夜的太阳穴附近，竟有大量血管呈现凸起状态。

    「草剃……！」

    京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准确捕捉到哮的动作。

    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有办法看清我的动作。人类的反射神经绝对无法——

    （——只能跟他拚了！）

    京夜举起炮口对准哮，哮则以刀尖直指京夜，两人彷佛打算就此正面对决似地笔直冲向对方。

    就在眼看彼此怀着玉石俱焚的一击即将正面冲突时——

    「——双方，到此为止了。」

    因为现场响起一阵伴随凝重嗓音而来的击锤竖立声，哮及京夜同时停止动作。

    京夜的炮口对着哮的额头，哮的刀锋抵着京夜的颈项。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锁定对方要害的姿态，在惊险万分的最后关头及时收手。

    而两人的鬓角，则分别遭到两把转轮手枪的枪口抵住。

    来者的右手握着一把漆黑手枪，左手则拿着一把首次见到的白银色巨大左轮手枪。

    「在人潮众多的地方魔女猎人化，还有同室操戈的敌对行动。你们这两个家伙，应该已经作好接受相对应惩处的觉悟了吧？」

    在所有魔女猎人当中，号称最强之男人——铁隼人。

    隼人手持双枪抵着两人，散发出强烈压迫感笼罩住现场。

    猛一回神，赫见周遭也已聚集了骑士团驾驶的龙骑兵以及其他团员们，团团包围住哮等人。

    「退下。若打算继续内斗的话，就先过我这关再说。」

    先依言收兵的是哮。

    至于京夜——却仍是不肯善罢干休。

    就在哮从他颈项上挪开刀锋的那一刹那，京夜的噬魔圣物倏然窜出火花。

    然而炮击却是喷向上空。原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隼人以银色左轮手枪拨开了京夜的炮管，接着又举起漆黑左轮手枪·卡利古拉，朝京夜的肩膀开了一枪。

    冲击声，或者该说是炮击声轰然响起。

    卡利古拉所击发的一击，并不亚于战车炮，将京夜整个人震飞至遥远的彼方。

    「愚蠢的东西。」

    隼人一边瞪视着京夜飞走的方位，一边将手枪收回枪套。

    哮则是在瞬间的恍神过后，猛然转而望向树夕。正巧目击到树夕已被女性魔女猎人戴上耳机式缚狼锁的场面。

    树夕面露死心的表情，静静地接受了缚狼锁的控制。

    哮在解除魔女猎人化状态后，连忙试图赶到树夕身边。

    「稍、稍等一下！请让我跟我妹妹讲几句话——唔！」

    当他伸长手臂的同时，左手却遭人扣住，就此顺势被压制在地面上。

    「我有说你可以任意行动吗？」

    「我知道，可是求求你。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让我跟树夕讲几句话……！」

    隼人无视哮的哀求，把他的双手倒剪至背后戴上手铐。

    连想起身都无能为力的哮，本来试图从地面上抬头再多看树夕几眼，谁知突然有股力量揪住他的后衣领，强行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分钟。」

    「……铁队长。」

    「已经开始倒数计时，快去吧。」

    隼人粗鲁地推了哮的背部一把，并设下时间限制。

    不必想也知道这段时间的用意为何。

    哮一边在心中暗自感谢隼人，一边快步来到树夕身边。

    「……对不起啊……这么快就被逮到了。亏我原本还想说能带你好好欣赏一下外面的世界。」

    「没关系，树夕玩得相当开心。况且这一切全部都是树夕的错。麻烦哥哥要记得代我向樱花小姐她们说声抱歉喔。」

    面带淡淡微笑的树夕，抬起头来凝视着哮。

    哮也因内心充满懊悔及郁闷的情绪而目泛泪光，设法要将树夕的身影烙印在眼中。

    「……我绝对、一定会再去探视你……你要耐心等我。」

    「嗯，树夕会等，树夕会一直等哥哥前来看我。」

    「……树夕，我——」

    此时，树夕冷不防抱住双手遭到拘束的哮。

    尽管力气羸弱，树夕却仍像是要紧抓住哮一般，拚命地将双手绕到哮的背后。

    挂着眼泪的脸颊沾湿了哮的颈项，树夕以嘶哑的微弱声音在哮耳边轻声说道：

    「哥哥……绝对要遵守承诺喔。树夕——」

    就在树夕准备讲出最后一句话时——

    她整个人突然浑身乏力，自哮的肩膀缓缓滑落。

    哮却是连撑住她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树夕颓然倒卧在地。

    她被注入了事先暗藏于缚狼锁之中的安眠药。但明明还不到两分钟，为什么……

    哮对隼人投出抗议的视线，隼人却并未回看哮，而是定睛直瞪着他的背后。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妹爱啊。虽然我也对打扰你们相聚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有责任在身，实在是没办法啊。」

    一名白发男子，从筑成圆形人墙的骑士团员们后方翩然现身。

    异端审问会会长·凤飒月。这名支配者一边撩高浏海，一边慢慢走到哮的面前。

    「……草剃同学，相信你应该知道我想讲什么话才对吧？」

    哮垂头丧气，沉默不语。飒月则是静静阖上眼睛，语气平淡地接着说道：

    「我所追究的，不是有关你在街上大打出手的行为。那是雾谷同学该负的责任。我既无意责怪你，而且我也为了让你有能力自保而事先解除了拉碧丝的使用权限。」

    「…………」

    「然而，协助危险指定对象逃亡……这可是十足的犯罪行径。即使对象是你妹妹也不例外。你应该立刻向我报告才对。」

    「…………」

    「……相关处分等日后再另行通知。你就先到禁闭室冷静一下吧。」

    飒月转身背对哮，边踩响脚步声边远离现场。

    尽管仍能感受到背后隼人的气息，依然垂头丧气的哮还是选择开口询问飒月：

    「……树夕将会有什么下场？」

    「你所谓的下场是指？」

    「我不管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可是，我拜托会长。请不要……再让树夕的状况继续恶化下去了。」

    看见处于受制状态的哮难堪地低头恳求，飒月不禁面露苦笑。

    「看样子你似乎有所误解罗。再怎么说我好歹也自认是在保护小树夕就是了……但你怎么会说得好像是我在虐待她呢？」

    飒月举起双手，装腔作势地摇了摇头。

    背对哮并仰望着天空的飒月继续说道：

    「算了，反正这也是迟早都得告诉你的消息，我就趁现在讲给你听好了。其实啊，当我向Alchemist社谈到有关她的事情之后，对方释出了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提供协助的善意。因此，控制小树夕体内力量的研究总算有了头绪。这正是你长久以来所追求的结果……你该感到欣慰，如此一来她就不必再受到自身力量的折磨罗。」

    「……这、这是真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令哮双眼瞬间为之一亮。

    飒月回头望向哮，脸上浮现出和蔼可亲的微笑。

    「我虽然不是好人，却绝不会说谎。相信小树夕必能因此得救。」

    一颗斗大泪珠，自哮的眼眶悄然滑落。

    他明白即使动用审问会的力量，也难以封印树夕体内的特异能力。也正是因为妹妹的缘故，哮才会表现出比较倾向协助飒月的态度。世上也唯独审问会有办法应付树夕的力量。

    其实他一开始无法接受。甚至连在考进对魔导学园时，也为了换取树夕的自由而搬出「我要把你拉下会长宝座」这句话怒呛飒月。

    但后来，由于理解到——跟以前比起来有所成长的树夕，是个不得不关进监牢的危险存在，哮才改变了原先针对飒月的反抗态度。

    只能依靠他。不管对方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就只能把妹妹交托给对方。

    哮接受探视的严格规定，就连费用方面，他也承担了自己所支付得了的部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相信有朝一日，审问会必能封印妹妹的力量，让她得以享受平凡的生活。

    飒月是个危险人物，这是不争的事实。哮也始终对为追求利益不惜牺牲一切的他抱持着疑心。这念头至今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人绝对不可以信任。

    但是，假如真有办法控制住树夕体内那股力量的话……

    「只是……我必须告诉你另一个遗憾的消息。」

    飒月对心生希望而感动泛泪的哮说道。

    「审问会决定后天要将她护送到其他地方去。毕竟终极监狱的单人牢房已经遭到破坏，因此小树夕将会被移送到审问会与Alchemist社合作建立的另一座新设施。」

    「Alchemist社……另一座设施……那座设施在什么地方？」

    察觉到对话的方向性渐趋不稳，哮顿时心生不安的情绪。

    飒月收起笑容，板着一张扑克脸走到哮的面前。

    「我不能告诉你。」

    「……！？怎么会这样……那探视呢……？费用的话我可以存钱支付！就算要我负担全额也没关系！请会长设法——」

    「不行，我无法批准。她被幻想教团盯上的可能性很高，而且要是以后再度发生类似这一次的事态，相信其他高层干部大概也不会再保持沉默了吧。」

    哮的希望遭到斩钉截铁地回绝。

    「很抱歉，在对小树夕的处置完全告一段落之前，你不能去探视她。过去是因为与你会面有助于抑制她的力量，所以我才核准你的要求，但要是她又像这次一样，因为一心渴望见到你而造成体内力量失控的话，审问会可吃不消啊。」

    「…………」

    「她已经进入青春期了。与你同样处在较难自我控制内心情绪的年纪。小树夕的力量也随着年龄增加而日益成长。甚至到了单凭我们的能力已经应付不来的境界。」

    飒月挪移勾勒成一条弧线的嘴角贴近哮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希望你能谅解……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与小树夕好啊。」

    陷于绝望深渊的哮，则是双眼空洞无神地凝视着柏油路面。

    即便表达反对意见，他也无法反抗。因为飒月的说词极为合理。

    该怎么做才对……飒月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考虑这个问题的缓冲时间给他。

    飒月用指甲以几乎快刺透皮肤的力道，紧紧抓住哮的肩膀。

    「对了对了……你从星白同学那边接收到来自反体制派阵营的邀请对吧……？我虽然还不晓得你会怎么回答，但希望你克制自己，避免作出导致自己失去信用的行动。你就把这件事当作是我拒绝释出探视权的理由之一吧。」

    「…………」

    「换句话说……不可以恩将仇报啊。」

    彷佛遭到舍弃般的残酷事实，令哮顿时无言以对。

    所有事情……通通都被发现了。

    连同哮企图推翻现状的事情，也全数穿帮了。

    飒月并未再多说些什么，吩咐骑士团回收树夕后便就此离开现场。

    内心满是茫然与虚脱感的哮抬头仰望着天空。

    他感受到原本相系着的树夕小手，从自己手中悄然远去。

    天际与哮此刻的心情完全相反，呈现出一片晴空万里的景致。

    既无云彩、亦无飞鸟，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空如也的特征与哮的心情有所重叠。

    少年持续遭到命运捉弄。他因自己的无力，以及过于肤浅的思虑，而持续发出痛苦叹息。

    ——握有主控权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现实却将真相摆到哮的眼前——你什么事都办不到。你无法为你妹妹做任何事。所以你就别再多管闲事，乖乖认命安分一点吧。

    蓝天……如此提醒着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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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四章 草剃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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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空，高度2万公尺附近。

    有一架隐形运输机静静地保持着飞行状态。

    机上则有一名头戴全罩式安全帽、搭配一袭紧身皮衣装扮的少女，以及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他们连安全带也没绑地坐在光线昏暗的货物室内。

    「从高空发动突袭吗……还真亏鹅妈妈想得出这么大胆的作战计划呢。」

    男子——幻想教团的大蛇，一边『锵锵』地把烟管内的火星敲落至地板上，一边喃喃自语地发起牢骚。而坐在一旁的少女则是一面检查弹匣特别长的小型机关枪，一面回应大蛇的牢骚。

    「教团也被逼急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哈，原来我们的渣滓小妹也已经学会讲大话啦……嘿！」

    把烟管收入怀中的大蛇，起脚踹了屹立在眼前的铁块。

    少女也从刚刚开始，就恶狠狠地瞪视着这堆导致机舱空间变得拥挤不堪的铁块。

    「……两个人就够了。根本就不需要送这种人偶过来。」

    「如果只是战争的话，派这批家伙出马便绰绰有余就是了。事实上像这次的作战，它们的确不适合参与。」

    「……《英雄》，恶心。」

    「英雄起码也比无名小卒来得像话多了吧。毕竟我们是召唤者，况且它们再怎么糟糕也都还是英雄，至少还可以协助我们完成目的啊。」

    大蛇边大打呵欠边伸手轻按腰际的刀柄。

    确认完剩余弹数及重新装好弹匣之后，少女双手握成拳头互击。

    《敌方开始护送至今已过三分钟，要打开舱门罗。》

    设置于货物室内的喇叭，传出了似乎是驾驶员的声音。同一时间，红色警示灯转变为绿色，运输机的降落舱门也伴随着低沉的声响缓缓开殷。

    月光洒进机舱内，凶猛的强大风势跟着灌了进来。

    拜光芒所赐，铁块终于显露出真面目。

    它们是早已启动完毕的漆黑龙骑兵。数量多达20架。

    全部都是无人机。这本来就不是一款以有人驾驶的情况为前提所开发而成之机体。

    拟似英雄召唤用特殊触媒·魔导龙骑兵。这是Alchemist社负责开发工作，幻想教团加以采用——英雄召唤用的无机质魔像的一种。这些机体无一例外，全都有英雄的灵魂寄宿在其中。

    闪耀着血红光芒的机械眼球，若要将之称作无机质物的话，未免也显得太过凶猛及诡异。

    《弹射器射出——投下魔导龙骑兵。》

    驾驶员报告完毕之后，启动推进器的龙骑兵们接二连三地被发射出去。

    少女及大蛇站了起来，边任由全身承受着强风吹袭，边伸手拄着舱门附近的墙壁。

    「好啦，该动手罗。出发前再次确认作战内容。」

    「…………」

    「无法好好飞翔的就只有你而已。只要一发现目标就设法逮捕，没能发现的话便击坠所有运输机。我跟英雄负责搞定地面上的护送车队。」

    「了解。」

    「喂，渣滓。」

    大蛇伸手搭着少女的肩膀，轻轻敲了敲她脸上那顶全罩式安全帽。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先前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已不复见。

    「听清楚了，绝对不可为了采取飞行以外的动作而拔剑出鞘喔。那个东西的危害实在太过凶猛。要是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也会波及一般无辜民众。」

    听大蛇这么一说，少女反手握住收在背后剑鞘里的巨大双手剑剑柄。

    而这把大剑的特色，就在于那与漆黑色无机质剑鞘极不搭调的烈焰状握柄。

    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把散发出异常热能的武器。

    「…………」

    「给我一个明确的回应。要是你敢拔剑出鞘的话，就等着跟自己的脑袋说再见吧。」

    「…………了解。」

    听见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声回答之后，大蛇才从怀里掏出乌黑色水晶。

    「我现在要启动符咒术式，而转送魔法将在整整30分钟后发动。这个东西相当珍贵，因此没有备用品。务必在时限内完成任务与我会合，否则我会丢下你不管，给我记清楚了。」

    「嗯。」

    「哪来的嗯，要回答『了解』。」

    「了解。」

    说了声OK之后，大蛇为了开始准备跳机而向前探出身子。

    「等等。大蛇，你的降落伞呢？」

    「不需要。我负担的区域是地表啊。」

    「……怪物。」

    「你没资格挖苦我好不好——先走一步啦！」

    大声宣告后的大蛇，挪动腰杆及右脚，就此顺势跃出机外。

    少女也随后跟上，纵身跳向天际。

    少女一边对着遍布于遥远地表的城镇灯火释出浓烈恨意，一边划破天际赶赴战场。

    同一时间，在高度1万公尺的上空。

    草剃树夕护送作战开始至今已经过了5分钟。

    有七辆护送车及三架运输机同时自审问会总部出发。出发后便各自朝四面八方散开，为了混淆视听而分别前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走空路的三架运输机均为幌子。而地面上的七辆护送车，其中一辆为作战总部，也就是真正收容了草剃树夕的护送车。

    这些诱饵车辆及运输机上头，最起码都安排了一名EXE队员随行。

    搭乘这架运输机的EXE队员是大野木彼方。也就是先前与铁隼人一同放任斑鸠自由行动，再暗中跟踪试图查探Alchemist社内幕的密探出身女性队员。

    「有来自总部的通知吗？」

    彼方打开货物室的门扉，询问驾驶舱内的骑士团机师。

    「总部通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生问题。诱饵车辆与运输机也都毫无异状。」

    「……要小心一点喔。敌人若有意袭击的话，采取空袭手段的可能性很高。请务必提高警觉。」

    「哈哈哈，我完全不认为魔女们有办法派出战斗机之类的战斗兵器就是了。没问题啦，这架运输机基本上也附有武装配备，没什么好担心——」

    就在机师话讲到一半时——

    副机师突然睁大双眼，望向比行进方向还要高一点的上空。

    「喂！那是什么东西啊！？」

    他面露宛如看见某种不可置信之物的惊愕神情，伸手指着天际说道。

    受到牵引的两人跟着转移视线一看，赫见远处……竟出现一条打开降落伞的人影。

    「开玩笑的吧……？挑这种时间玩跳伞吗？而且还选在这种高度？」

    「——立刻迎击！快把那个人打下来！」

    「嗄？」

    「快点！」

    「但是，区区一个人哪有办法击坠运输机……」

    在两人争论不休的期间，打开降落伞的人影已急速逼近运输机。

    尽管匪夷所思，但对方显然早已事先算准双方交会地点。

    人影极其精准地往运输机直飞而来。

    只要路线维持不变的话，那道人影势必会迎面撞上运输机。

    瞬间，不明人影居然解开降落伞。

    人影缩成一团，开始往运输机的行进方向滑翔。

    不对。那显然是在飞行。

    （骗人的吧！？）

    人类开始在半空中飞行的事实令彼方大感错愕。接着人影在张开四肢的同时，竟冷不防地抽出两把机关枪，枪口笔直对准运输机的驾驶舱。

    机师遵照彼方的命令，操作附挂的机关枪朝人影展开射击。

    枪弹伴随『啪哒哒哒』的连发声疾射而出，猛然扫向人影。

    但却因为人影的所在位置比运输机还高出一些，导致子弹全数落空。

    那道人影则穿越这波枪林弹雨——朝向驾驶舱发动一轮扫射。

    照理说以区区机关枪根本无法贯穿的驾驶舱挡风玻璃竟应声碎裂，子弹夺走了正副机师的性命。

    彼方连忙纵身往后跳开。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在脱口说出召唤噬魔圣物之宣言的同时，人影从原本有挡风玻璃的地方钻进机舱。但来者自然抵消不掉——在入侵飞行时速将近500公里的运输机时，所造成的剧烈冲击。

    头戴全罩式安全帽的人影撞中彼方，两人就这么夹带一阵闷响，笔直飞向货物室。

    接着一路通过机内，猛然撞上货物室的坚固舱门。

    舱门彷佛挨了一记大炮似地完全凹陷，冲击力道则导致运输机产生剧烈晃动。

    对一般人而言，这绝对不会只是赔上性命就了事的状况，不过勉勉强强完成魔女猎人化的彼方却是保住了一命。

    「唔……可、恶……！」

    「——！噬魔圣物！？」

    这名奇袭者在看见裹住彼方全身的铅色装甲后，顿时惊讶万分地倒抽了一口大气。

    该吃惊的是这边才对吧——彼方如此暗自感叹。又有谁能够料想得到，世上居然有人会发动这种突然冲进驾驶舱的奇袭手段呢。

    为了推开企图举起机关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奇袭者，彼方狠狠赏了对方的腹部一脚。奇袭者虽被冲击力道震退，却立刻站稳脚步，重新挺直身子。

    彼方也拔出卡在舱门上的身体，摆出应战态势。

    展开对峙的两者互瞪对方。

    （运输机已开始坠落……再这样下去必定很快就会撞上地面。就算在击败这家伙后，立刻赶回驾驶舱握住操纵杆，也为时已晚。再加上我的噬魔圣物并不适合打近身肉搏战。）

    她的噬魔圣物·『信长』，是狙击步枪型的噬魔圣物。

    虽具备有威力会随着距离拉长而提升的固有性能，但距离过近就会变得跟一般步枪没什么两样。相较之下，敌人的武器是两把机关枪。而且都装上了特别长的弹匣。尽管好像不是魔导遗产，但配上对手非比寻常的强健体魄及战斗力，势必能构成可怕的威胁。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是怎样啊……为什么以时速咖公里的速度撞进飞机里头，结果居然还活得好好的？简直莫名其妙！）

    就在彼方怒火中烧地持续瞪视着对方时，穿着紧身皮衣的奇袭者突然开口说道：

    「看来这架，没中。喂，你这家伙。」

    「……我没什么兴趣跟敌人交谈。」

    「这里没我的事了。如果你肯放过我，我就放你一马。背起降落伞逃命去吧。」

    听见对方以相当支离破碎的只字片语讲出这段话，彼方顿时为之一愣。

    但她旋即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

    「放、放我一马？你说你……要放我一马吗？」

    「嗯。」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啊！臭小鬼！」

    气得放声怒吼的彼方，霍然举起信长的枪口对准奇袭者。

    奇袭者则压低身子，摆出将机关枪探向前方的应战姿势。

    「——别瞧不起审问官！」

    彼方扣下信长扳机开了一枪。但奇袭者却边以肉眼观察边轻轻松松地闪过这一击。

    彼方对她避开这一击的结果丝毫不感惊讶，反而边发出咆啸边主动冲向奇袭者。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全身遭到机关枪扫射的弹雨袭击，彼方仍毅然欺近敌方怀中。

    奇袭者见状旋转身子，以运使拐棍的要诀挥动机关枪的长弹匣，顺势轰向彼方的下颚。彼方靠左手上臂部位挡下这一击。

    威力虽然惊人，却还不到足以击碎魔女猎人化盔甲的地步。

    彼方并未错过挡下敌人攻势时所衍生而出的破绽，顺势紧紧扣住奇袭者的双手。

    「逮到你了吧……！」

    奇袭者心生战栗，彼方则趁机抬起一只脚。

    敌人摆出防御姿态——但彼方抬起脚的用意并不是为了攻击对方。彼方这一脚踹中的，是紧急用的舱门开启键。

    尽管已因被撞出斗大凹痕而变形，不过运输机的舱门仍然一鼓作气开启，两人的身体随即遭到强风吹袭，一同被甩出运输机外的高空。

    「唔！」

    在上空边缠斗边坠落的过程中，奇袭者一脚踹开彼方，藉机拉大双方间距。

    奇袭者缓缓握住背上的大剑剑柄。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背部竟冒出一对彷佛由红色亮光粒子构成的羽翼，在转瞬之间便疾速飞向远方。

    「…………」

    彼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大概难逃重重地摔回地面的下场吧。

    被拖出运输机外，对奇袭者来说反倒是好事一桩。

    「大蛇，你虽然要我不准拔剑……但对上噬魔圣物就不妙了。」

    奇袭者一边继续飞行，一边准备接近第二架运输机。

    奇袭者像昆虫般张开羽翼，将身体朝向西方修正飞行轨道。

    但奇袭者却不晓得——唯独在对上彼方的场合，拉开距离反而会害自己身陷不利局面的要命事实。就在奇袭者完全把彼方之存在抛诸脑后的瞬间——

    ——嗡～～～～～！

    「哇！？」

    化作一团巨大魔力结晶的子弹朝背后直扑而来。奇袭者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转羽翼，成功避开子弹。然而魔力结晶却是硬生生地扯断了其中一边的羽翼。

    「——从那么远的距离！？」

    子弹来自彼方所在的方向。在极其遥远的下方，身形已经变成如同米粒般渺小的彼方，运用噬魔圣物『信长』展开远距离狙击。

    即便自身正一路往地表坠落，纵使目标仍处于飞行状态，彼方依旧精准地击中目标。

    奇袭者体认到，彼方是一个实力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威胁。

    「我才没空管这种对手！先逃再说！」

    奇袭者重新建构出羽翼，再次试图逃亡。谁知无论她往哪个方向逃窜，彼方在坠落中发动的攻击都必能抵达她的所在位置。

    「收到来自大野木队员的通讯，表示遭受了敌人的奇袭。」

    地面上，在为了穿越关西地区，而以时速高达数百公里之速度疾驰于高速公路上的护送车中，铁隼人听见了部下的报告。他一点也不吃惊，因为他早就事先预料到幻想救团会派人发动奇袭。如此一来反而印证了他们正在觊觎草剃树夕的事实，刚好可以消除掉对后续行动的迟疑心态。

    「继续执行作战。保持现有速度赶往目的地。」

    对司机下达完命令的隼人，转身回到后方的货物室。在形似货架的货柜当中，有一具大型铁处女，以及一名坐在墙角的男子。

    「……我方已确认到敌人的奇袭行动。作好随时可以出击的准备吧。」

    「…………」

    「……雾谷，你听见了没？」

    隼人搬出强硬语气再次询问，只见坐在板凳上看着地板的京夜抬起头来。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啦，队长先生。」

    「…………」

    「话又说回来，你好像跟理事长一样都相当偏爱草剃呢。想不到你居然会提出要求，希望只以关禁闭来惩罚那个理应被判处徒刑的家伙就好，再怎么宠他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想说什么？」

    面对不动声色地散发出强烈压迫感的隼人，京夜喀喀地发出低沉笑声。

    「……我在问你这个问题啦。」

    「…………」

    「你究竟是人类这边的帮手，还是异端那边的帮凶？」

    隼人并未回答，他只是静静俯视着京夜。

    「既是EXE队长，又身为魔女猎人第一把交椅的你……要是干出什么游走在立场边缘的事情，那可是会令人伤透脑筋啊。」

    「你这家伙没资格质疑我的立场。」

    「就算你认为没有，但我就是有资格啦。既然你不是属于任何一边的帮手，那就不要妨碍我报仇……！」

    京夜站了起来，由下往上斜瞪隼人。

    「我要报仇……！不单只是针对那个混帐死灵术师！我要一视同仁地消灭掉这世上所有的异端……！亏你还是个队长，假如没有干劲的话，就给我滚一边去吧！」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个合乎尼禄胃口的肤浅家伙。凤樱花虽然也是个恰如其分的笨蛋，不过你的愚蠢程度更是深不可测啊。」

    面对隼人冷静的挑衅，京夜顿时气得鬓角冒出数条青筋。

    隼人却只是目光冷淡地凝视着京夜。

    「我对你那份无聊的复仇心完全不感兴趣。我的目的在于贯彻『我心目中身为审问官的法律』。本人并不打算随着你的戏言起舞。」

    「……你……！」

    「作好你的份内工作，我对你这小子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至于你那份跟呕吐物没什么两样的抱负，就好好收藏在你的胃袋里头吧。」

    现场气氛化作一触即发的状态，京夜眼看着就快要冲向前去揪住隼人的衣襟。

    就在这个时候，护送车受到了强烈冲击。

    车身大幅倾斜，一股宛如瞬间失去重力的感觉袭向两人。

    两人伸手拄着墙壁，勉勉强强站稳脚步。

    「……总算出现了吗！」

    京夜兴高采烈地抬起头来。

    《前方有不明物体着地！那是——龙骑兵！共计三架！先遣车辆被压毁了！》

    听见司机发出悲鸣般的喊叫声，京夜立刻动手打开货柜舱门。

    下车回到路面上，任凭夜风吹拂发梢的京夜，转头观看护送车的行进方向。

    由于这是一次并未执行交通管制的秘密护送，因此道路上也有不少一般车辆。这些从护送车旁边通过的一般车辆，接连引发了追撞事故。

    而导致一般民众陷入混乱的原因很快便揭晓。

    答案正是在行进方向上制造出巨大坑洞，并屹立于其中的三架机器人。

    「来得好……三只异端……！简直就是丰收嘛……是吧！」

    京夜双眼散发凶光，咧嘴露出利牙，整个人因喜怒交织而激动不已。

    「……那是英雄。我负责其中两只，你就设法解决掉一只给我瞧瞧吧。」

    隼人也步下护送车，站在京夜身旁。

    「嗄！？少在那边讲什么烦人的鬼话——全部、它们全部都是我的！」

    「随你高兴。但到时要是被卷入我的攻击当中而丧命也别怪我。」

    「那是我的台词啦！」

    京夜微微侧身摆出举起手枪的姿势，隼人则开始转动左轮手枪的弹筒。在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的人潮当中，两人就这么水火不容地同时咏唱言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两名魔人，在哀嚎声不绝于耳的高速公路上点燃了战斗的狼烟。

    ***

    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无论何时，哮总是能够鲜明地回想起五年前的往事。

    哮与树夕的相遇，是发生在两人都才年满9岁左右时的事。

    草剃家位在东北地方的深山林中。虽然房子本身够大、占地面积也很宽敞，但由于显然早已残破不堪的老旧外观，使住在山下的民众都一致认为那是间鬼屋。尽管基本上门口挂着一块写有『草剃真明流』等五个大字的招牌，却因遭到不良少年们以喷漆罐胡乱涂鸦，致使招牌文字几乎都被遮盖掉了。

    哮就是在这间美其名为道场，实际上却堪称是间破烂宅院的环境下长大。

    双亲虽然健在，祖父母及其他亲戚族类却一概不见踪影。父母亲既未曾对哮提及任何有关其他族人的事情，哮本身也丝毫不感兴趣。

    母亲个性温柔和蔼，父亲却非常严格。父亲主要工作是前往其他道场指导剑术，收入并不算优渥。另外不知为何，他的身上总是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自从懂事以来，哮便开始接受父亲的剑术调教。

    『执着于剑。』

    『唯有剑术能够确立你的存在价值。』

    『撇弃其他所有事物。』

    『不要为了剑以外的事动怒、憎恨、欣喜。』

    『你唯一能采取的行动就只有剑术而已。』

    哮日复一日地被灌输同样的观念。这就是针对草剃家男子所规划的教育方针。据说草剃家历代祖先的男性成员都非常容易动怒。

    打从还是小婴孩的时期开始，哮也因为受到回荡于心中那股格外狭隘的感觉影响，造成他动不动就惹事生非。

    尽管不知原因为何，但总之就是觉得身体内侧十分『狭窄』。

    因此，草剃家的男性自年幼便开始习练剑术。首先，作父亲的会日复一日地把孩子打成遢体鳞伤的模样，藉此教导孩子学会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差别、他人赋予自己的痛楚，以及自己能带给他人的痛楚等道理。孩子则会逐渐产生想要胜过父亲的心态，进而请求父亲传授剑术，藉此锻练自己的心灵、技巧、体魄。

    透过这种方式学会自制心与忍耐力之后，便有办法克服草剃家特有的肉体『狭隘』感。

    父亲很厉害。身为草剃真明流师范，他具备无从挑剔的高强实力。

    然而哮却身怀超越父亲的剑术天分。

    只不过相对的，他也比任何人都还要缺乏所谓的人情味。

    他的脾气甚至暴躁到即便修习剑术也压抑不住的地步。

    而他在加入普通人的圈子过生活这件事上，可说是苦难重重。

    在封闭的贫寒村落里，穷苦的草剃家常常被其他村民瞧不起，也是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之一。

    他在就读一般小学的时候，曾发生过被其他小孩讥笑为鬼怪之子，并拿石头丢他的事情。

    哮当场把拿石头丢他的三名小孩打得头破血流。

    即便对方放声大哭、跪地求饶，哮仍不肯停下他挥击木刀的行动。

    『那个家庭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问题家庭啊。草剃家的男主人连工作都做不好对吧？。

    『听说他好像常去其他道场帮忙教导剑术，可是光看他们家的状况就晓得收入一定好不到哪去啊。他会不会是完全没有打算要认真工作赚钱啊？』

    『……拜托别把剑术这种既落伍又危险的东西传授给小孩子好不好啊，真是够了……』

    每次只要一听见有左邻右舍在讲自己家的坏话，哮就会拿起木刀去敲碎这些邻舍家的墙壁或窗户玻璃。

    而父母亲也每次都得挨家挨户去向邻居低头道歉。

    『不对的明明就是那群家伙，为什么老爸跟老妈非得低头道歉不可啊？』

    哮无法理解双亲的行动，每次都显得相当不满。双亲虽然再三用哮能够明了的方式向他说明，哮却始终不能理解。他唯一尊敬的对象，就只有自己的家人。

    哮总是感到烦躁不已。

    狭窄、好狭窄。

    他持续过着一边在心中放声大喊，一边猛抓头发伤透脑筋的生活。

    那是炎夏的某一天。

    在深邃的森林中，当哮被自树叶缝隙之间透射下来的强烈阳光照得眯起双眼之际，突然听见一阵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的歌声。

    哮顺着歌声传出的方向，步行于山林小径之中。最后他抵达的终点，是一间突然出现在深山内的斗大仓库。这问仓库座落在一个宛如一道夹缝的场所，位于断崖与断崖之间，日光几乎无法透射进去。

    平常的话，这可说是个绝对无法发现的地点。仓库本身是用彷佛上过油漆的黑色石材打造而成，摸起来有种冰冰凉凉的触感。外观则留有修补过好几次的痕迹，甚至亦可发现有好几个看似最近才刚补修完毕的部位。歌声则是隐隐约约自仓库内传人哮的耳中。

    听起来就跟母亲过去唱给他听的摇篮曲一模一样。

    哮像是受到牵引一般，在仓库外围绕了好几圈。

    最后在离歌声最近的位置停下脚步。

    『……喂，里面有人吗？』

    哮听见仓库内响起一阵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

    『……是、是人吗？外面，有人吗？』

    对方显然相当惊恐地发出了颤抖的回问声。仔细一看，在仓库外墙下方有一道小小的裂缝。哮随即走近裂缝，弯曲膝盖摆出蹲低的姿势。

    『你在这个大箱子里面干嘛？你是妖怪之类的东西吗C』

    『啊……唔……树夕，叫作树夕……』

    『……我叫草剃哮。你是人类吗？』

    哮率直地提问，仓库内的声音随即支支吾吾地展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过没多久，突然有个物体从裂缝中冒了出来。

    是一只极其白皙的手指头。

    树夕默默地隔着缝隙不断轻翘手指头。

    『………………这是怎样？』

    『握……握手。妈妈有说过，要跟头一次相遇的人……握手。』

    树夕一边结结巴巴地讲出这句话，一边竭尽所能地从缝隙间伸长手指。

    哮虽觉事有蹊跷，但她既没有对自己不礼貌，而且寻求握手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举动，因此尽管有点提不起劲，哮仍伸出自己的手指头勾住树夕的手指。

    树夕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啊～～♪』

    树夕发出了打从心底觉得高兴的声音。

    哮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有在触及树夕时，他才会再也感受不到体内那股『狭隘感』。

    尽管对这种初体验感到不太自在，但哮并未转身离去，而是弯腰坐在那道裂缝旁边。

    『……欸，你为什么被关在这个大箱子里头啊？』

    『不晓得。从出生开始，树夕就待在这里了。』

    『哦，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呐呐，跟人家聊聊天好吗？』

    『聊天？你想聊什么话题啊？』

    『像是外面的事情。还有哮的事情。』

    树夕发出有点兴奋雀跃的声音说道。

    若是平时的他，是绝对不会想跟别人交谈的，但跟树夕在一起时，内心的暴躁情绪竟然就莫名消弭无踪。

    于是从这一天起，哮便养成了每天往树夕这边跑的习惯。

    透过与她交谈，哮的坏脾气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改善。尽管他仍旧无法跟别人打成一片，但在学校惹事生非的次数也明显减少许多。

    双亲也十分乐见这样的良性转变。

    ——直到得知哮会去找树夕的事实为止。

    自从认识被关在深山的树夕以后，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哮固定每天都会前往大箱子所在的地方。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那里。

    毕竟父亲曾告诉他只有剑术才是他所拥有的一切，而如今这个观念依然没有改变。

    但不可思议的……唯独跟树夕聊天时，能让他觉得神清气爽。

    只有跟树夕在一起时，名唤狭隘的感情才会消失无踪。

    内心感到无比平静。

    『人家今天也想跟你聊天耶。』

    在箱子里的树夕，总是搬出这句话向哮撒娇。

    哮能跟她聊的都只是一些平淡无奇的话题。例如今天的练习很吃力、驱赶道场内的蟑螂很辛苦、附近的臭小鬼很讨厌等等，再加上哮本就不擅言词，描游起来实在不怎么有趣。

    但树夕仍然开心地轻轻敲打着箱子的墙壁。

    『虫子是什么样的生物呢？树夕只有在书本上看过耶。』

    『在这种后山地带，虫子应该多到不像话，而且也会钻进箱子里头吧？』

    『没有耶，它们不会跑进来唷。』

    『虫子不会经由缝隙钻进去吗？』

    『虫子大概很怕进到箱子里头唷。』

    『虫子会害怕。』——这句出自树夕口中的话，促使哮低头往下看。

    自从相识以来，哮就一直避免触及这个疑问。

    这对哮而言一点都无关紧要，他也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可雷。

    所以他始终不觉得有深入思考这个疑问的必要性。

    『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哮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个问题。树夕顿时沉默不语。

    哮突然觉得陷入沉默的树夕，好像伸手轻轻触摸着他背部紧贴的箱子内墙。

    『……树夕，就是树夕啊。』

    树夕一定早就明白自己的真实模样了——哮如此心想。

    『你就从来没产生过想要从箱子里面出来的念头吗？』

    『…………出来？』

    『一般来说应该会想出来吧？我讨厌狭窄的地方。我会想要捣毁一切出来外面。难道你不是吗？』

    『树夕讨厌宽敞的地方。虽然没去过，但树夕晓得自己并不喜欢。况且树夕被吩咐不准离开箱子到外面去。他们说——因为树夕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谁对你讲那种鬼话的啊？』

    『爸爸跟妈妈。』

    『那种人根本不配当你的父母亲吧。』

    『…………』

    『…………』

    『…………』

    『其实你很想出来对不对？』

    『虽然讨厌宽敞的地方，但树夕确实有点，想见哮一面……应该吧。』

    『好，我立刻放你出来。』

    『……真的吗？』

    『我从不说谎。因为说谎没有意义。』

    语毕，哮站了起来。

    接着一鼓作气抽出挂在腰际的刀。

    『我要带你走出这个箱子。』

    『…………』

    『我保证，绝对会将你救出来。』

    哮挥刀劈砍箱子的外墙。

    结果却只换来如同山谷回音般的尖锐敲击声响，没能对箱子造成任何损坏。

    但哮仍不肯死心地一而再、再而三，使尽所有技巧发动攻击。

    箱子却依旧纹风不动。

    『呐，还是住手吧？』

    『我有住手的必要吗？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不会再发出「好狭窄」的悲鸣。所以我也想见你一面，我想待在你身旁。』

    『……哮。』

    『该不该活在这世上，并不是他人有资格决定的事情吧！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

    『…………』

    『我就是想跟你面对面聊天啊！』

    哮双手麻痹，已经痛到几乎快要握不住剑柄。

    树夕跟自己相同。只因为异于常人就受到拘束，光是活在这世上就饱受排挤。

    是谁决定他们不可以活在这世上？是神只吗？假如天底下真有如此傲慢的家伙，我会一剑把弛的脑袋砍成两半！我会亲手破坏掉这所有一切。

    面无表情的哮，被满腔怒火逼到濒临失控边缘。

    天啊，好狭隘。好狭窄。这具躯体根本狭小到不足以表现出我的怒火。

    体统算什么？普通的人心算什么？我的身体没有多余空间可以容纳下这些东西。

    我的身体光是承载怒火就已经接近爆满了。

    哮倾尽全力，一剑猛然劈落。

    直击壁面的瞬间，手中长剑的剑身伴随尖锐声响弹开，拦腰断成两截。

    『该死……！』

    脱口咒骂的哮握紧断剑，再次凝聚全身力量。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用力抓住哮的肩膀。

    回头一看，赫见站在背后之人竟是父亲。

    父亲的神情充满绝望与愤怒，同时夹带着一丝悲伤。

    他狠狠赏了哮的脸颊一拳，半拖半拉地将哮带回家。

    从父亲口中听来的叙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事实上，这是一则天方夜谭没错。一方面是因为只有草剃家传承了这段实际上曾经发生过的历史，而且就算真的听完如此破天荒的故事，也一定不会有人相信。

    树夕是哮的妹妹，名叫草剃树夕。在战场上大发神威的草剃真明流，原本是一门名叫草剃诸刃流，专门用来对抗幻想生物的剑术流派。

    此外，草剃的家系则继承了一个自太古时代延续至今的诅咒。

    父亲讲述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哮一无所知的讯息。

    『我们草剃一族，必定会生下身为异端的女儿。』

    父亲语气平淡、神情凝重地对哮说道。

    过去在日本，有一种名叫鬼的幻想生物。

    鬼怪的特性既诡异又恶劣。它们不会进行繁殖行为，而是采用《转生》的形式寄居于人类身上。鬼必定经由人体降生，就算顺利击杀，也会再次从其他人类的胯下诞生。草剃一族则是代代均以承接讨伐鬼怪的任务维生。据传过去曾在神话世界斩杀八头恶龙的盗版神技等等……草剃一族就是运用这些——鲁莽、实在不适合人类使用，且不惜自我毁灭之构想，所衍生而出的瑕疵剑术技巧，与阴阳师联手屠杀鬼怪。

    但纵使歼灭了所有鬼怪，其魂魄总有一天会寄居在他人身上，再次生下全新的鬼怪。因此草剃家为了防止鬼怪转生，便要求太古时代的阴阳师，将所有鬼怪全数封印于自身一族的精卵之中。

    为了不让其他人生下鬼怪。为了防止鬼怪扩散增长。

    草剃一族——一肩挑起了这项骇人诅咒。

    自此，草剃家便有了世世代代都会生下鬼怪结晶的惯例。

    百鬼夜行。

    草剃家如此称呼他们一族所生下的鬼怪结晶。而草剃一族也都代代奉行着——每当生下有鬼怪寄宿于体内的婴孩，就必须当场斩杀的铁则。

    『作为百鬼夜行诞生的新生儿，一概都是女婴。而我们草剃一族代代均规定，必须当场击杀出生于草菇家的女婴。』

    然而……父亲补了一句但书，悔恨不已地低头向下。

    『鬼怪的力量年年渐趋强大，到了我这代……终于无力消灭鬼怪了。无论是砍下首级，还是刺穿心脏……就是杀不死百鬼夜行……杀不死树夕啊。』

    据说降生于人世的树夕，在还是婴孩的阶段便已身怀超乎想像的强大力量。

    纵使父亲挥刀砍下首级，似乎也会立刻长出另一颗替代的新头颅。树夕才刚出生，就杀光了剩余的一族成员，只留下父母亲的命。

    『这也太奇怪了吧。假如树夕是鬼怪的话，那她应该也会顺便杀死老爸老妈才对。换作是我就会这样做。所以我认为她根本不可能是鬼怪。』

    哮如此说道。

    『树夕个性很温柔啊。』

    远比自己来得更有人情味的树夕绝对不可能是鬼怪，哮对此深信不疑。

    父亲不发三一。哮虽然也明白父亲还有事情瞒着他没讲，但由于整件事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唐，导致他根本提不起劲追问到底。

    『别再接近树夕。她……不是如你所想像那般容易对付的存在。』

    『我搞不懂为什么不可以接近她。我想见她。只要有她陪伴在身旁，我的内心就不会感到暴躁不安。我不晓得这算是喜欢或讨厌，但她对我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人。』

    『…………你也已经长大了，讲话愈来愈有人情味了呢。』

    父亲脸上浮现出悲喜参半的复杂表情。

    『但我无法允许你去见树夕。我不能让你背起这个沉重的负担。希望你能谅解父亲的苦心……』

    纵使父亲说希望自己谅解，他也根本无法接受。

    在哮心中，树夕的存在已经变得太过庞大了。

    至于是不是鬼怪，对他而言一点都无关紧要。

    他纯粹对树夕是自己妹妹的事实感到开心。

    『树夕是我妹妹……她晓得这件事吗？』

    『…………』

    『……老爸，我很庆幸她是我的亲妹妹。拜她所赐，我才变得比较有办法理解他人的感受。我总觉得再过不久，自己就能成为老爸所期望的那种正常人。所以老爸，拜托你别讲出不准我去找她之类的话啦。』

    听见哮这样说，父亲站了起来。

    『……哮，请你原谅力量不足的父亲。』

    此时的哮，还不明了父亲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之后的几个月，哮被禁止前往找树夕。

    哮由于被安排暂且前往外地道场习练剑术，有好一段时间都不在家。

    到了某个新月高挂的夜晚，悲剧发生了。哮一回到家，竟赫见父母亲身子交叠，血流如注地倒卧在道场正中央。

    哮连忙冲向气若游丝的父亲身旁。

    『是，哮……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

    『…………树夕她……逃到箱子外面……我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凭我一个人……再也压制不住她了。树夕原本就恨透了我。杀不了那孩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结局。』

    父亲懊悔不已地咬牙切齿。

    哮明白父亲握在手中的刀剑，究竟代表了何种意义。

    就在怒火攻心的哮准备放声咆啸之际，父亲突然将刀柄推至哮的胸口。

    『……由你……选择吧。』

    『老、老爸你胡说些什么啊……』

    『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事情。你跟树夕的关系变得太过密切了。』

    『…………』

    『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让你背起这份重担……

    父亲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抓住哮的肩膀。

    『只要身为草剃家的一份子……就非得做出选择不可……正如我过去所做的一样。』

    『…………』

    『……是要诛杀……或者守护……就由你选择吧。』

    哮搞不懂父亲为何要将这样的事情交托给自己。

    目睹父亲流下眼泪，哮顿时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是人……是个怀着人心及魂魄而降生的鬼怪。』

    『…………这是什么意思啊……？』

    『至于你……则是……』

    哮睁大双眼，等着聆听下一句话。

    然而无论经过多久，父亲始终未曾再开口对他讲话。

    猛一回神，哮发现自己单手持剑行走于山中。

    脚步蹒跚不稳、连扯断藤蔓的力量都使不上来，他就这么一边频频被绊倒，一边下意识地往前走。

    『……树夕。』

    哮只能茫然若失地轻唤着妹妹的名字。

    这时的哮实在太年幼，根本无力扛起自己的宿命。若换作以前的哮，或许还能毫不犹豫地实现父亲的心愿。然而时至今日，哮的利剑早已生锈。对哮而言，现在的树夕已是一名比任何人都来得尊贵、也比任何人都还重要的对象。

    『……树夕……你在哪里……』

    哮宛如寻求帮助似地四处徘徊。

    他好想现在就触摸那孩子。

    他好希望她能设法替自己化解掉内心这股无可救药的狭隘感——现在可能有办法理解我的对象，就只剩下树夕一人而已。这个世界只剩我们兄妹两人。而这个世界却绝对容不下我们的存在。

    想见她一面。好想见树夕一面。哮就这么顺从内心渴望踏入森林。

    是诛杀或守护——父亲要他作出选择。

    既是如此，哮决定选择守护。

    这还用说吗？树夕是自己的妹妹。没什么好迷惘的，赌上性命保护她就好。

    抵抗吧，如果这个世界不肯承认树夕的存在，那就使尽全力反抗到底。

    哮加快步行的速度，开始往前奔跑。

    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哮总算来到树夕的身边。

    『————』

    先前的想法、言词，全数烟消雾散。

    在能够一眼尽览下方那座贫寒村落的高崖上——

    赫见一头鬼怪，静静伫立于只有星光闪烁不已的诡异夜空底下。

    那头鬼怪——呈现出身穿雪白装束的少女姿态。

    然而会让人觉得看起来很漂亮的，就只有具备少女姿态的中心部位。除此以外，周遭一带放眼望去——便只见蠢动。宛如把大量鬼怪丢进锅子来回搅拌混合一般，不知如何形容的存在遍布四面八方。到处都长满嘴巴、到处都长满眼睛、到处都长满了角。

    那宛如是一座以毁灭建构而成的城堡。

    那宛如是一个持续进化的骇人威胁。

    那宛如是一朵盛开的疯狂气焰。

    份量极其惊人的肉块不断侵蚀周遭的地面、岩石、树木及花草，加以吸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那种状态，以混沌来称呼可说是再合适不过。就连色彩也显得模棱两可。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肌肤的大量肉块，滋滋地释放着宛如被烤熟般的蒸气，异口同声地嗫嚅细语，呼唤着他的名字。

    ——哮。

    ——哮……你在哪里？

    感觉既怜爱、寂寞，又不安地呼唤着哮的名字。

    如同空谷残声一般自山沟断崖上响起，回荡于深山林间。

    呼唤着心爱之人名字的鬼怪合唱戛然止息。

    紧接着，镶嵌于蠢动肉块表面的无数眼球霍然转动，同时望向哮。

    『『『『『『『『『『『『『『『哮？』』』』』』』』』』』』』』』

    『　　啊啊　　总算　　见到你了　　』

    位在中心的人形部位流下鲜血般的泪水，转头望向哮。

    只见纯白装束的心脏附近染成一片赤红，具备少女外貌的部位对着哮展露微笑。

    哮内心的感受并非恐惧，而是只有满满的悲伤。因他看见一张与周遭异形极不相衬的人类笑容出现在眼前。

    想要守护她——这份心意至今仍旧没有改变。

    可是，在眼前扩展开来的光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树夕吗？

    面对力量过于凶猛的妹妹，哮逐渐失去保护她免遭世界排挤的信心。

    树夕则在蠢动的肉块之中，一味地对哮露出微笑。

    紧接着，开口说出她的愿望。

    『『『『『『『『『『『『『『『　　杀了树夕好吗？　　』』』』』』』』』』』』』』』

    『　　哮　　请你动手杀了树夕　　』

    哮彷佛回应她的心愿一般，迈开步伐往前走。

    即便有气无力，哮仍紧握着手中的刀，并未让刀尖落地。

    此时，哮总算明白父亲所说那句话的含义。

    无论是谁，必定都杀不死树夕。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有办法终结她性命的人吧。但假如她期盼死亡降临的话——倘若心爱之人能为她带来死亡的话——相信树夕一定愿意接受。她应该会欣然地伴随着宁静安祥的心情，迎接哮赋予她的死亡吧。

    哮无法逃避地理解到这一点。正如同这就是草剃一族与生俱来的宿命一般。相信父亲、祖父、曾祖父，以及远古时代的祖先们，必然都背负着草剃家的罪业，且完成了应尽的使命吧。他们大概都一肩挑起了这桩悲剧吧。

    草剃流的夙愿，就是铲除可憎的邪恶族类。

    哮也只能跟着效法。

    守护不了。因此草剃家的人们才亲自痛下杀手。

    哮脚步蹒跚地跨越蠢动不已的异形浪潮，缓缓走向树夕身旁。树夕的额头上，长出一根如同红色水晶般的角。还真是与其温柔心灵极不相衬的异形。

    树夕伸长双手绕至挨近她身旁的哮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树夕一直一直都好想这样做。』

    『…………』

    『求求你，阻止树夕。』

    『…………』

    『树夕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树夕的身体会擅自实现树夕的愿望。再这样下去，树夕搞不好会杀光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已经……不想再继续坦率下去了。不想再这样，被迫强行表达出自己的心声了。』

    『…………唔……』

    『哮……答应过人家，对吧？哮曾说过，会拯救树夕。』

    『…………』

    『所以……杀了树夕好吗？哮。』

    『……唔……』

    『人家不要爸爸、也不要妈妈……只要哮就好……因为在树夕的世界里头，就只有哮而已。』

    哮以手中刀刃抵住树夕的颈项。树夕脸上浮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安祥的表情，准备坦然接受这一切。只要在此时此刻砍下树夕的首级，就能换来皆大欢喜的结局。丧命的只有草剃家的人，而盼望死亡的树夕也能安心上路。没什么好迷惘的。草剃流就是为了诛杀鬼怪而存在的剑术，树夕也渴望迎向这样的结局。

    ——但为什么？

    ——为什么树夕竟是如此温暖呢？

    ——为什么只是被树夕触摸，内心就会变得如此平静安稳呢？

    『……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泪水沿着哮的脸颊滑落。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掉下的眼泪。

    『开什么玩笑啊……可……恶……』

    那段与树夕共度，被箱子隔开的日子有如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

    虽然平淡无奇，但却无可取代。

    是一段无以复加的美妙时光。

    『这实在……太过分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相处起来很开心的家伙。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让我变成正常人的家伙。为什么我现在却非得杀死她不可？』

    『…………』

    『我……实在办不到啊……！我喜欢你，所以我怕你怕得要命……！。

    『…………』

    『我……无法杀害自己的妹妹……！』

    哮放开利刃，缓缓往后倒退。

    心中有股如假包换的恐惧。看见树夕的哮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树夕则是一脸茫然若失的样子，在蠢动的肉块中微微侧首凝视着哮。

    『哥……哥？』

    直到此时此刻，树夕才首度得知哮是自己亲哥哥的事实。

    哮吓得两脚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树夕一边觉得困惑，一边试图对哮……对哥哥伸出手臂。

    『咿……！』

    哮的畏惧感表露无遗。

    哮不是惧怕树夕，而是惧怕『杀害树夕』这件事。他害怕——头一次涌现的这股珍惜重视之人的心意，会下意识地转变成杀意。

    但这小小的排斥举动，却对树夕的精神造成致命打击。

    目睹哮惊恐万分的神态，树夕流下了一行泪水。

    『啊……唔……呜呜呜……唔……！』

    孤独，钻进了感觉自己遭到拒绝的树夕心中。

    一股极其宽阔的孤独感悄然降临。对鬼怪的躯体而言，人类的灵魂实在太过渺小。对人类的灵魂而言，鬼怪的躯体实在太过宽敞。身体不断发出『打开、打开』的呐喊。肉体要求树夕敞开心灵，振翅高飞。

    名唤理性的枷锁应声崩毁，树夕的本质随之表露无遗。

    『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

    附着于肉块表面的嘴唇，宛如合唱似地开始高歌。

    鬼怪就该像鬼怪一般，打开自己的灵魂……这句呐喊强行撬开了人的灵魂。源自哮的恐惧反应所带来的绝望，跟着开花结果。

    原本应该成为唯一救赎的哮之存在，原本应该是唯一能带给她安心感的兄长存在，如今再也拯救不了自己。

    既是这样，她宁愿摧毁这一切。

    『啊、啊……——————！』

    锥心泣血般的悲鸣响彻天地。

    树夕一边痛苦不已地喘着大气，一边拖着肉块走向断崖边缘。

    『住手……不要撬开树夕的灵魂……！树夕才没有那样想！没有那样期待！杀了树夕……救救树夕，哮……！』

    潸然泪下的树夕，开口恳求哮动手杀了自己。

    『……树夕……！』

    树夕在开始合唱的肉块中痛苦挣扎，哮试图向她伸出援手。

    但是为时已晚。草剃树夕的魂魄早已听从鬼怪躯体的指示开花结果。

    破灭之城欣喜若狂，为草剃树夕的绽放献上祝福。

    在异形的喧嚣声及暍采声中，树夕最后看了哮一眼。

    『————骗，子。』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哮才切身体会到，他违背了自己会出手救她的承诺。

    树夕的身体像是往后倒卧一般，自断崖顶端颓然坠落。

    哮只能神情茫然地眺望着这一幕光景。

    瞬间的寂静过后，下方森林开始躁动。

    只见以树夕的坠落地点为中心——涌现出大量妖魔鬼怪。

    百鬼夜行趁着新月之夜疯狂疾行。宛如洪水一般淹没森林、吞噬人群。

    悲鸣的祭典乐声颂赞着月光稀微的暗夜。

    鬼怪飨宴永无止境。在吞噬全世界之前，绝不会轻易告终。

    火焰及肉身遭到烧灼的焦臭味，不断折磨着哮。

    ——都是你的错。这一切全部都是你的错。

    惨叫声响彻漆黑的夜空。

    头一次体会到绝望感的哮全身直打寒颤。

    过去曾经有好多好多一直无法理解的情绪，也有许许多多不能明白的温柔心意。他之所以总算能够理解这些情绪，得到这些感受，全都是拜这名拥有鬼怪躯体的少女所赐。草剃哮有办法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全都是托草剃树夕的福。

    然而在这一天，哮却失去了能让自己心情恢复平静的一切。

    同时也不自觉地承接了——

    ——自己应当背负的残酷宿命。

    ***

    「………………树夕。」

    睁开双眼，只见一片昏暗的天花板。

    哮身处在一间由水泥砌成的冰冷箱子之中。从简陋铁管床上起身的他，转以背部贴住冷冰冰的墙壁。

    房间里面只有一座不太干净的马桶、一张铁管床，以及入口的铁栅栏。

    这里是审问会的单人牢房。自从因协助囚犯逃亡的罪名而遭审问会逮捕之后，至今已过了整整两天。

    「…………」

    他也已经好几年未曾做过有关过往的梦境。

    （我跟当时比起来……根本一点都没变。）

    自己又再次放开了妹妹的手。

    状况不一样了。控制树夕体内力量的研究已有头绪。假如只单纯地采信字面含义的话，这算是一件好事。

    至于飒月可不可信的问题则先撇开不谈。

    总而言之，哮被禁止前往探视树夕一事已成既定事实。

    （这样的话……根本就连想保护她也无能为力啊……）

    既然连探视都办不到，哮就再也没有办法为树夕做任何事情。顶多只能乖乖满足飒月的要求，等待他核发探视许可令。仔细回想起来，哮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从一开始就因妹妹被抓去当作人质，而只能乖乖受他利用的存在罢了。

    哮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草剃，你醒来了吗？」

    背后的墙壁另一侧突然传出说话声，使哮不禁大吃一惊。

    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墙壁，战战竞竞地提问。

    「是凤吗？」

    「嗯。太好了，先前看你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害我很担心啊。」

    「你……怎么会？」

    哮一边伸手贴着墙壁，一边开口抛出疑问。

    「主犯是我。说什么也不能只让草剃你独自承担罪责，所以我自首了。」

    「……你也不用这样刻意被关进大牢吧。」

    「打从决定替你们兄妹争取相处时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作好觉悟了。不这样做我实在无法释怀。」

    「…………」

    「犯罪就是犯罪。这是我应受的惩罚。」

    听见樱花搬出正气凛然的语调如此说道，哮不禁叹了口气，再次将背部靠在墙上。

    奇妙的是，他晓得人在隔壁牢房的樱花也挪动背部贴着同一个位置。

    尽管被水泥墙隔开，两人却是背靠背坐在各自的床铺上。

    「草剃，抱歉。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你在胡说什么啊。想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嘛。」

    「但我听说你被禁止前往探视树夕。结果我等于只是夺走了你们兄妹珍贵的相处时光啊……」

    樱花沮丧的嗓音连同叹息，一并吐露出对自己感到失望透顶的心思。

    「我……真不像话。完全没有成长。看样子我好像又白费工夫了啊。」

    「我能争取到与妹妹一同外出逛街的时间，全都是你的功劳。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可能怪你。」

    「……我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能够稍微替你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啊……」

    听见樱花这段懊悔的发言，哮突然感到相当好奇。

    「……你为什么肯帮助我这种人到这个地步呢？」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敢讲出这句话啊！？」

    樱花带着整个人几乎快往前冲的劲势，表现出过度剧烈的反应。

    「难道不是吗？嫉恶如仇的你，竟然为了我们兄妹而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承担罪责……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哮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道，樱花顿时沉默不语。

    虽因隔着水泥墙而看不见表情，但哮听见了一声长叹。

    他能想像到樱花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模样。

    「……我也曾经有过妹妹，我很能体会你想见却见不到面的感受。因此就算只是短暂片刻也好，我还是希望你们兄妹能够共度一段幸福的时光。」

    想见也见不到面。好沉重的一句话。

    尽管不是随时都能见面，但哮要跟树夕见面闲聊几句并非不可能的事。然而，樱花却是再也盼不到这样的机会。

    因为她最心爱的家人……

    早已被人夺走性命。

    「我……很感谢你。」

    「……感谢？」

    「托草剃的福，我现在即便面对凶恶罪犯，也有办法保持冷静心态……真的，感到轻松多了。」

    「那单纯只是因为你——」

    「因为我有了一群伙伴。」

    伙伴这个字眼，促使哮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我啊，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坦白讲，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才对……可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在巧试验小队的活动，对我而言已逐渐化作一股安心感。或许你会认为『小队活动令人感到安心』是一句很不争气的话……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

    「对于过往只以复仇为精神粮食而生存下来的我而言，这种停滞状态让我感到很舒适。也帮我重新寻回原本以为大概再也无法取得的事物。我觉得自己学习到『不要只是一味往前冲，偶尔回头看看背后也很重要』的道理。」

    「…………」

    「这些全部都是拜你所赐喔。是你改变了我。」

    樱花说道。

    自己能够朝着好的方向改变，全都是托哮的福。

    樱花以彷佛噘起嘴唇般的声调继续表示：

    「况且啊……你都强行替我背起一半的责任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也让我替你背负责任吧。」

    「……咦？」

    「你、你曾说过……要跟我并肩同行对吧。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一阵宛如刻意压低的询问声传入耳中。

    这是自己说过的话。用不着她问，哮也记得一清二楚。

    那句话毫无虚假。当时他希望，可以设法扶持独自一人孤单地行走于黑暗之中的樱花。因为他觉得，一心渴求复仇、盛气凌人地阔步前行的樱花，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

    由于把自身过往与樱花的过去叠合在一起，哮才觉得自己有能力与她并肩同行。

    「……我认为所谓的并肩同行，是当其中一个人即将不支倒地的时候，身旁的另一个人就该伸出援手才对。只有其中一方持续依赖另一方的形式……我无法认同。」

    「……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被你依赖就是了。」

    「问、问我为什么……？总总总、总之并肩同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你每次多深入了解一名同伴，就会顺手背起她们的重担不是吗旦虽然我觉得身为队长有这种心态很令人敬佩，但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被压垮啊！所、所以……」

    拚命地试图挤出一丝话语的樱花支吾其词地说道。

    「……所以……那个……也让我，替你……扛起一半的责任吧。」

    「…………」

    「让我……与你并肩同行。」

    虽是结结巴巴，樱花仍对哮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听见有人对自己讲出这种话，要不开心也难。但也同时产生一种相当难为情的感觉。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别人对他说出，让我帮你背负重担』这句话。

    哮低头向下，脸上浮现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我说凤啊，你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同班同学之间的死亡对决赛吗？」

    「干嘛突然这样问？我是还有一点印象啦……当时的你带着一双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叛逆眼神。简直就跟我一模一样。」

    「跟我一模一样。」听见这句话，哮内心顿觉感慨良多。

    想不到我们两个竟然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你刚刚虽然说是我改变了你，但其实起初是你先改变了我喔。」

    「……？」

    「也难怪你不记得啦。毕竟当时你只不过是痛扁我一顿而已啊。」

    「痛、痛扁你一顿？」

    哮怀念地仰望着天花版，面露苦笑接着说道。

    「是啊……痛扁了我一顿。」

    哮至今仍能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才刚升上二年级，就立刻上演了一场分组的死亡对决赛。或许是因为一年级时，都只被安排室内学科课程，导致他根本无从发泄多余精力吧，那一天总算有机会展露精湛剑术的他可说是充满了斗志。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也没有本钱败在任何人的手上。

    要改变异端审问会，救出树夕。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人。我会输才怪！——抱持这种心态参与对决赛的哮，结果竟一败涂地。他甚至不顾一切地施展扫魔刀应对，最后仍然锻羽而归。

    『我赢了。』

    伫立于黑暗之中，以枪口对准他的那道身影着实绝美无比。

    她那与哮属于同类的眼神，甚至让哮内心萌生出『我敌不过这家伙』的念头。这个女生，只凭藉一股坚定意志活在这世上。只为了达成单一目的而自我烽炼并且屹立在此。甚至露出了舍弃一切、拒绝一切、憎恨一切的眼神。

    湛蓝的眼瞳既深邃又黑暗。虽是同类，但她却置身在更加深不见底的领域。她的眼神如此断雷着——你追不上我。你的信念只是空壳，你没资格和我并驾其驱。

    这个女人，遥遥领先在我之前。

    ——当时面对樱花的哮，内心漠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

    「……那时候……我超不甘心的。心想『绝不能认输』的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而跑去探视树夕。我还刻意当着树夕的面，半闹别扭地对她说『不管落败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救你出来。这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

    哮怀念地微眯双眼。

    「……那个时期的树夕，打死都不肯开口跟我交谈。就连探视时，也始终转身背对着我，不肯让我看看她的脸。」

    「……这样啊。」

    「然而，唯独那一次，她转头面向我，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样说道——」

    哮握紧拳头，用力敲打自己的膝盖。

    「她说『哥哥根本不懂树夕的心思，也完全不懂他人的感受。解救树夕？哥哥真的明白「解救」是什么意思吗？』……」

    「……这，很难受吧。」

    「嗯。即便是莽撞又自以为是的我也大受打击啊。」

    苦笑着回应的哮，这次则是举起拳头轻敲额头。

    「打从那次以后……我才开始稍微懂得考虑他人及自己的心思。」

    什么叫作他人的感受？救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哮急急忙忙地跑去询问斑鸠，却换来一张目瞪口呆的傻眼表情。

    于是半自暴自弃的哮，便将跟自己身世有关的一切全部讲给斑鸠听。

    哮逐渐产生转变。他开始试着理解旁人。起初，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在想些什么、渴望些什么……他拚命地试图弄清楚这些事情。或是阅读书籍，或是效法被视为典范的故事中主角的行动。用尽各式各样笨拙的方法不断摸索。

    而他就是在这个时期加入35试验小队。此时的他，尽管还不怎么灵光，但已经学会比较人性化的思考模式。虽然结交到一群别具特色的伙伴，却因大家的自我主张都太过强烈，只会不断互相排斥，导致第一名队员离开、第二名队员离开、第三名队员离开，后来他就莫名被指派为小队队长。

    坦白讲，他觉得自己并不适任。自己非但能力不足，也无法理解他人心思，这样带领部下简直太过鲁莽。「我还办不到」——当时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而与你的重逢，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

    与樱花再会，得知她的过去之后，哮在她身上看见自己当时的影子。

    相似极了——他如此心想。樱花的痛苦、悲伤、愤怒，所有的一切哮都能理解。经由与她产生交集，哮总算有办法理解他人的想法。

    包括真理、小兔及斑鸠。

    人人都背负着各式各样的过去、都面对着形形色色的问题。而哮则是每一次都将自己的状况投映在她们身上。

    因此才会想要帮助她们，才会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哮之所以能够开始扮演好队长的角色，正是拜过去曾经败在樱花手下，日后又再次与樱花重逢的经历所赐。

    「……所以啊，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假如当时你没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依然会是个目中无人的鲁莽笨蛋。」

    「……我可不是刻意击败你的喔。」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很感谢你。让我停下脚步的你……是我的恩人。」

    被说成恩人的樱花，嘀嘀咕咕地在水泥墙的另一侧开始小声自言自语起来。

    哮倾吐完所有心声之后，突然叹了口大气。

    「……我，没自信啊。」

    「？对什么事没自信？」

    「打从像这样开始与他人来往之后，虽然自认个性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像话一些……但我有时仍会冒出『结果这也只不过是在模仿别人罢了』的想法。」

    「…………」

    「就连一开始，也是基于『为了妹妹』的这个理由。透过阅读书本思考何谓正常人，或是模仿他人装出平凡人的模样……就是因为付出了这些努力，才造就出现在的这个我……所以……」

    「…………」

    「我常觉得……结果自己该不会就只是徒有其表……」

    这点总是令哮感到相当不安。

    之所以背起同伴的重担，也只不过是因为学习到那样做是正确的，自己搞不好并非真心想要帮助她们。仔细回想起来，哮协助同伴的行动完全不带任何理由。纯粹只因为她们是自己的队友罢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伴随着真心呢？

    会不会只是单纯在依样画葫芦而已呢？

    他无时无刻都把这样的想法放在心上。

    听完哮的烦恼之后，人在墙壁另一侧的樱花突然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喂，人家明明很认真地在烦恼这个问题，你也不用笑我吧？」

    「噗……对、对不起……嘻嘻嘻……真想不到，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哪来的可爱啊……这段话根本就没有笑点，看一下场面气氛好不好啊你。」

    颇感不服的哮，稍稍用力地敲了敲樱花那间牢房的墙壁。

    「哎呀，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本末倒置罢了。草剃，如果你真是个不懂为他人着想的人，那你基本上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情而伤透脑筋吧？」

    「……咦？」

    「在采取行动之后，又说自己只是设法扮演一个值得钦佩的好人？你是因为想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同伴的人，才决定采取行动对吧？这种想法其实大家都一样啦。就是因为怀着那样的心愿，你才会做出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行动。纵使是他人的发雷所促成的契机也没关系。既然你已采取行动，那么结果便代表一切。」

    被樱花这么一说，哮才领悟到她所讲的这段话本来就很理所当然。

    樱花语气柔和地笑着说道。

    「你是个正常人，是个名叫草剃哮、笨手笨脚的人。是个好好先生、容易为了奇怪的事情动怒、很替队友着想的……35试验小队队长。我认为，唯独这点，你大可以有信心一点。」

    只是不足的地方还多得很就是了——如此说道的樱花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抬头挺胸吧。你就是你。是我熟知的草剃哮。」

    这句话让哮的内心大受感动。

    他由衷感到开心。

    「……谢啦。凤。」

    「没必要道谢，我只是讲出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隔着墙壁的两人依旧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

    「草剃，你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

    「你还有我、还有我们陪着。我们是同伴。你妹妹……树夕的事情，之后再找大家集思广益吧。」

    「…………」

    「我相信如此一来……必能理出解决问题的头绪。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一定有解决的方法。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对我们说吗？」

    「……嗯。」

    「所以这次换我向你保证。」

    樱花笑着说道，之后便陷入沉默。

    并肩同行。樱花说得对，当其中一方快要跌倒时，就搀扶对方一把，从旁给与少许帮助。哮由衷感激樱花能够站在那样的立场对待自己。

    只要跟同伴们联手出击，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必定能迎刀而解。

    好一句可靠的话。过去鸦试验小队也是一直这样跨越层层难关，并缔造了值得信赖的结果。

    所以这次也试着相信看看吧。

    相信大家一定能联手保护树夕到底。

    「…………」

    这股沉默并不难受。反而令人感到自在舒适。

    纵使被墙壁隔开，他仍觉得背部彷佛能够感受到樱花的体温一般。

    就在两人不发三一地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有人敲响牢房的房门。

    「呃～……是这里吗？哦，找到了找到了，草剃同学啊～」

    紧接着响起一阵格外慢条斯理，与铁栅栏极不相衬的嗓音。

    哮从床上起身，走近铁栅栏察看。

    「呀♪我来救你罗～」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然是学生会长·星白流。

    「星白会长……你怎么会？」

    被关在隔壁牢房的樱花，也隔着铁栅栏凝视着流的身影。

    不知为何，流的手上竟然握着牢房的钥匙。

    流默默地打开哮与樱花的牢房，放他们两人出来。

    「星白会长怎会跑来救我们？」

    樱花开口询问，只见流双手叉腰、面露得意笑容回答。

    「我认识几个在里面工作的狱卒，于是就强迫他们把钥匙交出来罗。」

    「什么！你该不会是收买了狱卒吧！？」

    「小樱花，你好过分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不少志同道合的战友。」

    流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奇特笑声，一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可是为什么……」

    哮接着提问，流随即换上严肃神情。

    「我打算卖个人情给你们……原本是想这样讲，但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单纯只为了这点理由就铤而走险啊。我收到了必须让你知道的紧急报告。」

    「紧急吗？」

    「嗯。不久前，审问会已经开始执行护送你妹妹的作战，你有听说吗？」

    「……没有，我只知道我妹妹会在今天被审问会送走……」

    哮微微低头，双手紧握成拳头状。

    流一边看着他的表情，一边改用慎重的语气说出该讲的情报。

    「希望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草剃树夕……你妹妹所搭乘的护送车，似乎遭到了幻想教团的袭击。」

    「…………什么！？」

    哮睁大双眼，整个人完全愣住。为了尽可能避免对他造成刺激，流维持着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尽管还没接收到详细的现场状况，但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双方已经开战。7辆护送车及3架运输机几乎全都在同一时间遇袭，就代表这是计划周详的犯案……我猜，先前的英雄袭击事件，以及梅菲斯特原本承接的任务，真正的目的必定都是为了要绑架你妹妹。」

    「为什么找上树夕……！？她跟幻想教团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连审问会都快要应付不了她了……幻想教团究竟打算对我妹做什么啊！」

    「……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方面的事情。尽管可能只是次要问题，但一般民众受到波及的情况也相当严重啊。再加上要是你妹妹被卷入战斗的话……整座城市都会陷入险境啊。」

    「……唔……」

    「我已经把座标讯息发送到小杉波的GPS。这边交给我处理，你应该立刻赶往现场才对。为了预防万一的情况……」

    无须流多说，哮整个人已经像弹飞出去似地在走廊上奔跑。樱花也随后跟上。

    一踏出审问会的惩戒设施，只见斑鸠、小兔及真理早已守在出口处等待他的到来。

    「……你们几个。」

    哮面露惊讶神色，三人则同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从学生会长口中知道所有事情了。我们也很乐意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你喔。」

    「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嘛。哮的妹妹都面临危机了，就让我们帮你吧。」

    小兔及真理抬头挺胸地走到哮的面前。

    斑鸠也伫立在小兔与真理的身旁。

    「我既无法参与战斗，也因为事出突然而没能作好任何准备。现在我唯一能帮的，顶多就只有开车而已吧。」

    斑鸠边交抱双臂边将头撇向一旁。

    只见内心满怀感激的哮眼神微微闪动，随后便边咬着下嘴唇边皱起眉头。

    接着就在哮准备开口时，小兔及真理突然同时叹了口大气。

    「就算你说『不准跟来』，我们还是一样会去喔！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以往究竟一同跨越过多少次战场啊？拜托你别到这种时候了还讲出那种麻烦透顶的台词啦！」

    「一点也没错。要是你敢讲出什么『因为太危险所以不能带你们去』，或者『这是我的个人问题』～～之类的话，我会动手扁你的人中唷！人中是要害喔！会痛死人喔！」

    两人虽朝着哮大发脾气，他却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地摇了摇头。

    「不，坦白讲……你们如果可以帮忙是最好的。虽然很抱歉因私事麻烦你们……但我想请你们协助我救回我妹。」

    面对这出人意表的反应，真理及小兔均为之一愣。

    她们原本认定像哮这样的人，绝对会讲出「我不能把你们拖下水」之类的话。

    感到匪夷所思的两人并未针对哮，反倒联合起来赏了樱花一记白眼。

    「干、干嘛？为什么一直瞪着我？」

    「……凤，你在牢房里跟草剃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嗄！？」

    「哮会这么率直地答应让我们协助，实在太奇怪了。一定有发生什么事对不对？」

    「现在是能让你们讲那种鬼话的场合吗！？少在那边胡扯，快点给我上车啦！」

    樱花一边有点认真地动起肝火，一边板起臭脸使劲推着小兔及真理的背部。

    她恼怒地抓了抓头发，稍微轻咳几声之后，才转头望向哮。

    「草剃，噬魔圣物已经全数解除限制。学生会长所提供的情报是真的……你就动用银檞之剑先赶往现场吧。照理来说应该能比我们更快抵达目的地才对。」

    樱花话一说完，只见拉碧丝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孤伶伶地伫立在离L人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哮。

    「…………」

    见到她那宛如无所不知的身影，一股不信任感瞬间油然而生。

    她身为审问会财产的身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哮单纯只是因为她不肯透露关于自己的事而感到悲伤。虽然已并肩作战至今，哮却对拉碧丝一无所知。

    拉碧丝喜怒不形于色。她坚持不肯改变自己只是一把剑的立场。

    先前觉得她与自己已建立起一丝羁绊的感受，原来只是心理作用吗……如此心想的哮不禁眯起双眼。

    「草剃同学。」

    出现在背后的流开口叫了他一声。

    回头一看，发现流面带严肃神情，交互看着拉碧丝与哮。

    「……千万不可以相信银檞之剑喔。」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需要她的力量。」

    流大概也十分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拉碧丝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战力吧，因此她闭上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跟你妹妹一起活着回来喔？。」

    「嗯。」

    「到时候，再让我听听先前那个问题的回覆吧。我这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讲给你听。就连你妹妹的待遇，我也会设法周全。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事态朝着你能接受的方向发展……」

    「………」

    「所以，你绝对不可以作出错误的决定喔。」

    语毕，流向哮挥手道别。哮用力点了点头，阖眼吐气。

    脚底下浮现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阵。

    哮举起右手探向前方，在睁开双眼的同时——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划破黑夜似地横向一扫。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于是，为了营救心爱的妹妹，草剃哮的斗争正式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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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五章 草剃树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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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高速公路上，三只英雄与两名魔女猎人的战斗总算划下句点。

    隼人等人坐镇的护送车，是收容了草剃树夕的作战总部。目前则收到了「作为诱饵车辆出发的所有护送车，如今全数遭到英雄袭击」的报告。

    隼人以卡利古拉贯穿了魔导龙骑兵的头部之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望向京夜。

    「……呼……呼……该死的东西……！」

    只见京夜一边以尼禄撑住身体，一边懊恼地狠踹倒卧在地的英雄残骸。

    看样子他似乎经历了一场苦战，右肩装甲脱落，肩膀伤口血流不止。

    「……怎么回事，你的伤势复原速度也太慢了吧。」

    「…………罗嗦…………

    「还是说连那点伤势都无法治愈吗？」

    「都说你罗嗦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

    面对虚张声势地出书恫吓的京夜，隼人嗤之以鼻地回呛：

    「夸下海口说要独自对付三只英雄，结果凄惨落魄成这副德性。可见你的实力也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啧。」

    尽管咂了下舌头，但无从反驳的京夜也只能闭口不语。

    隼人戴上耳麦，对部下们发出通知。

    「这边是铁，障碍已全数排除。敌方战力大幅凌驾于我们的预想之上。各位的状况如何？」

    回应参差不齐。好像所有EXE成员几乎都还在战斗中，也有成员已经受伤。

    三架运送机当中，只有一架遭到击坠。虽然多亏大野木彼方的奋战表现而争取到不少时间，但摔回地面受到重创的她，如今却因正处于自我疗伤阶段而无法动弹。

    敌人是英雄。尽管在数个月前爆发学园袭击事件时，有留下被草剃哮击退的战斗资料，然而事实上，EXE毫无与英雄交手的实战经验。虽然收到魔导龙骑兵量产化成功的情报，可是Alchemist社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资料。在甚至不知机体性能优劣的状况下面对战斗，会陷入苦战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投入如此庞大的战力，就幻想教团的作风而言也是特例。这代表对他们来说，在挑起战争的这件事上，草剃树夕就是这么一个极其紧要的关键存在。再加上甚至连另一项足以发挥抑制力的黄昏型号，也已在审问会阵营的掌握之中。

    草剃树夕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敌人手中。双方的势力均衡一旦崩溃，力量倾向幻想教团阵营的话，战争势必在所难免。

    「……变更作战计划。以护卫嫌犯为最优先。我们接下来要先行前往目的地，等击退眼前敌人之后，还有余力追上的成员再赶来会合即可。」

    隼人向部下宣布完变更计划的通知后，准备回到护送车上。

    但隼人却停下了本来准备掉转的脚步。

    他的视线则望向后方，也就是与护送车行进路线截然相反的方位。

    京夜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方，在道路的尽头——伫立着一道如同幽灵鬼魅般的人影。

    一身不合时节的和服装扮，加上一头令人联想到歌舞伎演员的长发。紧闭的双眼可能是已盲吧，只见一道水平伤疤横亘于双眼之上。单手握住的细长拐杖像是在确认道路似地频频敲打地面。

    男子嘴里叼着烟管，飘飘然地往隼人等人这边走了过来。

    「……哦——哦——果然是在这边吗。毕竟跟其他地方的声音有所差异啊……真不愧是本大爷。」

    男子以慢条斯理的语调，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说道。

    隼人的本能猛然敲响警钟。

    一股光是人在现场就足以切身体会到的压迫感。以及一股恐惧感——令人产生强烈错觉，彷佛置身漆黑洞窟中，眼前则有一头无形怪物正定晴凝视着自己。

    那名男子，身为生物的质量大不相同。

    「我是幻想教团的干部，名叫大蛇。请多指教啊，魔女猎人的小鬼们。」

    「…………」

    「搞什么鬼啊，最起码也该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样才算是成年人应有的礼貌——」

    隼人不发一语，缓缓举起卡利古拉祭出一击。

    夹带强大魔力，威力媲美战车炮的子弹迅速逼近男子。

    然而子弹在即将击中男子的刹那，竟瞬间迸出火花飞往不知名的方向。轨道遭到改变的子弹击中大厦，轻轻松松地贯穿过去。

    隼人见状再补上一枪，结果还是一样。在快要击中男子的瞬间又突然改变轨道。

    ……不知不觉当中，男子已将拐杖紧握于双手之中。

    「……是杖剑吗？」

    「喂喂喂，这样打招呼会不会太过分啊？都不听我把话说完就对我开了两枪。面对身有残疾的人，这种举动未免也太危险了吧……只不过呢，这下子我也晓得你并非可以沟通的对手罗，嗯。」

    自称大蛇的男子一边接着频频点头，一边缓缓迈步往前走。

    听对方提起残疾一词，隼人差点发出嗤笑声。展现出那么精确的防御行动还自称身有残疾，简直可笑到极点。他那失去视力的双眼，对他而言反而已升华成有利条件。目睹单凭一把细长杖剑就能震开卡利古拉子弹的男子动作，隼人瞬间便已察觉到对方实力非同小可。

    隼人出声吩咐京夜。

    「你先带着护卫对象前往目的地。」

    「……嗄？」

    「那个人对你而言的负担太过沉重。」

    双眼紧盯对手不放的隼人，语气凝重地下达命令。京夜虽表现出不太开心的态度，但他先瞥了男子一眼，再将视线移至隼人身上后，就边咂舌边率直地走向护送车。

    「雾谷。」

    隼人开口叫住背对自己的京夜。

    「别作出失去理智的行为。这世上确实存在着杀不死的怪物。」

    「…………」

    「只管完成你份内的工作就好。」

    隼人语带警告地对京夜如此说道。京夜瞬间停下脚步，却不发一语地搭上护送车。

    他手握方向盘，使劲踩满油门。

    护送车火速远离现场，隼人与大蛇展开对峙。

    「真的没关系吗？本大爷很厉害的唷？你那打算独力对付本大爷的骨气固然值得称许，但本大爷已经摸透那款噬魔圣物的攻击模式，在本大爷的剑技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本大爷觉得，如果至少有两名噬魔圣物使者在场的话，那最起码就还有那么一点资格能充当本大爷的对手就是了。」

    大蛇表现出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气焰嚣张地举起双手发出讪笑声。

    在这当中，只见隼人默默从左腰枪套抽出一把银色单发式左轮手枪，动作灵巧地转动枪身。

    枪身表面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Ⅱ“Maximilien”』这么一排文字。

    「我同意，你很厉害。所以我打算速战速决。」

    隼人伴随着这句声明，举起双手，将紧握着的两把手枪对准大蛇。

    不同于樱花那款原本就是一组对枪的弗拉德，隼人的噬魔圣物是两款各自独立的存在。大蛇的轻松笑容瞬间僵化，冷汗沿着脸颊不断滴落。

    「你、你居然是混合型的魔女猎人！？这未免也太过卑鄙了点吧！？」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该死啊，结果反而是我抽到下下签吗！这种狠角色应该要由渣滓应付才对吧！」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焦虑不安的男子，以及试图进入双重魔女猎人化状态的隼人。

    为了不让隼人继续强化其装甲，大蛇有如受到焦躁感驱使似地纵身袭向隼人。

    京夜驾驶护送车，疾远行驶于不见其他车辆的高速公路上。

    京夜一边任由自窗外灌入的夜风吹乱头发，一边露出狞笑。如今，幻想教团及异端审问会之间，竟为了争夺一只异端而大打出手。

    最优先驱除指定幻想生物，『百鬼夜行』。

    又名草剃树夕。是个会释出俗称不确定古代属性『鬼』的神秘物质，持续无限进化的生命体。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具体表现出『混沌』意含的存在。若置之不理的话，将会永无止境地不断增殖，玩弄并吞噬所有人类的修罗化身。

    而如今，京夜正开车运送着这只有如天方夜谭一般的怪物。

    「呵……嘻嘻……」

    自己正在运送很有可能毁灭世界的凶猛兵器。

    「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真是太过不切实际、太过不合情理。

    太过——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夜转动方向盘，使劲猛踩煞车。车身瞬间朝水平方向飘移，轮胎窜出自烟持续滑动。受到反作用力影响而导致单边轮胎腾空的护送车虽然差点翻车，不过最后还是伴随着一阵『轰隆』声响，重新稳住车身。

    京夜将额头贴着方向盘，睁大凶光四射的双眼。

    「不管怎么想……果然还是很奇怪啊……异端审问官护送异端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京夜开门跳下车，完成魔女猎人化之后，动手打开护送车的舱门。

    「所谓的完成份内工作，应该就是指这么一回事才对吧？队长大人。」

    只见一具巨大棺木出现在眼前。

    京夜插入认证卡，输入紧急用的解锁密码，解除开关的锁闸。

    一扇门扉在解除锁闸的同时缓缓浮现，白色蒸气倾泄而出。门扉自动开启，遭到手铐脚镀与皮带五花大绑的树夕身影跟着出现。

    她在睡觉。那是连梦境都看不到的沉睡。无论是多凶恶的怪物，既然像这样注射安眠药就会陷入沉睡，那自然会令人相当怀疑她是否真的是头杀不死的怪物。

    「那就来测试一下吧……看看你是否真的拥有不死之身……！」

    疯狂大笑的京夜，用跟右手同化的炮口抵住树夕胸腔。

    京夜无法原谅魔法。京夜无法原谅魔法师。京夜无法原谅幻想生物。

    京夜无法原谅世上所有异端。

    若非『魔导』这个非现实的概念存在，京夜就用不着失去这么多重视的人事物。不管他人如何评断，15试验小队都是京夜唯一的栖身之地。对京夜来说，队友是值得自己赌上所有一切的存在。

    而吉水明——这位青梅竹马，是他生命当中唯一的救赎。

    被如同废物般的双亲抚养、在彷佛垃圾堆的环境当中，像个垃圾一样长大的自己，是多亏有了明的引导才得以走上正轨。队友们则个个都是跟自己十分相似的无可救药之人，明明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各方面技能表现也只是水准平平的平庸之辈，却是一群自尊心高到不像话的混帐东西。

    尽管如此，他们仍携手合作，竭尽所能地熬了过来。为了让这支凡人集团也能获得认同，众人一同付出了努力。虽然有着容易起冲突的一面，但绝不会做出任何卑鄙龌龊的行径。

    大家都心甘情愿地跟随着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队长。

    京夜很高兴。内心也萌生出想要挺身守护他们的念头。

    明明都已经有此想法，明明都已经这样下定决心。

    异端却将这一切——！

    「你们……从我手上夺走了一切……！」

    他无法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当胸口被贯穿，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地趴倒在地，意识朦胧地拾起头时所目睹的是……明灰飞烟灭的身影……无论是沉睡或清醒都无法抛开那一幕。当时，甚至连想伸出手臂都无能为力。就连想要发出怒吼也办不到。

    被满腔悔恨逼得几近疯狂的京夜以左手捣住脸庞，任由全身上下的血管猛然发出脉动。

    「要是像你们这种怪物并不存在于世界上的话……！」

    由于过去束手无策，因此京夜现在发出怒吼。纵使明知为时已晚，依然要发出怒吼。诚愿有朝一日，这阵咆哮能够化作一首实现复仇大计的胜利之歌。

    京夜大笑、大怒、接着陷入疯狂。

    「唔……嗯……？」

    被炮口抵住胸腔的树夕，微微睁开双眼。

    并非安眠药的药效已退，而是百鬼夜行在主体濒临生死关头的场合必会自动觉醒。

    「……啊……！」

    面对用炮口抵住自己身体的京夜，树夕脸上顿时浮现惊恐的僵硬神色。

    她露出一无所知的畏惧表情。

    京夜见状，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哄笑。

    「晚安啦，怪物……！」

    ——为了诱使鬼怪再度陷入沉眠，这阵炮声实在太过凶残。

    「——拉碧丝！难道真的无法再提升速度了吗！」

    《不可再继续强行加速，否则会导致战斗行动需用的魔力消耗殆尽。》

    「没关系！总之全速推进就对了！」

    哮运用转变成锁链的拉碧丝，如同蜘蛛一般疾速飞窜于大厦的夹缝之间。魔力粒子自装甲缝隙中不断溢出，助哮拉长跳跃距离。

    现在无暇顾及体面问题。市区依旧混乱不堪。人们四处逃窜，防空洞入口处更是挤满了人潮。

    整座城市彷佛畏惧着某种不知名的事物一般，遭到焦虑感所囚困。

    《笔直前进——人在120公尺远的前方。》

    「了解……！」

    哮以锁链勾住最后一栋大厦，加足马力飞跃大厦顶端。

    视野瞬间变得开阔，高速公路随之映入眼中。

    哮转眼扫视公路各个角落，寻找护送车的踪影。

    （——有了！）

    他沿着大概是紧急煞车所造成的胎痕望过去，发现护送车停在路面上。

    哮发动喷射推进气流，火速接近护送车。接着发出金属声响，踩碎柏油路面成功着地。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护送车附近不见任何人影。

    既没有遭到敌人袭击的痕迹，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生过车祸的样子。

    但连同理应随车护送的审问官，以及司机，也全都不见踪影。

    《车内有反应。》

    「……嗯。」

    哮怀着一抹不安，以手动方式打开护送车的舱门。

    车内昏暗无光，双眼花了几秒钟时间才习惯环境。

    看样子铁处女似乎早已被人打开。

    哮战战竞竞地接近铁处女。

    「……树夕？」

    他出声呼唤。同时，脚下响起一阵啪答水声。

    哮压低视线往下看。只见脚底下……脚底下布满大量鲜血。以哮双脚所踏之处为中心点，激起阵阵波纹。

    哮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神色僵硬地拾起头来。

    「————」

    赫见原本是树夕的物体映入眼中。

    心爱的妹妹确实就在前面。双手双脚宛如被钉上十字架似地固定住，遭到大量皮带及铁链捆绑，头顶被套上一个夸张的装置，而——胸腔部位却被凿出一个斗大伤口的妹妹……确实就在眼前。

    伤口呈空洞状，可以直接看到身体另一侧的模样。首级与手脚则只剩下一层皮肤附着于躯干上。

    面对鲜血涌流不止、生命持续流逝的光景，哮他——

    「——骗人……」

    拒绝接受。

    「接受事实吧。」

    背后传来一阵声音。哮并未回头察看。他双眼笔直凝视着树夕，完全没有要转头的意思。

    只见京夜右手拄着护送车舱门，面露冷笑看着哮。

    「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情吧？」

    「————」

    「如果你打一开始就动手，所有事情早就全部圆满落幕了。5年前也不会死那么多人，这家伙也用不着杀死任何人。根本没人会陷入不幸的下场。」

    「————」

    「事态会演变成这样，全都是你的错喔？就是因为你一直拖拖拉拉的，我才代替你搞定这件麻烦差事啊。」

    「————」

    「好好感谢我吧，哥哥。」

    刹那间。两名魔人一边扭打，一边挟带如同炮弹般的凶猛劲势，自护送车内飞窜而出。

    哮抓住京夜的头颅，把他压在下方。京夜则是扣住哮的颈项，双眼笔直瞪视着他。

    哮一面发出刺耳声响猛然刨挖高速公路的柏油路面，一面运使全身倾泄出大量魔力，试图直接压爆京夜的头颅。展露出空前怒火的哮放声怒吼。

    「京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草剃！！」

    京夜举起右手的巨大炮口，对准企图捏碎自己头颅的哮头部。

    在扳机被扣下的瞬间，哮同时自京夜身上跳开。

    尽管炮声几乎是贴在耳朵旁边轰然响起，魔力霰弹却是全数落空。

    哮在空中翻转一圈，宛如猎豹般轻灵着地。接着立刻猛蹴地面，再次疾速冲向京夜。

    「——Buckshot！」

    京夜一声令下，化作炮管的右手控制杆随即发出喀嚓声响。

    霰弹应声发射。左右晃动的无数细小魔力碎片袭向哮的面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毫不畏惧。压低姿势的他扭转身子一跳，竟毅然冲入霰弹构成的枪林弹雨之中——霰弹与霰弹之间的微小缝隙。从这么远的距离开炮射击，霰弹当然会扩散成一片大范围的弹幕。哮则像是钻过那狭小缝隙似地灵巧闪避。

    但对方当然不可能只发射一记霰弹就了事。第二发、第三发，相同的霰弹在眼前猛然炸开。

    既然避无可避，哮最后决定放弃闪躲。

    腹部与肩膀挨了霰弹，身体跟着晃动偏移。即便装甲脱落，身体受到霰弹攻击而摇晃，哮最后仍紧握长剑逼至京夜面前。面对霰弹攻击，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更有效的迎击手法。在各式各样枪械之中，扫魔刀拿这种款式最没辄。

    就在京夜压低扬起的炮身，准备祭出第四发炮击之际，哮的剑刃总算构着京夜。

    哮挥剑将炮管震往上方，绿色粒子随即朝天际飞散。

    接着哮迅速欺近京夜，高举剑刀直劈而下。

    巨大炮管与野太刀相互交击。深绿魔人与琉璃色装甲骑士，再度针锋相对。

    哮以布满血丝的鲜红双眼直瞪京夜，露出獠牙大声怒吼。

    「你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吗，京夜！」

    「哈哈哈哈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宰了你妹啊！」

    京夜笑了。彷佛极端享受这场生死对决一般。

    「我啊！老早就看你这家伙很不顺眼了啦！无论被谁轻视、戏弄，始终都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打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看穿你的狐狸尾巴了！一个明明满肚子怒火却不肯设法发泄的混帐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像这样展现出真正的本性！我总算看见你的本性罗，草剃哮！」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随便你……！可是树夕她……！树夕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你的复仇对象应该不是树夕吧！？」

    「随便啦！我只是对异端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世上的事实感到很不爽罢了！我要杀光所有异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相互排斥的两款噬魔圣物，彼此边释出魔力边对周遭物质造成破坏。而京夜的噬魔圣物·尼禄的魔力量则是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京夜的眼球充血，甚至连颜面及装甲都浮现血管，频频发出脉动。

    这种斗争本能并不单只是魔女猎人化所带来的效果。更何况在普通状态下，他根本不可能追得上哮施展扫魔刀后的动作。

    或许是某种身体强化魔法吧，只不过再怎么看都显得格外异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主人，这样就对了！你只管憎恨所有一切就好！我会为你实现所有心愿……我们一起报仇雪恨吧！霹哩啪啦霹哩啪啦地轰炸，穿越所有障碍直到燃烧殆尽为止吧！尼禄会负责帮主人实现全部的愿望唷！》

    脑海中响起一阵尖锐嗓音。尼禄以吉水明的声调煽动京夜的情绪。

    哮顿时恍然大悟。

    「害京夜变成这样的元凶……就是你吗！」

    《许愿的是主人唷？尼禄则是负责实现的许愿机！我的工作就是积极殷勤地随伺在侧煽动煽动再煽动地挑起主人的恨意！复仇正是我的奖赏啊！》

    噬魔圣物『尼禄』会以复仇心为代价提升力量。尼禄为了从契约者身上获得激动情绪，必须避免契约者的复仇心志枯竭，可说是用尽了各式各样的残忍手段。

    有时会重现已死的亲密队友声音、有时会重现未实现心愿便已亡逝的挚友怨念、有时会模仿生前总是陪伴在身旁的青梅竹马身影。

    接着尼禄会宛如失去生命、被夺走光明未来之人们的亡灵一般，在京夜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站起来，去报仇吧。这样我们实在无法瞑目。我们好不甘心啊。呐，队长……我的京夜。赌上你的所有一切，替我报仇好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吉水！吉水……你的队友们绝不可能希望你这么做啊！」

    「你没资格评论我的同伴！」

    京夜开始用炮管将哮的剑刃推回去。

    京夜的力量果然远远凌驾于哮之上。

    「你别搞错了。我很清楚这家伙并不是明……！我就是在明白这点的基础上接受了她！」

    「……！」

    「并不是这家伙或理事长在利用我！——是我反过来在利用他们！」

    京夜震开哮的剑刃，炮口对准他的躯体部位。

    哮在炮管即将喷火的刹那抽身跃向右上方。

    唰——脚尖被霰弹削掉。远离高速公路的哮，双脚猛然踏上旁边大厦的外墙。紧接着在开始坠落之前——哮沿着外墙迈步奔驰。

    「炮管伸长——Fragshot!」

    京夜一声令下，右手炮管随着尖锐声响改变外形，化作筒状的长管炮身，祭出轰然一击。

    这一击并非霰弹——而是榴弹。

    《宿主，请继续往前奔跑。》

    听见察觉危险的拉碧丝发出警告，哮更卖力沿着外墙奔驰。

    京夜发射的榴弹速度虽然不快，但是——在击中大厦的瞬间，竟如同烧夷弹一般引发魔力爆炸。而且不单只有一发，京夜更是精准地预测到哮移动的位置展开一连串炮击。

    「唔——喔喔喔！」

    尽管受到爆风袭击，哮仍持续沿着大厦外墙奔跑。墙壁碎裂、玻璃飞散、绿色爆风烧焦了哮的装甲及皮肤。

    哮没能及时赶至大厦末端，最后遭到爆炎及瓦砾堆吞没。

    「哈！我就等你摔下来时再给你致命一击……！」

    京夜一边瞄准窜出阵阵浓烟的大楼中间地带，一边再度拉下右臂控制杆。

    「Slugshot！」

    装填声响起之后，京夜以左手按住右臂。

    接着等待。等待哮遭到浓烟与绿色烈焰纹身，体无完肤地从大厦顶端坠落的身影。

    然而——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眼前出现的，并非坠落，而是主动往他那边一跃而下的哮。

    劈开烟尘、划破爆炎，琉璃色装甲骑士高举大型巨剑，朝向京夜直扑而去。

    料想不到的京夜微微调高准星，试图狙击哮。

    两发。体积跟人头差不多大的魔弹，夹带剧烈旋转袭向哮。

    「什么——！」

    然而大吃一惊的却是京夜。发射的两发炮弹，都在击中哮的前夕被砍成两半。明明是超高密度的魔弹竟被轻易一刀两断的事实，令京夜感到难以置信。

    哮的最高速度。扫魔刀的极限。即便置身半空中，纵使牺牲手臂所有肌肉神经，哮仍全力挥舞巨剑挡下炮弹。

    因过度使用脑部而导致哮的右眼视界宣告失灵，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FM喷射推进气流，火力全开。》

    背部伴随着拉碧丝的命令喷出大量魔力，哮的身影急速逼近京夜。

    京夜动弹不得。他跟不上哮目前的速度。

    由于炮管变长的缘故，京夜慢了一拍才挪动炮口对准哮。

    （——接招吧！）

    哮欺进怀中。自己早已开始进行挥剑劈砍的步骤。

    虽无意致他于死地——但起码也要砍下他一只手臂！

    「草剃诸刃流——」

    哮祭出了浑身解数，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自己拥有的所有剑技当中，唯独在扫魔刀效能全开时才可使用的必杀绝技。并怀着——为了树夕，此时此刻绝不能落败的执念。

    然而不愿认输的顽强执念——京夜也绝不逊色。

    霹哩霹哩霹哩霹哩……！

    布满京夜全身上下的血管，猛然膨胀至濒临破裂的边缘。

    本应追赶不上的速度，音速的世界。

    在这种状态底下，京夜的身体有了反应。

    「Sword　of——」

    太阳穴的血管破裂、任由眼球被鲜血抹红的京夜举起炮口对准哮。

    原先过长的炮管自根部瞬间分解，修剪成极短的型态。炮口指向哮的腹部。双方均已无从收手。两人同时祭出怀着两败俱伤之觉悟的——

    「——八岐大蛇！」

    「——Buckshot！」

    ——必杀一击。

    在哮的腹部前方，冒出一团凝聚至极限的高浓度魔力。

    哮也使尽浑身解数，猛然挥剑劈落。

    刹那间——哮紧握于手中的长剑突然凭空消失。

    完全无暇感到错愕，凶猛魔力已在哮的腹部猛然引爆。

    爆音响彻云霄，哮的身体因腹部遭受剧烈冲击而再次被轰向大厦。

    肋骨粉碎、内脏被骨头刺穿的哮口吐鲜血。

    整个人被钉在大厦外墙的哮，忍不住发出痛苦呻吟声。

    但伤势并未如同原先预期的那般严重。挨了威力那么强大的轰炸，照理说连接头部与下半身的躯体应该早已四分五裂才对。

    「……拉碧丝……你……」

    《我把维持宿主生命视为最优先考量，因此将构筑刀身的魔力转移至腹部装甲。请原谅我。》

    「……唔……」

    《若任由宿主发动攻击，则宿主一定会落败。》

    拉碧丝语气平淡地陈述。用不着她说，哮也心知肚明。尽管如此，无法饶恕的愤怒情绪仍凌驾于理智之上。自己方才确实太过冲动。只要保持冷静，照理说应该还能与他周旋一段时间才对。

    但京夜竟将树夕给——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拉碧丝，树夕的状况怎么样……！？」

    《宿主，请优先处理雾谷京夜及尼禄。先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威胁。》

    「……啧，明明没多余的时间跟他们耗了……」

    《请放心。我们虽然受了重创——但对方伤势应该更加严重。》

    哮瞬间搞不清楚拉碧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哮至今都还没砍中京夜任何一剑，但对方伤势却比自己还要严重？

    哮定睛确认京夜的状况，赫见难以置信的光景。

    他看到京夜以右臂炮管撑住身子，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模样。

    「咕…………咳咳……呜、呕……！」

    京夜吐出大量鲜血。不仅如此，他全身更是鲜血淋漓。

    乍看起来，他全身上下的血管及肌肉彷佛通通爆裂一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哮轻声嘀咕一番，拉碧丝随即以冷淡语气回答他的疑问。

    《尼禄的魔力属性是『毒』。其固有魔法就如同噬魔圣物的惯例一般，能藉由毒素去除掉魔女体内的魔力，效果可说是非常强大。但宿主并非魔女，而且只要是魔法就对我及宿主毫无意义可言。因此——》

    紧接着，拉碧丝表现出略带蔑视的态度对京夜撂下狠话。

    《尼禄大概是为了让他与宿主能够与我们势均力敌地展开战斗，而把另一种不同性质的『毒素』注入契约者体内，暂时提升了其身体机能及反射神经的敏锐度吧。》

    京夜痛苦挣扎的模样确实非比寻常。颜面惨白、双眼充血、呼吸紊乱。在战斗中的表现，也有如吸食毒品的瘾君子一般。

    《纵使转化成药物，毒素仍旧是毒素。持续使用就会变成如宿主所见的那样。跟宿主的技能完全无法相比，终究只是临阵磨枪罢了。》

    哮陷入沉默。

    临阵磨枪……或许真是那样，但他怎么样也无法取笑京夜的执着。因为京夜如今仍屹立不倒。依旧站立瞪视着自己，嘴角浮现笑意，炮口再次——再一次地对准自己。

    「——三重炮管阵列……！」

    炮管改变型态、巨大化。京夜的脚跟长出利爪，将他的立足点固定在柏油路面上。炮口更是由一分裂为三，开始加速旋转。

    如同转化成一座炮塔的京夜身影就这么映入眼中。

    「……战斗……还没……结束啦………！」

    面对京夜的气魄，哮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呼吸。

    哮很同情京夜，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对他懊悔不已的心情也能产生共鸣。

    然而哮无法认同京夜的想法。就因为自己重视的人事物被夺走，便转而憎恨所有异端，那样未免也太过自私任性。

    哮全力否定京夜的所作所为。

    「拉碧丝，该结束这一战了。」

    依旧身陷墙内的哮，呼唤拉碧丝变出剑身之后，反手握住剑柄，并用剑尖刺穿大厦外墙。

    《是。但是魔力残余量已经所剩不多。》

    「只要一次就好，有办法让剑身巨大化吗？」

    《？……若是这种程度倒还不成问题。》

    「……配合我的出手时机。机会只有一次而已。」

    哮为了避免被京夜发现，就这么嵌附于墙上眯起双眼。京夜以炮管凝聚魔力。绽放出绿色光辉的粒子渐渐化作暴力结晶，眼看就快要冲出炮口。

    准星锁定哮，目的当然是为了将他的身体轰成碎片。

    哮则在这致命一击即将发射的瞬间放声大吼。

    「——就是现在！」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刺入大厦的野太刀彷佛爆炸似地急速巨大化。

    长度足足达三十公尺。刀身一路贯穿大厦内部，直达另一侧。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又更进一步倾注浑身解数挥动大剑——剖开整座大厦。

    原本就因遭到京夜魔榴弹轰炸而摇摇欲坠的大厦颓然倾斜。大剑啪叽啪叽地砍倒大厦梁柱，最后终于将巨大高楼拦腰砍成两半。

    中间楼层以上彻底失去支撑力的大厦——

    理所当然地——自京夜的头顶正上方轰然倒落。

    「！？——该死！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发动炮击的京夜，只能从哮身上移开准星，将炮口转向正上方。

    对着朝向自己直扑而来的超重量级瓦砾堆，祭出卯足全力的一击。

    三连发的炮弹漂亮地将大厦残骸轰成碎片。

    然而就算把残骸再轰成残骸，碎片也不会就此凭空消失。

    京夜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被大量瓦砾堆压垮。

    「呼……呼……」

    哮发动魔力喷射推进气流，缓缓地降落至原先是高速公路的地方。

    道路一片狼籍，被倒塌大厦压垮的地方全都凹陷了。

    尽管勉勉强强还保有原形，不过却也已经濒临全毁边缘。

    「总算结束了。我得赶紧找回树夕才行……拉碧丝，你知道护送车的位置吗！？」

    就在哮连忙询问拉碧丝的瞬间——

    ——喀隆！

    倒在眼前的大厦残骸，被一股力量猛然抬起。

    而出现在残骸正下方的，则是京夜鲜血淋漓地抬高瓦砾的身影。

    「草……剃……！」

    右手完全扭曲变形，左手也因血管破裂及肌肉纤维迸裂而伤痕累累。

    难以测度的执念化身就近在眼前。京夜将瓦砾抛向一旁，再次与哮展开对峙。

    「京夜……！住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啊！」

    「少、罗嗉……！要是连舍命的觉悟都没有，哪有办法……干出这种事情……！」

    京夜有气无力地抬起扭曲变形的炮管指向哮。

    但想也知道无法凝聚魔力，摇摇晃晃的炮管再次颓落。

    《……奇怪。尼禄的疗伤能力在噬魔圣物当中应该也算是名列前矛才对。毒素造成的体能损耗先不谈，这种程度的外伤应该难不倒她的……》

    拉碧丝难得心生疑惑，此时只闻脑中响起另一阵魔力共振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主人他啊～～……所以我就说嘛。别管那个复制冒牌货，把治疗性能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嘛。》

    尼禄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挑衅京夜一样。

    难道京夜他并未具备本来应该拥有的自我疗伤机能吗？

    「给我闭嘴……你这把烂枪！都没办法好好应战了，还在那边讲什么屁话！」

    《因为那是你订契约的条件，所以人家也答应你了喔？而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余力能够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啊？更何况事到如今，就算再延长寿命也没用没用的啦。该说是毫无意义吗，这可不是个让你这样乱搞就可以报得了仇的单纯世界喔？》

    「教你闭嘴你听不懂是不是啊！」

    京夜怒骂自己专用枪械的姿态，看起来甚至有种彷佛极力试图隐瞒某种秘密的感觉。

    京夜早已遍体鳞伤。判断他再也无法构成威胁的哮，迈步缓缓走向他。

    京夜虽再次高举手臂试图袭击哮，却是连站都站不稳。

    尼禄方才所说「那个复制冒牌货」这句话……

    以及「延长寿命」这个字眼，令哮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难不成，你把自己的治疗能力移转给吉水……」

    尼禄的使用代价是复仇心。而假如京夜提出作为订定契约的条件，是延长复制人·吉水明的寿命；倘若他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视所有异端为复仇对象……是为了让尼禄继续延长吉水寿命之诱饵的话……

    京夜看见哮脸上的表情，顿时怒不可遏地咬牙切齿。

    「闭嘴……少在那边擅自、揣测……我是为了复仇而自我牺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停手吧。若再继续跟那个噬魔圣物维持契约状态，你的身体肯定吃不消……我很明白你想救吉水。不过——」

    「——啧，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任凭满腔怒火摆布的京夜猛然甩动手臂。哮连忙摆出防御姿势准备抵挡，谁知——

    一记状似红色光柱的枪弹突然自水平方向窜出，笔直贯穿了京夜的手臂。

    瞬间，现场响起一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京夜的魔女猎人化状态遭到强制解除。

    「……什……么……！？」

    身体失去支撑力的京夜顿时倒退数步。

    对哮而言，这根光柱相当眼熟。他也不可能忘记。因为前阵子，哮也挨过相同的攻击。

    能够贯穿对方魔法，强制加以解除的噬魔圣物。

    使用者只有一个可能。

    「——凤！」

    「抱歉，我来迟了。」

    哮一呼叫她的名字，樱花随即从瓦砾堆上纵身跃至他身旁。

    「人在大厦顶楼的西园寺也锁定了那家伙……已经没事了。」

    樱花伸手轻搭哮的肩膀，接着立刻举起弗拉德的枪口对准京夜。

    体无完肤的京夜，却仍游刃有余地露出笑容。

    「……呵、呵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家伙，个个都瞎了眼……」

    京夜边口吐鲜血边出声咒骂。

    「你们一定会后悔……没有在此杀死这家伙……将会对全人类造成多严重的损害……走着瞧吧，你们这群一无所知的傀儡……！」

    京夜一边说出莫名其妙的台词，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但在他后方却只有一片扭曲变形的车道护栏。由于整条高速道路蜿蜒于市区半空中，因此护栏后方空无一物。

    京夜的腰撞中护栏，整个人就这么大大地往后仰。

    「京夜！」

    哮连忙伸手抢救。京夜却对哮竖起中指，拒绝他的救援。

    「事情还没完……我一定，会杀了你……！等着感受绝望吧，草剃……！」

    京夜丢下狠话，就此往地上坠落。数秒钟之后，一阵空虚的水声响起。

    「……下面是河川。一般而言一定没救……但换作契约者的话，噬魔圣物大概也会强行保住他的性命吧。」

    语毕，樱花将弗拉德收回腰际的枪套。哮则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凝视着京夜方才所站的位置。即便遭到复仇的噬魔圣物所控制，但只要一想到他或许也是为了守护某些事物而以他的方式奋战不懈，便怎么样也不忍心再责怪他。

    想到这里，哮用力摇了摇头。

    当下还有其他该优先处理的事情。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啊。

    「你还是赶快去确认妹妹是否平安无事比较好。其他EXE队员仍在与敌人交战的可能性很高。我们可趁这个机会带她回学园。」

    「…………」

    「……？怎么了吗？」

    樱花出声询问毫无反应的哮。只见哮紧握双拳说道：

    「凤……你不能跟过来。我会设法带回树夕。」

    「别说傻话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这也是你曾讲过的话喔。」

    「…………」

    「……就算被你拒绝，我依然会跟过去就是了。」

    樱花不太开心地挺起胸膛说道。

    哮紧握着拉碧丝的剑柄，对樱花投出一道锐利视线。

    「…………好吧。但你得先作好心理准备。树夕她或许已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树夕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别对她出手。一切交给我处理。」

    只讲完这段话，哮便举步跨越瓦砾堆，往收容树夕的护送车走去。樱花也怀着一抹不安之情随后跟上。

    大厦顶楼。定睛窥视狙击镜的小兔，一边监视哮与樱花的周遭动静，一边等待下一步的动作。

    《小兔，你听得到吗？》

    「我听得很清楚。周遭没有任何敌人踪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道路变得残破不堪。这些……全都是草剃你造成的吗……？」

    《……那不重要。先仔细听我说。》

    小兔侧耳聆听哮这阵格外凝重的嗓音。

    《你绝对不可以靠近我所在的这个地带。》

    「为什么？」

    《不为什么。麻烦你顺便通知杉波及真理一声。然后请你带着她们两个……尽快逃离这里。》

    「要我们逃……」

    《希望你把这当作是队长命令。拜托了，尽可能逃得愈远愈好。》

    面对哮的殷切恳求，小兔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哮平常相当难得动用所谓的队长权限。可见事态一定非常严重吧。

    就在小兔烦恼该不该答应时，有个东西突然窜进视野一角。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小兔忍不住重新紧盯狙击镜，同时发出惊呼声。

    她看见高速公路右端，在因为大厦倒塌而倾斜的道路中央的护送车中，有一大团又丑又扁——显得稀奇古怪的诡异物体自车内不断溢出。其样态，简直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一般

    「草剃……？请回答我！草剃！」

    就算小兔用如同惊呼般的语气试图发送通讯给哮，但他却早已关掉无线电的开关。

    经由小兔转速，得知哮命令她们逃亡的真理，立刻从斑鸠驾驶的车辆副驾驶座跳下车。

    「二阶堂，你要去哪里？」

    斑鸠对着真理的背影喊话。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哮啊！」

    真理只转动头部对着斑鸠大吼。斑鸠则为了阻止她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我们什么事都办不到。草剃说得没错，我们应该远离这里才对。」

    「……我真是看走眼了，杉波！亏我还一直以为你不管再怎么说，都是最会替哮设想的人，结果你居然……！」

    「你误解我的话了。我的意思是说接下来应该全部交给他处理——」

    话才刚说到一半，真理已不顾一切地迳自往前冲。

    斑鸠见状叹了口大气。

    「站住。二阶堂，你打算怎么前往高速公路？」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抄最短路径啊。现在可是分秒必争耶！」

    「是没错啦，但你要用走的吗？」

    「…………」

    「就算真让你抄最短路径赶到高速公路，那条公路可是蜿蜒在半空中耶。你若不从入口进去，就无法抵达草剃身边唷？」

    「…………」

    「然后呢，你要徒步前往公路入口处对吧？我不再阻止你了，赶快去啊？」

    此处距高速公路入口处约有5公里远。

    只见真理霍然转身，不发一语地快步往回走，再次坐回车子的副驾驶座。

    她面露不悦神情，用手顶着车窗撑住脸颊，迳自将头撇向一旁。

    「………」

    「………」

    「………」

    「……～～～～！快点开车啦！」

    面红耳赤的真理高举双手猛拍仪表板。

    斑鸠则是一脸莫可奈何地发动引擎。

    「……就算我们现在赶过去，我想也只会变成他的负担罢了。总觉得他会因为在意我们，而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像是眺望着远处似地如此说道的斑鸠，挪脚贴住油门。

    真理侧目瞥了斑鸠一眼，交抱双臂哼了一声。

    「我们才不会变成负担呢。会变成负担才怪！」

    斑鸠感到有点吃惊地望向真理。

    「就算哮要我走开，我也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帮他背负他的重担……就像他先前对待我的方式一样。」

    「…………」

    「我绝不会再让那家伙背负更多的东西了。这次轮到我来负起哮的重担。让他……能够好好作出合乎自己心意的选择。」

    真理气呼呼地将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

    斑鸠则是轻晃一头秀发，定睛凝视在身旁虚张声势的真理。

    「……所谓的恍然大悟，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吗？我本来还以为二阶堂的角色形象，是更像女主角那种类型的人，原来你是那种爱逞英雄的类型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受到草剃的影响吗……真伤脑筋呢。」

    就在真理不太服气地瞥了斑鸠一眼的瞬间，她突然大吃一惊。

    斑鸠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但当真理眨眼之际，她早已变回往常那个一脸慵懒的斑鸠。

    「就算死了我也不管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连我也不知道啊。」

    「不管会遇到什么事情，你真以为我会改变主意吗？我先说啊，无论你们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把大家当作——」

    「是是是，同伴同伴。你也是35试验小队的成员唷～～恭喜你啦，劣等生～～」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令人火大耶！？」

    无视大发脾气的真理，斑鸠使劲猛踩油门。

    为了帮助同伴，两人赶赴战场。

    草剃树夕——百鬼夜行只有在主体濒临死亡危机时，才会呈现活性化迹象。

    她的状态与崩坏症候群十分类似。如同体内幻器毁损而导致魔力溢出体外一般，树夕的力量也会因置之不理而失去控制，自然而然地排出体外。

    小时候的威胁性并不大。哮的父亲利用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箱型小屋，藉由背负钜额贷款反覆修补的方式，尚且还有办法关住她。

    但这种方法却也伴随着树夕的成长而面临极限。

    审问会的设施也相同，渐渐再也压抑不住她的力量。

    一旦引发失控暴走的症状，鬼怪的躯体就会持续实现树夕的愿望。

    树夕憎恨这个世界。打从心底憎恨这个伤害自己、囚禁自己、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存在的世界。

    正因这样，鬼怪的力量才会迳自实现她的心愿。

    「……树夕……」

    双脚着地的哮，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骇人光景。

    他并不惊讶。虽然并非司空见惯，但他早已作好心理准备。躯体被轰出一个大洞之类的伤势根本就杀不死树夕，这是哮打从一开始就清楚的事实。

    周遭一带已遭侵蚀。树夕的身体既被称作是鬼怪细胞结晶，又被称作是特殊魔力属性的集合体。只要一经解放，鬼怪的力量不吞噬所有一切、不侵犯所有一切便势不罢休。

    在彻底蹂躏大地、空气，以及具备生命的世上万物之前，绝不会自行罢手。

    高速公路的路面、车道护栏、电线杆，这些全都变成了树夕的一部分。只见护送车的后方货柜宛如爆开似地从中央扭曲变形，因遭到侵蚀而染上一层鲜红色彩，简直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而树夕，就在这朵花的中心部位。

    「凤，麻烦你留在这里把风。」

    「……不、不行。我不能让你单独过去。」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樱花，也被眼前光景吓得不寒而栗。

    可想而知。因为这大概是她头一次目击到如此异质的存在。

    「放心吧。我一个人去比较安全。我去跟树夕交谈……要是树夕的力量再继续失控暴冲的话，麻烦你尽可能设法镇压住她体外那些属于鬼怪之类的部位就好。」

    「…………」

    「千万别触摸红色物质。只要稍一触及……就会遭到吞噬。当你判断情势不妙时……尽可能逃得愈远愈好。」

    「可是……！」

    「这是队长命令。」

    语毕，哮连看也不看樱花一眼，迳自举步前进。

    像是藏匿在如同花朵般盛开的护送车中央一般，全身都被束缚住的树夕，面露痛苦神情伫立于其中。安装在她头上的拘束器具则因漏电而频频绽放闪光。

    那是汇聚各项尖端科技打造而成的树夕专用缚狼锁。尽管勉勉强强压抑着肉体的变异，但被破坏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哮转变为魔女猎人化状态，加快脚步赶到树夕身旁。

    「树夕……是哥哥喔……」

    为免造成刺激，哮伸手轻抚树夕的脸颊。

    在树夕脚下，只见鬼怪结晶如同长裙一般扩展开来，额头则冒出一根绽放着诡谲光彩的红角。就跟五年前的姿态一模一样。

    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就算注射安眠药也已无法使她沉睡。

    唯一的可能性，只剩下由哮出面与她交谈。

    先前飒月曾经说过，藏身树夕体内的鬼怪，只有哮陪伴在她身旁时才会呈现出稳定迹象。虽然他也强调过这绝对称不上压制……但只要能够这样互相接触，或许……就有办法使树夕的力量归于平静也说不定。

    痛苦挣扎的树夕睁开双眼。

    染成红色的双眼绽放出如同红宝石般的光辉，笔直看着哮。

    「哥哥……」

    妹妹看见哥哥来到，顿时虚弱地掉下眼泪。

    「对不起……树夕，好像已经不行了。」

    「……没这回事。有我在这里，一切都没事了。」

    树夕却摇摇头否定了哮的说词。

    「树夕晓得……就算有哥哥陪伴在身旁……也已经阻止不了了。」

    「……唔，树夕……看着我的眼睛。喏，看哥哥这边。」

    哮以双手轻轻托住树夕的脸颊，与她正面对视。

    哮一边噙着眼泪，一边拚命挤出笑容。

    「我绝对会守护你到底。所以……你不必再憎恨下去了。」

    「…………」

    「我一定会在这世上打造出你的容身之地。我会全力改变这个世界，好让你再也不用憎恨任何东西。」

    这番话完全没有根据。然而若是为了阻止树夕，现在的哮必将毫不迟疑地改变这个世界。他一直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树夕。他认识了许多人、努力学习、赢得人心……为了让自己成为树夕眼中最棒的哥哥而不断向前迈进。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不过哮也结交到同伴了。

    结交了一群能够一起背负相同重担的同伴。

    所以，天底下绝对没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一定会解救你——哮毫不保留地把这份心意倾吐给树夕听。

    「………………」

    然而树夕却垂下视线，难过地掉下眼泪。

    「……住手……不要显示给哥哥看…………」

    树夕像是受到痛苦折磨似地发出呻吟声。

    哮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这番话的矛头并非指向他，而是针对她自己本身的力量。

    不知不觉之间，鬼怪结晶已悄然包围住哮的脚边。

    「住手……不要让哥哥……看到那么污秽的回忆……！」

    异形伴随着树夕的哀叹声急速膨胀，吞没了哮的躯体。

    连抵抗都办不到的哮，在异形之中闱上双眼。

    但是说也奇怪——

    吞没自己的异形竟不带一丝杀意。也没有企图侵蚀他的意思。

    从相互接触的部位，传来了某种感受。一开始是悲伤，紧接着是难以承受的剧痛。

    最后流入哮脑海中的——则是一段段的记忆。

    ***

    过去的记忆。在箱子里头的记忆。树夕的记忆。

    出现在眼前的，是心痛不已的父亲身影。

    父亲边道歉边高举利刃，一剑砍下这段记忆的主人……也就是树夕的头颅。

    鬼怪之力使树夕的身体瞬间死而复生，转眼袭向父亲。

    『草剃诸刃流·天之邪鬼。』

    父亲则运便草剃家代代相传的宝剑与剑术，屠戮鬼怪之力。

    尽管遍体鳞伤、纵使濒临死亡，父亲仍是泪流满面，一次又一次地斩杀树夕。

    这样的战斗由黑夜持续到黎明，然后一再反覆上演到树夕杀死父亲的那一天为止。

    场景转换。第二段流入哮脑海当中的，是树夕身处审问会设施之中的记忆。

    她全身遭到五花大绑，泪眼汪汪地环视着周遭。

    ——这里，是什么地方……？人家好害怕……

    树夕的情绪不断流入哮的心海。她看见的是附挂于天花板上，形似监视器的装置。但跟一般监视器不同的地方，在于那些装置底下还加装了类似枪管的物体。

    ——不要！我不想死！

    在发出尖叫声的同时，装置也跟着发射子弹。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袭来，意识瞬间中断。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这次又赫见一面近在眼前的巨墙。

    ——……我不要……救命啊……

    墙壁缓缓降下。

    树夕一边被不断逼近的恐惧感吓得痛哭失声，一边慢慢遭到巨墙压扁。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天花板的洒水器随即喷出溶解皮肤的硫酸雨。

    ——……救……救树夕……哥……哥……

    置身在无尽痛楚当中的树夕，不断呼唤着哥哥。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墙上的洞开始放水。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全身惨遭烈焰吞噬。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数枚锯刀的尖锐锯齿反覆割裂躯体。

    场景转换。一睁开双眼，只见身上布满管子，所有血液全被抽乾。

    场景转换。场景转换。场景转换。

    场景转换。场景转换。

    场景转换。

    树夕睁开双眼。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深邃黑暗当中，暗自许下一个心愿。

    那是自从在遭到父亲杀害的时期开始，便一直深藏于心灵角落的愿望。

    然而，她再也忍受不住了。树夕对那个愿望敞开心胸。

    ——这种世界，干脆灭亡算了。

    久而久之，树夕的力量逐渐开始试图替她实现这个心愿。

    但每次当她真心想要实现心愿时，哥哥的脸庞总是会掠过脑海。

    哥哥的笑容与言词，反覆掠过脑海。

    『我一定会保护你。』『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设法让你享受平凡的生活。』『我一定会亲手改变这个世界。』

    树夕始终相信这些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说词。

    一而再、再而三地深信不疑，并持续耐心等候。

    哥哥不肯前来解救她。自己曾一度希望死在哥哥手上。但自从被带进审问会，得知有办法压抑住自己的力量之后，她燃起了一线希望，结果却是换来比起被父亲不断杀害的那段日子更加惨绝人寰的待遇。于是，愿望的结论再次绕回原点。

    ——……杀了我吧。我希望哥哥能够杀了我。

    她所推导出来的答案，就只有由哥哥亲手赐予的死亡。

    为了实现这项心愿，鬼怪之力带领树夕展翅向外飞翔。

    ***

    「……啊……啊……啊啊……」

    裹住身体的红色肉块悄然退开，哮神情愕然、眼神游移不定。

    「……啊……啊啊……」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

    流入哮脑海的树夕记忆，可说是完全超越了哮的想像。

    自己有资格哭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毫不知情这四个字，完全不能拿来当作推诿的藉口。这原本就是他应该更早知道才对的事情。

    他应该更用心思考所谓『压抑树夕的力量』指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对。鬼怪之力酷似崩坏症候群，一旦累积到达极限，就会不顾当事人的意志排出体外，必须定期向外排放力量才行。但树夕却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排放力量。

    那么，该如何是好？

    只要赐死树夕就行了。

    要排放鬼怪之力，这是最直截了当的作法。

    （这明明就是……稍微思考一下……便能知道的事……我却！）

    哮对以往一无所知地度过这段时光的自己感到绝望。

    什么叫作不管多少次都会去探视她，什么叫作绝对会设法守护她。

    我算什么家人？我算什么哥哥？我根本没资格讲那种话。

    描述自己的学园生活给她听，却丝毫不知树夕究竟饱尝了多少痛苦折磨，还恰然自得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双手抱头，屈膝跪地发出惨叫。

    而颈项低垂的树夕则缓缓拾起头来。神情憔悴的树夕，虚弱不堪地露出微笑。

    「树夕……啊，已经努力过了唷……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唷……？」

    任由眼泪夺眶而出的树夕，对自责不已的哮如此说道。

    「所以……已经……可以了吧……？」

    听见她的愿望，哮收起怨叹声。

    用不着她说出口，哮也明白她的心愿为何。他抬起被眼泪沾湿的脸庞。

    「……Alchemist社……！」

    哮伸出手掌。怀着从以前亏欠她至今的赎罪感。

    怀着没能救她脱离痛苦的愧疚之情。

    他伸手探向树夕的脸颊。

    「目标锁定——雷瓦汀，部分解放。」

    此时的哮，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注意到来自上空的奇袭者。

    自正上方边翻转边现身的奇袭者，对准哮的头部祭出凶猛的一击之后，伴随轰然声响降落地面。挨了这一击的哮整个人飞了出去，一头撞进的公尺外的高速公路瓦砾堆中。

    奇袭者。头戴全罩式安全帽、搭配一袭紧身皮衣装扮的少女，在着地的同时确认哮已被震飞出去之后，便把只用一手握住的巨大双手剑收回背上的剑鞘。

    「草剃——！」

    听见哮惨叫而茫然若失的樱花，目睹敌人现身，便一个弹跳飞奔过去。

    她立刻抽出手枪对准少女。

    少女也摆出再次握住剑柄的应战姿势。

    「你……！」

    「……这家伙也是噬魔圣物。大蛇，原谅我。捕获对象出现失控徵兆。为了省略战斗过程，我要再次拔出雷瓦汀。」

    「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晓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面对勃然大怒地弯曲手指扣住扳机的樱花，少女微微侧头作出回应。

    「我知道。你会死。我，任务完成。」

    「……觉悟吧，幻想教团！」

    樱花杀意陡然窜升，眼看两人即将正式开战。

    瞬间。先前一直保持静止状态的异形，突然开始躁动起来。

    樱花与少女也察觉到异变，分别转移目光望向树夕。

    只见树夕神情茫然地抱着头，彷佛近在眼前的幸福突然凭空消失一般。

    「哥……哥哥？你在哪里？哥哥？」

    像是因为感到心寒及孤单而颤抖一般，树夕的两排牙齿不断交击。

    「死掉了……哥哥……撇下树夕……擅自、死掉了……」

    大概是误以为哥哥已经丧命了吧，猛然摇头的树夕泪洒现场。

    察觉危险的樱花则试图出声安抚树夕。

    然而——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时已晚，鬼怪自树夕的体内——泉涌而出。

    头上那组抑制力量的缚狼锁疯狂漏电，窜出白烟应声碎裂。

    草剃树夕的力量完全获得释放。满溢而出的鬼怪结晶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流向高速公路，无穷无尽地扩散开来。

    「——啧，来不及了吗！」

    「怎么会这样……！」

    身穿紧身皮衣的少女当场纵身往后一跳，拉开与树夕之间的距离。

    樱花虽然竭尽所能地想要设法阻止树夕，但她却立刻领悟到自己的说词根本无法打动她。

    神秘少女也已消失不见。不甘心地紧咬嘴唇的樱花，也只能连忙从树夕身边撤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夕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蠢动的异形与叫声产生连锁反应，黏附于肉块表面的无数嘴巴随之发出相同的尖叫声。

    永无止境的痛哭声，即将伴随着鬼怪结晶笼罩住整座城市。

    异形急速涌入市区。急忙往防空洞移动的人群完全来不及发出惨叫，就遭到自背后逼近的红色巨浪吞噬。

    火速赶抵现场的龙骑兵与骑士团团员虽然立刻展开迎击，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面对冷酷无情地直逼而来的异形浪潮，他们完全束手无策。

    巨浪逐渐吞没人潮、建筑物、地面，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物质。

    整座城市，就这么渐渐沦为树夕的一部分。

    从树夕身旁撤退的樱花，轻盈地在瓦砾堆上跳跃，连忙赶往哮的身边。

    流出的异形在转眼之间迅速扩散，一下子就淹没了立足点。

    非但如此，异形竟然还为了吞噬樱花，而化成触手再三发动袭击。

    「啧！」

    尽管运用弗拉德的射击展开反制，顶多也只能杀死一小部分的异形。

    樱花惊险万分地持续闪避变成尖锐针状直刺而来的异形。

    「草剃！」

    她的视线确认到哮的身影。只见哮依旧深陷大厦瓦砾堆中，整个人昏迷不醒。

    而在他身边，当然也有异形开始聚集。

    「可、可恶！」

    樱花集中精神，以血液为代价号令弗拉德发动固有魔法。

    脚下出现红色魔法阵，樱花高声喊出魔法之名。

    「《串刺公爵的余兴》！」

    右手枪口指天，左手枪口对地同时开枪。

    只见巨大光柱伴随独特枪响从天而降，地面上则猛然窜出无数光柱。团团包围住自己与哮的异形大军，纷纷发出悲鸣声烟消雾散。

    这种程度的攻击只是权宜之计。樱花沿着自己开出的血路往前跑，来到哮的身边。

    「草剃！你没事吧！？」

    毫无反应。哮半睁的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濒临扩散边缘。

    头部有出血症状。就连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都受到了这么严重的伤，可见他方才必然挨了相当猛烈的一击。虽说银檞之剑八成正在进行治疗，可是头部受创的状况就比较花时间。纵使是噬魔圣物也无法治愈脑部的创伤。

    樱花一边责备没有注意到奇袭的自己，一边抬起哮的手臂勾住自己的肩膀。

    就在决定撤退的樱花抬起头时……她目睹了绝望。

    「怎么……会……」

    城市……所有事物逐渐转变成红色肉泥的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

    林立的高楼大厦群如同没入沼泽一般，一边倾斜一边咕噜咕噜地被红色肉泥淹没，车辆、电线杆，所有东西也都同样遭到异形吞没。

    简直就像是在作恶梦一样。

    面对无从抵御的强大威胁，樱花咬紧牙关，一手抽出弗拉德准备应战。

    刹那间，沿着地面攀爬的异形拔地而起，彷佛巨浪般扑向樱花。

    樱花并未放弃。为了保护哮的她决心设法抵抗到最后一刻。

    「凤——！」

    背后传来一阵呼喊自己姓名的声音。

    枪声，以及剧烈的破风声接连响起。自后方发射的五颗子弹，震退了企图袭来的异形浪潮，在干钧一发之际化解了樱花的致命危机。

    一辆汽车伴随着紧急煞车，猛然停在樱花面前。

    车子如同阻挡异形浪潮一般停靠在樱花面前，真理、斑鸠及将身子探出天窗展开狙击的小兔随即飞快地跳下车。

    三人像是保护樱花及哮似地将她们两人团团包围起来。

    「你们——为什么跑来这里啊旦个是要你们快点逃了吗！」

    「罗嗉啊因为我们闲得发慌啦！」

    大概是懒得跟樱花争论的小兔丢下这句话之后，立刻以反物质狙击步枪赏了异形一枪。

    「要我们见死不救才是强人所难吧！？明明你们都已经身陷险境了，就少在那边大放阙词好不好！」

    真理双手拄地，发动魔法。

    「《极光盾》！」

    一个包围住同伴的魔法阵应声浮现，设下一层宛如防护罩的薄膜覆盖住所有人。

    樱花同时吐出一口夹带焦躁之情的叹息，将哮放回地面上。

    接着与同伴们一样举起手枪开始射击。

    「……想不到居然连杉波也来了。我本以为你是个更冷静一点的人呢。」

    「请不要擅自推敲我的个性好吗？我也没那么成熟稳重啊。」

    「你就算来了也帮不上忙吧？」

    「负责开车？」

    「车子早就被吃掉了好吗！这样我们根本逃不掉嘛！」

    「后方道路也已经被这怪物吞没……就算有车也无路可逃，天大的危机啊。」

    尽管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但目睹异形的斑鸠仍不禁压低视线。

    「……这就是妹妹的力量。虽然已经听说过，但我完全想像不到居然会这么凶猛啊。」

    「你果然早就从哮口中得知这件事了吗……」

    「哎呀，在这种节骨眼还吃醋吗？你可真从容嘛？」

    「别说笑了。如果还知道其他事情的话，希望你赶快告诉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那孩子不可……！」

    樱花一边运用弗拉德开枪迎击，一边等待着斑鸠的回答。

    斑鸠眺望着树夕在异形中心部位大声哭喊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要想压制住她，只能拚命屠杀从她身上溢出的力量，直到那孩子的暴走归于平息为止。具备不死特性的似乎只有本体，因此溢出体外的部分都还杀得死。」

    「……只能持续这样做吗？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行啊？」

    「不晓得。或许只需数小时，或许需要好几天……搞不好会持续到全世界灭亡为止。」

    无视于瞠目结舌的樱花，斑鸠静静阖上双眼。

    「装置有反应对吧……这些涌出的物质呈现出了跟魔力一模一样的反应。初步观察起来，它们接触且侵蚀的物体似乎都会被转换成相同物质。」

    「……换句话说……」

    「意思就是侵蚀多少便会增加多少，很难使其完全枯竭。若想暂时掏空那孩子体内的力量，就必须比侵蚀速度更快杀光所有外流力量才行。」

    状况可说是极端绝望。

    「虽说幸好抗魔素材能减缓侵蚀速度，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尽管市区设有防护墙，但不晓得究竟能支撑多久……一日遭到突破，那股力量就极有可能扩散至全世界各地。」

    「…………」

    「就算要杀死她本人也办不到……只要那孩子不希望死在别人手上，体内力量便会持续抗拒死亡。唯一有可能致她于死地的……」

    听完斑鸠这番话，樱花转头望向哮。

    银檞之剑大概早已治好他的伤势了吧。如今他彷佛陷入沉眠似地紧闭双眼。

    「——啧，尽可能歼灭外流力量！只要EXE的援军抵达现场，应该就还有办法制止她才对！」

    樱花打消掠过脑海的想法，朝向异形接连发射弗拉德的光柱。

    小兔也以狙击步枪展开枪击，真理则专心负责防御。

    再这样下去终究会被逼入绝境，她们几个全都很清楚这一点。

    有一道人影伫立在遥远的远方大厦屋顶，静静眺望着高速公路。

    任由夜风吹拂一头耀眼白发的凤飒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雾谷同学也真是个很爱搞笑的人呢。明明都已经再三交代说她是个危险人物，却还企图杀她，无差别的报复行为，这种复仇心态还真是不可取啊。但我并不讨厌就是了。」

    堪称是元凶的男子，一边以手抵住下巴，一边眺望着逐渐被红色肉泥淹没的街景。

    可能是有其他同行者吧，只见一道踏响脚步声的人影自他背后慢慢接近。

    对方是一名身穿极其矛盾的黑色实验袍，个子颇为高挑的女性。

    轻轻摆动一头浊灰色秀发的她，脸上绽放出洋溢着好奇心的灿烂笑容。

    听见脚步声的飒月叹了口大气，头也不回地迳自向她招手。

    「……结果发展成如你所愿的局面罗。Alchemist社董事长，杉波朱雀小姐。」

    被他这么一叫，名唤朱雀的女性随即兴奋雀跃地快步走到飒月身旁。

    甚至还有点用力过猛地用护栏顶住腹部，向前探出身子。

    如同小孩子一般双眼发亮的朱雀，因为吞噬城市的红色肉泥而感到欣喜若狂。

    「——啊哈♪好厉害——好厉害唷！那是什么东西啊，这种生物存在于世界上真的没关系吗！？棒极了！」

    只见激动的朱雀一边扭动身体，一边面泛潮红。

    「那东西真是不错啊！凤会长！有没有办法复制啊！？」

    飒月露出看着凡夫俗子般的轻蔑目光瞥了她一眼之后，才装腔作势地对着市区惨状摇了摇头。

    「不可能。就算采集遗传基因创造出复制品，也无法继承其特性。毕竟那是古代阴阳师所施行的亘古不灭之诅咒。科学或链金术都无计可施。」

    「是这样子的吗？好可惜唷——要是能复制出一大堆的话，感觉明明就可以玩很久呢。」

    「我这边可是损失惨重耶。为了满足隐藏在你那句『人家好想看看草剃树夕的威力』之中的好奇心，害我牺牲掉整整一个区块啊。连后续的湮灭工作也很棘手呢。」

    「哎呀呀，这是您自己赌输所应负的责任吧？安排那名绿色少年担任百鬼夜行的护卫，测试他是否会作出鬼迷心窍的行动……答应这项提案的可是您喔。」

    发出轻笑声扭腰的朱雀，对飒月投射出如同猫咪般的目光。

    不怎么感兴趣的飒月嗤之以鼻地说道：

    「我方将草剃树夕的所有研究权利全数转让给贵公司，但相对地也麻烦贵公司立刻停止提供及贩卖技术给幻想教团的行为，成为异端审问会专属企业。请务必遵守约定喔。」

    「这是当然的。我朱雀，今后将全心全意竭尽所能地为您牺牲奉献啊♪」

    尽管朱雀一手绕至腰部后方，摆出可爱的敬礼姿势，但由于感觉太过可疑，导致飒月始终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

    「我们也会协助处理这次的善后工作。只要使用最新型的兵器，想除尽这个区块的侵蚀物质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我方已经做好准备，请会长放心唷♪」

    「……不，善后工作或许无需贵公司提供援助也说不定。」

    「您的意思是？」

    朱雀再次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探出身子伸长颈项窥视飒月。

    飒月则一边推开朱雀的额头，一边撩高修长的白发。

    「假使进展顺利的话，你就有机会见识到唷……尽管比起原先预定来得快上许多，但这种状况其实并不坏。再来的问题就是究竟会倾向哪一方。」

    「？您在说什么啊？」

    「我方的最终兵器罗。」

    飒月面露灿烂笑容，重新转头望向朱雀。

    「社长，你敢再跟我赌一次吗？」

    这次换成他主动出声要求与对方打赌。

    朱雀收起先前的轻视态度，上下打量飒月的表情。

    双眼微睁，如同笑面猫一般的笑容。朱雀相当清楚，脸上浮现出这张笑容时的飒月比任何事物都还要来得可怕。

    「草剃哮究竟会不会杀了她妹妹呢……我们来打个赌吧。」

    就在他那与月弯叠合的嘴角扬起更加扭曲的笑容之际，市区也同时爆发大规模的停电。

    小兔与樱花背靠着背，边互相掩护边对结界外侧发动一连串扫射攻击。

    「我子弹全用光了！凤，你的手枪借我用！」

    「我两手都没空！你直接从枪套拿吧！」

    「了解！」

    小兔依言抽出挂在樱花腰际的两把手枪，立刻转身再次展开射击。尽管手枪只能发挥出短暂制止异形动作的威力，可是只要樱花趁异形物质停顿时再用弗拉德补上一枪，便能将其震退。

    两人的合作无懈可击，但除了子弹所剩无几之外，弗拉德的光柱威力显然也变弱了。

    樱花的呼吸紊乱，脸色苍白。她体内血液极端不足。使用固有魔法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

    再加上……

    「…………唔唔！」

    真理的防御结界范围也逐渐缩小。

    由于受到缚狼锁的限制，造成她无法使出全力。她虽为了尽可能提升魔力的循环效率而反覆构筑术式，但每当异形企图破坏结界之际，就会连带打乱术式构造。可以确定的是那绝非单纯攻击，异形身上必然附带着某种特殊作用。甚至连魔力都有可能遭到侵蚀。

    「不行了……我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结界……！哮……拜托你快点醒来啊……！」

    真理一直呼唤着哮。

    无论是想逃命或采取其他行动，都需要哮的力量。原本发誓不会成为负担，结果却仍不得不依靠哮的事实，令真理感到自己实在很没用。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将命丧此地。

    「讨厌啦！要不是受制于这个项圈，我明明单靠自己的力量也有办法保护大家啊……！」

    噙着泪水的真理急得忍不住破口大骂。

    异形步步进逼。樱花与小兔的迎击渐屈下风。硬化成尖锐形态的部分异形物质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结界。

    而异形每接触一次，结界的魔力便伴随剌耳声响遭到剥夺。

    「……可、恶啊……！」

    虽是竭尽所能地试图撑住，却已被逼至极限。

    敌人突破结界。心想再也无能为力的真理为了保护队友们，不惜怀着自爆的决心准备动用攻击魔法。

    迫在眉睫之际，原本忙着治疗哮伤势的斑鸠突然弯腰蹲下，拿出一颗看似某种白色矿石的物体丢进嘴里吞下肚。

    「输入转化素材，预想变异形状，障壁。强制改写程序完成——实行。」

    斑鸠连珠炮似地念完一段类似咒语的字句后，举掌拍击地面。

    只见地表的柏油路面突然隆起，颜色由黑转白。接着彷佛守护队友们似地改变形状，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迎面袭来的异形触手。

    斑鸠以外的三人均大吃一惊，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白水晶？魔、魔法？但我没听说过有魔法能把柏油路面转变成水晶……」

    小兔及真理都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包围住一行人的白色透明障壁。

    樱花也皱起眉头望向斑鸠。

    「……麻烦别挑这个时间点追问。等摆脱危机之后，我再一五一十说明给你们听。」

    听见斑鸠的承诺，樱花便将疑问吞回肚子里。

    斑鸠伸手轻敲自己构筑出来的障壁。

    「如你们所料，这是自水晶。虽是抗魔效果最为强大的矿石……但这股力量并不完整。当中混杂了太多杂质，并无法发挥出等同于原石的抗魔效果。」

    「…………大概能支撑多久？」

    「……再怎么乐观估计，顶多也只有5分钟左右吧……在那之前必须决定该怎么办才行。」

    斑鸠话一出口，众人皆沉默不语。

    虽然低头苦思解决方案，但是当下既无路可逃，也没有多余子弹可以继续应战。

    哮昏迷不醒。根据斑鸠的诊断，他的脑部受创极为严重，完全不晓得何时才会清醒过来。银檞之剑也只是被哮紧握在手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

    樱花举头望天，苦恼地眯起双眼。

    状况可说是毫无指望。再这样下去，她们一行人都将遭到树夕吞噬。也无法再期待EXE的援军。他们甚至很有可能已被异形吞噬而全军覆没。

    置身在这个宛如于远洋发生海难一般遭到孤立的小小空间，樱花无奈地咬紧牙关。

    目前只有一种方法可以突破现状。

    就是哮……动手杀死树夕。

    哥哥杀死妹妹。这是能让大家通通得救的唯一手段。

    「…………只有这件事…………」

    樱花以嘶哑的嗓音对着天际发出低吟。

    此时掠过她脑海的，是自己过去的心灵创伤。就算不想杀，也被人强迫痛下杀手……根本不想亿起的绝望。在杀死妹妹的那一瞬间，一股空虚感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妹妹的体温余韵，紧紧黏附在沾染鲜血的双手之上。

    只留下了「父母亲交托她务必好好守住的生命，却被自己亲手夺走」的这个残酷事实。

    家族遇害的那一天，是非常和平的日子。她一如往常地待在客厅，一如往常地看着电视，同时与家人敲定明天要出外野餐。第一次……那本来应该是她头一次跟父母亲及妹妹外出踏青才对。

    待在家人尸体旁边的她，看见了当时一家团圆的和乐幻影。

    当她心想『我觉得那边比较好。而朝向幻想伸长手臂，谁知幻影却突然凭空消失。

    只剩现实呈现在眼前。漂亮的客厅化作一片血海，心爱的家人们则是尸骨已寒。

    就算呼叫父母亲，他们也不再如同往常一般对她展露笑容。

    就算呼唤妹妹的名字，也听不见她回喊姊姊的声音。

    就算等到所有一切都划下旬点、旭日再次东升，等了许久也都没能从这场恶梦当中清醒过来。

    ——难道真要让哮也尝到这种痛彻心扉的滋味吗？

    ——难道真要让他因为事关同伴及其他无数人命的理由，而亲手杀害心爱的妹妹吗？

    ——真要让拯救自己脱离绝望深渊的恩人承受这一切吗？

    「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

    樱花屈膝蹴地，纵身跳上斑鸠构筑的障壁上方。

    「凤！？你这是做什么啊！？」

    「你打算干嘛……！？」

    樱花维持着背对真理与小兔的姿势，出声回答她们两人的疑问。

    「由我负责在援军抵达之前，尽可能地扫荡异形。如此一来，事情就能圆满落幕。」

    听完樱花的说词，觉得她太过乱来的真理正准备开口制止。

    但她突然想起樱花还剩下最后一股力量，顿时倒抽了一口大气。

    「二阶堂真理。」

    樱花对真理说道。

    「她们两个人，以及草剃就拜托你了。」

    这个要求令真理不禁睁大双眼：心乱如麻到完全无法从容回答的地步。

    樱花静静举起双枪交错于胸前。

    「……弗拉德，你有听到吗？」

    她开口呼唤自己拥有的魔导产物。

    《……暂定之主，怎么了吗。》

    如同往常一般，一阵威严嗓音作出回应。

    这是不晓得反覆过多少次的交谈。她告诫自己只与弗拉德进行必要的最小限度问答，始终不肯接纳地将它晾在一旁。

    但那也只到今天为止，如此下定决心的樱花昂首说道。

    「——与我订定契约吧。」

    耳边传来同伴们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

    《……哦，真的无妨吗？》

    「…………没关系。」

    《汝先前是为了复仇才与余建立暂定契约没错吧？汝不是曾说在报仇雪恨之前，绝不会接纳余吗？》

    弗拉德语带挑衅地发出讪笑声，樱花却只是静静阖上双眼。

    「无所谓了。我意识到——自己就是该在此时此刻动用这股力量。」

    《…………》

    「我并不打算放弃为了洗刷家人憾恨及绝望而战的意念。」

    樱花霍然睁开亮起蓝色火光的双眼。

    「但是——既然愿意陪伴我一同活在当下的人们正处于致命的危机当中，那我便要赌上一切全力奋战！就算必须接纳你也无所谓！」

    解开交错姿势的樱花大大张开双臂。

    听完樱花的说词，弗拉德不苟言笑地作出回应。

    《倘若汝企图为了复仇这等索然无趣之余兴而与余订定契约的话，余或许早已一滴不剩地吸光汝体内所有血肉……好个崇高的志气。着实令人激赏。》

    弗拉德以高昂的语调宣告。

    《好，订定契约吧！余将所有一切交托给汝。代价便是让余尽情乐在其中！》

    弗拉德的枪身绽放光芒，樱花脚下随之浮现出鲜红色魔法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以往不知咏唱过多少次的言灵，此次夹带更为威猛的力量撼动大气。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瞬间，如同血花般赤红的魔力粒子覆盖住樱花的身体。

    倒竖的秀发彷佛夕阳，缠裹的装甲状似血潮。

    化身完成体的凤樱花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红莲公主。》

    配得上此一称号的赤色魔人君临人间。

    弗拉德并非呈现出手枪的型态，而是直接与樱花的双臂融合，化作一对自上臂部位延伸而出，由魔力构筑的巨大光柱。而在裹住全身的装甲外面，更覆盖着一件鲜红色的披风。

    其外观令人不禁联想到——在传说中登场的吸血鬼之王。

    樱花翻动披风，双手交错于胸前。

    「同伴、哮，以及他妹妹……全都由我负责守护！」

    从上臂突出的光柱猛然滑退至手肘关节附近，喷出大量蒸气。

    在疯狂飞窜的浓烈蒸气之中，樱花转动发出苍蓝光芒的双眼，笔直望向异形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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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最终章 弑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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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置身黑暗之中的哮依旧紧闭双眼。

    在「必须赶紧醒来」的意志，以及「希望就此迎接人生终点到来」的意志相互拉扯之中，他回想起自己过去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结果到底算什么？

    他希望妹妹活下去。就算再怎么辛苦，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让妹妹获得幸福。因为他深信——纵使树夕的存在有多么罪孽深重，树夕本人也是无辜的。

    即便明知这是自以为是的想法，哮仍发誓要贯彻到底。

    就算在与人建立关系，了解人心，获得成长之后，唯有结论始终未曾改变。

    然而，自以为是终究只是自以为是。连树夕身陷比死还痛苦的凄惨状况之中都一无所知，居然还敢说什么要保护她，这摆明就是自以为是。

    5年前那个束手无策的自己，才是造成所有惨剧的祸首。当时不管是守护或诛杀，只要能够不避不逃地作出决断，这一切或许都会变得截然不同也说不定。

    「现在决定也还不迟。」

    听见声音的哮抬起头来。

    曾几何时，场所已经变换。

    一片荒废的大地在眼前扩展开来。哮觉得此处绝对是个不同于现实空间的另一个世界。三颗破碎的月亮高挂于天际。远方虽可看见一座类似宫殿的建筑物，然而那座宫殿也已残破不堪，崩垮的碎片飘浮于半空中。

    本应该美轮美奂的世界，彷佛停留在破灭到访的瞬间一般。

    这个世界早已宣告终结。

    伫立在灭绝世界的哮，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带有色彩的存在。

    只见琉璃色的少女孤伶伶地伫立在不远处。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赐予你力量。」

    少女面无表情地对哮说道。

    她悄悄地来到身边，伸手贴着哮的胸口。

    「我只会帮助你实现心愿，你没有拒绝我的必要。」

    琉璃色少女一再讲出耐人寻味的话。

    但不可思议的是，哮竟能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少女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哮的脸颊。

    心灵得到安息的哮，全身无力地屈膝跪倒。

    当哮由下往上仰望时，只见少女边轻抚哮的脸颊边凝视着他。

    「我是你心爱的剑。你是我心爱的主人。」

    「…………」

    「我愿将一切奉献给你，将我本来的全部力量奉献给你。」

    「…………」

    「所以作为代价——」

    「——请把你的一切交托给我。」

    少女轻挪嘴唇缓缓贴近，再次开始进行订定契约的问答。

    ——问题三，你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吗？——

    哮没有回答。因为无需回答，她早已经知道一切。

    ——问题四。你能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割舍掉重要的事物吗？——

    逼近眼前的少女那双彷佛玻璃弹珠般的眼瞳，开始绽放出淡淡光辉。

    跟久远前曾经回答过的问题一模一样。但唯独最后一个问题有所出入。

    ——最后一个问题——

    ——你敢为了击败敌人，而舍弃人类的身分——

    ——同时寻求我吗？

    哮噤声不语。脑海中的记忆有如跑马灯一般悄然浮现。

    与妹妹的相遇，离别。为了从恩师身上习得扫魔刀而接受的剑术训练。日日夜夜对监禁树夕的审问会充满怨恨的那段岁月。妹妹所经历的那段只有痛苦的悲惨时光。

    最后，他看见响起欢乐笑声的小队室门扉。

    瞥见哮心愿一隅的少女静静阖上双眼。

    「……这就是，你的愿望对吧……？」

    少女的双唇，轻轻贴上哮的嘴唇。

    同时，哮所处的世界应声爆炸。

    有种自己的存在渐趋暧昧的感觉。一股令人不禁想把自身所有一切全部交托出去的安心感袭向哮。

    哮再次闭上眼睛。

    《——已掌握傀儡『草剃哮』的魂魄。

    ——实行术式。

    ——注入魔力，开始侵蚀魂魄。

    ——建构系统流程所需时间，不详。

    ——继续融合。银檞之剑自此时此刻起，正式脱离异端审问会的管理。

    ——启动『神只杀手化』术式。》

    《醒来吧——猎杀神只的时间到了。》

    对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产生反应的该项物体，睁开了双眼。

    ***

    从障壁上方纵身一跃而下的樱花，在着地的同时释出浓烈杀意。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发出怒吼，使劲挥动右臂。

    手肘的光柱周遭浮现魔法阵，响起彷佛集中力量似的凝聚声，鲜红光柱也随之变得更加血红。

    「——《伯爵之牙》！」

    攻击目标是集结成群的异形大军。血红光柱呼啸而出。

    在射出的瞬间，巨大光柱猛然横扫侵蚀地表的异形。

    发射出去的巨大光柱席卷瓦砾、遭受侵蚀的大厦主体、道路残骸等所有物体，不见止息地一路贯穿。

    其威力超脱常轨。射程大约100公尺左右，然而单凭这一击，便为周边一带造成了彷佛遭受高空轰炸一般的大范围破坏。

    身为主要魔法兵装的《伯爵之牙》，是一款特别强化了贯通力及破坏效果的武装。既有办法附加弗拉德先天具备的魔法贯通能力特性，此外，倘若目标物是会流血的生物，还能吸收血液转化为魔力。可说是威力及性能均非比寻常的武器。

    但明明只释出一击，樱花的身体居然就因为受到反作用力的影响，而边刮飞瓦砾边大大地被震退至远处。弗拉德的光柱，其反作用力原本就很强，甚至到了若在未发动身体强化魔法的状态下，不刻意减轻威力就击发光柱的话，手臂就会被震到扭曲断裂的境界。

    《小心一点。余之獠牙的反作用力及空隙都很大。汝可适时切换成手枪型态灵活运用。》

    樱花依雷张开双臂，只见与双手同化的光柱化作粒子状，重新构筑成手枪造型落入樱花手中。

    「——要跳罗！」

    《批准。》

    压低腰杆的樱花使劲蹴地。在受到魔女猎人化加持而获得强化的跳跃力，以及弗拉德的喷射推进气流带动下，樱花的身体疾速窜升至遥远上空。

    弗拉德透过装甲缝隙喷射魔力，使樱花停止在半空中。

    手中双枪则对准地上的异形大军。

    宛如轰炸一般展开光柱扫射。

    这波攻势简直如同坠落的流星群。异形大军猖獗肆虐的弹着点像是轰炸中心似地爆发，肉片横飞四溅。樱花一味地持续扫射。只要杀光眼前所有异形物质，哮便不需亲手杀害树夕，同时也能保住同伴们的性命。

    「没有任何迷惘的理由……！」

    樱花毫不止息地展开爆击。即便魔女猎人化的手臂开始发烫，传来阵阵痛楚，樱花仍不顾一切地发出咆哮。

    《——有敌人踪影自地表升空。多数物体渐渐接近此处。》

    「！？是幻想教团吗？」

    《不，是一部分的异形物质。》

    转眼一望，樱花看见许多来自地上的红色物体，振翅往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再仔细一瞧，那是树夕所释放出来的一部分异形物质。表面乱无章法地布满嘴巴及鼻子的球体，甚至竟然还多长出了一对对奇形怪状的翅膀。

    球体群彷佛包围住樱花似地接近，张开扭曲的嘴巴。

    『晚霞色的头发。』

    『讨厌。』

    『偷走哥哥的人。』

    『敌人。』

    『企图抢走哥哥的人。』

    『滚开。』

    『不要带走哥哥。』

    『赶快消失吧。』

    『不要碰哥哥！』

    『哥哥是属于树夕的！可以待在哥哥身旁的，就只有树夕而已！』

    异形利用树夕的嗓音，异口同声地大声咒骂。

    樱花看见在远方蜷缩成一团的树夕。

    「住、手！树夕并没有那样想……！不可以，实现……！」

    大概是恢复理智了吧，树夕正竭尽所能地想要压抑住自己的力量。

    『哥哥答应过人家。』

    『说要跟树夕一起死。』

    『所以不要妨碍我们。』

    『我们不需要你。』

    『哥哥不需要你。』

    异形却是无视树夕的抑制，滔滔不绝地企图曝露出树夕内心真正的想法。

    紧接着又像是遮盖住树夕的身影一般，边盘旋边逐渐将她包裹起来。

    樱花见状，一股心如刀割的沉痛感不禁油然而生。

    她清楚地明白树夕并没有错。她的心灵已被嫉妒及憎恨逼入绝境。只要树夕稍一动念，异形之力便会擅自为她实现心愿。讲起来或许很好听，但人类并非单靠心愿活在这世上。

    这种强迫实现愿望，企图侵犯人心的异端之力，足可断定为邪恶。

    「我绝不允许你们——再继续玷污我朋友的家人！」

    樱花并不憎恨树夕，她只憎恶潜藏于树夕体内的异端。

    无奈树夕的努力没能奏效，异形们接连扑向樱花。它们一边高速左右晃动，一边发出悲鸣并直冲而来。

    樱花虽以双枪迎击，但异形数量实在太多。

    《且战且退！余具有飞行能力！》

    「我该怎么做才行！？」

    《只管想像，余自会加以实现！》

    樱花按照指示，在脑海中描绘自己飞翔的模样。

    瞬间，背后披风由中央裂开，宛如羽翼般往后方展开。

    紧接着弗拉德释出大量魔力形成喷射气流，带领樱花的身体在半空中自由翱翔。

    以极快速度在空中飞行的樱花原本有意先设法甩掉敌军追击，但却见长有翅膀的异形军团在背后穷追不舍，于是她决定展开迎击。

    维持飞行状态的樱花直接转身开枪射击。

    光柱命中目标的瞬间，异形们的身体随即灰化飞散，溶解于空气之中。

    但局面却像是戳中马蜂窝一般，后方陆陆续续有飞行物体紧咬着樱花不放。

    《记得注意魔力剩余量。汝已因发动固有魔法而丧失大量血液。再继续付出代价变换魔力并非上策。设法以剩余魔力解决危机吧。》

    强人所难——但这还是弗拉德头一次关心樱花的身体状况。

    尽管樱花对此并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却能判断这是个正确的指示。

    以手枪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军实在太过于吃亏。魔力迟早会见底。

    樱花决定采取一网打尽的手段。

    她改变飞行轨道，往正上方直飞而去。确认异形军团随后追上的樱花，继续一路往高空攀升。虽因钻入云层而导致视野变差，但眼前立刻一片豁然开朗。

    攀升到足可感觉月亮近在咫尺的高度后，樱花暂时关掉喷射气流，宛如划出一道弧线似地开始急速下降。异形们也很守规矩地紧跟在后。

    樱花再次启动喷射气流推动身子，加快下降速度。

    当突破海拔高度一千公尺的界线时，樱花让手枪粒子化，再次与手臂合为一体。

    滑退至手肘关节部位的光柱，开始绽放出鲜红的耀眼光芒。

    高度500公尺、300公尺、200公尺、100公尺——

    「看招——！」

    在通过100公尺处的瞬间，樱花发射右手的《伯爵之牙》。

    巨大光柱疾射而出。弹着点为异形之海。光柱彷佛飞弹般笔直轰向敌军。遭到爆炸威力及冲击劲势波及的异形军团顿时纷飞四散，地表裸露而出重见天日。

    樱花则操纵推进气流逆向喷射，减缓飞行速度。

    「给我攀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就快落地的前夕，樱花的身体成功地重整态势，避开了冲击劲势的影响。

    数秒过后，背后那一大群没能完全抵消下降速度的异形球体，纷纷发出啪喳声响坠落于同一地点。丧失原形的异形化作液态状，再次开始融合。

    低空滑行的樱花一降落至地面上，随即顺势将左臂收至后方。

    确认后续球体全数坠回地表的瞬间，她接连击发三根光柱。

    轰隆巨响掠过市区。光柱彻底消灭了球状异形的融合体。

    「……呼……呼……」

    樱花咬紧牙关，硬是撑住差点不支跪倒在地的身体。

    「EXE的援军还没抵达此地吗……！？」

    《其他魔女猎人的状况似乎也都好不到哪去。但铁隼人已在路上。只要他一现身，自然就能看见希望之光。》

    虽因弗拉德的报告而松了一口气，不过樱花还是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弗拉德，战斗开始到现在总共经过几分钟？」

    《三分多钟。》

    「……我们回去吧。同伴们差不多快陷入险境了。」

    樱花再次张开化作翼状的披风，拔地飞向上空。

    她原本准备尽快赶回同伴身边，不料……

    「……怎么可能。」

    却赫见半空中飘浮着宛如堵住她去路的大量异形球体。

    球体们以树夕的声音发出讥笑。她再低头察看，惊觉本已扫荡干净的异形大军，竟又再次布满地面。

    这种远超过她想像的惊人侵蚀速度，令她顿时不寒而栗。

    虽然她不认为高估了自身的实力，然而敌人实在太过超乎想像。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驱逐，搞不好连同伴的性命都——

    「啧，真碍事啊——！」

    樱花急躁不安地猛然冲向球体大军。

    在樱花奋战不懈的期间，真理也反覆进行着设置及修补结界毁损部位的流程。斑鸠创造出来的障壁，已经呈现半毁状态。

    头痛欲裂地反覆构筑术式的真理，回想起只身前往驱逐异形的樱花留下的那段话。

    「……我才不会，输给她！」

    虽是平淡无奇的竞争心态，却已足够激励她重新提振精神。

    真理露出无畏的笑容，以衣袖擦掉开始缓缓流出的鼻血。

    「……那个死脑筋的女人……都开口拜托我了……」

    听见真理的自言自语，小兔及斑鸠也分别采取自己该做的行动。

    用尽子弹的小兔从腰间抽出匕首，以皮带缠绕并固定于狙击步枪前端，作出一把应急的枪剑。

    「我会全力抵抗至最后一秒钟。对我西园寺兔来说，没有『放弃』这种东西。」

    面露坚定笑容的小兔举起枪剑。

    斑鸠则是默默捡起散落在地面上的其中一个空弹壳含在嘴里，将双手轻触地面。尽管预料到并无法发挥出如同白水晶般强大的效果，但斑鸠仍利用其他素材修补毁损的障壁。

    「像秘银这种低阶素材其实也不容小觑唷。就跟我们小队一样。我可是很喜欢呢。」

    笑着说道的斑鸠起身面向前方。

    三人并肩排成一列，下定决心奋战至最后一刻。

    对于没有逃走，反而掉头回来帮助哮及樱花一事，三人可说是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因为要是真的依照哮的命令逃走，事后一定后侮莫及。

    三人都觉得小队这个容身之处的重要性远胜过其他一切。

    虽是一群无可救药，而且有点像是因为孽缘而凑在一起的劣等生，但假如能跟她们同生共死，或许也能算是实现了心愿。

    想法一致的三人点燃内心斗志，准备展开最后的抵抗。

    ——然而，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阵，铿锵。的金属磨擦声。

    三人回头察看——抱着哮已经清醒过来的一丝希望回头察看——

    「……哮……」

    然而，映入真理眼中的却是——

    「让我赶上——让我赶上啊！」

    摧毁最后一颗异形球体的樱花，开殷最大限度的魔力喷射，火远赶往同伴身边。

    水晶障壁几乎完全崩塌，先前设下的防御结界也已消失。周遭只见大量红色肉泥集结成群。

    异形物质爬上障壁，缓缓入侵内部。

    樱花伸长的手掌，徒劳无功地扑了个空。

    就在这一刹那——

    一阵凶猛无比的冲击波，突然在转瞬之间吹垮了罩住同伴们的障壁。

    冲击波连带席卷了周遭的异形物质，宛如净化一般将它们全数消灭殆尽。

    「——唔！这是怎么回事！」

    在空中飞行的樱花虽遭爆风吹袭，却仍为了掌握现场状况而持续凝视着爆炸中心。

    只见在高速公路上，先是扬起了漫天尘沙，随后砂石哗啦啦地飘落。

    在位处爆炸中心的人物现身之前，烈焰伴随轰隆声响扩散开来。

    烟尘瞬间消散平息。

    随后出现的是真理、小兔、斑鸠……以及一名身上缠绕着诡谲色彩之火焰的装甲骑士。

    樱花分辨不出那名装甲骑士究竟是不是哮。

    她虽看过好几次哮变成魔女猎人化状态时的模样，但这次显然不同于以往。

    除了躯体之外，装甲还如同头盔一般覆盖住哮的头部。

    而且不仅如此。装甲造形也跟以前截然不同，彻底转变为另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惊世骇俗的型态。

    简直——简直就如同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恶魔一般邪恶。

    樱花虽然感到有点困惑，却仍降落在装甲骑士面前。

    而三名同伴则像是受到持刀的装甲骑士保护似地伫立在他背后。只是面对哮前所未见的陌生姿态，三人脸上均难掩惊讶之情。

    樱花也一样。

    「……你是，草剃吗？」

    她战战竞竞地开口询问。

    只见装甲骑士转动镶嵌于头盔之中的琥珀色眼瞳望向樱花。

    《……嗯。目前，还算是我。》

    这确实是哮的声音。尽管这是一阵夹杂着机械式的平板特质，以及野兽般粗犷特色的扭曲声调，不过樱花仍能认出这是哮的声音。

    虽然想问的问题很多很多，不过樱花总算可以先放下心中大石，露出微笑神情。

    「太好了……原来你平安无事。」

    她缓缓地跑到哮面前，打算对他吐露自己的心声。

    只要你与我，以及同伴们携手合力奋战，就能除尽自树夕身上溢出来的异形物质。不要死心，我们一定会设法救回你妹妹。

    为了说出想表达的讯息，樱花试着要伸手搭住哮的肩膀。

    可是，哮却抢在樱花触及自己肩膀之前，先行伸手触碰樱花的肩膀。

    樱花太大意了。因为她深信眼前的存在就是哮。

    就在装甲骑士接触到她的瞬间，烈焰也同时袭击樱花。

    连悲鸣声都来不及发出的樱花，转眼便遭烈焰吞没。

    这团烈焰一点也不烫，樱花却感受到身上装甲如同瞬间生锈一般快速劣化。缠绕在哮身上的凶猛烈焰，一点一滴地烧灼并捕食樱花的装甲。

    下一秒钟——

    ——啪啷！

    樱花的装甲应声碎散，魔女猎人化状态遭到强制解除。脑海中响起弗拉德所发出有如死前哀嚎的惨叫声。至于碎裂的魔力装甲碎片，则全数被哮的装甲吸收殆尽。

    樱花瘫软无力地向前倾倒。

    装甲骑士轻轻一搂，支撑住她的身体。

    「……为什……么……」

    《…………》

    「………为什么啊……草剃。」

    樱花伸手轻贴哮的胸口装甲。

    哮稍稍用力抱住樱花的身子。

    毫无任何敌意，只有满满的柔情。刚刚遭到火焰纹身之时，她就明白这并不是用来攻击她的招式。樱花感受到弗拉德所提供的魔力，全部被哮给夺走了。不仅如此，就连她体内的生命力，也被吸收到只剩能够保住性命的地步。

    她不晓得哮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行动。

    哮转而望向在背后无言以对的三人。

    《真理、小兔、斑鸠……凤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听见这阵诡谲中仍保有温柔的嗓音，面露不安神情的三人虽然觉得困惑，却还是缓缓挨近哮的身边。

    「……哮，你……这副模样是……」

    从哮手中接下樱花的真理，一脸担心地看着哮。

    《……我现在没空解释。麻烦你们趁着我还能保有自我的期间，带着凤离开这里。》

    「……可是……那你要怎么办啊？」

    《我会替你们开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霍然起身的哮远离真理等人，摆出突刺的姿势。

    现场刮起一阵风，异形大军突然停止动作。

    黏附在异形表面的无数眼球，全部同时转向哮。

    哮的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魔法阵。

    不过这个魔法阵一开始虽是呈现琉璃色，但色调却立刻产生转变。化作既不像金黄、亦不像夜晚的黑暗，而是言词难以形容的黄昏之光。

    光芒有如凝聚至刀身一般波动，绽放出耀眼光彩。

    「……唔……！」

    感受到未知魔力波动的真理，忍不住倒退数步。

    她会这么做的理由不得而知。或许是身为魔女的直觉，或者身为生物的本能反应。

    那道缠绕着剑刀的歪曲光芒，令真理感到极端恐惧。

    《草剃诸刃流——灭枪·独角兽。》

    静静念出技巧名称之后，哮祭出一记突刺。

    在神速突刺脱手而出的瞬间，刀身竟随之延伸。

    刀身长度无止尽地不断向前伸展。

    自远方逼近的异形大军被刀尖贯穿，纷纷发出悲鸣声。

    突刺绝不是一门能够大范围扫荡敌人的技巧。突刺对异形所能造成的物理冲击与伤害相当有限。

    然而哮祭出的这记突刺，却绽放出彷佛要带来末日般的光彩，刀身也挥发出带有相同色彩的凶猛火焰。悲鸣声此起彼落，以伸长的刀身为中心，数不清的异形因遭到火焰烧灼而灰飞烟灭。

    冲击过后，只剩黄昏色的余焰悄然摇晃。

    哮收回刀尖，转头望向真理等人。

    炽烈的黄昏色火焰，在同伴们与哮之间筑起一道界线。

    《…………》

    哮彷佛试图将队友们的容貌一一刻划在心版上似地依序凝视片刻，随后缓缓掉转脚步。

    接着缓缓走向妹妹所在的位置。

    真理及小兔内心均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之情，试图开口叫住他。

    「……草剃……！」

    但头一个出声的人竟是樱花。

    「不要离开我们……！」

    从真理怀中起身的樱花，鞭策着几近中断的意识，向前伸出手臂。

    「……千万不可以独自承担跟我相同的罪过……！」

    《…………》

    「求求你……无论理由是什么……都绝对不可以亲手杀害自己的家人……！」

    《…………》

    「就算……你是为了那孩子着想也一样……！」

    樱花倾注所有心意，竭力伸长手臂。

    哮闻书停下脚步，仰首望天。

    如同机械般无机质的琥珀色眼瞳，映照出天际的月弯。

    《……我不单只是为了妹妹着想，才决定杀她……》

    哮只转动颈项，回首观看背后。

    琥珀色的眼珠，这次则是映照出队友们的身影。

    樱花顿时恍然大悟。她理解到哮决定杀死树夕的动机为何。

    想不到……他优先考量的……竟然不是妹妹的心愿——

    ——而是队友们的生命。

    他是为了保护队友们免遭树夕的力量所害，才打算动手杀害妹妹。

    「……不要，去……！」

    《对不起，樱花。看来我……再也无法与你并肩同行了。我没那种资格了。》

    在真理怀中，视线渐趋模糊的樱花虽持续伸长手臂，最后却仍像是断了气似地失去意识。

    哮迈开脚步，走向妹妹的身边。

    「哮！别走啊！我……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总之就是不行啦！」

    「你是我们的队长！我不准你随随便便放弃这个身分！」

    试图劝阻哮的队友们不断大声疾呼。

    唯有斑鸠默默地转身背对着哮。然而抓住右臂的左手却任由指甲深陷皮肉，彷佛极力压抑着自身情绪似地微微颤抖不止。

    哮撇下这一切，迳自迈步前行。

    《各位……对不起。》

    哮顺手举剑横扫，剑身瞬间窜出雄雄烈焰。

    他就这么身裹烈焰，缓步走向淹没世界的异形。

    哮的身影受到烈焰阻挠，很快便自队友们的眼前消失不见。

    异形军团侵蚀建筑物，形成一栋奇形怪状的掩体。

    宛如在建造城堡一般。这是一座以肉泥作为材料，由鬼怪之力所打造出来的城堡。

    再往前推进，忽闻剧烈的刀剑交击声传入耳中。

    「啧——呀！」

    头戴安全帽的少女运用巨剑及机关枪，与袭向她的肉泥触手展开缠斗。或许是拜奋战不懈的表现所赐，只有少女的周边并未遭到异形侵蚀。

    她大概是聚精会神地持续屠杀至今吧。

    少女气喘吁吁地注意到哮的存在。

    「……你，是另一款黄昏型号的持有者吗……！」

    《…………》

    「草剃，哮……！」

    少女叫出哮的名字，举起手中的赤红色巨剑。

    瞬间过后，哮也缓缓挪移剑尖指向少女。与其说是表现出交战意志，倒不如说纯粹只是对对方的举动作出反应。现在他连她为何知道自己姓名的缘由都完全不感兴趣。

    呼吸紊乱的少女，将巨剑高举过头。

    「大蛇……我，无法遵守承诺。这家伙已经觉醒了……！非得阻止他不可……！」

    彷佛对少女的敌意产生反应一般，她手中紧握的巨剑窜出红色烈焰。与哮发出的诡焰形成对比，如同将怒气实体化一般的鲜红火焰迅速布满剑身。

    对峙的两人。就在紧迫感与现场热气窜升至最高点时，少女纵身跃向上空。

    离地的高度超过m公尺以上，她展现出一般常人绝对不可能办到的跳跃力。上升至最高点之后，只见少女往前翻转身体。

    《——？》

    原本纹风不动地握着银檞之剑的哮有了反应。

    即将消失的自我，转动视线捕捉到上空的少女身影。

    那个姿势、那个动作——那是——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少女对哮祭出了夹带自由落体重力与翻转劲势的强烈一击。

    再怎么看都是诸刃流的招式。哮本身也因为螳螂坂很适合作为突袭手段而运用过好几次。虽不清楚这个女孩是基于何种理由而体悟出诸刃流的诀窍，但倘若知道技巧的话便容易驾驭，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哮反手握住下摆的刀身，一鼓作气往上挑砍。

    炸裂声轰然响起的同时，两者的火焰缠绕成漩涡摧毁周遭一带。

    接触点爆出一阵强烈冲击波，高速公路终于彻底坍塌。

    哮与少女及树夕所在的场所顿时往远处的地面坠落。

    就连在坠落的过程中，两人仍持续展开攻防战。少女背部长出红色羽翼，穿越不断掉落的大量瓦砾而逼近哮。一般像这种空中战，十之八九都敌不过具有飞行能力的对手。

    但是对现在的哮而言，飞行简直易如反掌。

    他展开缠裹在自己身上的火焰，宛如羽翼般振翅腾空。

    少女发出咂舌声，朝哮直扑而去。

    哮一发动扫魔刀，少女也同样发动扫魔刀。两人于半空中以惊人速度展开的刀剑互击，在缓缓落下的瓦砾中冲击、交错、迸裂。

    当两者的交击超过10次以上的时候，总算回到地面上。

    而在着地的同时，两人分别起脚猛蹴瓦砾，加速冲向对方。

    「《草剃诸刃流——》」

    以自己为中心，为剑身加上离心力剧烈地开始旋转。

    旋转劲势促使两者的火焰形同龙卷风。

    接着在如同陀螺般蓄满旋转劲势之后，随即加诸全身体重往前跨步，挥剑砍向对方。

    「《——一目连！》」

    冲击再次引发了轰隆巨响及剧烈爆炸。黄昏色与赤红色交织而成的火焰，吞噬并破坏了周遭的所有物体。

    两人的剑身彼此交错，展开互不退让的短兵交接。

    相较于已然觉醒且毫发无伤的哮，等同只凭血肉之躯应战的少女，身上那袭紧身衣已开始遭到火焰的热度所熔解。

    全罩式安全帽也迸现裂痕，应声碎散。在全罩式安全帽崩裂化作灰烬时，自安全帽底下出现的，是一头令人惊艳的水蓝色长发。仔细一看，在亮丽的蓝发缝隙之间，露出了一对显然比人类还长的耳朵。

    少女尖锐地眯起双眼，边发出怒吼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巨剑之上。

    哮则是默默把这股力量推回去。

    双方实力差距可说是相当明显。诸刃流绝对不是一门只凭蛮力取胜的单纯剑术，而是为了挑战力量远比自身来得更加强大的对手而被创造出来，足以实现最大火力及精准命中率的高明剑术。

    哮一边维持住差点消失不见的自我意识，一边对这名对手的力量定下结论。

    ——有待加强。

    《我不晓得你是谁。》

    「唔……！」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有办法施展出诸刃流的技巧，同时更一点都不感兴趣。》

    哮以被装甲覆盖住的嘴巴，发出平淡的声调说道。

    《我所剩下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给我让开。》

    在发表完声明的那一瞬间——

    哮那双镶嵌于头盔之中的无机质眼瞳，突然渲染成血红色。

    嘴角装甲应声开殷，如同野兽下颚一般露出尖锐獠牙。

    紧接着发出一阵近似恸哭的震天咆哮。

    这阵催发恐惧心的凄厉咆哮，已足够令少女感到不寒而栗。

    「——咿——」

    容貌尚留有一丝稚气的少女忍不住发出短促悲鸣。

    恐惧心创造出致命破绽。哮以右手扶住刀身，左手握拳拉至身后。

    《诸刃流——金槌坊。》

    伴随着脱口而出的技巧名称，哮使出浑身解数，以极快的速度挥动拉至身后的拳头，猛然轰击刀背。若是一般状况的话，这种攻击根本产生不了多大效果。但融合了扫魔刀与异端之力的这一招——等于在短兵交接的状况下多追加一记凶猛攻击。

    伴随着『砰』的一阵沉闷声响，兵器交击的局面正式划下句点。

    「呜哇啊啊啊啊——！」

    一阵有如爆炸般的强烈冲击，将少女整个人震飞。

    少女勉强张开羽翼，边持续飞退边试图稳住身子。

    当她一睁开双眼，竟赫见张开黄昏羽翼的琉璃色恶鬼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来者一边摆出将巨大化之长剑高举过头的大上段姿势——

    《——防御吧。》

    ——一边以扭曲声调编织出这句话的瞬间，施展了在他所学会的所有技巧当中最为强悍的八连击。

    《诸刃流——八歧大蛇！》

    这是只有处于将扫魔刀发动至极限状态下才能动用的大绝招。

    于同一时间祭出八次斩击的传奇剑技。

    在即将遭到直击的前一秒钟，少女横置剑身，摆出防御姿势。

    八头神龙昂首直劈而下。

    少女防御成功。可是即便接住这一击也无济于事。

    剑压挟着音速，将少女的身体狠狠砍回地面。而且不仅如此，剑压还更进一步在地面上劈出一道巨大裂缝。

    少女的身影就此消失于地缝之中。

    《…………》

    对于战斗结束丝毫没有任何感慨的哮，缓缓放低手中长剑。

    哮振翅飞回倒塌的高速公路残骸所在地，开始步行其中。

    他身上缠绕着火焰，宛如幽鬼一般步履蹒跚地寻找着妹妹的踪影。

    脑子里头彷佛脑髓起火燃烧一般，充满了阵阵杂讯。哮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种状况。然而，他却有种像是溶解消散般的感觉，他只是漠然地理解到——名为『自我』的存在，大概再过不久就即将迈向终点的事实。

    必须加快脚步才行。

    非得趁自己还是草剃哮的期间，尽快履行那项承诺不可。

    《——树夕。》

    他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周遭一带尽是瓦砾及异形肉屑，不晓得树夕人在何方。哮像是旁徨失措一般，边喷洒火焰边举步踏地。

    唰……一阵温热的夜风吹了过来。

    有如洪水般的异形巨浪伴随着风的流动蜂拥而至。脚下的瓦砾全数化作鬼怪的一部分。

    哮推开鬼怪浪潮，往异形的源头前进。

    最后，他终于发现被套上白色拘束衣的树夕身影。

    哮紧握剑柄，使剑身接连三次绽放光芒。

    这是意味着结束——温柔赋予终结的招式。

    《弑神赋法。》

    在脱口念出魔法名之后，剑身更进一步光芒大作。

    树夕对来到眼前的哮感到惧怕不已。

    哮则试图以兄长的身分出声与她交谈。

    可是当他想要讲话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

    哮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哮的使唤了。

    因此，哮伸手轻抚树夕的脸颊。

    「……啊……」

    树夕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产生微妙变化。

    即便隔着装甲亦能感受到的一丝暖意，已传递出来者就是自己哥哥的讯息。

    「……哥哥……？」

    树夕双手绕到哮的背后，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哥哥终于……愿意为树夕，终结这一切了呢……」

    《…………》

    「树夕就知道……最后哥哥……一定会回到树夕的身边……」

    树夕一边用脸颊磨蹭装甲，一边静静地流下眼泪。

    「不要……再离开人家了……永远待在树夕身边好吗……哥哥。」

    那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是名唤树夕，濒临崩溃边缘之人所渴求的唯一救赎。

    《…………》

    琥珀色的无机质眼瞳逐渐龟裂。覆盖住头部的魔力钢铁悄然碎散，遭到银檞之剑侵蚀的哮，脸庞顿时表露无遗。

    哮的原始像貌在那张脸上已不复见。琉璃色的头发、琉璃色的眼珠。皮肤如同钢铁般坚硬，装甲与肉身更因相互融合而已经没有分别。

    缠绕着黄昏色烈焰，任其烧灼着自己与妹妹躯体的哮——

    《嗯……我们永远……在……一起……》

    ——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抱住树夕。

    事态会演变至此，必是早已注定好的命运。

    保护树夕，让树夕得以享受平凡生活……这根本打从一开始便只是场白日梦。其实他早就明白这是个遥不可及的心愿。

    但他之所以仍拚命追求，是因为他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对树夕而言，由哮所赋予的死亡，竟与救赎完全划上等号的残酷事实。

    作为一个人，作为名唤草剃哮的哥哥。

    哮只不过是想带给妹妹幸福罢了。

    只不过是想让妹妹得到幸福……同时也让自己得到幸福罢了。

    （……樱花……对不起……）

    哮以最后剩下的一抹自我意志，暗自向樱花道出由衷的赔罪。

    针对自己再也无法遵守与她『并肩同行』此一承诺的事。对于背叛了她的心愿，在受到控制、却仍保有自我意识的状态下，对亲生妹妹痛下杀手的事。

    哮发自内心向樱花道歉。

    （我……杀死树夕之后，也会跟着自我。）

    假使对树夕而言，这样做能使她得到救赎的话——

    倘若这样做，就能保住队友们的生命的话——

    如果，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的话——

    哮反手握剑，以剑尖轻轻抵住树夕的背部。

    就这样连同自己一并刺透。既然树夕期盼由哮赋予她死亡，那么纵使树夕是鬼怪的集合体也必定难逃死劫。即使不然，只要是魔导产物的话，无论是神是鬼，附加在这把宝剑上的赋法都能将其消灭。

    完全没有任何迷惘的必要。

    下定决心的哮微缩剑尖，用力握紧剑柄。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突然间，哮听见由灵魂深处涌出一阵自己的声音。

    一丝泪水沿着哮的脸颊滑落。

    在充满杂讯的脑海中，他看见小队室的那扇门。

    在门的另一侧，则传出队友们的声音。

    哮有点迟疑地伸手握住门把。

    只见队友们的身影，伴随着一阵柔和光芒映入眼中。

    小兔一边啃饼干，一边啪哒啪哒地摆动双脚。斑鸠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真理与樱花则是双手交抱于胸前，一如往常地针锋相对。

    只是看见如此司空见惯的光景，泪水便不断夺眶而出。

    那确实是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是他最珍惜的容身之处。

    就在队友们注意到哮，对他露出笑容的时候，幻想也随之缓缓消失。

    《————唔——》

    哮深刻体会到『死』所代表的是怎么一回事。

    哮体会到对自己而言，那个场所是多么具有份量的重要事物。

    为了保护队友，哮本以为自己对于跟妹妹一同死去一事已再无任何迷惘。

    但他错了。哮忘记了。

    他只考虑到妹妹及队友们的事，却从未曾思考过自己对死亡的看法。

    一旦死掉，就再也见不到队友们。

    一旦死掉，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地方。

    如此单纯，且应该最先考虑到的事情——哮竟把它遗忘了。

    《啊………呜啊……唔……》

    呜咽声自嘴角倾泄而出。

    一股自私自利却又纯粹的意念，萦绕于心海深处。

    我还——不想死。

    《……啊啊……啊……》

    握住刀柄的力量逐渐减弱。

    明明已经许下承诺……明明已经承诺自己也会陪着她一起死。

    但直到最后的关键时刻，哮终究还是输给自己的自私念头。

    输给自己想念队友们的心声。

    哮放开了手中的长剑。

    你真是个既任性又过分到极点的混帐东西啊……哮如此谴责自己。

    他明明理解到这个选择会导致最糟糕的结局。

    但想不到，自己竟因为爱惜自身性命而犹豫。

    我还不想死。

    难道只因为这个理由——就要再次重蹈5年前的覆辙吗？

    …………我不要！

    哮丢下长剑。

    丢弃长剑后，他更用力地抱紧树夕。

    如同树夕曾将自身痛苦回忆显示给哮观看一样，哮也试图要将自己的想法注入树夕的心中。

    与同伴一同创造的许多回忆。

    以人的身分获得成长的自身心愿。

    哮在脑海当中，拚命激励着最后仅存的那一丝自我意识，放声大叫。

    我不会放弃。我不能放弃。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想也知道绝对不能接受这种结局嘛。

    我岂能放弃。

    不管是队友还是妹妹，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我并非不作任何选择！而是要选择抓住所有一切！

    就算被人批评为任性也无所谓！被说是自私也没差。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活下去，活着陪伴在树夕身边：

    可是我——也想回到队友们的身旁。

    我想活着带树夕回去！

    这就是我的愿望！

    所以不论遭遇何种困难……

    无论任何人再怎么难过……

    悲伤……

    痛苦……

    ——我也绝对不会再次轻言放弃！

    「草剃诸刃流·奥义——草剃神剑！」

    在哮下定决心的同时，声音随之响起。

    首先看见的，是一道闪光。紧接着只见一条化作光芒的人影自前方急速逼近。

    还来不及辨识状况，光芒已以树夕为中心引发一阵惊爆。

    强烈爆炸猛然袭向哮。

    树夕的身体则在眼前纷飞四散。

    哮一边遭到冲击波震开，一边朝向树夕伸长手臂。

    树夕虽然也伸出右手，无奈她的躯体却是自中心点渐次消灭。

    只剩下首级的树夕，缓缓遭到光芒吞没。

    哮则是整个人被震离现场，意识随之坠入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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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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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到肉块烧焦的气味，哮再次睁开双眼。

    视野一片模糊，双眼彻底失焦，无法精准地锁定目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记忆暧昧不清。

    他记得自己与樱花道别，只身前往说服树夕……之后的结果如何呢？

    哮完全回想不起在这半小时内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我……怎么，会……」

    他低头观察自己的躯体。看样子自己似乎是背靠着瓦砾堆瘫坐在地上。

    而从右肩至侧腹，则留有一道呈一直线的凄惨伤口。

    肋骨断裂、骨头与内脏清晰可见。

    难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喘不过气。

    总觉得先前也曾经历过这种状况。

    当他神智不清地胡思乱想之际——

    「——真是够了，想不到你最后居然丢下长剑抱住自己的妹妹。这就是所谓『只要有爱，最后一定会赢得胜利』的道理吗？」

    前方传来一阵声音，促使哮抬头察看。

    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之中，哮看见了一道穿着和服的身影。

    由于视距焦点偏移得太过严重，导致他无法看清对方长相。

    「不过呢，那是正确答案。看样子你稍微有点长进罗，我的好徒弟。那把剑只会为你带来破灭……你本就不该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她。」

    人影飘飘然地往他这边靠近。

    这声音——

    这有点瞧不起人的态度——

    哮还记得……纵使想忘，也已化作心灵创伤长留在脑海深处，根本遗忘不了。

    这家伙——

    这个人正是——

    「唷，哮。差不多四年没见了吧？还真是久违啦。你长大了耶！只是看不出来就是了！」

    男子将刀扛在肩膀，像是十分怀念似地哈哈大笑。

    就在意识即将散离之际，视野重新聚焦的哮，总算是看见男子的容貌。

    「……师……父…………？」

    在现代仅存的唯一一名草剃诸刃流代理师范。

    放弃人类身分，选择作为鬼怪存活在这世上的异端。

    草剃大蛇。

    将诸刃流传授给自己的怪物，表现出一副像是来找阔别许久的徒弟叙旧般的姿态，若无其事地伫立在哮眼前。

    草剃大蛇屈膝蹲在开始发出浅弱睡眠呼吸声的哮面前，一边窥视着他的脸，一边伸手轻拍他的头。

    「……真是够了，先是说什么『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而离开我跑去闯荡，结果居然对黄昏型号这项稀奇古怪的危险存在出手。真拿你这小子没辄啊。」

    大蛇一边轻搓哮的脑袋，一边对他面露苦笑。

    挨了诸刃流奥义的徒弟虽然濒临死亡边缘，不过他的呼吸及心脏跳动都还很正常。尽管八成因为是银檞之剑把维持宿主生命视为首要之务……不过或许是对徒弟能够承受住他所施展的绝技之事实感到欣慰吧，只见大蛇脸上浮现出略感满意的神情。

    此时一阵振翅声响起，蓝发少女腾空飞回现场。

    只见她以左手护着大概已经骨折的右臂。

    「喂，渣滓……你怎么遍体鳞伤啊？」

    「…………都是那家伙害的。」

    「你不是败给树夕，而是栽在这小子的手上啊？」

    少女一脸气呼呼地瞪视着陷入沉睡的哮。

    「……没办法。我甚至没英雄化。落败也很正常。」

    「哎唷，讲起藉口了啊？话说本大爷明明有交代过绝对不准拔剑出鞘不是吗？两款黄昏型号发生冲突会造成何种惨剧，相信你应该也十分清楚才对吧？」

    手上扛着一把刀的大蛇，用刀背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

    「别强人所难啦。」

    少女鼓起脸颊，露出更加不开心的火大神情。

    大蛇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将刀收回杖剑的剑鞘之中。

    「刚好到了作战结束的时间！转送魔法再过2分钟就会发动。记得带上随身物——呜哇！」

    大蛇话说到一半，突然有好几发子弹击中他脚边的地面。

    「很危险耶！到底是哪个混帐东西开枪的啊！？」

    他一边表现出夸张的惊讶反应，一边对着子弹来袭的方向破口大骂。

    开枪之人——是真理。

    「立刻……从哮旁边退开！」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大蛇展露出强烈敌意。

    真理把樱花交托给小兔与斑鸠，独自一人动身追赶哮。

    她答应两人一定会带哮回来。

    尽管在半途被卷入哮的战斗，还差点沦为瓦砾堆下的亡魂，但她仍靠着防御魔法化险为夷，顺利抵达现场。

    大蛇夸张地高举双手，表现出并无伤害哮的意思。

    「放心吧。这小子是我徒弟，我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啦。」

    「就算你讲再多莫名其妙的话也没用。我绝不会把哮交给你们……我们的队长，是属于我们的！」

    面对真理认真的表情，大蛇颇感诧异地交互看着哮与真理。

    心想『原来如此』，并理解当前状况的大蛇，重新转头望向真理。

    「有什么话等回到另一边再谈也不迟。本大爷接下来打算带这小子前往某个国度。如何，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走？由那个项圈看起来，你是魔女对吧？我们很欢迎你加入喔。」

    「还跟你们走呢……你是幻想教团的人对吧！我才不想再跟你们扯上任何关系！」

    「……是吗。不过本大爷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带走这小子喔。我不能让他再继续留在异端审问会。再让他继续留在那种鬼地方，最后只会落得被利用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讲出一长串耐人寻味的话语之后，大蛇对真理露出一抹冷笑。

    「我说小姐啊……你是外侧的魔女对吧？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吗？」

    真理从头到尾都听不懂大蛇究竟在讲些什么。

    可是大蛇失明的双眼却带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与魅力。

    真理一眼便看出他并没有说谎。

    「想知道就跟我走。你是哮的同伴对吧？我家徒弟受了你这么多关照，起码也该让我招待一番吧。」

    大蛇的发言毫无敌意，真理顿时心生犹豫，不晓得该不该扣下扳机。

    「给你30秒的考虑时间，在时限内作出决定吧。」

    语毕，大蛇转而望向蓝发少女。

    「渣滓，去把妹妹的那颗头颅捡回来。应该就掉在那附近才对。」

    「……真的不要紧吗？只剩头颅的话，她又会失控。力量的失控虽已停止……但并不代表已经消失。带回去只会再度引发惨剧。」

    「她在遭受奥义攻击的前一秒钟，都还以为自己即将死在哥哥手上。因此应该不致于会立刻活性化才对。只要在转送后马上施加封印，就能来得及封住她罗。」

    「……大蛇，太过草率。危险。」

    「罗嗉啊！少在那边废话！快点去捡回来，没时间了啦！」

    少女板着一张臭脸，转身走向掉落在瓦砾堆上的树夕首级。

    树夕的首级持续涌出鲜血，紧闭的双眼也不断流下眼泪。

    还活着。少女提心吊胆地伸长手臂，准备回收她的首级。

    但就在她伸手的瞬间，现场突然响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枪声。

    同时，树夕首级所在的地面应声弹飞。

    「——！」

    少女连忙往后跳开，一道人影随即像是与她互换位置似地迅速从旁切入。

    暗自喊了声『不妙』的少女心生战栗，却是为时已晚。

    一手抓起树夕首级的人影举枪对准她。

    来者正是最强的魔女猎人——铁隼人。

    「怎么又是你啊……！明明都已经打那么久了，你这家伙一点都不嫌烦吗！」

    大蛇颇不耐烦地发出咂舌声。

    隼人则是一手抓着树夕的头发，同时挪动手枪准星锁定大蛇。

    「远离草剃哮，现在立刻弃械投降。如此一来我还可以勉强不杀你们。」

    「虽然是个令人心动的提案，但本大爷拒绝。很抱歉，这次是我们赢了。本大爷与你之间的实力差距，并没有大到能让你在一分钟内就决定胜负的地步啊。」

    「…………」

    「这次我们就算扯平如何？我们要带哮离开，你们那边则是保住了妹妹……对彼此而言应该都是十分满意的结果才对吧？」

    面对大蛇的提案，隼人的心志丝毫未受影响。

    他弯指扣住扳机，陡然提升杀意。而大蛇或许也察觉到了吧，随即叹了口气并手握杖剑。

    「——铁，住手。」

    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声音，牵引众人转头望向声音出处。

    「现在若再次爆发战斗的话……会导致小树夕清醒过来。那事态可就麻烦了……银檞之剑的觉醒也已遭到阻止，再打下去也没意义啊。」

    突然现身的凤飒月伫立于瓦砾堆上，边俯瞰在场众人边淡然说道。

    当飒月的视线一挪移至大蛇身上，他立刻面露狞笑。

    「唷，大蛇兄，我们可是整整哪年没见了呢，你过得好吗？」

    「……凤飒月……！」

    大蛇首度大发雷霆。

    露出口中獠牙的大蛇，带着满腔恨意怒指飒月。

    「……你打算利用哮重蹈当年的覆辙吗！」

    「对世界感到绝望而躲藏起来的你，有资格在那边说三道四吗？」

    可能是早就认识了吧，两人彼此释出水火不容的气势。

    飒月轻声嗤笑怒火中烧的大蛇。

    「即便掳走草剃哮，你们也拿银檞之剑没办法。抑制草剃同学的力量在我们手上。只要他妹妹……以及他的队友还在我方阵营，他就必定会回到我们这边。」

    飒月伫立于洒落一地的月光之中。

    「尽情挣扎吧……引爆战争的扳机早已被扣住。无论你们愿不愿意，那个地狱都将会再次降临。」

    「…………」

    「届时这个世界上的魔导才会彻底被扫荡殆尽——弑神计划才能完美结束啊。」

    就在飒月说出这段话的同时，大蛇怀中的水晶型符咒也开始绽放光辉。

    转送魔法发动，大蛇等人的脚下浮现出一个魔法阵。

    「再见了，草剃哮同学……你那不属人类的灵魂，才是我们的终极王牌。」

    对沉眠的哮如此宣告后，飒月便转身背对大蛇等人离开现场。

    大蛇则是眼神带着怒意地目送飒月的背影离去之后，才转头望向真理。

    「……时间到了，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大蛇的询问，真理双手握拳，只回头往后方看了一眼。

    背后其实什么也没有。然而真理却是明确地看见了小队室的那扇门。

    （……我答应过她们，一定会带哮回去。）

    她遥想着一如往常地坐在沙发椅上共度放学后那段时光的队友们。

    （两位……凤樱花就拜托你们了。）

    真理在心中对同伴们捎出讯息后，便重新面向大蛇。

    「带我一起去吧。但你们记住……我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手捂胸口，双眼笔直凝视着大蛇的真理——

    「——我绝对会带着哮，一起回到队友们的身边。」

    ——她作为35试验小队的成员之一，毅然向前跨出一步。

    ——之后，真理与哮将获知整个世界的真相。

    发生百鬼夜行事件的一个月后。

    哮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被雪白的天花板，以及雪白隔帘围绕而成的白色房间。

    这里是医院吗？我又是跟什么东西大战了一场而受了重伤吗？

    （脑子仍旧一片空白……懒得思考任何问题……此外……）

    他有种自己是痛醒的感觉。双颊感到格外滚烫且疼痛。

    哮眨了眨眼睛，藉此让视野恢复清晰。

    忽见在视野的正中央——也就是眼前，冒出了一张人脸。

    有着一头水蓝色秀发，以及一对长耳的少女，在眼前俯视着自己。

    「……咦……」

    「…………」

    面对这名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绝世美少女，哮顿时傻眼。

    少女板着一张不开心的臭脸，瞪视着哮。

    「咦……这……？」

    当哮大感困惑之际，少女竟又再度将脸往前凑近。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但她目前呈现出跨坐在哮身上的状态。

    「这，咦，你做什……太近了太近了！」

    「…………（继续凑近）」

    「太吓人了吧！你你你、你是谁啊！？」

    被逼退至病床末端的哮，胆颤心惊地脱口提出最大的疑问。

    少女则是依旧板着一张臭脸，张开粉红色的嘴唇回答。

    「……金丝雀。」

    「……金、金丝……？」

    「金丝雀。名字。」

    「……呃，哦哦。你叫金丝雀啊。请、请多指教罗？」

    「…………」

    简短地报上姓名之后，长耳少女……金丝雀便从哮身上轻灵地跳下病床。

    「大蛇，哮醒了。」

    金丝雀走到隔帘旁边，对着里头嘟嚷了一声。

    接着只闻隔帘后面传出一阵「好——」的佣懒回应声。

    即便脑袋依然迷迷糊糊，『大蛇』这个名字还是强制唤醒了哮的意识。

    大蛇。哮只认识一个拥有这个名字的人物。

    隔帘被拉开，那号人物出现在病床旁边。

    「唷，总算醒啦……哇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得了腮腺炎吗？」

    草剃大蛇——哮的师父。

    传授诸刃流给哮的元凶。就真正的意义而言，他恐怕是现代最强的剑豪。

    「师、师师师、师、师父——！！」

    「一点也没错，本大爷正是你师父，有什么问题吗？」

    在大蛇开口回答的同时，哮火速翻身躲到病床底下。

    目睹他有点夸张过头的惊慌反应，大蛇颇感纳闷地皱起眉头。

    「这小子还处在混乱状态……我说渣滓啊，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叫醒他的啊？」

    「赏他耳光。很多下。」

    「你未免也太狠了吧。」

    「我只是遵照诸刃流的教导罢了。」

    「别用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讲法啦……」

    大蛇对在隔帘另一侧拿起水壶倒杯开水的金丝雀露出苦笑神情。

    哮则是面无血色，边发抖边从病床底下探出半张脸。

    「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吧。尽管本大爷承认对你的指导是比较严格一些，但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在本大爷面前就得这么乖巧喔。」

    「为、为什么师父会出现在我面前！？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我到底怎么了！？」

    面对混乱不堪的哮，大蛇嫌麻烦地抓了抓头。

    「嗯——这个嘛……在说明之前，总之还是先让你看一下这是什么地方比较省事。」

    「……看？」

    「你自己拉开窗帘瞧瞧吧。」

    经大蛇这么一说，哮这才站了起来。

    提心吊胆地伸手抓住白色窗帘。

    接着他一鼓作气地拉开窗帘，户外的炫目光芒瞬间窜入眼中。

    这阵光芒并不是阳光。户外虽已入夜，却是亮如白昼。

    因为在外面——

    「这里……是怎么一回事啊。」

    窗外呈现出来的光景，令哮顿时哑口无言。

    有一片类似市区的景致在眼下扩展开来。

    那是一座被五彩缤纷的光芒笼罩，感觉相当热闹的城市。

    不过显然与他以往看过的城市截然不同。

    随处浮现的魔法阵。

    搭乘扫帚边飞行边聊天的人们。

    飘浮于半空中的大型建筑物。

    如同烟火一般在空中交错的魔力粒子。

    在地面上与人们一同行走，理应早已绝迹的幻想生物。

    ——这个地方充斥着异端审问会应当严加取缔的魔导现象。

    这一切却宛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彷佛强调这是再平凡不过的现象一般。

    这座城市充满着匪夷所思的光景。

    哮从窗前缓缓倒退，随即感觉有人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只见大蛇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如此对哮说道：

    「欢迎光临内侧世界——同时，也欢迎你来到魔导学园。」

    这个令人惊愕的事实，导致哮再度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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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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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本集游说的，是男主角，哮的故事。可说是有点……或者该说是相当偏严肃路线的一集。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尽兴呢？要是大家能够乐在其中，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书归正传，是妹妹。这是妹妹的回合。算是搭上近来有点开始消退的妹妹热潮。

    我自认很用心地创造出一个可以让各位产生『我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啊～～』，或是『我也好想这样遭到妹妹袭击啊～～』等想法的妹妹形象。顺便也多添加一点邪神风格的调味料。近来可爱的邪神大人可是大受欢迎啊。会让人想要听她发出『唔——』或『喵——』之类的状声词对吧？哎呀呀，竟然说出这种话，我真是太丢脸了。这样会太过分吗？哈哈哈。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怪了，起初明明是想要营造成有点像是魔法少女树夕的感觉……

    玩笑话暂且告一段落，该切入正题了。

    这回的剧情主轴之一，叫作「束手无策的问题」。

    在各位读者大人当中，是否也有人曾经遭遇过这种问题呢？把许许多多的因素摆到天秤上衡量，再三苦恼至最后仍然找不到解决方案。有人说『都是正确答案』，或者『端看你自己如何决定』时，反而会更加伤透脑筋。即便如此，仍不得不作出抉择，却又因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实心声，而造成一切付诸流水。

    正确答案在哪？这就是本回的主题。

    他最后的选择究竟对不对，或者……

    另外就整体的剧情结构来说，则是各式各样的后续发展接踵而来。

    哮的妹妹自不待言，以往只出现名字的两位角色也跟着登场。再加上剧中世界明明正值圣诞节期间，却完全没有安排任何圣诞节相关活动，像是赎罪的迷你裙圣诞辣妹之类的。而最重要的，就是终章所点出的全新事实。

    四分五裂的35试验小队，今后将会分别踏上什么样的道路呢……

    下一集将会是谜团重重的魔导阵营的故事。要是能够安排到银檞之剑，也就是拉碧丝的相关情节就好了。另外要是可以提到身为哮的师妹——那位蓝发少女的故事就好罗。好戏还在后头，敬请期待。

    ……啊，我，这次，没写到关于胸部的事情。这、这点也请期待第6集！

    再来要致个谢词。首先是责编S大人，这次恐怕是S大人截至目前为止，被我搞得最焦头烂额的一次了。在百忙之中仍确实完成精美插图，对大腿部位爱不释手的切符老师。总是透过漫画版作品提升个人创作动力的华尾老师。鼎力支持这部作品的富士见书房所有工作同仁。

    以及愿意拿起这本书拨空阅读的诸位读者大人们，我致上最由衷的感谢。

    那么那么，我们第六集再会罗！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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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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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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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氮气

    扫图：溟夜

    录入：zbszsr

    修图：ember1010

    150年前。

    将大半人类逼入死境的禁忌大战·魔女狩猎战争。

    人类阵营及魔女阵营双方均死伤惨重，最后在引发了名唤『无形灾害』的大规模破坏之后，战争终于划下旬点。

    战争的赢家并非魔女，而是人类。

    历史书上如此记载。

    然而言籍上的史实，与如今呈现在眼前的现实却是截然不同。

    哮一边眺望著名唤魔导学园的场所，一边对大蛇的说词感到哑口无言。

    「本大爷们称这个场所为内侧世界。相反的，你们所处的地方则叫作外侧世界。你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吗？」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明白嘛。这幅光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面对哮困惑不已的回答，走到病床旁边坐下的大蛇神情严肃地说道。

    「意思就是圣域的内侧或外侧啦。」

    圣域——是指遭受无形灾害侵袭而再也无法住人的地域。

    而所谓的无形灾害，则是被称作『虚无』属性的神秘魔力呈现持续扩散的状态。在那个地方别说是人类，即便是魔女也无法存活下去。

    但大蛇却说哮目前所站的这个地方，就位于圣域之中。

    「过去那场战争，对人类及魔女阵营都造成了相当惨重的伤亡。但魔女阵营并不是没有事先预料到战争可能会引发这类灾害。此地是被防护结界所覆盖住……也就是一种类似庇护所的区域。」

    难以置信。尽管现代科学也已开发出用来防范虚无属性魔力的防护素材，但即便采用最先进的合成抗魔素材，顶多也只能抵挡30分钟左右。

    就算动用人造卫星，也会因为磁场混乱程度太过严重，根本无法拍到清晰的圣域内部影像。人类完全无从得知圣域内侧究竟呈现何种情况。

    圣域之中存在着魔女的国度……八卦杂志曾刊登过类似报导，这种说法同时也以都市传说之类的形式持续为人们所流传……

    纵使像现在这样亲眼目睹，哮本身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这30年来，幻想教团一直都在此地设法协助魔女们的发展。托他们的福，此地才得以复兴到这种境界。不单只是魔法技术，就连科学技术也因来自于外侧世界的谍报人员所赐才能发展至此。这个场所体现了魔导与科学的融合……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面对不知为何竟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的大蛇，哮微微抖动他那苍白的双唇说道：

    「……协助发展……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啊……」

    听哮这么一问，大蛇顿时为之一愣。

    「干什么……这还用说吗？」

    「…………」

    「就是继续战争啊。」

    哮整个人为之僵硬。

    继续战争，重启魔女狩猎战争。

    大蛇说，他们要继续打那场在150年前造成大半人类灭亡的惨烈战争。

    「庇护所存在于世界各地，魔法也已获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显着进化。倘若战争再度引爆的话，相信我方必定可以打一场优势超过5成以上的战争。」

    「…………」

    「不过啊，我也只是陈述有很多人都基于『好想开战』的念头，而采取行动的事实罢了。另外也有不少人并不想挑起战争就是了。」

    「…………」

    「哮……我明白你的思绪还处于一片混乱，但我仍要单刀直入地把来自于上头的指示转达给你听。」

    大蛇睁开白浊的双眼，即便眼睛无法看见，仍笔直凝视着哮。

    「投靠我们吧。否则你将连同银檞之剑一并遭到处分。」

    仍旧茫然若失的哮，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目前究竟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

    如今，哮被幻想教团……也就是魔女阵营的军队擒住，沦为战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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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一章 魔导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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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域范围几乎涵盖全世界。

    美国、俄国、中国及其他国家的檞染扩散情况都相当显着，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所剩无几。

    在旧日本以外的残存地区也有审问会总部，但前往各区域的移动方式却仅限空路，再加上为了避免受到涵盖范围极大的圣域影响，不得不攀升至海拔两万公尺以上的高空飞行，因此就连拜访其他区域亦非易事。

    不仅向海外求援难上加难，更因受到圣域所造成的电波妨碍，而导致各总部均陷于连想保持密切合作关系都无能为力的状态。相对地，构筑防护结界而幸存下来的魔女们，则由于开发出转送魔法的缘故，反倒较为频繁地在圣域内侧与外侧之间来回移动。

    魔女们长期维持住的庇护所分布于圣域各地。

    而在旧日本的圣域当中，似乎也存在着两个小型庇护所。

    「这里是欧洲庇护所，大家都称这里为魔导学园。」

    蓝发少女·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边沿着走廊前进，边为哮介绍魔导学园。

    「在圣域内出生的小孩，通通都会被送至学园接受魔法教育。这里是魔女们的培训机构……就跟审问会的对魔导学园一模一样。」

    「…………」

    「这座庇护所，人口共50万人。其他宽敞的圣域，还有更多魔女。」

    就连聆听金丝雀说明的期间，哮依旧心不在焉。

    在树夕那件事情之后，失去意识的哮被大蛇转送至这座魔导学园。

    而自从那起事件落幕之后，到现在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纵使说此地是魔导学园，坦白讲他仍有点意会不过来。对哮而言，就连战争也是发生在150年前的事。

    魔女的国度存在于各国之中，而审问会却隐瞒了这项事实？

    以凤飒月的行事作风，他大概不可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至于被卷入格局如此庞大之事件中的哮，老实说就像是硬生生被弃之不顾一样。

    （……小队的成员们不晓得怎么样了。还有树夕……）

    满心懊悔的哮忍不住低头向下。

    当他放开手掌之时，树夕脸上浮现出充满悲伤神色的表情。

    就连小队成员们试图制止自己的声音，也仍隐约回荡于耳边。

    『不要离开我们……草剃……！』

    回想起樱花那悲痛的叫声，哮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拳头。

    结果，哮搞砸了所有事情。

    他否定了手刃树夕的选项，下定决心要挽救一切。

    但却在毫无解套方案的状况下，束手无策地迎向终点。

    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他，结果只能白白遭人利用……

    哮内心虽充斥着无奈的情感，却旋即放松紧绷的神经。

    （再继续这样不乾不脆地钻牛角尖也无济于事……现在还是专心思考如何回到自己的栖身之处再说吧。目前最重要的是设法探知外侧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打听出来。包括队友们是否平安无事……以及树夕的现状……！）

    我才不要只是默默期盼大家平安。

    怀着对抗一切的心志，哮迈步前行。

    非得尽快赶回队友们的身边不可。

    「——喂。」

    此时，金丝雀半翻白眼的不屑神情突然以特写形式出现在眼前，吓得哮整个人往后倒退数步。

    「你有在听吗？」

    「咦？」

    「你·有·在·听·吗？」

    金丝雀像是竖起手指狠戳哮的鼻头似地厉声诘问。

    仔细一看，她还真是个超尘脱俗的美少女。一头宛如蓝水晶般的湛蓝秀发，加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尽管年纪还小、个头并不高，但透过那件紧绷的紧身衣所能窥见的身材曲线，却充满了女人味。

    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双手擦腰说道。

    「金丝雀忙得很。如果没有帮你介绍的必要，那我要离开了。」

    「抱歉，我刚刚在想些事情……」

    「你认清自己的身分好不好。照理说你应该被关起来，根本无法随意走动才对。」

    「这我明白啦。毕竟我是俘虏嘛……基本上。」

    语毕，哮伸手触摸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刑具。

    这是个构造跟爆裂式缚狼锁完全相同的项圈。毫无魔力的哮之所以被套上这个项圈，目的是为了防止他使用银檞之剑。

    倘若使用拉碧丝，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这个项圈就会自动引爆。

    当哮用手咔嚓咔嚓地拨弄项圈之际，金丝雀又再度将脸凑近他眼前。

    「太、太近了啦，你、你想干嘛啊。」

    见到她那五官格外端正的脸庞接近自己，哮下意识地提高警觉。

    只见金丝雀更进一步眯起她那原本半阖的双眼，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说道：

    「…………别以为你赢过我了。」

    哮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是指一个月前的那场胜负。」

    「胜负？」

    「别会错意了。当时，你魔女猎人化了。那一点都不公平。你没赢、我没输。」

    「……什么？」

    「啧，诸刃流！金丝雀的功力比你高强！」

    金丝雀迳自掉头走人。

    被金丝雀这么大吼一顿之后，哮才稍微回想起在快要被带到此地之前所发生的事。

    哮曾与金丝雀交手过一次。尽管他只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处于何种状况底下，不过倒是能够鲜明地亿起刀剑交击的感触。

    当时哮应该是作出了金丝雀之身手仍有待加强的判断才对。虽然说那是一种好像并非自身意识的奇特感受，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现仍确实是有待加强。该说是全部只靠蛮力吗，总之事实上就是她的招式缺少了诸刃流绝不可或缺的精准度。

    （还是不说为妙。）

    双眼眯成横线的哮，随后追上金丝雀。

    接下来安排的行程，是前往会见担任魔导学园理事长的人物。与其向金丝雀打听，还不如直接询问那号人物来得更有效率。

    在掌握状况之前，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

    倒是现在，眼前就有一件令哮耿耿于怀的事情。

    「诸刃流是师父传授给你的吗？」

    金丝雀依旧鼓着腮帮子，无视哮并举步往前走。

    「是什么样的来龙去脉让师父愿意传授剑技给你呢？我是因为身为草剃一族才徵得同意，但即便如此，我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换来师父的指导。而你既然不是身怀草剃血统的亲族，照理说师父应该更不可能点头才对吧？」

    「…………金丝雀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

    金丝雀不耐烦地回应，并将脸撇向一旁。

    见到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露骨表现，通常都会退避三舍，但哮却难得没被吓到。

    他内心对自己多了个师妹一事感到相当高兴。

    「你学到哪个阶段了？师父愿意传授剑技给你，就代表他十分认同你的潜力喔。」

    「…………」

    「练剑过程……对女孩子而言，铁定非常辛苦吧。」

    哮对决定无视自己的金丝雀说了几句慰劳的话。

    金丝雀瞬间睁大双眼，困惑不已地转头望向哮，接着又立刻将脸撇开。大概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妙吧，还试图用浏海隐藏脸部表情。

    对她这番反应产生亲近感的哮，像是平常对待小兔那样伸手搭在她头上。

    「你表现得很好，真是了不起啊。」

    哮语气柔和地边说边轻抚她的头，只见金丝雀像是只吓坏的狐狸一般，整个人瞬间为之一震。

    眼神微微飘移。

    由这一连串动作，可以看出她显然心生动摇。诸刃流的师父·大蛇基本上不会夸奖徒弟，因此这对她而言必定是努力首度获得认同的初体验。

    就在哮为此感到莞尔之际，却见金丝雀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少对我摆出师兄的架子啦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彷佛划破空气之枪响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金丝雀夹带满腔怒火祭出的一记上勾拳，差一点就轰中哮的下巴。哮的颈项伸长数公分的同时，身体也微微离地腾空。由于惊险万分地提前预测到她会发动攻击，因此哮才能在吃下这记上勾拳的前夕主动跳离地表，成功抵消掉拳头的威力，否则一日一被有如子弹般的这记拳头轰中下巴，哮八成必死无疑。

    「刚刚这记拳头是怎样！？你你你、你想杀了我不成吗！？」

    「呼——！呼——！」

    「对、对不起啦，坏习惯不小心又犯了……！初次见面就突然这样装熟，真的很抱歉！」

    面对边掰响拳骨边缓缓逼近的金丝雀，哮脸色苍白地连忙赔不是。

    就在哮被逼至墙边，走投无路之时——

    「——哮？」

    走廊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即便被金丝雀揪住衣领，哮仍转动惨白的脸庞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头戴眼熟的帽子，颈项围着一条围巾的少女出现在走廊尽头。

    「……真理？」

    目睹本以为不可能出现的同伴身影，哮忍不住哑口无言。

    而真理虽是茫然地伫立在走廊尽头，双眼却迅速泛起泪光。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不客气地发出呜咽声的真理，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她像个小孩一样边用手搓揉眼睛，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哮虽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真理的肩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理边啜泣边试图回答，却只能发出不成字句的呜咽声。

    「我们带她一起回来。是大蛇的提案，说就算她继续待在审问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旁的金丝雀代替真理作出回应。

    「你被大蛇击败之后，这家伙独自一人前来营救你。」

    哮不发一语，低头看着啜泣不止的真理。

    当时，哮解除掉樱花的魔女猎人化术式，将她交托给队友们之后便离开现场。相信真理必是不顾其余三人的制止，单独动身追赶哮而来。

    哮将手搭在真理的头上，轻轻抚摸一番。

    「害你这么担心……真是对不起啊。」

    哮温柔地出声说道，只见脸颊早已被泪水沾湿的真理哭得更加厉害。

    一旁的金丝雀面露诧异神情并侧目瞥视着真理，同时觉得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平常总是耀武扬威，到了男人面前就开始示弱。金丝雀最讨厌这种女人了。」

    听见这句挖苦，真理旋即转眼怒瞪金丝雀。

    「我才不想听还只是个小女孩的你谈论什么做女人的道理！再说，我不是说过哮一醒来就要立刻通知我吗！为什么没有马上打手机给我啊，你这坏心眼的家伙！」

    「！？唔……这……接、接下来正准备要去找你。金丝雀，心眼才不坏。」

    「少骗人了！反正你一定只是碰巧经过这一带而已吧！小金丝雀，立刻找藉口是不好的喔！」

    「才、才没有找藉口……对机械，没辄。跟手机不熟。金、金丝雀……」

    尽管起初态度强硬，但遭到真理严词谴责的金丝雀逐渐往后倒退。

    在把金丝雀逼至墙边的瞬间，真理发动袭击。

    「呜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一边倒剪住试图逃跑的金丝雀双臂，一边用手指猛弹她那对长长的耳朵。

    「耳、耳朵——！别弹耳朵——！」

    「知道厉害了吧～～！你就乖乖承认你根本不打算联络我吧！」

    「是真的啦！金丝雀真的不会用手机啦——！」

    尽管金丝雀满脸通红兼泪眼汪汪地拚命挣扎，真理仍不打算停止弹她耳朵的举动。

    哮则是一边对两人互动感到傻眼，一边眺望着在窗外扩展开来的魔导学园景致。

    警报声仍持续在脑海中鸣响不止。

    一点一滴地烧灼着脑细胞的，不单只是没能救回树夕的记忆，以及不顾队友们制止的行动而已。

    还有至今仍然如坠五里雾中一般模糊不清的……那段再次订定契约的记忆。

    （……那家伙，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哮一边担忧自己那把武器的安危，一边用力握紧拳头。

    拉碧丝。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既然自己还好端端地活在这里，那相信她也必定在这个地方才对。

    哮、真理及金丝雀三人一同在魔导学园内四处闲逛。

    哮先前待的地方，似乎是个在内侧被称作医疗魔法塔的场所。感觉有股与对魔导学园药师病栋雷同的气氛。

    虽说相仿，但魔导学园并不像对魔导学园那般戒备森严。身穿湛蓝色制服的学生们也都没有佩带枪械，大家看起来都很普通。

    不过插在腰间那看似枪套的收纳装备里头的法杖，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对魔女们而言，法杖是辅助构筑术式的魔导遗产。从哮的角度看来，随处走动的学生们个个身怀魔法触媒的光景实在有够奇异。

    或许是受到过往的习惯影响吧，他自然而然地提高警戒。

    外侧世界一向依靠立体影像及装置式电子仪器，不过在这里似乎是透过魔力来运用这些机械技术。之所以有许多产物都跟对魔导学园的装置仪器十分相似，大概是由于双方阵营均有找Alchemist社参与研发所致吧。只不过在这里的产物，绝大多数都改造成只有魔女或魔法师方能运用的规格。

    「吓了一大跳对吧？我起初的反应也跟你一模一样喔。」

    并肩而行的真理面露复杂神情说道。

    真理已在这座魔导学园生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也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跟金丝雀有所互动。由于来自外侧的魔女并不稀奇，因此她获得了成为魔导学园一年级学生的待遇。就连真理目前身上所穿的，也是魔导学园的制服。

    「居然还存在着这样的世界，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

    真理转眼眺望窗外。

    外面几乎没有人在走动。民众不是骑着形似扫帚的物体在半空中快速飞行，就是在将飘浮于天际的建筑物串连起来，或在看似光纤管线的通道之中滑行移动。

    生活在这里面的人全都是魔女及魔法师。

    而他们的身旁都有幻想生物及魔法生物为伴。有额头镶嵌着大颗红色宝石的小型蜥蜴，也有人乘坐口吐白烟的巨鸟。前者是极端危险的魔法生物，后者则是在外侧世界早已灭种的幻想生物。

    连建筑物也十分特殊。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居多。户外几乎找不到藉由电气启动的引擎或使用燃料驱动的装置，所有机械装置似乎都是靠魔力联动而运转，外泄的魔力粒子到处绽放着璀璨光华。

    这个地方充满了魔导要素。

    俨然是个异世界。即便脑袋试图理解现状，思绪的处理速度也追赶不上。

    「哮，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没遭受什么过分的对待吧？」

    「当然，我好得很呢。倒是你也没什么大碍吧？」

    「我嘛，就如你所见。由于从外侧世界来到内侧的魔女也不少，因此有关当局保证我能享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就连项圈……也都替我解除掉了。」

    真理看见哮的项圈，随即伸手触摸自己的颈项。

    真理的颈项上不见缚狼锁的踪影。据她所言，好像是在被传送到内侧世界之前，由大蛇出手替真理解除了缚狼锁。

    说是解除，真理却不太清楚大蛇究竟是透过何种方法完成此事。

    她只知道，当眼前的大蛇突然凭空消失的下一瞬间，项圈已被卸下并由大蛇顺手抛离现场，在遥远的半空中应声爆炸。

    简言之，就是抢在爆炸之前迅速砍断项圈并使劲丢向远处。

    非同小可的夸张技巧，是常人不可能办到的绝活。

    「真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我知道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我会全部讲给你听。」

    真理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却见站在背后的金丝雀插嘴说道。

    「舌头长爱讲话不是好事。外侧的女人，嘴巴不牢靠。你们是俘虏，干涉内政——」

    就在金丝雀硬是想讲出一些艰涩字眼的瞬间，真理猛然转眼怒瞪并蠕动十指。金丝雀见状立刻连忙倒退，像是躲在门缝后面的小狐狸一样提防着真理。

    哮无视两人的互动，直接切入正题。

    「……你晓得队友们，以及树夕目前的情况如何吗？」

    哮一提问，真理随即压低视线。

    「我不清楚……我有试着寻找可以从这边跟外侧进行联络的方法，但若不进入魔导学园中枢地带，好像就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至于树夕……那个……」

    「…………」

    「我只知道她被审问会阵营带回去了。当时她明明就近在眼前，我却没有办法阻止。」

    哮的拳头发出一阵微弱声响。脸上虽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表情……内心却对审问会燃起一股简直可烧融五脏六腑的熊熊怒火。

    「不过，我想小队成员们应该全都平安无事。你开出的那条生路应该能助她们顺利逃离那个区块才对。况且有小兔跟杉波的陪伴，凤一定也不会有事啦。我可是相信她们两个，才把那个女人交托给她们照料啊。」

    唯独对此事充满自信的真理说完之后，又再度压低视线。

    「……只不过，在这个月当中，我打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

    「风声？」

    哮开口询问，真理以沉重的嗓音作出回应。

    「尽管只是零星冲突，但双方阵营似乎已正式开战了。」

    「…………」

    「由于这是从此地的学生们口中听来的消息，因此没有确切证据，但魔女阵营与审问会阵营好像已在灰色都市展开了小规模的战斗。据传是幻想教团的激进派擅自发动大规模转送魔法，派遣一个营队的兵力进驻灰色都市。」

    「…………」

    「假如消息属实的话……那她们说不定也会有危险。」

    真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神情。

    相较之下，哮的表情虽是严肃，却感受不到焦虑神色。

    只有近似使命感的神采。

    「……想不到你还真是冷静呢，哮。」

    「……是吗？」

    「换作从前的话，你早就像头山猪一样横冲直撞地立刻采取行动了啊。你是不是有所改变啦？」

    哮先对提起疑问的真理露出苦笑，接着才微眯双眼，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

    「我一点也没变啊。我只是……决定不再轻言放弃任何事物罢了。无论面对什么状况，纵使绝望在眼前蔓延开来……我也会守住自己想要保护的所有一切。」

    「…………」

    「为此，只懂得横冲直撞是不行的，甚至还会碰到着急也没用的情形，因此我认为现在是掌握现状及摸索对应手段的时刻。」

    「……哮。」

    哮面带认真神情如此说道。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回到同伴们的身边。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听他表明决心之后，真理用力点了点头。

    哮则再次转头望向前方，开口询问真理。

    「……你晓得拉碧丝她怎么了吗？」

    「喔，你是说你专用的噬魔圣物啊……」

    「既然我还活着，那就代表她若非也在这，就是留在审问会阵营那边才对。你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当局并未透露任何有关同伴的情报给我。她不是就在你身边吗？」

    「并没有……」

    哮一边触摸自己的项圈，一边担心拉碧丝的安危。

    此时——

    「放心吧，我这就告诉你有关于那东西的事。」

    大蛇的声音从走廊对面传人耳中。

    大蛇以他那失明的双眼准确地锁定哮，嘴角同时浮现一抹笑意。

    哮则怀着少许敌意，定睛瞪视着大蛇。

    哮被大蛇带进一间既雪白又简朴的房间。

    壁纸、天花板、地板、桌子、镜台、衣架，甚至从书皮到茶杯全都采用统一的白色基调。

    而在雪白的空间正中央，则有一名比现场任何物品来得更加白皙的女性飘浮于半空中。

    她那太过不切实际的风貌，令哮瞬间以为这名女性是幽灵而大吃一惊。

    女性对哮露出柔和的微笑。

    「初次见面，草剃哮同学。我叫鹅妈妈，目前担任魔导学园欧洲庇护所的东侧理事长一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鹅妈妈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神情。

    或许是早就认识了吧，只见真理不太开心地看着鹅妈妈。

    「大病初愈还这样站着讲话，应该满吃力的吧。我已备妥美味的红茶，请就座吧。」

    语调柔和地说道的鹅妈妈，缓缓弯腰坐到沙发椅上。哮及真理一同坐在正对面的沙发椅。大蛇与金丝雀则隔着入口的房门站在墙边。

    尽管感到有点紧张，哮仍展现出坚毅神态面对鹅妈妈。

    鹅妈妈啜饮了一口红茶之后，微微侧头问道：

    「身体感觉如何呢？」

    「……托你的福，状况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原本打算亲自为你带路，只可惜公务太过繁忙……金丝雀有好好为你介绍魔导学园吗？有没有带你前往其他多余的地方，造成不必要的体力浪费……」

    站在房门旁边的金丝雀原本想要开口表达抗议，却被大蛇举起拐杖指着嘴角而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虽说差点被鹅妈妈的和蔼态度打乱阵脚，哮却仍笔直凝视着鹅妈妈。

    「——我可不是为了跟你闲话家常才跑来这里。快点切入正题吧。」

    他夹带着明确敌意说出重话。

    真理虽也满怀敌意，但哮所展现的态度却令她忍不住为之一愣，内心对此大感惊讶。金丝雀睁大双眼，大蛇甚至吹起口哨。

    「我很感谢你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但最起码我跟你们之间，应该尚未建立起能够坐在这种地方悠闲地喝茶聊天的友谊关系才对。」

    「…………」

    「我不晓得你对我们而言究竟是不是敌人……但我至少敢大胆断言你还不是我们的朋友。」

    哮一边向鹅妈妈投以与生俱来的锐利眼神，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鹅妈妈虽是无动于衷，却缓缓睁开了原本阖上的双眼。

    露出一双带着红宝石色彩，既美丽又充满魄力的眼瞳。

    「……你想说什么呢？」

    「你有何要求？」

    「…………？」

    「少装蒜了。反正你八成也只是打着想要利用我的如意算盘而已吧？否则我根本没有理由受到如此郑重其事的款待。」

    过去再三受到美其名为交涉实质为勒索的哮，反唇相讥地表明绝不会再次受骗上当。或许是因为见识到哮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姿态而感动不已吧，只见一旁的真理双眼闪闪发亮。金丝雀则被哮的态度气得额冒青筋，大蛇不知为何竟乐不可支地露出窃笑神情。

    至于鹅妈妈嘛……

    「……唔，嘻、嘻嘻嘻嘻。」

    居然手捂嘴角，压低脸庞发出优雅的轻笑声。

    对于盛气凌人的哮而言，这种反应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真对不起啊。被你这么抢先一步发动攻势，害我忍不住感到有点目瞪口呆……请原谅我。事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这、这边可是……认真的……」

    哮忸忸怩怩地一再重新调整坐姿。

    「对嘛对嘛——！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就连我也晓得你脑子里一定都装满了馊主意啦！」

    真理趁机跟着开骂。

    鹅妈妈再次率直地向两人道歉。

    「我的确有个要求。毕竟两位的所属单位是异端审问会，换言之在立场上算是我们的敌对……也难怪两位会对我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气愤。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

    鹅妈妈微眯双眼，对哮提出唯一的一个愿望。

    「草剃哮同学，请你不要再参与这场战争。」

    这个出人意表的要求，导致现场气氛瞬间为之凝结。

    鹅妈妈是认真的。一听就知道她并不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讲出这种话。

    「正如那个项圈所示一般，我等再也不希望你拿起那把剑。」

    「那把剑……是指拉碧丝吗？」

    「是的。你若再继续使用银檞之剑，恐怕……」

    鹅妈妈以满怀同情的目光看着哮。

    「你的魂魄将会与她同化，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魂体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相信你应该也有感觉到才对。毕竟你已执行过『神只杀手化』术式了。」

    经她这么一提哮才回想起来。模糊不清的意识、欠缺现实感的身体驱动。

    心灵彷佛逐渐与某股不明力量同化的感觉。

    「……哮，你还好吧？」

    真理担心地探头窥视哮的脸庞。

    只见哮脸色苍白，光是试图回想起那段记忆，便觉头痛欲裂。

    「也难怪你想不起来。因为当时的你既是你，也不是你。」

    哮下意识地理解到这句话中所代表的真正涵义。

    「银檞之剑正如其名所示一般，带有懈寄生的意义。她是一把寄生于契约对象身上，进而吞噬其存在的禁忌魔剑，同时……」

    鹅妈妈顿了一下，接着慎重地道出事实真相。

    「也是曾经导致这个世界走向破灭的元凶。」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这把别名黄昏型号的禁忌魔导遗产，原本是异世界神只所使用，名唤『神器』的产物。那个低劣的异端份子……凤飒月有对你提过这件事情吗？」

    经她这么一问，哮随即忆起先前从星自流口中听来的那段描述。

    神器。人类本来无法使用的神只兵器。

    就像鹅妈妈所说的一样，流也曾说过切勿相信拉碧丝。

    难道那段话全都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吗？鹅妈妈的说法与流的描述，吻合度实在高得离奇。

    哮不想相信。拉碧丝是到目前为止始终与他同甘共苦的搭挡。

    然而她却会吞噬自己的存在？正如懈寄生之名所代表的意义一样？

    过去曾经差点毁灭世界？自己先前握在手中的那把武器？

    思考的处理速度追不上事态发展，头痛症状持续恶化。

    「为150年前那场魔女狩猎战争划下休止符的无形灾害，引发那场浩劫的元凶，正是银檞之剑……也就是与你订定契约的那把宝剑。要是你再继续使用它的话，或许会招来第二次的无形灾害。以往黄昏型号虽在幻想教团与审问会之间发挥出抑制力的效果，但因你与那把剑订定契约，导致双方岌岌可危的微妙平衡宣告崩溃了。」

    「……唔……」

    照鹅妈妈所说，哮与拉碧丝简直就跟引爆战争的扳机没什么两样。

    「当然，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责备你的理由，因为你是受害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留在此地享受平静安稳的生活……别再与战争扯上任何关系。」

    请你考虑看看……鹅妈妈如此恳求哮。

    此时，大蛇突然伸手搭住哮的肩头。

    只见大蛇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转头面向鹅妈妈。

    「老妈子啊，总之就先到此为止吧。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的焦虑心情，但你有点太过急躁罗。这小子现在就跟被丢进异世界没什么两样。就算你突然把所有情报都摆到他面前，也不能怪他的脑子消化不掉这一大堆的资讯啊。」

    大蛇轻轻拍了拍哮的肩头，表现出关怀之意。

    鹅妈妈也收回微微向前倾的身体，颇感过意不去地低头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我也失去平常心了。明明知道即便突然对你讲这些话，你也无法立刻就能理解……」

    大蛇对垂头丧气的鹅妈妈露出笑容，接着稍微用力抓住哮的肩膀。

    哮抬起苍白的脸庞望向大蛇。

    「喂，哮。」

    大蛇以他那失明双眼凝视着哮。

    压迫感陡然窜升。哮回想起头一次遇见大蛇之时的情境。

    五年前。大蛇出现在既保护不了树夕，也无法对她痛下杀手，只能茫然呆立在原地的哮面前。他并没有安慰哮，也没有同情哮，而是一把揪住哮的头发，逼他牢牢记住发生在眼前的杀戮光景。

    『——哮，给我记清楚了。把你选择不作任何决定所招致的结果，牢牢烙印在你的眼帘之宁绝对不准逃避现实。』

    当时，也有一股像这般令人胆寒的恐惧感笼罩住哮。

    「本大爷可不认为你是受害者喔。四年前，你无视本大爷的劝阻，主动去找异端审问会的麻烦。本大爷才不会同情你……你自己也有责任。」

    「……师父。」

    「当你离开本大爷时，曾撂下『我要改变异端审问会，改变这个世界』这句宣言才对。没错吧？」

    虽是眼神游移不定，哮仍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依靠他人——自己想办法搞定银檞之剑。那是你的武器没错吧？要是被区区一把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话，你根本没资格自称是诸刃流传人。」

    这阵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格外令人怀念。

    草剃大蛇此人原本就是这种个性。无论是痛下杀手，或是挺身守护，他都不会有所迟疑。为剑而生、为剑而亡。实在是具体表现出草剃诸刃流理想之男人。

    他的信念总是能够化作正论，深深打动哮的心灵。

    「……大蛇，难不成你真的……！」

    鹅妈妈微微起身，定睛瞪视大蛇。

    大蛇立刻以空着的手拔出杖剑，挪动剑尖直指鹅妈妈。

    「本大爷就是这种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才对。现在虽是加入幻想教团及魔女阵营……但本大爷的生存方式，永永远远都只会贯彻诸刃流的作风。」

    「……太过危险了。我不能将希望押在一张无从确认究竟办不办得到的牌上头。」

    「要是可以确认，那还算什么赌注？本大爷都办到了，这小子没理由办不到啊。」

    大蛇轻轻拍了拍哮的脑袋。

    接着他突然转动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瞪向房间一角。

    「——喂，出来吧。你全都听见了吧？」

    除了鹅妈妈以外，在场所有人均转而望向大蛇双眼所对准的方位。

    片刻过后，只见拉碧丝伴随着一阵微弱声响，悄然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角落。

    「……拉碧丝。」

    头痛症状总算消退的哮，当着拉碧丝的面站了起来。在内心庆幸她平安无事的同时，先前与拉碧丝重新订定契约的那段记忆也再次掠过脑海。

    本想伸出的手臂为之一顿。

    拉碧丝连正眼都不看哮一眼，只是静静凝视着地板。

    「想知道真相就直接问这家伙。如此一来你也比较能够接受吧。」

    「…………」

    「刚刚鹅妈妈也说过，这家伙对全世界有害无益……应该说她被如此认定。坦白讲，幻想教团大概也只希望快快处理掉这东西。」

    哮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沉痛神情。

    「放心吧。目前在本大爷与鹅妈妈的斡旋下，已暂时保留对她的处分。听说你若失去这家伙的魔力，身体就会拦腰断成两截是吧？当师父的我，实在不想看见徒弟变成那么凄惨的模样就是了。」

    「我也不希望见到你白白丧失宝贵的性命。」

    鹅妈妈赞成大蛇的意见，转眼看着哮。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先前我们明明就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面对这种宛如备受呵护的状况，哮感到困惑不已。

    鹅妈妈露出和蔼可亲的温柔微笑说道：

    「幻想教团与异端审问会一样，都不是那么团结一致。实质上的最高领导是元老院的几位老人家，不过或许该称作纯血派与慎重派吧……内部基本上可分成两大势力。相信你已经看出端倪，我等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慎重派才对。」

    鹅妈妈尽管有点困惑，却并未自称是纯血派。

    「我等的目的，在于避免引发波及一般无辜民众的战争……但我并不打算辩解。我等以最小限度的牺牲为藉口，对你们发动过好几次攻击……二阶堂真理小姐，虽说是上级指示，但吩咐凶煞收拾你的人就是我。」

    维持坐姿的真理一度霍然睁大双眼，随即不屑地轻哼一声，将脸撇向一旁。

    「……我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要原谅你的意思。反正我只不过是个外聘帮手，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自己会被当作用完即丢的消耗品看待。」

    「我也置身在不许向你低头致歉的立场。然而……凶煞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令人无法容忍的界线。」

    「拜托，我对那些事早已不感兴趣了。现在的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跟哮一同回到队友们的身旁。除此之外的事情通通无关紧要。审问会跟幻想教团都没什么两样啦。」

    真理跷起脚，用手拄着脸颊丢下这句话之后，就此陷入沉默。

    鹅妈妈则切换思绪，重新面向哮。

    「言归正传吧。方才也已经说过，你与拉碧丝的处分目前暂为保留状态。然而时间所剩不多。倘若得不到拉碧丝对我们而言并非威胁的保证，元老院大概就会下令处决你吧。」

    「…………」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就此安分守己……但光是这样并无法令元老院放心，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彷佛表达出『没有办法』之意似地摇了摇头之后，鹅妈妈转眼望向大蛇。

    大蛇则搭腔似地点了两次头，伸手从上方压住哮的脑袋。

    「所以说啦……这把魔剑就由你负责说服。设法证明这家伙并无害处，且对本大爷们来说反而是有益的存在吧。」

    「……证明……要我怎么做啊……？」

    「嗯，其实简而言之呢——」

    大蛇以左手抵着下巴、竖起右手食指，脸上浮现出一抹奸诈的窃笑神情。

    哮心知肚明。面露这种笑容的大蛇，一定讲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话。

    「——就是让这家伙爱上你。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到唯命是从的程度。」

    …………

    …………

    「…………什么？」

    本以为是在谈论再正经不过的事情，却因话锋突然转往出人意表的方向，导致哮的思考瞬间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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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二章 粉饰的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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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三天后。

    哮来到魔导学园泛用支援魔法主修班的教室，伫立在老师的旁边。

    眼前有一大群正在上课的魔导学园学生……换言之就是菜鸟魔法师及魔女们，井然有序地坐在座位上。

    大家都露出与其说是诧异，不如说是有点茫然的表情注视着哮。

    「嗯，跟各位介绍一下唷～这位是草剃哮同学～大家拍手欢迎他～」

    像是受到和蔼可亲的女老师掌声牵引一般，学生们也跟着发出零星掌声。

    看样子包含哮在内，似乎还有许多同学不太能够理解眼前的状况。

    「各位要把他当成是新加入的同伴唷～也麻烦草剃同学简单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叫草剃。请多指教。」

    女老师温柔地把手搭在哮那因紧张而变得格外僵硬的肩头上。

    「大家或许会暂时对你投以奇异的眼光，但你用不着担心啦～在最近，没有魔力的人入学也已不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班更是奉行绝不允许这类差别待遇的方针唷～」

    「喔……」

    趁着敷衍之际作完自我介绍后，女老师吩咐哮坐到教室最后面的位置，他便动身从学生们之间走了过去。有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他，也有人露出轻蔑的视线看他，班上同学们的反应大致上就分成这两派。

    站在哮的立场，会认为有这么一大群魔法师与魔女齐聚一堂才是匪夷所思的异常光景，但外侧世界的常识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因为对生活在内侧世界的他们而言，哮才是如假包换的异端份子。

    （这还真是比想像中更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啊……）

    至于哮为何必须这样以魔导学园学生的身分作自我介绍，事情就得拉回他与鹅妈妈会谈时的场景。

    大蛇虽丢出『让银檞之剑爱上你』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简言之似乎就是要他加深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

    而若要再更进一步解读的话，就是哮与拉碧丝只要投靠幻想教团阵营，那么虽会受到各式各样的管制约束，但就能避免遭到处决的命运。

    真理当场火冒三丈，说她跟哮等人要一起回队友们的身边。

    哮当然也怀着相同的想法，不过……

    『那么……假如我说我等已经找到拯救草剃树夕的方法……你是否就会回心转意呢？』

    鹅妈妈这句话动摇了哮的意志。

    『我不会要你立刻做出决定。我相信要抹除掉外侧世界花费哪年时光建立起来的固定观念绝非易事，因此我希望你能试着了解，我等魔女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常生活。』

    鹅妈妈如此表示，并安排哮至魔导学园上课。

    希望他明白魔女是什么样的人物。希望他明白魔法是什么样的存在。

    魔导世界并不如你所想像那般邪恶不堪——

    ——尽管不难推敲出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意图……

    （但结论就是我若不肯成为同伴，他们便不会透露解救树夕的方法……）

    虽然很想说他们卑鄙下流，但鹅妈妈原本就是为了避免异端审问会将树夕当作兵器利用，才派遣大蛇前往抢夺。真要说的话，出手妨碍的反而是审问会及35试验小队。倘若当时审问会没有从中作梗的话，树夕甚至有可能早已重获新生。

    如果采信鹅妈妈等人的说词及行动，那么断定他们对妹妹及队友们而言亦是「敌人」，未免就操之过急了。

    （话虽如此，现在就要认定他们是伙伴也稍嫌过早。他们或许追求着和平的目标……不过至今也造成了许多牺牲。我一定得慎重判断她们究竟是敌是友不可……）

    哮就座之后，转眼望向旁边。

    只见旁边另外有张完全没有任何空隙，紧密贴合在一块的课桌椅，而拉碧丝就静静地坐在其上。

    明明格外不搭调，但班上其他同学们却是毫不在意。仔细一看，教室里也有好几名装扮与拉碧丝同样格格不入的少年、少女，甚至是老人家端坐在其他同学身旁。他们似乎也跟拉碧丝一样，是魔导遗产之类的存在。

    在这个地方，有人型魔导遗产相伴是很司空见惯的日常光景。

    「…………」

    哮看着拉碧丝的侧脸，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加深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让她爱上自己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哮就连这到底跟什么事情有所关联都还搞不太清楚，但总之若不采取行动就无法得到解救树夕的方法。

    （……只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自从两天前于异地重逢以来，拉碧丝始终无意面对哮。她展现出彷佛哮并不存在的举止态度。

    在一起久了，因此自然就能明了。

    自己遭到拉碧丝拒绝了。

    （……为什么？）

    坦白讲，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他开始回溯过去的记忆。与京夜对战时，拉碧丝仍一如往常。

    由此可以推敲，之后发生的事情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吧。

    （当时虽是拚了命……但我有对拉碧丝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尽管记忆模糊不清，他仍竭尽所能地回想，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仔细想想，我对她可说是一无所知啊……）

    哮只拥有从别人那边打听来的相关情报。

    却从未曾听她本人亲口描述关于自己的事情。以往他觉得两者之间只要维持着剑与剑客的关系就好。他认为这是正确且再理想不过的型态。

    可是，再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两人非得相互理解不可，哮漠然地如此心想。

    哮想深入了解关于拉碧丝的事。他认为不该只把她当作一把剑，而是必须以伙伴的立场……以同为队友的身分与她建立关系才行。

    如此一来，两人必能发挥出更胜于以往数倍之多的强大力量。

    这是他在35试验小队，藉由与队友们相处的经验所学习到的教训。

    「……我说拉碧丝啊。」

    哮尽可能要求自己发出较为柔和的声音，同时伸手轻搭拉碧丝的肩头。

    ——唰唰唰唰唰……

    却见拉碧丝拖着椅子从哮身边退开。

    「……咕喔……

    这出人意表的强烈打击迫使哮当场蹲下。他连作梦也料想不到，被自己的剑嫌弃竟会如此难受。

    而目击了这幕情景的学生们，则彼此交头接耳地开始讲起悄悄话。

    「……你有看到刚刚那一幕吗？那个新来的被自己的魔导遗产主动拉开距离了耶……」「会是订定契约的时间还不长吗？只不过那种拒绝的反应实在有够露骨的。」「偶尔就是会出现这种人啊～……对自己的魔导遗产进行性骚扰的家伙。尤其是欠缺魔导知识及素养的家伙最容易乱搞了。」「既然取了日本姓名，就代表他是外侧的旧日本地区出身罗？在内侧算是满罕见的呢。」「哼，欠缺魔力的人拥有魔导遗产就已经是个笑话了。」「别那样说啦。他那个乍看之下并非魔法触媒型的魔导遗产，若是刀剑类型的话，那么所重视的就是刀剑身手，而非魔法的实力吧。像我的偶像金丝雀也缺乏魔力，不过她的身手可是高强得很唷。」「话又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有趣呢，居然带了个跟自己身高差距那么大的魔导遗产。她八成是一把相当锋利的宝剑吧。」

    众人各自随心所欲地针对哮开始进行分析。

    不自在的感觉简直非同小可。

    （真理会不会也总是面对着这种不悦的感受呢……）

    身为对魔导学园内唯一一名魔女的真理，与身为魔导学国内唯一一名普通人的哮，处境可说是非常雷同。

    ——咚！

    座位靠窗的真理，右手握拳狠狠击打桌面。

    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还在上课耶。」

    真理露出凶狠眼神怒瞪班上同学，众人连忙从哮身上收回视线，转头面向自己的课桌。

    「对啊～同学们。现在啊～老师正在教能够用来保护各位生命安全的防御魔法唷～学起来有益无害，大家要专心上课唷～」

    老师慢条斯理地出声提醒之后，便正式开始上课。

    至于上课内容嘛，坦白讲哮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时至中午，魔导学园进入午休时间。

    就在哮精疲力竭地趴倒在桌面上的同时，真理也面带苦笑走了过来。

    「哮，辛苦你啦。」

    「嗯，你也一样。」

    「你整个人有气无力呢……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是了。」

    轻抚似地拍拍哮的脑门之后，真理轻轻纵身坐到哮的桌面上。

    「……真理，你被安排进入这班级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吧？」

    「嗯。习惯归习惯，但坦白讲我到现在仍觉得困惑。毕竟以前想学习魔法都得偷偷来才行啊。」

    「也是啦。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办法理解你在外侧世界的立场了。这种处境确实有相当不好受的地方呢。」

    「……是喔。」

    真理竖起手指轻搔脸颊，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对你而言，这地方待起来的感觉应该还不赖吧？起码比对魔导学园要好上许多才对。」

    哮话一出口，却见真理不知为何竟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那是一张宛如表达出『别讲那种话啦』之意的神情。

    真理动作僵硬地压低脸庞，双手紧紧抓住制服裙摆。

    「还算可以吧。在这里身为魔女是很正常的事情啊。可是该怎么说呢……待在这会有种现实感逐渐淡化，或者该说是危机意识慢慢消散的感觉……尽管仍然不太清楚究竟该如何是好，但我还是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

    「我的栖身之处……那个……是在外侧那边。」

    只是我擅自如此认定就是了……真理小声补上这句话之后，表现出忸忸怩怩的神态。

    哮当下立刻反省自己的发言。他没有恶意。就现状而言，哮及真理是处在既不属于魔导阵营、亦不属于对魔导阵营的游离状态。

    但这里对真理来说却是最安全，且保证能获得像样待遇的地方。对真理来说，留在此地不正是最幸福的事情吗？纵使日后真的爆发战争，留在庇护所中过生活，安全性不是也比较高一些吗？

    他是基于上述考量才讲出方才那段话，不过看样子真理的心意似乎也跟哮一模一样。

    「独自一人待在这的话，总觉得好像要被同化了。因为啊，我们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吧？要是就这样惯于现状而安分生活下去……似乎有种恐怖的感觉。」

    「…………」

    「所以……哮你可以清醒过来，真的太好了。」

    说完，真理稍微吸了一下鼻子。

    哮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叠在拄着桌面的真理小手上。

    「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栖身之处……抱歉，害你变得无依无靠。」

    被带进一个颠覆过往所有常识的世界，绝不可能一点都不感到孤单。哮发自内心向真理赔罪，并试图让她感到安心。

    真理则是满脸通红地任由视线四处飘移。

    你不必道歉、不用放在心上——可能本来是想这样讲，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的真理，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点子，竟突然紧紧回握哮交叠在她手上的手掌。

    「呃，那个——……啊，唔……这是因为我觉得太孤单的关系喔？想说希望可以稍微这样一下罢了……」

    「？喔……没关系啊。」

    大概是真的太过寂寞了吧——哮如此心想。

    想归想……十指却互相交缠在一块。这分明是男女朋友才会用的握法。

    就连脑筋迟钝的哮也不禁面红耳赤。但他又不能做出甩开手掌的狠心举动。就在两人手牵着手感到害臊之际——

    「——中一？原来你们是对※中一情侣啊。」（编注：指刚上国中就交往的青涩情侣。）

    匆见两名女同学在不知不觉间蹲在哮他们面前，从桌角边缘探出头来窥视他们。

    真理吓得赶紧起身跳离桌面。

    「怎怎怎、怎么回事啊你们！这只是手相……我只是在帮他看手相而已啦！」

    真理虽连忙试图辩解，不过双人组的短发少女却露出苦笑神情说道。

    「不不不，真理，就算想敷衍应该也找得到其他更合适的藉口才对吧……」

    「好古典的行为？你是古典文学的登场人物吗！？」

    紧接着又见不知道是否真是猫耳少女的女同学，兴致勃勃地对着哮及真理猛摇尾巴。两人针对真理与哮打情骂俏的举动，开始调侃神态羞涩的她。真理虽是满脸通红地极力反驳，却轻易地被双人组给打发掉。

    看样子这两人似乎是在这一个月当中跟真理成了好朋友的样子。

    真理原本就是个性和善的开朗少女。在对魔导学园虽因学生们的刻板印象影响，而受到差别待遇且交不到朋友，但在这里她完全没有遭受歧视的理由。

    能交到朋友本就理所当然——哮如此心想。

    「你叫草剃对吧？我叫伊妮雅·布拉克摩亚，属性为『钢』。出身地是这里，欧洲庇护所。魔导学园东侧的二年级学生，年纪大你一岁，请多指教罗。」

    短发少女，伊妮雅面露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哮伸出手掌。

    哮与伊妮雅握手致意之后，一旁的猫耳少女也跟着笑咪咪地摆动尾巴。

    「我叫阿兰妲·诺汀斯。属性为『雷』，出身地是规模最小的南非庇护所。现在是一年级，跟你们同班。如你所见，我是个混有1／4兽族血统的亚人，但我讲话绝不会在句尾加『喵』字，这点给我记清楚了。」

    这名看起来就像只猫咪的少女·阿兰妲一边轻蹭鼻子，一边将尾巴弯成V字状靠近哮。略感困惑的哮虽也试图与她握手示意，谁知阿兰妲却突然「喵！」地发出尖叫声并迅速往后退开。

    她的毛发呈现倒竖状态，似乎莫名地对哮产生戒心。连伊妮雅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看着哮。当哮感到不知所措之际，真理主动贴近哮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用前脚握手对猫人而言似乎是求爱行动的样子……而用手指头去勾尾巴才是一般打招呼的方式。」

    「真的假的！原来亚人的存在是确有其事啊……」

    哮首先对阿兰妲的兽耳及兽尾并非装饰品一事大感诧异。

    她是亚人，又名半兽人，是有点像人类与幻想生物交配所生下的混血种族。纪录上留有过去曾在部分地区发现小规模猫人部落的资讯，但照理说应该跟精灵同样，在魔女狩猎战争中完全绝迹了才对。

    而哮当然无从得知已被视为灭种的亚人常识。哮也同时再次深刻地体认到，原来被视为已绝种的种族，在这个地方是可以很理所当然地昂首阔步的事实。

    阿兰妲面红耳赤，有点难为情地用前脚反覆磨蹭自己的脸颊。

    「……草剃该不会也是外侧出身的吧？看你跟真理好像满亲密的样子呢。」

    听伊妮雅提及外侧一词，哮不知是否该据实以告。

    因为哮甚至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对外侧世界抱持着什么样的认知。

    「哮是跟我一起来到内侧的。我们的家长关系不错……后来在差点被卷入审问会的纷争时得到保护，爸妈说留在外面太过危险，就把我们送进内侧了。」

    真理一讲出这段几乎是即兴创作的解释，伊妮雅及阿兰妲似乎都露出可以理解的神情。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你不晓得这里的常识罗。我们虽不太清楚外侧的事情，但听说魔女被视为对社会有害的存在对吧？单凭想像就觉得那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啊。」

    「刚才虽因突然被告白而吓了一大跳，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原谅系吧。欢迎光临，普通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询问没关系。」

    阿兰姐得意洋洋地摆起前辈架子如此说道。

    见一旁的真理耸了耸肩头，哮便决定照做了。

    「感激不尽。那我就不客气了，请问东侧是什么意思啊？」

    心想若开口询问过于深入的问题会敢人疑窦，哮便从伊妮雅方才讲过的话中抽出关键字提问。

    「你是真的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就入学了吗……太猛了。」

    「抱、抱歉。」

    哮一道歉，伊妮雅随即笑着说了声『没关系』。看样子她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所谓的东侧呢，就如字面所述一般，是指位于庇护所东边的学园设施啦。反过来说，位在西边的设施就称作西侧。所有魔导学园大致上都有两名理事长，与其说是派系，倒不如说是采用的教育方针都不太一样。东侧以『和谐』为方针，主要传授防御，以及能在医疗及产业方面发挥作用的魔法。环保及圣域研究等学术领域也格外盛行。」

    「相对地，西侧则是奉行『纯血』方针。你可以把他们想作是间军校就好。主要教导的是能在战略及军事行动中派上用场的魔法。」

    「就算搞错也千万别接近西侧喔。那边的理事长所奉行的纯血主义，绝对容不下像阿兰姐这样的混血儿，换成缺乏魔力的人可不仅只是遭受歧视就没事了。没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你一定要特别注意喔。」

    「嗯。你可以把东侧及西侧看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只可惜西侧占有压倒性的广大腹地，人口也很多。尽管双方零星冲突不断，但基本上东侧这边毫无胜算可书，因此不建议你跟对方产生必败无疑的冲突。」

    「或许是魔女狩猎战争留下来的伤痕吧……他们终究还是对缺乏魔力的人怀恨在心啊。坦白讲，我们是战后出生的世代，始终不太能够明白啊。此外也有可能是因为生长环境不同才造成这么大的落差就是了。」

    「是教育方针不同的关系。最近类似东侧的教育方针虽已逐渐定型，不过大多数还是比较偏向西侧。就连战争即将再度引爆的风声，八成也不会仅止于谣言而已吧。」

    「嗯。特别是由于最近还有这类时事推波助澜，所以你们绝对不可轻易靠近西侧喔。」

    听完伊妮雅的忠告，哮带着明了之意点了点头。

    阿兰妲则是一脸受不了地对当前局势摇了摇头。

    「个人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啊。就算一辈子留在庇护所内过生活也没差，跟外侧世界之间的问题更是令人完全不想有所牵扯啊。」

    「我是认为如果能与外侧世界的人握手言和就好了。就算继续纠结于哪年前那场战争所结下的恩怨也没什么意思啊。像现在我也能很正常地跟草剃聊天啦。」

    听完两人神情严肃地交互说明完现状之后，哮大致上开始理解到内侧世界的实际情形。说穿了就像是对魔导学园的审问会及伦理委员会……也就是近似保守派及反体制派的关系吧。

    这个学园庇护所的人口大约50万左右，不过其他庇护所似乎有更多魔女及魔法师居住在其中。而伊妮雅等人则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抱持着与西侧相同的理念。

    鹅妈妈管理的东侧。

    以及纯血派管理的西侧。

    倘若相信鹅妈妈的说词，那么俗称元老院的这个统治内侧世界的集团，显然是站在较为倾向西侧的立场。

    （……也就是说内侧跟外侧其实都大同小异吗……）

    即便如此，这里的歧视观念仍远比对魔导学园来得淡薄许多。虽说呈现出东西两极化的状态，不过东侧的人们明知哮是缺乏魔力的外侧世界访客，却还是很爽快地接纳了他。起码在对魔导学园就只有虾兵蟹将小队及一小部分的人愿意接纳真理。

    外侧的人对内侧几乎形同一无所知。尽管流传着还有魔女阵营幸存者潜伏于圣域内部的风声，但绝大多数的一般人根本就不相信有这回事。大概是由于审问会彻底执行了管制情报及洗脑教育等措施所造成的结果吧。

    而内侧的人虽然也晓得外侧世界的存在，不过对于实际情形的认知似乎还是稍嫌薄弱。倘若获知异端审问会对付魔女们的恶毒行径，相信伊妮雅及阿兰妲两人也绝无法保持如此冷静的态度才对。

    「……像我这样缺乏魔力的人果然还是很稀奇吗？」

    哮开口询问两人。

    「嗯，虽然少见，但在东侧要找还是找得到啦。喏，你看那边。」

    哮望向阿兰妲伸手所指的方位。

    只见一名背贴学生们所使用的置物柜，定睛瞪视着他们的蓝发少女身影映入眼中。

    （……金丝雀。）

    看见那头过于眼熟的湛蓝秀发，哮不禁感到有点错愕。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好歹算是个俘虏，受人跟监也很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她却露出了充满怨恨的视线。看样子她似乎还对上个月那一战，以及自己摆出师兄架子等事怀恨在心。就她穿着魔导学园制服，而非平常那套紧身衣的装扮来看，就代表她大概也是这间学园的学生吧。

    伊妮雅对金丝雀招了招手。

    「喂，金丝雀。别板着一张臭脸杵在那边，过来这边啦。」

    「…………哼。」

    就算听见有人叫她，金丝雀仍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无动于衷地维持着交抱双臂的姿势。

    「她叫金丝雀。她的耳朵很长对吧？因为她是半木精灵啦。」

    「半木精灵……？」

    「嗯。木精灵虽然缺乏魔力，身体能力却远远凌驾于一般人之上。似乎是基于保护的目的，而安排她在东侧过生活的样子。」

    「…………」

    「虽说跟我一样同属亚人……但她是濒临绝种的种族。据传好像是由战争幸存的木精灵所生下的最后一人，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听完阿兰妲的说词，哮脑海里的记忆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关于精灵的那起事件，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看来在内侧世界这边，似乎也存在着精灵早已灭绝的相同事实。

    （……不会吧……）

    即便搬出过去听说的事情相互对照，首先年龄就完全不符。更何况他听说的内容是已经遭到处分，如今却出现在幻想教团……出现在魔导学园的事态本身就有问题了。

    关于斑鸠提过的精灵失败作一事，哮手上拥有的情报并不多。这是因为一方面斑鸠讨厌有人追问此事，而哮本身也尽可能避免主动深入去追究这类个人隐私的问题。

    但仍改变不了他对此感到耿耿于怀的事实。就在哮起身离开座位，准备找金丝雀问个清楚时，伊妮雅突然再次出声对他说道：

    「话说草剃啊……你的魔导遗产跑哪去啦？」

    伊妮雅冷不防地丢出这个问题。

    「你原本带了个琉璃色的小女孩没错吧？我原本也想问你有关那名小女孩的事……不过自从下课后就再也没见到她了。你这样撇下自己的魔导遗产不管，真的没关系吗？」

    「哦哦，我也正觉得纳闷呢。你是如何取得那项魔导遗产的啊？是你们家代代相传一吗？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匪夷所思的异质魔力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热衷于魔导遗产的研究……喵？」

    话说到一半，阿兰妲及伊妮雅发现哮脸上血色全失。

    哮脸色铁青地看着真理。

    真理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喔！？」的表情。

    接着哮又转头望向背后的金丝雀。

    「……啊、啊哇哇哇……」

    连金丝雀也跟哮同样脸色惨白。

    五分钟后。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明明是契约者、明明是契约者！为什么没顾好她啊！？」

    金丝雀、哮及真理等三人一同在魔导学园中全力奔驰，拚命到处寻找拉碧丝的行踪。

    「实在非常惭愧……！由于太过习惯她平常总是若隐若现的状况，导致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突然消失了啊！」

    「我不想听藉口！知耻一点啦、知耻！」

    遭到紧跟在右边的金丝雀破口大骂，哮整个人似乎变得愈来愈渺小。

    而跟在左边的真理则对金丝雀展开反击。

    「小金丝雀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明明身为监视人员的你为什么移开视线啊！」

    「罗、罗嗦！真理还不是同样受到鹅妈妈委托监视哮的行动！一样啦！跟我是同类！」

    「我又没有服从你们指示的义务！为什么我非得监视身为伙伴的哮不可啊！」

    「哮才不是！银榭……银楔……银、够了——！」

    口齿不清、话愈讲愈结巴的金丝雀，猛抓着头发拔腿狂奔。

    即便显得格外醒目，三人仍毫不在意地边闪避学生边四处搜寻拉碧丝的下落。在真理脚程开始变慢，三人间距开始拉大之际，眼中匆见一名从走廊前方迎面走来的和服男子。

    「哦哦，怎么啦，你们在做什么啊？」

    是大蛇。只见大蛇一边大口享用右手上的红豆面包，一边用左手拿着牛奶瓶走在走廊上。

    带头的哮停下脚步，在大蛇的面前手拄膝盖喘着大气。

    「师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还用说吗？因为本大爷是这里的教员啊。」

    「什么？」

    「本大爷担任基础体能的课程。哎，都是鹅妈妈说什么既然设籍于学园就该好好工作，罗哩叭唆地唠叨个不停……」

    由诸刃流宗师负责教授的基础体能课程，绝对不可能仅止于基础的程度。

    「倒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啊？一副慌张的模样。」

    「其实……是拉碧丝失踪了。」

    哮怀着挨揍的觉悟讲出自己的失态。

    谁知大蛇却只是有点儍眼地继续啃着红豆面包。

    「哦，是喔。那你好好加油吧。」

    「……什么啊……？」

    「除非契约者加以运用，否则魔导遗产基本上并不会造成危害。而你又戴着项圈，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吧。」

    「师父不陪我们一起找吗！？」

    「？那是你的剑没错吧，为什么本大爷非得自讨苦吃不可啊？况且本大爷接下来还得准备上课，所以才不做这种事呢～」

    ………哪来的『不做这种事～』啊。

    哮虽是气得额冒青筋，却仍硬是把心声吞回肚子里去。

    「大蛇！所以金丝雀才反对嘛！要这家伙驾驭银檞之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金丝雀迅速地自两人身旁擦身而过。

    「呼、呼……呼……你也跑太快了吧……！」

    紧接着，真理也慢吞吞地随后追上。

    「哦——哦——活力充沛很好很好。年轻真是美好啊，」

    面对这极端若无其事的口气，哮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他完全忘记草剃大蛇基本上是个没用的成年人的这个要命事实。

    哮放弃要大蛇帮忙的念头，再次拔腿飞奔而出。

    「——给我等一下。」

    「呜！」

    谁知却立刻被大蛇伸手抓住后衣领，便衣服勒住哮的脖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给你个建议。你那把爱剑以前曾经发生过需要劳动你四处寻找的情形吗？」

    「……咦？」

    「过去不都是会回应你的呼召，迳自出现在你身边吗？换句话说，这代表她总是瞬间就能掌握到你的确切位置。既是这样，那反过来也不足为奇吧？」

    大蛇一边喝牛奶，一边面对着哮。

    脸上挂着一张与其说是推敲心思，不如说是感到儍眼的表情。

    「看样子到目前为止，似乎是剑的爱情略胜一筹。难怪你会遭到单方面的侵蚀。」

    「…………」

    「尽管打死我也不会说出要你相信他们之类的话，但连自己挑选的武器都驾驭不了，还算什么剑士啊。」

    语毕，大蛇以拳头轻轻敲了哮的额头一下，松开衣领迈步前行。

    「要知耻啊～」

    大蛇挥了挥手，迳自离开现场。

    哮无法对他的背影作出任何反驳。无论是魔导遗产也好、是神器也罢，都改变不了拉碧丝是一把剑的事实。

    真的是连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那个人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哮乖乖对大蛇的背影鞠躬致谢，接着顺从自己的心灵引导，动身前往拉碧丝的身边。

    哮不慌不忙地汲取着那股将他跟拉碧丝串连在一起，在心海深处冒出袅袅轻烟的羁绊，并登上楼梯。尽管并不确定她就在接下来准备前往的那个地方，不过哮却能比以前更为明确地感受到拉碧丝的存在。

    想必是透过重订契约，而强化了双方之间的联系所致吧。

    来到楼梯最顶端的哮，伸手推开厚重的铁制门扉。

    微风轻拂脸颊，哮自然而然地抬头仰望天际。藉由防护结界过滤掉紫外线的和煦阳光，照得哮不禁微眯双眼。

    天空虽狭窄，却呈现出在外侧绝对无缘目睹的色彩。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防护壁，因日光漫射而绽放出淡淡的七彩光芒。而在那层防护膜的内侧，则有许多只三尾鸟集结成群恣意翱翔。

    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及设施用地，纵使被乱无章法地随意配置也不会发生冲突。

    尽管建筑物多到数不清、机械装置到处都是，但在地表及建筑物屋顶却也能看见苍翠茂盛的植物。由于魔力多半对自然物无害，绿色植被自是生机盎然。

    虽说在清醒过来的那天晚上见到这一幕时，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不过换成在白天重新一看，才发现这是如梦似幻般的美丽光景。他一直以为既然被称作魔女们的国度，那就必定是个充斥着肃杀气氛的可怕地带，谁知根本就没这回事。现在他有种宛如置身于画册之中的感觉。

    哮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前方。

    他看见一道琉璃色的背影，静静地坐在没有护栏的校舍屋顶边缘。

    拉碧丝任由微风吹拂发丝，将她那本就娇巧的背影缩成更小一团，孤伶伶地坐在前方。在她身旁则可看见一只装满苹果的纸袋。

    在静悄悄的屋顶，只听得见拉碧丝啃着苹果的细小声音。

    虽与眼前的美丽风景十分搭调，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却显得格外落寞。

    哮默默走到拉碧丝旁边，立刻弯腰坐下。

    「唷。自己吃午饭吗？要到其他地方的话，起码也通知我一下嘛。」

    「…………」

    「哦哦，这里超级无敌高耶。跟其他学生不同的我没有飞行能力，感觉满可怕的呢。」

    「…………」

    「…………你、你在吃苹果啊？数量可真多呢。也给我一颗——」

    抽……沙沙沙沙沙。

    哮一伸手要拿苹果，拉碧丝随即抱起纸袋拉开与哮之间的距离。

    手臂停在半空中的哮内心大受打击，几乎就快掉下泪来。

    拉碧丝则只是边凝视远处边咔哩咔哩地啃着苹果。

    哮只能整个人缩成一团，重重地叹了一口大气。

    「……喂，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理由了吧。」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尽管我也很明白自己神经大条……但我对你做过什么事吗？当时的事情，我到现在还记不太清楚啊。」

    「（咔哩咔哩咀嚼咀嚼）」

    「我想问的事情多到数不清，而要是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向你道个歉。起码出个声给我听听嘛。」

    「（咔哩咔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咕噜）」

    「……………………不要连芯都吃下肚啦。」

    拉碧丝已经拿出另一颗新苹果，根本不肯理睬哮。

    哮竖指轻搔脸颊，在双方之间保有一段距离的状况下对拉碧丝露出苦笑。

    「只要吃饱，忧郁的心情也会随之消失……吗。」

    当他仰望天空讲出这句话之后，拉碧丝瞬间停止吃苹果的动作。

    「我记得这是你上一个宿主曾经讲过的话对吧？真是至理名言啊。」

    拉碧丝没有回应。她将苹果从嘴边移开，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裹着捧在肚子附近，双眼眺望着远方。

    「不过，这就代表我果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

    「……我对你造成了伤害……没错吧？」

    哮侧目瞥了拉碧丝一眼。

    拉碧丝没有转眼望向哮，只是缓缓地张开嘴唇说道：

    「伤害……我并未发现刀锋有变钝的情形，请你不需担心。」

    虽是睽违许久才再次听见拉碧丝说话的声音，但却还是一样毫无抑扬顿挫。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声调里蕴含着一股闹别扭般的情绪。

    人类与魔导遗产的思考回路大相迳庭。人类会感到受伤的事情，与魔导遗产会感到受伤的事情并不一致。有时它们也会采取令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

    哮跟拉碧丝相处在一起，自然并不是从未对她的态度产生疑问。

    过去他都没有更进一步深入追究，是由于哮先前未曾想过要跟她建立剑与剑客以上的关系，而拉碧丝大概也一样吧。

    然而只要尝试看看，相信双方应该就能相互理解才对。

    因为现在他已比过去更能明确地感受到拉碧丝的心思。

    「倘若你是在询问我是否被迫承担了过重的精神压力，那也请不需担心。我是魔导遗产，并不会像人类那样受到心灵创伤。」

    「没这回事吧。我倒觉得你的自尊心满高的，而且也曾吃过醋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跟其他人一样，你也满倔强的吧？」

    「我认为已无更进一步互相干涉的必要。反正你早已不是我的宿主了。」

    不是宿主——听她这么一说，哮顿时皱起眉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你放弃了我，这就代表了一切。」

    「放弃你……我哪有做那种——」

    话说到一半，一段记忆伴随着杂讯流入哮的脑海当中。

    就在准备与树夕一同自尽的瞬间，哮确确实实地放开了拉碧丝。

    那是他下定决心反抗一切，但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最后只好放弃了杀害树夕这个选项的结果。

    「你回想起来了吗？」

    「不不，我那并不是放弃你……」

    「对我而言并无不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并不适合成为助你实现心愿的器具，事情就只是这么简单罢了。」

    她像是表达出『我跟你再也无话可说』的意思一般，开始啃食新的苹果。

    换言之，拉碧丝把哮的举动解读为撇弃她而闹起别扭。

    先前也曾有过相同的念头，哮再次觉得她果然有很可爱的一面。

    同时也对她不肯称自己为宿主一事感到落寞。

    「……可是，我跟你的契约并未失效啊。毕竟我现在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是魔导遗产，只身所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极其脆弱，甚至可说毫无战斗力可言。现在我处于被幻想教团擒住的状态，立刻解除契约并非上策。」

    「…………」

    「仅止于此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屑一顾。

    纵使没有那个意思，但当时放开剑柄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哮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抱歉。」

    「我应该已清楚表达出你不需道歉的意思才对。」

    「不，都是我的错。我擅自把愿望强加在你身上，却又擅自放弃了心愿。我的优柔寡断让你失望，这是个无从辩解的事实。」

    哮开口表达出由衷的歉意，并往拉碧丝那边探出身子。

    「但拜托你至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为何？你应该已经不再需要我才对啊。」

    「错了，就是因为需要你才会这样讲。」

    「是为了自保吗？或者是为了草剃树夕小姐的缘故呢？」

    「不只是这些原因。无论是身为剑客或者身为人类，我都不想放弃你。」

    「……身为一个人？」

    「嗯，我也希望把你当成同伴看待。」

    虽是真心话，拉碧丝却微微侧头面露疑惑神情。

    「我应该说过我只是个魔导遗产才对吧。」

    「我晓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个人，并不愿意跟你分开。」

    「我无法理解你这段话的意义。」

    「没这回事。」

    「…………」

    「身为你的搭挡……我想了解有关你的事。」

    哮一脸正经地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自从来到魔导学园之后，拉碧丝总算头一次正眼望向哮。

    琉璃色发丝受到微风吹拂而轻摆。

    「知道了又怎样？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有意义的行为。」

    「当然有意义。这是我为了陪伴在你身边所不可或缺的事情啊。」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能回答你的疑问。我已脱离审问会的管理，发言也不再受到任何限制。」

    一如往常的扑克睑。

    但看在哮的眼中，她的身影却显露出哀伤之情。

    宛如置身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场所，形单影只地伫立于一个已经灭亡之虚空世界般——如此的一种景象，浮现在哮的脑海当中。哮差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试图提醒她还有自己陪伴在身旁的事实。

    哮压下这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决定先询问他想知道的问题。

    「听说你是异世界的产物，这是真的吗？」

    首先他劈头就提出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想不到拉碧丝竟不加思索地开口回答。

    「是的，这是事实。我是在异世界识别编号1023——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中，被称作北欧神话世界的异次元里，所被制造出来的。我是你们称作神只的生物所使用的神器，这点应该不会有错。」

    虽是先前就听闻过的事，但若要说一点都不感到惊讶，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有办法存在于这个世界？纵使是经由召唤魔法被召唤过来，倘若缺少魔力供给的话，照理说应该就无法实体化才对啊。」

    「理由不得而知。我具备的北欧神话世界相关情报有所毁损。同时，可以称作我独立人格的产物，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形成……若要更进一步详细说明的话，我的人格是在魔女狩猎战争终结之后才诞生。」

    「…………」

    哮倒抽了一口气，拉碧丝则语气平淡地继续回答。

    「北欧神话世界已不存在于世的机率高达98%。是基于某种不明因素而灭亡。由目前召唤师已不可能再与北欧神话世界取得联系的现状看来，这应该是个可信度极高的假设。」

    神话世界的灭亡……这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但拉碧丝并未说谎。在双方羁绊变强的现在，哮立刻就能明白这些事情。

    「……就连你导致这个世界濒临灭亡边缘……你引发了无形灾害的说法，也是真的确有其事吗？」

    「严格说来并不是。无形灾害不是由我单独引发，这是因为与另一把黄昏型号——也就是神器互相交击所引爆的灾害。」

    「另一把神器？」

    「名叫※雷瓦汀，是与我拥有相同力量的弑神魔剑。尽管原有功能大多已经失灵，不过可确认目前该款神器落在幻想教团手中。」（编注：又名胜利之剑，为北欧神话中的神只弗雷的配剑。）

    「……换句话说，是审问会与幻想教团在魔女狩猎战争时分别使用你与雷瓦汀，才引爆了那场致命灾害吗？」

    「两名神器的使用者执行了神只杀手化术式，因为我的魔力属性『黄昏』与雷瓦汀的魔力属性『破灭』反覆冲突交击下，衍生出『虚无』属性的魔力，进而覆盖住全世界。」

    这是一段毫无现实感的故事。

    审问会与幻想教团彼此都拥有视作终极兵器的神器。而被逼入绝境的幻想教团使用雷瓦汀，审问会也祭出银檞之剑作为对抗手段。最后就因为双方均动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而导致世界宣告灭亡。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真相。

    「结果是哪一方赢了？」

    「我方虽成功使得雷瓦汀陷入半毁状态，并让对方的契约者身受重伤，但若单看结果的话，应该算是两败俱伤。」

    「那你的前宿主怎么样了呢？」

    「…………」

    「…………？」

    「因神只杀手化术式暴冲失控的缘故，不幸身亡了。」

    哮并未漏掉夹杂于拉碧丝讲话声中的短暂停顿。

    神只杀手化术式的详情固然很重要，但他就是很在意方才的那片刻停顿。

    「那名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我还满感兴趣的。先前与你携手作战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既然有办法驾驭你，那就代表他应该是个实力相当了得的人物才对吧？」

    「剑术实力远不及你，但确实是一名高手。」

    「叫什么名字？」

    哮一提问，只见拉碧丝转动她那有如玻璃弹珠般的晶莹双眼望向哮。

    「草剃命。与你系出同族，换言之就是草剃家的女性。」

    那瞬间，以为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的震撼，吓得他当场说不出话。

    草剃命。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此人是女性的话……

    「你说她是女性对吧？刚刚，很明确地！」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没错。」

    「那她的状态应该也跟树夕一模一样才对！」

    「不，并非完全相同。她虽然也饱受自身力量的折磨，却并未时常陷入失控状态。」

    哮毫不客气地逼近拉碧丝，使劲扣住她的肩头。

    既是150年前，那换算起来大约就m4代以前的草剃家先人。

    尽管『百鬼夜行』的力量可能还不像现在这般强大，但要单靠自己压制住那股力量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草剃一族向来奉行只要生下女孩就立刻斩杀的习俗，因此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否则根本不可能保住性命。

    「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事！或许我能从中找到解救树夕的线索也说不定！」

    哮表现出相当急迫的神态逼问拉碧丝。

    但就在此时，屋顶铁门猛然被人打开。

    只见呼吸急促的金丝雀出现在门口。

    「呼、呼……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就只是跟拉碧丝谈话……」

    「不去找人还躲在这边吃什么苹果啊——！」

    金丝雀往哮这边直冲过来。

    「等等等等一下！我不仅有找而且也已经找到——什么啊啊……？」

    本来想让她亲自确认拉碧丝的身影，谁知刚才明明还紧抓着她的肩头，但她却已凭空消失，只剩装满苹果的纸袋摆在原地。

    「骗人的吧！？等等，她直到方才为止真的就在这里——」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祭出一记加上助跑的飞踢。

    被她一脚踹中搞不好会死人，因此哮下腰避开这一踢。

    「啊。」

    谁知这一闪，竟导致金丝雀就这么顺势飞出屋顶。

    从高度起码有50公尺左右的屋顶一跃而下。

    哮虽连忙抓住金丝雀的手臂，却抵消不掉强烈冲劲，造成他也跟着一并摔下楼。

    「完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哭丧着脸，就这样维持着与金丝雀交缠在一起的姿势，往地面急速下坠。

    坦白讲，他连作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如此无聊透顶的情境下死去。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改掉优柔寡断的坏毛病，却居然因为木精灵的一记飞踢，而导致自己的人生准备提前谢幕。

    心想最起码也得设法让金丝雀获救的哮抱着她翻转身体，试图调整成自己身体在下方充当缓冲垫的姿势。

    「！？别乱摸胸部啦死秃头！」

    「现在不是讲那种话的时候——啦喔呜！」

    金丝雀的肘击猛然轰向哮的心窝。为何在这种状况下还得被骂成秃头，并硬吞这记形同杂耍表演般的攻击不可啊。轻声嘟嚷一声「我受够了」的哮，忍不住潸然泪下。

    谁知接下来却换成金丝雀一把抓住哮的胸口衣领。

    金丝雀在下坠途中一手扣住校舍窗框，轻轻松松地垂挂在窗户旁边。尽管哮的脖子受到反作用力冲击而发出啪叽声响，不过却也没再继续下坠，两人都平安获救了。

    木精灵虽是身轻如燕又具有怪力，但也太过夸张了点。

    金丝雀定睛怒瞪垂挂在半空中，口吐白沫的哮。

    「我要向鹅妈妈告状……绝对要让你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给我觉悟吧……！」

    之后，金丝雀抓起哮的身体使劲往上甩，硬生生地把他丢进校舍内。

    在上演完这场简直粗暴过头的抢救戏码之后，哮就这么在遭到学园内的学生们投以好奇目光注视下，丢脸地倒在布满窗户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泪流满面地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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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三章 拉碧丝拉斯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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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导学园的授课方式不同于对魔导学园，下午也有安排课程。

    虽然不像试验小队那样有赚取积分的必要，可是据说必须定期发表自己的魔法练习成果。尽管不会勒令退学，但似乎还是有设下「成果一旦未获认同就会被留级」的严格原则。而哮基本上也以魔导学园学生的身分，被吩咐要在期末考时提交一篇有关魔法的论文报告。当然啦，他并不打算在此久留到那个时候，上课时自然就只是应付一番罢了。

    现在已过放学时间。

    不习惯书面作业的哮，轻轻转动僵硬的肩膀舒缓筋骨。

    「哮～～」

    此时，显得格外兴高采烈的真理走了过来，伊妮雅及阿兰妲也一同跟在后头。

    「唷，你们三人凑在一起是怎么啦？」

    「难得有机会，想说要带你参观一下东侧的市区。事先有所了解也比较好吧？」

    手拄桌面的真理提出这个建议。

    哮稍微迟疑了一下，但一方面觉得大概也很难再从鹅妈妈及大蛇口中打听到更进一步的情报，同时认为就算先掌握住魔导学园的实情也不会吃亏。

    哮贴近真理耳边轻声询问。

    「我可以顺便带拉碧丝同行吗？」

    他边说边侧目瞄了隔壁的座位一眼。只见拉碧丝依旧毫无动静地面向前方。

    「是没差啦……不过你们是怎么啦？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你们就变得很生疏对吧？」

    「呃……这个嘛……」

    见哮面露尴尬神情，真理忍不住一脸诧异地凝视着他。

    总而言之既已徵得真理的同意，哮便准备起身离开教室，谁知……

    「不行不行。你绝对不能到外面乱跑。金丝雀不允许！」

    双手交抱于胸前的金丝雀来到座位旁边，定睛瞪视着哮。

    她拿发生在屋顶的那件事向鹅妈妈告状，企图剥夺哮自由行动的权利，结果却被打了回票而闹起别扭。

    真理对金丝雀视若无睹，兴致勃勃地高举手臂准备离开教室。

    「别无视我！听我的话啦！」

    金丝雀神情严肃地抓住真理的肩头。哮觉得金丝雀身为鹅妈妈的部下，不准他随意外出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理则是一脸嫌麻烦地回头说道。

    「哎唷你很吵耶。只要你也跟着一起来不就没事了吗？要是讨厌被排挤的话，直说不就行了。」

    「金丝雀跟你们不一样，我忙得很。一点也不想跟你们出去玩——」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买一袋你喜欢的糖果请你吃啦。」

    「——真理真是个爱强人所难的人。金丝雀就以护卫的身分与你们同行吧。」

    金丝雀瞬间也兴致勃勃地振臂高呼。

    （弱爆了！）

    目睹金丝雀火速遭到收买的哮心想『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同时转头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走罗。」

    「…………」

    哮对拉碧丝伸出手。

    拉碧丝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哮的手掌。

    不过她并未牵起他的手，只是无声无息地起身离开座位，迳自从他身旁穿越过去。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哮竖指轻搔脸颊，随后追上拉碧丝。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抵达市区的哮等人从地上抬头仰望着魔导世界。

    「……好厉害啊。」

    感叹声脱口而出。先前在校舍屋顶看见时就觉得很漂亮了，但他完全没料到这里竟会是一座呈现出如此庄严风范的城市。

    空中建筑物的魄力固然惊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腾空飞舞的魔女们之身影。彷佛彗星般高速在空中交错的模样，比起三流杂耍马戏表演来得更加精彩。

    令人不禁佩服他们居然都不会发生追撞意外。

    「真理你也会飞吗？」

    「『极光』是泛用性相当高的魔力属性，因此要应用在飞行上头可说是易如反掌。只要有那像扫帚造型的飞行触媒在手，任何一名魔女应该都能飞上天空才对。我倒是不用触媒反而能飞得更为顺畅就是了。」

    「……真好，那东西超赞的。」

    哮难得露出兴奋目光。他是个对直升机或战斗机等飞行工具满怀憧憬的男生。

    真理探头窥视哮那兴高采烈的侧脸。

    「……你想一起飞飞看吗？触媒后面也可以载人就是了……」

    「可以共乘吗！？」

    「共乘并不稀奇……只不过会这样做的，大、大多都是男女朋友啦……」

    真理一边轻搔脸颊，一边频频转眼窥视哮。

    一旁的阿兰妲及伊妮雅则开始发出窃笑声。

    「我与阿兰妲跟在两位后方就好，不会成为碍事的电灯泡啦～～」

    「嗯。情人飞行呢，让人想吹口哨呢～～」

    「我、我又没那种意思！」

    真理恼羞成怒地回呛两人。至于当事人哮则是沉浸在能够飞上天空的喜悦当中，根本没把男女朋友那段描迤听进耳中。

    就在众人和乐融融地聊起飞行话题之际——

    「想也知道当然不准，禁止飞行。」

    跟随在后的金丝雀突然开口加以制止。

    真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挨近金丝雀耳边讲起悄悄话。

    「为什么不行啊，小气鬼。」

    「金丝雀没有魔力，不会飞。无法监视你们。所以不准。」

    「～～～～……那你只要坐在拉碧丝后面不就行了吗？」

    真理伸手指向拉碧丝。拉碧丝跟在离哮不远的背后。

    「拉碧丝，你也会飞吗？」

    「我办得到，但我拒绝。」

    拉碧丝不加思索立刻回答，视线则望向别的地方。

    「我不想为了契约者以外的人动用魔力。」

    「……嗯。那只要我坐你背后，真理负责载金丝雀不就没问题了吗？」

    「等一下等一下——！有！这问题可大了！」

    真理高举手臂，拚命表达抗议。

    要载哮的人是我喔！——她脸上带着彷佛流露出上述意思的表情。

    就在真理单方面投射出尖锐目光的状况下，拉碧丝踩着小碎步走到哮旁边。

    接着，抓起哮的一只手臂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你、你这家伙……！过去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想不到你居然还满积极抢攻的嘛……从现在起，我要正式把你视为一个女人！」

    真理手指着拉碧丝，丢下一段莫名其妙的宣言。

    哮则低头望向搂住自己手臂不放的拉碧丝，轻搔脸颊露出微笑。

    「等等，哮！？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开心的样子啊！？」

    「也没有啦……毕竟打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就一直刻意闪躲我，现在见她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反应，确实令我感到有点高兴。」

    「你感到高兴！？你、你、你这萝莉控！」

    「别误会好不好，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啊……就像是我的伙伴一样。要是一直被她嫌弃的话，会造成不少问题啊……」

    「也、也就是伴侣的意思吗……？人生的……？那样我根本没机会获胜嘛！」

    「不要随便乱加『人生』好不好……你到底在跟她较劲什么啊？干嘛泪眼汪汪的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人家再也不想理你了啦！」

    真理猛然将头撇向后方。

    他讲这段话只是表达出她是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但看样子似乎引起了更大的误会。哮也只能百思不解地露出怔然神情。

    阿兰妲及伊妮雅，则是早已跨坐在从收藏触媒的公共收纳箱内取出的扫帚上头。

    「真理——对上魔导遗产的你希望渺茫啊。毕竟契约者与魔导遗产，有点像是处于随时随地都腻在一块的状态啦。」

    「嗯，不过你放心。魔导遗产与契约者是不同的生物。既无法结婚也不能生小孩，所以你依然可以争取伴侣的地位喔。」

    伊妮雅及阿兰妲先后开口安慰真理。

    「腻、腻在一块……哮，你太下流了！」

    真理闻言顿时变得更加泪眼婆娑。

    「等等，为什么我得因此而遭到责备不可啊！？伊妮雅跟阿兰妲，你们也别用那种会引起误解的说词啦！我跟拉碧丝才不是那种关系！」

    「哎呀，你不觉得真理是个满适合捉弄的对象吗？每次一看见她露出懊恼神情，就会感到莫名兴奋呢。」

    「嗯。学业成绩明明名列前茅，一捉弄她就会表现出很可爱的反应。我爱死她了。」

    两人感慨万千地表达出带有少许虐待狂倾向的情感，真理顿时微微抽动脸颊额冒青筋。一边掰响拳骨一边缓缓逼近两人。

    「你们说谁是适合被捉弄的角色啊……！」

    「喔，阿兰妲，真理发火罗。接着就来玩场捉迷藏怎么样？」

    「哦哦，要比赛吗？正合我意。打死我也不认为，真理那几近绝望的驾驶技巧，有办法追上『雷』属性的本大小姐啊。」

    阿兰妲『呵』地轻笑一声的同时，触媒推进器猛然喷出如同闪电一般的魔力。速度飞快地窜上天际，彷佛流星一般扬长而去。

    「给我站住！可恶，我要拿她们来排解这股不吐不快的怨气！金丝雀快点上来啦！」

    真理也从收纳箱里抽出一把触媒，翻身跨坐上去。

    「等一下！金丝雀不同意！不准擅自起飞！」

    「废话少说快给我上来！」

    「别想要我坐、哇、哇、别抓我、别拉我、别直接起飞哇啊啊啊啊～～～～！」

    真理就这样一手抓着金丝雀的衣领飞向天空。

    哮先是一脸担忧地看着飞离现场的四人，随后又低头望向紧抓着自己手臂不放的拉碧丝。他很怀念这种感触。由于过去她总是动不动就抓着自己，因此说也奇怪，这种状况竟令哮感到安心。

    「你在笑什么呢？」

    「……我刚刚对真理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被你闪躲实在很难受啊。」

    「请你不要误解。」

    拉碧丝倏然放开哮的手臂。

    「方才那只是因感受到你有生命危险而采取的行动罢了。」

    「生命危险……刚才的状况没那么糟吧？」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说着说着，拉碧丝从收纳箱里取出一把触媒。

    接着边在意裙摆边跨坐到触媒上面。

    虽说是扫帚造型，不过外表看起来比较像是一台缺少轮子的流线型摩托车。跨坐的位置呈座位状，而且也附有安全带。

    「你不上来吗？」

    「……呃。那我就不客气罗。」

    哮仿效拉碧丝那样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安全带随即自动伸长，缠绕住他的腰间。

    宛如一名娇小少女跨坐在摩托车上一般，构成一幅格外离奇的光景。而后面坐着一个高大男生的现状，看起来也显得有点难堪。

    「要发动了，请抓紧。」

    哮依照吩咐，动作僵硬地抓着拉碧丝的腰问。

    「驾驶触媒的飞行欠缺稳定性，会有危险，请你用双手更确实地环抱住我的腰间。」

    「……呃，是……」

    结果哮再次依照指示，以双手环抱住拉碧丝的背部。

    （这样真的会招致误解啊……）

    不管再怎么看，他都像个从背后搂住娇小少女不放的变态。透过这样的紧密接触，就能明白拉碧丝真的只是个普通女孩。虽然没有体温，不过环抱住她身子的手臂所感受到的腹部触感实在非常柔软。

    拉碧丝的脑门则在哮的下巴下方。

    一阵近似薰衣草的甘甜香气扑鼻而来。

    「出发。」

    「——呜哇啊啊！」

    话语方落，触媒突然急速启动。

    注意力被香味转移的哮，受到突如其来的急速启动拉扯而扭痛了脖子。

    就算只是骑自行车，也能品尝到划破空气前进的感觉。

    不过，幻化成风就不是那么轻易便能体验到的感受。

    哮一边欣赏着目不暇给地流逝的风景，一边尽情享受著名为飞翔的行为。

    速度相当快。由于平常他早已习惯发动扫魔刀的高速战斗，因此原以为这种程度的速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扫魔刀与其说是自己动作变快，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周遭动作变慢的感觉，所以跟高速飞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拉碧丝彷佛驾驭云霄飞车似地穿梭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反覆地急速攀升与急速下降。她并不是为了讨哮欢心而这样做，纯粹只是因为要追赶真理等人，才沿着如此乱无章法的路线飞行罢了。

    不管是在地面上行走的路人，或是同样驾驭触媒在空中飞行的人，对哮等人的飞行方式都完全不感诧异。这种事情大概只不过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而已吧。

    紧贴着地面飞行，在即将撞上建筑物的前夕陡然上升。

    就这么朝向天际不断攀升。

    到了快要触及结界的高度，拉碧丝这才放慢飞行速度。

    低头往下一看，只见魔导世界在眼下扩展开来。

    跟在屋顶看见的光景截然不同。连飘浮于半空中的建筑物，也全都在比自己还低的位置。

    「太厉害了……！」

    哮面露充满少年气息的笑容，放眼眺望整个世界。

    对于平常就没什么称得上是兴趣的嗜好，把人生全部奉献给剑术、小队活动及打工的哮而言，真的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尽情享受所谓的美妙风景了。

    或许是陈腔烂调，不过变成鸟儿的感觉所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称作庇护所，但果然还是相当宽广呢。」

    放眼纵观全部景象的哮，忍不住发出了感叹声。

    然而，结界外面却有一片更加辽阔的荒废世界。一片名唤圣域的死亡荒野。纵使肉眼无法看见，在那个场所仍充斥着瞬间就能致人于死地的『虚无』魔力。

    那是魔女狩猎战争所造成的……世界伤痕。

    「…………」

    战争一旦爆发，这个美丽世界及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都会变成如同结界外侧那样惨不忍睹的模样吗？沉浸在幻想景致之中的哮，硬生生被这个念头拉回现实。

    回想起来，他已走过一段相当漫长的路程。起初就只是个学生，想在对魔导学园好好努力成为审问官罢了。接着与小队成员们来往，经历一番波折而成为好伙伴。他原本以为往后也会一直跟小队队员们携手合作，一同取得异端审问官的资格。

    （改变了这一切的是……）

    哮稍微用力地搂住拉碧丝的身体。

    「呐，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何谓怎么样？」

    「就是魔导学园啦。外侧世界与内侧世界，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吗？」

    「由魔力创建的幻想教团，以及由科学与枪械创建的审问会。组成元素固然不同，但我认为两者之间其实大同小异。可以说外侧的领导统御略胜一筹，内侧则是治安较为良好。战力差距不得而知，数量方面恐怕是审问会占了上风，不过幻想教团的单人作战能力则凌驾于审问会阵营之上。战争一旦爆发，势必会陷入胶着状态。」

    或许是察觉到哮面露傻眼神情了吧，拉碧丝只把脸撇向一旁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你误会了啦……我原本是想问在这里生活的人，跟在外侧世界生活的居民有没有什么差异就是了。」

    「若你想知道魔女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别，那很容易解释。」

    「……还是算了。」

    哮大大地叹了口气，再次低头眺望下方的街景。

    「我们也好、魔女也罢，大家都很平常地活在这世上。认识真理那时也有相同的感觉，这次我又重新体认到——其实阿兰妲及伊妮雅她们，也都跟外面的居民们没什么两样啊。」

    「…………」

    「……若是这个地方的话，就算我把队友们及树夕带进这里，应该也能享受到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吧。」

    哮忆起大蛇及鹅妈妈的邀约，微微眯起双眼。

    哮从没想过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全世界的人类，也未曾滔滔不绝地谈论过为何会发生战争之类的艰深考察心得。

    他对这些事情发自内心不感兴趣。他认为想挑起战争的家伙随便他们去乱搞没关系，而无法理解的对手也只要视若无睹就没事了。

    哮只是想保护自己身边的这些人罢了。

    住的地方是在内侧或外侧都不是重点，只要能享有和平安稳的生活，哮就不会在意。

    把同伴们及树夕带到这里，大家一起过生活似乎也不赖……哮内心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若是在这里的话，拉碧丝你也能正常地过生活不是吗？维持着人类姿态的魔导遗产满街都是，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对吧？」

    「在审问会或在幻想教团都没有差异。审问会只不过是个设备完整的临时住处罢了。只要有愿意使用我的契约者，那我无论待在哪里都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只要契约者肯使用我，我便感到心满意足。我们魔导遗产感到最羞耻的事情，就是契约者不再需要我们。」

    ……她果然到现在都还一直在闹别扭。

    身为魔导遗产的真实心声，或许真如拉碧丝所说的那般，但他还是会觉得有点落寞。无论是不是呈现人类姿态，把拉碧丝当作物品看待的作法始终令他感到过意不去。

    纵使只是剑与剑客的关系，哮仍然希望她是个值得信赖的搭挡。

    「在屋顶也说过了，我并没有撇弃你的意思。」

    「那当时你为何放开了我呢？」

    「那是……因为我不想杀死树夕。我已下定决心要守护一切，而不是只以杀戮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我这次只需要实现你的新愿望就好吗？」

    「……不，我比较希望你能与我并肩作战，而不是擅自替我实现心愿……我们是搭挡没错吧？」

    「非常抱歉，我无意受你那不断更改的心愿所摆布，毕竟我可不想再次落得被人舍弃的下场。」

    这条代沟超乎想像地深。

    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会针对某些奇怪的地方吃醋或害羞，但如今哮总算明确感受到魔导遗产与人类的价值观着实大不相同。

    拉碧丝一定是那种会怀恨在心的类型。哮突然有种好像夫妻在吵架的感觉。

    「就说我真的没有要舍弃你披……我可以对改变心意一事道歉，但这当中有误解啊。」

    「即便对你而言只是单纯改变心意，但对遭到契约者拒绝融合的我而言，那却足以令我对你彻底失去信心。」

    「……神只杀手化是融合？并非侵蚀吗？」

    「是的，是指与契约者的魂魄相互融合。照理说你应该会舍弃掉人类的身分，经由与我融合而升华成另一种不同次元的存在才对。藉此将能发挥出遇神杀神的强大战力。」

    「……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但对你而言那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啊？」

    拉碧丝像是陷入思考似地沉默片刻之后，语气平淡地作出回应。

    「我想想。假使采用配合人类文化的浅显易懂说法——就跟性交同义。」

    …………

    「嗯？你说什么？」

    「性交，也就是所谓的性行为。若以人类角度来形容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亲了嘴、营造出气氛、褪去衣物，到了说完『我们开始吧』这句话的阶段，你又突然补上一句『你的身材太糟，害我站不起来，我想我们还是分手——」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原来那是类似男欢女爱的事情啊！？」

    阿兰妲及伊妮雅方才那段话并非全然错误的真相，令哮内心大受震撼。

    「那指的是对我们魔导遗产而言的意义。正如生物的最终目的是繁衍后代一样，魔导遗产所着重的最终目的，就是与契约者融合。」

    「……真的假的。」

    被她这么一说，身为男性的哮心里突然涌现一股实在很对不起她的感触。

    「请你不需挂怀。用人类视角来说，大概就只是『是欠缺魅力的我不对，你并没有错』吧。」

    「……请你别再用人类视角来发言了，算我求你好吗。」

    简直就像是被形容成不举一般，感觉很受伤。哮忍不住用双手捣住脸庞。

    「不过啊……我还是认为融合的意义并非如你所说的那样喔。我明白你想替我实现心愿，但我的心愿终究是属于我的。你只要愿意帮忙我就很开心了，或者该说我比较想透过跟你合作，一起来实现我的心愿啦。」

    「实现愿望的这个结果是一样的，我不懂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你的心愿只要全部交给我处理就毫无问题了。过程中完全不需动用到你的意志及思考。」

    「…………」

    「我应该说过我是负责实现契约者心愿的愿望器具才对。」

    拉碧丝斩钉截铁地讲出这句话。

    那样未免也太过一面倒了吧……哮如此心想。人类的心灵并没有那么单纯。心愿擅自遭到实现，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情。

    正如树夕肉身的所作所为般……

    单方面地实现心愿就跟侵蚀没什么两样，根本算不上是融合。

    抱着拉碧丝的哮将下巴摆在她头顶，叹了口气。

    「总觉得啊，你果然很像我呢。」

    「什么？」

    「还『什么？』呢……为什么发出有点讨厌的声调啊？你这样很伤人耶。」

    「由于那是一串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字词排列，导致我不小心脱口而出。非常抱歉，我并不像你那么优柔寡断。」

    「关于这点我是无话可说啦。但你搞错了，我是说以前的我是个根本不会顾虑他人，只知道一味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好事，结果落得自爆下场的家伙。看着现在的你，就让我觉得无法置身事外。人类可不是那么单纯的生物喔？」

    「我无意理解人类的心灵，也无意理解你的想法。」

    「……别讲出那么见外的话啦～～」

    哮用下巴轻轻拧钻拉碧丝的脑袋。

    「请你现在立刻停止用下巴钻我脑袋的举动。很不舒服。」

    「你就把这当作是一种沟通方式吧。喝呀喝呀。能够多认识你一点的我很开心喔。少在那边给我讲什么不想了解我之类的话啦，看我的看我的——」

    明明晓得拉碧丝拒绝这种待遇，哮却还是更进一步地用下巴猛钻她的头。

    拉碧丝虽然默默任他摆布，然而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她在生闷气。

    透过方才与拉碧丝的这一连串互动，哮如此心想——

    自己一定很喜欢这名娇小少女。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撇下她不管，也不希望被她讨厌。既非把她当作异性、亦非当作魔导遗产，而是怀着将她视为一名『人类』的好感。

    拉碧丝虽坚称自己只是个魔导遗产，哮却不这么认为。打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能从拉碧丝身上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人情味。

    哮露出苦笑，一手搭在拉碧丝的头上。

    「我啊，突然觉得——不管你是神器啦，或者导致世界毁灭等等说法都无关紧要了。那些肯定是我这笨蛋再怎么想也没什么意义的事。倒是你再多说点有关自己的事给我听听吧。」

    「…………」

    「尽管在屋顶我也问过一次，但草剃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一直跟她相处在一起对吧？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树夕，不过同时对我也有帮助，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想了解上一位与你订定契约的前辈，以作为跟你好好相处的参考啊。」

    拉碧丝沉默不语。

    平常明明不论什么问题都会立刻回应，这次却表现出有点迟疑的模样。

    哮耐心等候。虽然不知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哮隐约觉得如今拉碧丝所展现的人情味，必定是那位名叫命的人物所赋予她的遗产。

    片刻过后，拉碧丝轻轻晃动发丝。

    「很抱歉打断对谈，方才发生了紧急事态。」

    「嗯？」

    「二阶堂真理小姐造成了一起交通事故。」

    听她语调平淡地如此一说，差点「哦～～」地轻松带过的哮立刻大吃一惊。

    「事故！？在空中飞行造成了事故吗！？」

    「是的。二阶堂小姐的飞行方式相当乱无章法，因此引发了追撞事故。」

    凝视着远方的拉碧丝开口说道。

    原来这就是真理方才想要载自己时，拉碧丝从旁制止的原因吗。事到如今才得知理由的哮，轻轻拍了拍拉碧丝的肩头问道：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还另外载着金丝雀对吧？」

    「担心是多余的。飞行触媒的安全确保度高达99%。在发生追撞及坠落时，会自行发动缓冲魔法的符咒，因此应是毫发无伤。」

    放下心中大石的哮松了一口气。

    但拉碧丝又接着说道。

    「然而，二阶堂小姐撞上的对象有点问题。我已辨识出对方为西侧的学生，个人判断局势已发展至即将引爆冲突的地步。」

    「……不妙啊……我们快走！」

    哮拜托拉碧丝立刻赶往事发现场。

    不久之后，哮将会改变他原先觉得留在内侧世界生活也不错的认知。

    西侧与东侧。

    这两大势力之间究竟有何差异，哮到现在仍旧一无所知。

    哮与拉碧丝从上空急远下降，放慢速度穿越建筑物之间的缝隙，缓缓改成降落态势朝地表降下。

    即便距离还很远，仍能清楚看见下方的喧闹光景。由于听见骚动声的人们纷纷聚集围观，导致两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降落地点。

    在镂空的中心地带，可以看见交抱双臂毅然站立的真理，以及不知所措地躲在她背后的阿兰妲及伊妮雅等人的身影。至于金丝雀则是一脸事不关己地伫立在较远的地方，静观事态的发展。

    而在真理的正对面有四名学生。是一群身穿不同于东侧湛蓝色制服之红色制服的少年。

    拉碧丝一降落在道路旁边，哮随即拨开围观人潮赶往真理等人的身边。

    在视野变得开阔的那一瞬间，他也同时目击了一触即发的现场。

    「你们这帮东侧的家伙为何出现在这个区域？这里是西侧，是属于我们的领域。而且还妨碍了我们的训练……想必一定作好觉悟了吧？」

    「所以我不是都已经承认错误道过歉了吗？反正双方都没人受伤，你们就看在我道歉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啦……！她们跟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啦！」

    现场不仅发展成言词争论，西侧的学生们甚至还手持攻击魔法用的触媒法杖。

    「不行，无论形式为何，你们都得负起责任。」

    「合理。这边可是释出了不向高层报告的善意。你们就乖乖听从我们的要求吧。」

    在看似带头的眼镜学生背后，另有三名小跟班纷纷说出挑衅话语。

    真理虽然很不甘心，但为了在自己背后惊吓不已的阿兰妲及伊妮雅，她仍努力试着要息事宁人。

    「……好吧。假使这样就肯原谅我们，那就照你们所说的办吧。但是其他三人跟此事无关。我可以随便你们处置，麻烦你们放过她们吧。」

    真理乖乖地让步之后，眼镜少年露出一张洋洋得意的嘴脸，用手抵着下巴说道：

    「好吧……那边那个短发女人，我就姑且放你一马。」

    眼镜少年指着伊妮雅，示意要她快点滚。

    「但另外两只亚人不准走。她们俩要跟你一起当我们的奴隶。」

    「什么！？你讲那什么鬼话！」

    「污秽的兽人踏进西侧……你们必须知道光是这样就罪该万死了。混血种根本没资格反抗我们纯血种。」

    眼镜少年语毕，旁边三名小跟班同时发出哄笑声。

    「首先……我想想看，那就先脱光身上衣服吧。让在场众人仔细瞧瞧你们那污秽的贱躯。如果本钱够好的话，或许会有好事之徒愿意陪你们玩玩喔？只不过在西侧绝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就是了！」

    「……啧！你们这群混蛋……！」

    气到失去理智的真理，周身猛然窜出如同光气一般的彩虹色魔力。

    此时，阿兰妲突然伸手抓住真理的肩头。

    阿兰妲眼眶噙着泪水，对真理轻轻摇了摇头。

    「真理，不可以使用魔法……」

    「为什么啊……！？我非狠狠教训这群败类一顿不可！」

    「若在市区动用攻击魔法，会被扩大解读为全东侧的问题……亚人在内侧世界仍旧是个不太光彩的族群……我不想让我的同胞们受到更多委屈啊。」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拜托你了……真理你不用做，我没关系的。」

    阿兰妲一边强忍着泪水，一边在自己胸口紧握双手之后，便脱掉了上衣。

    只见伊妮雅也跟着阿兰妲开始动手脱上衣。

    「我也奉陪到底。真要追究原因的话，都是调侃真理的我们不好。真理你就到一边去吧。」

    「……这……！」

    「四周的围观群众几乎都是西侧人马。这里刚好是东侧与西侧的交界处，一旦出手攻击，他们就会蜂拥而上。这是件只要我们忍让就能解决的小事罢了。」

    无法接受的真理紧咬着下嘴唇，懊恼不已地压低脸庞。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只是脱个衣服根本算不了什么啦。反正我呢，对自己还满有自信的喔。」

    伊妮雅虽然坚强地笑着说道，真理却没看漏她双手微微颤抖的反应。

    而西侧的学生们仍旧哄笑不停。

    「丑话说在前面，连内衣裤也要通通脱掉喔！让在场的所有人瞧瞧你们一丝不挂的可耻模样吧！」

    受到眼镜少年这句话牵引，引得周遭围观群众们也纷纷发出窃笑声。

    真理极不甘心地低头向下，紧握双拳。

    （这样一来，内侧跟外侧……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嘛……！）

    对于想要证明魔法能够用来拯救人群，试图打造一个不再迫害魔女之平等世界的真理来说，这可说是个过于残酷且本末倒置的现实。

    就连身怀魔力的人，也会歧视自己的同类。内侧和平安稳，跟外侧截然不同的说法纯属幻想。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就是魔导学园的黑暗面。

    眼看着头一次结交到的小队成员以外的朋友即将当众受辱，但自己若想要挺身保护她们的话，结果反而对她们起不了任何帮助。

    就在这令人焦急的现状，逼得真理极其不甘地咬紧牙关时……

    「唷，抱歉我来迟了。」

    有人伸手轻搭自己的肩头。

    回头一看，只见神情爽朗的哮站在自己背后。

    真理内心深处顿时涌现出一股安心感。

    真理不再强忍泪水，开始放声嚎啕大哭。

    真搞不懂这男人为何总是能在危急之际，带着温柔的表情及时现身。

    真理边哭边将脸埋入哮的胸膛。

    「哮～～呜哇～～」

    「哎唷别哭了啦——喂，你鼻涕很脏耶！」

    听见哮因为衣服被弄皱一事而抱怨，真理立刻狠狠地踹了哮的小腿骨一脚。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你喔，起码也展现出可以给我一个温柔拥抱的男子汉气概好不好啊，超级大笨蛋～～！别用脏字形容少女的鼻涕啦大笨蛋～～！或者该说你来得也太慢了吧大笨蛋～～！」

    「～～唔，是因为找武器才耽误了啦。阿兰妲跟伊妮雅，你们不必再脱衣服了。我会设法搞定后续的事情。」

    「说要设法搞定，但你打算怎么办啊……？咦，哮……你的上衣呢？」

    不知为何，哮并未穿着魔导学园的上衣。

    「总之退开就对了。很危险的。」

    真理一提出疑问，哮随即竖起手指轻抵嘴唇。

    「……好啦，接下来……」

    哮拖着不晓得从哪找来的铁管，像是守护真理等人似地屹立在西侧学生们的面前。

    刚才那名开朗与温柔兼具的好青年已不复见。

    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是内心蕴含着一股冷静怒火的男子汉。

    「我是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你们这群家伙，都作好心理准备了吧？法杖既已上手，我就直接解读成这边也可拿武器对付你们罗。」

    将铁管扛在肩上的哮如此宣告。

    「……你是谁？属于哪一边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报上自己的名号了吗？我叫草剃哮。属于哪一边什么的我也搞不清楚。」

    「我在问你是属于东侧或西侧。」

    「抱歉，我来到这里才经过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属于东西南北任何一边啦。」

    西侧的带头少年推高眼镜试图确认哮的制服，但哮身上并未披着上衣。由于魔导学园的制服除了上衣以外均采用统一规格的服装，因此光看衬衫及裤子并无法辨识出对方的所属阵营。

    「哼……瞧你那副粗鲁的举止态度，八成是东侧的家伙吧。你到底懂不懂啊？要是敢施展魔法攻击我们的话，整个东侧的立场将会变得岌岌可危喔。」

    「如果施展魔法的话，对吧？很遗憾，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我根本就不会使用啊……所以，我要用这东西收拾你们。」

    哮用铁管轻敲自己的肩头。

    眼镜少年闻言，瞬间锐利地眯起双眼。

    「……你这家伙，是无能者吗……！」

    「？无……什么？」

    当听见这个陌生单字的哮不解其意地猛眨双眼之际，站在一旁的拉碧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

    哮一弯腰，拉碧丝便凑近他耳边轻声解释。

    「无能者，空空如也的意思。是用来嘲讽没有魔力之人的蔑称。」

    「哦——原来如此啊……不愧是我的搭挡，真是博学多闻呢。」

    「现在我不能为你所用，因此搭挡这个称谓并不贴切。」

    「……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拉碧丝小姐。」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认为你要靠肉身应付这个场面可能有点吃力。个人是建议你逃走会比较好。」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你也退一边去吧。」

    哮再次与敌人对峙。

    西侧那帮人早已进入临战姿态，举起法杖对准哮。

    「这座学园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无能者的容身之地！身为西侧的一份子，绝不允许像你这样的垃圾待在此地呼吸！——杀了他！责任由我来扛！」

    额冒青筋且满脸通红的眼镜少年，命令三名小跟班动手。

    跟班们展现整齐划一的动作，同时让对准哮的法杖前端发出光芒。

    「「「——《魔力弹》！」」」

    数发光弹疾射而来。

    哮瞬间发动扫魔刀，以肉眼捕捉对方发射的光弹。

    （——太慢了，难不倒我！）

    速度远不及枪械所击发的子弹。哮扭转身体，轻轻松松地避开光弹。

    在避开之后，击中建筑物外墙的光弹竟宛如霰弹枪的子弹一般应声爆裂。

    （啧，威力偏高吗——！）

    哮的戒心随之提升。可惜哮手中的铁管并非抗魔素材制成，对魔法毫无耐性可言。大概挡个两、三次就完蛋了吧。

    必须速战速决。

    「居然被他闪过了！？」

    「他刚刚的动作……是回避魔法之类的技俩吗！？」

    「竟敢要那种讨人厌的把戏……！」

    哮对狼狈不堪的三人组露出桀惊不驯的笑容。

    「这不是魔法——是剑术！」

    哮压低腰杆，一鼓作气猛蹴地面。

    他再度发动扫魔刀疾速逼近，瞬间攻占了三人的背后空门。三人组傻傻地维持着手握法杖对准前方的姿势，甚至完全没察觉到哮的动作。哮先轻轻敲了第一个人的后脑勺一棒，接着毫不留情地以铁管敲碎第二人的右手手腕，随后又锁定第三人的腰间祭出强烈一击。

    接着解除扫魔刀，沿着地面滑行减速。

    在恢复正常速度的同时，三人组也跟着应声倒地。

    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何事的眼镜少年见三人组倒地不起，顿时吓得倒退数步。

    哮则将目标转移至眼镜少年身上，手中铁管水平横摆于胸前。

    哮那双绽放出血红目光的眼睛，就跟恶鬼没什么两样。

    「怎么啦，眼镜小子……你在怕什么？先挑衅的是你们那边。这边自然也得为了维护朋友的名誉全力反击！」

    「太扯了……这怎么可能……！居然在转眼之间就……！」

    「你是纯血魔法师对吧？那就凭着你那高贵的血统毅然放马过来吧。我会把你视为平起平坐的对手，堂堂正正与你一决胜负！」

    眼镜小子遭到哮的斗志震慑，发出短促悲鸣并逐渐倒退。

    「唔，你、你们这些人！还在看什么热闹啊！你们也同样是西侧的人吧！别光在那边围观，快出手帮我干掉他！」

    眼镜小子向周遭围观的群众求助。围观群众有一大半都是西侧的学生，只见他们陆陆续续抄起法杖对准哮。

    （……对上这么多人，不妙啊。）

    哮收起游刃有余的从容心态。方才的行动已导致全身肌肉发出微弱悲鸣。由于光弹不同于枪械子弹，闪躲起来格外容易，因此他刚刚只需发动最小限度的扫魔刀即可，不过现在这群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没时间再继续犹豫下去，现在只能竭尽全力收拾多少算多少了。

    「喔喔喔喔喔喔！」

    哮发出怒吼，猛然袭向西侧学生集团。

    现场陷入一片混战。五人、六人、十人。在魔弹纷飞四射之中，哮持续发动扫魔刀，稳扎稳打地击垮敌人。

    但是——

    「——唔！」

    就在他准备击倒第十一人的瞬间，右脚肌肉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停住了！我这就杀了你！」

    第十一人举起法杖对准哮，开始凝聚魔力。

    锁定的目标是头部，若被击中则必死无疑。

    哮鞭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竭力试图压低姿势。

    「咕啊——！？」

    第十一人突然身子为之一晃，颓然倒地不起。

    不是哮下的手。搞不清楚状况的哮抬头察看，只见……

    「……哼。」

    手持无刃钝刀的金丝雀站在自己眼前。

    原本她只是不太开心地一直站在角落静观其变，不过看样子她似乎是决定出手相助了。

    哮保持戒心与金丝雀背靠背站在一起。

    「我就说别飞了嘛。这一切都是不肯作罢的你不对，自作自受。」

    「无法反驳……可是真的没关系吗？你也是东侧的学生没错吧？」

    「木精灵不会使用魔法。没问题。」

    「原来如此——那好，我们就速战速决。」

    「哮，别扯我后腿。」

    「区区师妹还敢讲大话呢！」

    「少给我摆师兄架子！」

    两人同时对上迎面逼近的敌人。

    纵使一人刮起的暴风无法横扫敌军，但若换成两人联手引发的风暴，无论对方再怎么人多势众也易如反掌。先下手为强，抢在被攻击前撂倒敌人。既然使用触媒，那就代表对方显然是倚靠法杖来处理构筑术式的绝大部分流程。因此两人竭尽全力设法先针对法杖下手。

    来回穿梭于魔弹缝隙之间，震开法杖再顺势给予对手躯体一击。虽有适度拿捏出手力道，但他们并不会把敲断对手身上一、两根骨头的小事放在心上。

    要应付这种会产生若干凝聚魔力的空档，截然不同于枪械的魔法攻击，由他们俩出马便绰绰有余。

    彼此均为诸刃流好手的两人，不需注意对方动静亦能发挥出合作效果。契合度出乎意料之外地好。从出手时机至呼吸节奏，两人的动作可说是完全相辅相成。

    短短三分钟内，哮及金丝雀两人便联手击败了在场将近四十名魔法师。

    两只战鬼凛然屹立于西侧学生不断发出痛苦呻吟声的大马路上。

    「……感谢你帮了大忙啊，金丝雀。」

    「哼。」

    哮以铁管拄着地面吐出一口大气，金丝雀则交抱双臂将头撇向一旁。

    不愧是身强体壮的木精灵，呼吸既不急促，扫魔刀似乎也没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负担。相较之下，哮的身体则已濒临过热边缘。

    这令哮重新体认到拉碧丝的恩惠。若没有魔女猎人化，哮大概无法在过往的激烈战斗中存活下来吧。

    哮一边对自己肉身不堪一击的程度感到沮丧，一边挺直背杆伸手搭在金丝雀的头上。

    金丝雀的肩头突然为之一震。

    「实在有够不简单啊。这下子我真的不能再摆师兄的架子罗。」

    开口夸奖她之后，只见金丝雀虽任由视线四处游移，却未拨开哮那只轻抚她头的手掌。只是有点面红耳赤地任凭哮摆布。

    「……别、别摸我的头啦。很痒。」

    「哦，没动手扁我。是因为一同并肩作战而稍稍卸下心防了吗？」

    尽管话一说完，拳头立刻跟着飞过来，不过早已料到的哮轻轻松松就闪掉了这一拳。

    「少得意忘形了，秃子！」

    「抱歉抱歉！是我太得寸进尺了！」

    「嘎——！」

    「你是怎样啦，是猛兽之类的东西吗？就跟你说抱歉了啊！」

    哮一边苦笑一边应付猛然挥舞刀剑且不断逼近的金丝雀。

    正当这对师兄妹忙着打闹之际，现场突然响起一阵嘶哑叫声。

    「——你、你们通通不准动！敢顶撞我们，你们知道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吗！？」

    哮及金丝雀转眼望向完全被他们抛在脑后的眼镜少年。

    在眼镜少年的身影映入眼中的瞬间，金丝雀对这无聊透顶的情节发展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眼镜少年居然挟持拉碧丝作为人质，以法杖抵住她的太阳穴。

    「若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这小丫头……！不想见到同伴被杀就立刻丢掉武器！」

    他那句实在像极小混混的陈腔烂调，彻底浇熄了金丝雀的干劲。

    哮却反而往前跨出一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镜少年。

    拉碧丝则静静地对一反常态的哮说道：

    「我是魔导遗产。这种水准的魔法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拉碧丝为了让哮安心而如此说道，谁知眼镜少年脸上竟浮现出僵硬笑容。

    「哈、哈哈！原来你是魔导遗产啊！我的属性对你们这种无机质最能发挥功效！若是三流的魔导遗产的话，我轻轻松松就能破坏！」

    虽因被形容成三流而微眯双眼，但拉碧丝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哮不放。

    「不要紧，请你就此撤退。我会设法自行脱困。」

    「…………」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无论拉碧丝再怎么呼吁，哮仍不肯放弃往前逼近的行动。

    「别、别过来！你这家伙，就算她出事也不在乎吗！？」

    哮一边聆听着眼镜少年的呐喊声，一边在他眼前停下脚步，接着将铁管缩至身后，摆出突刺的架势。

    随后开始凝聚全身上下的力量。

    「……啊，喂，哮。」

    金丝雀见状连忙试图制止他。因为一看见哮的架势，金丝雀立刻明白他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哮将力量凝聚至最高极限之后，眼神锐利地怒瞪眼镜少年。

    「草剃诸刃流——灭枪·独角兽！」

    解放力量，对准眼镜少年祭出一记突刺。

    一阵彷佛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响起，铁管前端猛然袭向眼镜少年。

    但哮的突刺却撞上某种不明物体，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他眼前。

    只见一面红色的半透明障壁阻挡在哮面前。铁管前端像是刺中墙壁似地戛然停住。

    「哈……哈哈哈！我早就事先施展防护魔法了！蠢蛋，这道障壁的魔力密度高到就算再多发子弹也挡得下的境界！这是我为了准备与审问会一战而训练出来的成果！」

    哮的身体再度往后缩，施展第二次的突刺。

    魔力障壁虽迸现裂痕，却没有就此粉碎。

    然而，哮突然感觉手中的铁管变得相当滚烫。转眼察看前端，只见铁管触及障壁的部分绽放着阵阵红光，看起来好像是被高热给熔解掉了。

    「我的属性是『导热』！擅长施展可以对世上任何一种物质传导热能的惊奇魔法！纵使只是寻常的防护魔法，我也能让它附带『导热』效果！明白的话就退下吧！否则我会连这个魔导遗产也一并熔解掉喔！」

    或许是没听见眼镜少年的这段发言吧，哮毫不顾忌地再三祭出突刺攻击。

    铁管渐渐熔解失去原形，到最后终于再也无法握住了。

    谁知哮竟——

    「——喝啊啊啊！」

    不依靠武器，改用赤手空拳殴打防护障壁。

    「你……你脑筋有问题吗！？」

    在施展扫魔刀激发出肌肉最大潜能的状态下，挥拳猛攻。

    障壁热能当然烧焦了拳头的皮肤，加速的冲击也导致骨头碎裂。

    话虽如此，但在这种状态下所祭出的一击，其威力可与以枪械击发的子弹匹敌。

    哮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高速击打同一个部位。

    「骗、骗人……这怎么，可能……」

    先前浮现裂痕的地方逐渐开始扩大。

    等到障壁表面布满裂痕之时，哮维持拳头抵住障壁的状态停止动作。

    然后闻着自己的肌肉被烧焦的气味，低头向下。

    「你犯下了打架时最不该做的下流勾当……格斗虽不是我的专长，但我要用我的拳头让你付出代价！」

    「……咿！」

    「你就连同你那毫无任何价值可言的无聊自尊——」

    哮使劲将拳头拉到身体后方，露出隐藏在修长浏海底下的恶鬼双眼。

    接着——

    「——飞到地平线的尽头去吧！」

    最后一击不仅粉碎了防护障壁，还连同障壁一并击中眼镜少年的脸颊。

    毫不留情的右直拳。下颚及脸颊骨惨遭击碎的眼镜少年，整个人一头往后飞了出去。

    眼镜少年沿着地面滑行，就这么重重地撞上墙壁。边剧烈抽搐边失去意识。

    哮不屑地短短吐出一口气。就殴打的手感来判断，眼镜少年的颈骨应该是没有断裂才对。尽管肯定受到了引发脑震荡的重伤，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调整好呼吸后，哮轻轻伸手搭在神情茫然且伫立不动的拉碧丝肩头。

    拉碧丝转眼观看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

    皮肤熔解脱落，折断的骨头刺破肌肉裸露于空气中。

    「……拉碧丝，你没受伤吧？」

    被他语气温柔地这么一问，拉碧丝接着抬头仰望哮。

    哮露出由衷感到安心的表情。

    「你真是个傻瓜呢。」

    「你的嘴巴未免也太毒了吧……」

    「我应该说过不需担心才对。区区『导热』程度的属性魔法根本伤害不了我。」

    「……嗯，关于这点我倒是没那么担心就是了。」

    「那为什么？我无法理解，若是稍微有个差错，你就已经失去一条手臂了耶？我虽无法击败他，但他也没有那种能耐可以破坏我。这明明是一件只要等到他死心就能搞定的小事。」

    拉碧丝虽表达出难以理解的意思，哮却只是一味对她苦笑。

    哮一边强忍着手臂的痛楚，一边开口回答拉碧丝的问题。

    「纯粹只是我讨厌罢了。我讨厌那个垃圾对你造成伤害，也讨厌那个垃圾随便摸你。」

    哮以左手手背轻按拉碧丝的脸颊。

    「你是我的剑。不对……是只属于我的剑对吧？这就是所谓的独占欲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喜欢你啦。所以不希望你被其他人弄脏啦！」

    哮话一说完，拉碧丝瞬间睁大双眼无言以对。

    这句话可没什么奇怪的意思喔？补充说明的哮笑着说道。

    「况且若换作是我遇到危险时，你也会赶来救我对吧？以前总是被你守护，我偶尔也想反过来保护你啦。」

    拉碧丝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然而哮在轻触她的脸颊时，好像有感受到一股类似鼓动的感触。

    拉碧丝笔直凝视着哮。

    虽然瞬间有种彷佛时间暂停的错觉，但片刻过后又见她轻殷微微颤抖的嘴唇开口说道：

    「………………这样，啊。」

    这次她并没有说搞不懂。

    哮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神情。看来双方心结总算开始冰释了。由于她误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因此只要一开始便直接表达出自己喜欢她的真心话就好。这次可说是自己笨拙的直爽作风立下大功。

    而像『喜欢』这么单纯的感情，拉碧丝似乎也有办法理解的样子。

    就在两人进行着感觉有点微妙的互动之际——

    「很抱歉打断你们谈情说爱的时间……但你们也差不多该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吧……！」

    真理一脸杀气腾腾地站在背后。而在真理后面亦可瞥见阿兰妲及伊妮雅的身影。

    「啊，真理。阿兰妲及伊妮雅也都没事吧？」

    「啧，在我的保护下部平安无事啦……倒是快让我看看你的手啦！」

    「喔……好痛啊——……！这伤势有够严重的，要是治不好该怎么办？」

    「几乎就只剩下骨头而已嘛……难道你当真是个笨蛋吗？我不太擅长治疗魔法，所以只能帮你做紧急处置……不过东侧的医护室真的很厉害，我记得连细胞再生也办得到。所以应该是有办法治好你的伤势啦。」

    哮边向真理道歉边接受紧急处置。

    整个场面过没多久便恢复平静了。

    由于没人丧命，因此他们打了通匿名电话联络医护室，安排医护班前来处理。

    西侧那帮人八成不会把这起事件呈报给上级知情吧。纯血魔法师败给一介无能者，相信就算打死他们也绝不会泄露口风才对。

    然而，哮却藉此机会改变了原先觉得魔导学园和平安稳的认知。

    和平的只有东侧，在西侧却有如此毫不留情的歧视观念肆虐。这个场所安全无虞的想法纯属妄想。

    接受完紧急处置的哮站了起来，回头观看后方。

    西侧的街景跟东侧截然不同，显得相当冷清。虽是洁净且古色古香的景致，却极端死气沉沉。

    站在建筑物后方及街道上的路人们，均露出观看怪物般的目光注视着哮等人。

    就算捣住耳朵，大概也消除不掉那阵阵夹杂着咒骂字眼的私语声吧。

    不同于外侧世界对魔女的畏惧感。

    内侧世界充斥着瞧不起一般人类的侮蔑观念。

    「……我们走吧。继续留在这似乎不太妙。」

    哮连忙动身离开现场。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越西侧与东侧之间的境界线。

    「…………」

    而在移动过程中，拉碧丝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哮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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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四章 最初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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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西侧学生发生冲突的两天后。

    时间是深夜两点钟。

    理所当然的，魔导学园内别说是学生，就连老师的人影也见不到。

    在充斥着冰冷空气的魔导学园中庭，响起了刀剑交击的声音。

    两把刀刃相互劈砍，激荡出阵阵火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惊人速度祭出一记又一记的斩击。两名剑客——草剃与大蛇，展开一场睽违许久的交锋。

    两人所用的均非木刀，而是实剑。诸刃流基本上并不会使用竹刀或木刀进行练习。而是透过平日便持用实剑的方式，习得绝不容许失败的正确动作。

    在这种稍有差池便会导致其中一方丧命的状况下进行的练习，可说是相当伤神。但又不准手下留情。因为诸刃流有一条「倘若发现对方稍有胆怯的话，便可毫不客气地出手斩杀」的成规。

    无论处在何种状态或姿势下，都能倾尽全力准确地斩杀对手。

    这就是诸刃流的真髓。

    在火花中相互斗剑的大蛇，乐不可支地笑着说道。

    「就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而言，你动作还满灵活的嘛。」

    「谢谢……夸奖喔……！」

    「但你值得夸奖的也就只有这一点而已。其他方面一点都不像话。就因为只学会了半吊子的扫魔刀，才导致你不仅动作迟缓，而且还对身体造成沉重负担。」

    哮根本无法对大蛇的说教提出任何反驳。相较于早已汗流浃背、全身上下发出悲鸣的哮，大蛇甚至连呼吸都没产生紊乱迹象。

    「你这小子，在跟西侧那帮家伙交手时的动作也一整个乱七八糟呢。」

    「！？你都看见了吗……！」

    「当然。总不能只安排渣滓单独监视你的行动吧？」

    「啧，那出手帮忙才是为人师表该做的吧！？」

    「开什么玩笑啊！你自己造成的烂摊子就该由你自己负责收拾才合理吧。不过呢，一方面我也是想瞧瞧你的实力究竟进步到何种境界就是了。」

    「……啧……！」

    「结果不出所料——你一点长进也没有。连当师父的本大爷都大吃一惊啊。」

    面对毫无手感可言的刀剑交击，大蛇发出带有戏谵意味的讥笑声。

    「喂喂喂，哮啊，如今在跟你交手的对手是谁？是你师父耶。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你松懈了吗？你变懒散了吗？」

    「不是……是若再继续提升速度，我的身体会——」

    「少在那边撒娇了，臭小子。你真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本大爷吗？蠢材！」

    这阵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令哮浑身为之一震。

    原本短兵交接的大蛇刀身突然消失。用力过猛的哮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不见大蛇的踪影。然而就在哮察觉到这项事实之前——

    「——你松懈了。领教本大爷的全力吧！」

    下方。在哮躯体的正下方，赫见收刀入鞘的大蛇摆出准备施展拔刀术的姿势。

    不妙——！

    还来不及细思，哮已抢先集中所有意识进行防御。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随后——哮目击一道闪光。采蹲踞姿势，以反握刀柄之手法施展的拔刀术。

    彷佛逆向断头台一般由下往上直取而来的一刀。要是就此中招的话，哮将从胯下至脑门笔直被剖成两半。

    「——可恶！」

    哮连忙将行动速度提升至最高极限，一手抽出左腰刀鞘承接自脚底呼啸而至的一击。

    然而大蛇的一击势如惊雷。虽靠钢铁制的刀鞘挡下这一刀，哮整个人却被大大震飞出去。

    反手施展的拔刀攻击空隙很大。由下往上抽砍的独特一击，会使刀身高高扬向半空中。因此只要挡下一击便可安心——想也知道没这回事。

    怪火萤并非因反向拔刀的一击而得名。这是真明流鲛之太刀的原型。这个招式绝不会抗拒任何走势。其招式特征在于顺势而为，藉以发动连续攻击。

    大蛇的身影已然逼近被震飞的哮头顶。大蛇并未压制住伴随拔刀术而扬起的刀身，反倒直接运用其劲势跳向哮。

    大蛇旋身改变扬起的刀身轨迹，接着劲势一沉直劈而下。哮连忙设法采取防御。

    「咕啊！」

    身体重重地摔回地面。尽管成功挡下攻击，却因无法完全抵消冲击力而导致腿骨轧吱作响。他还来不及发出疼痛呻吟，大蛇已在眼前着地。

    大蛇甚至连着地时的劲势都能用来增强脚部弹性，如同紧贴水面飞行的燕子急速攀升似地挥刀劈砍。

    攻击无论是落空也好、被挡下也罢，怪火萤都能毫不抗拒地利用所有劲势、反作用力及冲击力。倾尽全力维持住行云流水般的攻击节奏，这就是怪火萤这门技巧的最大特色。

    利用对手的力量走势，实现更飞快的攻击速度。不减轻威力、顺势而为，以回转接续回转，化身一道夹带锐利锋芒的暴风逼近敌人。

    金属声响回荡于中庭。

    斩击所衍生而出的光之轨迹，简直如同在黑夜中高速飞行的萤火虫。

    哮身上的细小伤口愈来愈多，不知不觉之间已然呈现鲜血淋漓的状态。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锵个不停，你的剑术是小孩子爱玩的武打戏吗？」

    「唔！」

    「怎么啦，你愈是防御，本大爷就愈能利用你的反作用力提升攻击速度喔！」

    「咕……！」

    「你行动时太过依靠扫魔刀了。扫魔刀可不是那么便利的招式。你像个笨蛋一样逞强使劲，自己搞坏自己的身体有意义吗？」

    大蛇的攻击速度固然迅速，但威力也难以测度。

    虽因大蛇刻意稍稍改变刀身劈砍轨道才让哮免于受到致命伤，但再这样下去非但没完没了，甚至可以确定哮必败无疑。

    「哮，配合走势！」

    「……唔！」

    「你的动作太没效率了，难怪会把自己搞得递体鳞伤。别防御、别后退、别互击。利用对手的力量。配合走势、控制走势。你需要的就是这个观念而已。」

    「……！」

    「你以往都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应该很擅长这套才对吧？」

    受到大蛇挑衅的哮，依他所说解除了强行驱动肉体的机制。

    虽然立刻遭到一股身体变沉的感觉侵袭，但头脑反而恢复冷静，脑部与身体的回路紧密地重新连线。

    （别防御、别后退、别互击！而是承接——）

    哮以自己手中的刀身迎合大蛇祭出的水平斩击。

    （——拨挡！接着——）

    单纯的想法。拨挡。到这里为止算是基础中的基础。

    不过接下来就是全新的初体验了。

    （——配合……走势！）

    哮搭上拨挡大蛇斩击所产生的余劲。

    瞬间，身体竟自行猛然侧旋。哮为了避免削弱劲势而以双脚调整，就这么趁着转身之际发动攻击。

    大蛇就在眼前。分秒不差地同时出现。

    「这样就对了。」

    两把剑再次互相迎合，就这么彼此拨挡对方的攻势。

    两人则利用拨挡产生的反作用力，更进一步提升速度。

    「不要一直维持着发动扫魔刀的状态。只要捕捉到对方的走势及自己的走势，根本就没有使用那种招式的必要。」

    「……是。」

    「你只需在自己行动的起点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只要起点的瞬间爆发力够强，再来的走势便会自行带动身体作出反应。如此一来即可同时减轻脑部及身体的负担。」

    「是……！」

    两人彷佛跳舞似地挥动刀身。

    怪火萤是将剑舞运用在战斗上的一种攻击形式。人类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有其限度，但鬼怪或幻想生物所发动的攻击却能轻易胜过人类的力量。

    因此诸刃流才创造出这门反过来利用对手力量的技巧。

    原本震耳欲聋的尖锐剑击声，逐渐转变成宛如铃声般优美悦耳的音色。

    （即便将扫魔刀效果控制在最小限度，也能让动作变得如此迅速吗……！）

    哮只在动作起点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配合走势。

    速度不断提升。非但没有因为速度太快而心生不安，甚至还觉得很开心。

    哮真的已经很久未曾体会到这种觉得剑术很有趣的感受。

    接着，就在剑舞速度到达顶点的瞬间——

    剑击声戛然止息。

    哮与大蛇，均在刀刃抵着对方颈项的状态下停止一切动作。

    平分秋色……不对。

    「……唔，咳咳。」

    吐血的是哮。他的侧腹并非被大蛇的刀尖，而是被大蛇握在左手的刀鞘刺个正着。

    哮忍不住跪倒在地。虽说只是刀鞘，但也是直接重创内脏的一击。

    双眼失明却仍如此强悍。甚至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失明。

    大蛇说他只是失去视力，并非完全看不见。藉由提升听觉敏锐度，不仅可以感受音声反射及空气流动，甚至还能捕捉到对象的动作、位置及表情。简直强悍到足堪称作怪物的地步。

    「你的走势太过正经了。配合走势虽好，但若因此破绽百出就没救了。像你刚刚那样没能察觉到我的走势变化，很容易遭到暗算喔。」

    确认大蛇将杖剑收回剑鞘之后，哮才深深向他鞠躬行礼。

    「……感谢……师父指导。」

    这次练习是哮主动提出的。打从很久以前，他便感觉到自行练习所带来的剑术进步幅度相当有限，因此才恳请师父指点一番。

    哮本身虽然只花了超短的时间便取得真传头衔，但当时若没有拜别大蛇而继续留在他身边练习的话，相信实力必能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然而，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大蛇尚未将诸刃流的所有精义传授给哮。哮也是直到刚刚，才明白自己的实力还不配拥有真传这个头衔。

    「你的缺点就是学会剑技的速度虽快，但却欠缺成长性……好好力求上进吧。」

    大蛇翩然翻动身上的和服。

    「去找鹅妈妈帮你疗伤。若还想练习的话，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这里报到。」

    「……那个，师父。」

    「嗯？」

    大蛇并未回头，而是维持着背对哮的姿势微微侧脸瞥视他。

    哮下定决心，为了知悉真相而开口询问。

    「你应该认识草剃命对吧？」

    「…………」

    「请告诉我……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察觉到你不是人类。家里留下的族谱上面虽有你的名字，但却注明你是一百六十年前的祖先。」

    大蛇纹风不动，静静伫立在原地。

    「战争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草剃命到底是谁，希望师父能为我解答这些疑问。」

    哮再次低头恳求大蛇。

    大蛇抬头仰望夜空，以彷佛渴慕着那看不见的月亮之嗓音静静说道。

    「是银檞之剑告诉你的吗？」

    「……是的。」

    「这样啊。反正我本就认为这是迟早都得告诉你的事情。所以讲了也没差。」

    「…………」

    「——命是我姊姊。我在魔女狩猎战争中，亲手杀了她。」

    哮顿时无言以对。

    他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自己也曾经打算采取相同的行动。

    「老姊……命有个双胞胎妹妹。她们是同卵双胞胎，不过『百鬼夜行』的诅咒大部分都集中在另一人身上。因此只有命得以幸运逃过死劫，被关在用来软禁的箱子里头成长。」

    「…………」

    「我只跟她讲过一次话。有一次我在森林里偶然发现那个箱子，只跟她简短聊了几句话而已。之后因为战争爆发的缘故，导致我有大约十多年的时间，完全不晓得她过得好不好。」

    大蛇秉持着一如往常的洒脱态度，语调平淡地描述往事。

    大蛇在草剃一族当中似乎也是个特异份子，脾气比哮更为暴躁。

    他是个只懂得憨直地实行自己认为正确之事的人。

    在将诸刃流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之后，他便将整个家族的事交给弟弟打理，自己则选择加入魔女阵营。

    「当时我干了不少蠢事。例如把还在实验阶段的吸血鬼细胞注入自己体内，使自己年龄不再增长，身体也变得比常人强壮数倍。魔女阵营还把黄昏型号交托到我手上，让我产生了自己足以一手左右这场战争结果的傲慢心态。」

    「……那么，师父你……」

    「本大爷曾是另一把黄昏型号·雷瓦汀的契约者。而当时银檞之剑的契约者就是命。原本的草剃家在我离开之后，便遭到战火波及而付之一炬。审问会则趁乱带走命。之后你大概也想像得到吧。」

    或许是忌惮提起那段往事吧，大蛇并未详加说明。

    用不着他说也知道。因为哮也有个名叫树夕的心爱妹妹。

    「命的身体长期惨遭审问会恣意恶搞，最后甚至还赋予她银檞之剑作为兵器，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

    「当时的命早已不再是命。是神只杀手化术式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她的魂魄遭到银檞之剑侵蚀，失控了。」

    「…………」

    「……所以我杀了她。后续的结局就如同历史书所记载的那样。两把黄昏型号的冲突引爆无形灾害，全世界通～～通完蛋了。」

    大蛇大概是在跟命对战的过程中受了重伤，才导致双眼失明吧。

    大蛇并未吐露他自己对那场战役究竟有什么感触。

    讲完之后，大蛇再次迈步离去。

    「等一下……！」

    「…………」

    「既然知道内情，师父为何不没收银檞之剑，反而要让我自行决定她的未来呢？只要杀死我并毁掉拉碧丝，整件事情应该就能圆满落幕才对吧……？」

    尽管哮根本不打算乖乖就范，但照理说大蛇应该要这样做才合乎逻辑。

    「要我那样做也不是不行啦——但你不是说你要拯救一切吗？」

    大蛇突然改用直指核心的严厉声调说道。

    「我大概想像得到你在树夕眼前舍弃剑的理由。你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想割舍才放开长剑。妹妹也好、同伴也罢，连同自己的身心都想一并救回。变得自私自利，像个小鬼头一样要起任性脾气，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又紧抓着理想不放。」

    大蛇展现他那宽大的背影，如此提醒哮。

    「哮。拯救一切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就是因为办不到，才割舍掉许许多多的事物。包括命的事情也一样。同伴、家人、朋友……到现在本大爷仍然没后悔过。」

    那是既凝重，且直刺心房的声调。

    「你并不希望变成那副德性对吧？那你就必须提升实力，需要让自己强悍到深不可测的境界才行。否则现在的你，根本什么都拯救不了。」

    「…………」

    「本大爷跟鹅妈妈不一样。本大爷不会阻止你挺身参战。尽管不喜欢无益的杀生，但若是有益的杀生，那就有贯彻到底的价值。更何况既然你已作出要拯救一切的选择，那我认为你不能再奢望享有所谓的安稳生活了。」

    哮完全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听他发言。

    「再次握起那把剑吧，哮。支配银檞之剑，让自己变强。纵使世界会因此而毁灭，也没什么好迷惘的。」

    「…………」

    「因为想要拯救一切的话，你就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弃之不顾似地讲完这段话之后，大蛇踏响木屐离开现场。

    哮虽想追上，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再度跪倒。

    结果，草剃命与解救树夕一事毫无关联。因为两者状况截然不同，所以也无可奈何。哮仰望着夜空，静静阖上双眼。

    「……我当然明白。」

    哮已决定不再接受那种只遭人利用的悲惨生活，为了拯救一切而拚命挣扎……才走到现今这个阶段。

    但却是毫无成果可言。直到现在，他仍沉溺在安逸的日常生活之中。

    既没发现解救树夕的手段，也还找不到回到队友身边的方法。

    他心知肚明。自己缺少什么，以及究竟需要什么。

    他极度缺少力量。

    就任何一方面而言，他都非得变强不可。

    目前也只有真理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可靠同伴。当下必须单靠两人的力量面对现状不可。

    状况已经完全厘清。再来只剩付诸行动。

    首先是藉由与拉碧丝达成和解，让她成为自己真正的伙伴。

    接着就是从大蛇口中打听出解救树夕的方法，然后——

    「……赶回队友们的身边。」

    哮睁开双眼，朝向星空中的月亮伸长手臂。

    哮终究还是决定重返对魔导学园。

    他人已站在起跑线上。

    再来只需向前奔跑。

    哮将明月捧在掌心，坚定地紧握拳头。

    深夜四点，结束练习回到房间就寝的哮，在寝室内微微睁开眼睛。

    因为他感受到身上似乎多出一股类似重力的感觉。

    起初他以为大概是睡眠麻痹症。因为在活动过筋骨的夜晚，很容易引发肌肉僵硬的毛病，所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但映入模糊视野之中的那道人影，却使哮瞬间心生战栗。

    在提高警觉之前，他已透过那道人影的色彩辨别出对方身分。

    「……拉碧丝？」

    轻轻摇晃着琉璃色秀发的拉碧丝，整个人跨坐在哮的身上。

    而且，她一丝不挂。

    「…………」

    全身赤裸。

    「……什么？……什么！？」

    哮虽试图挺直上半身，却被拉碧丝以双手压回床上。

    大吃一惊的哮，不由自主地仰望着拉碧丝的身体。

    她那虽然还不成熟，但仍一眼便可看出是女性的体态，令哮忍不住满脸通红。她的肌肤一点也不燥热，彷佛刀身一般冷冽。然而其柔嫩触感却是无比幸福的象徽，只有相互贴合的部位立刻浮现温热感。透过窗户射入室内，带有独特色彩的月光洒落在拉碧丝身上。

    除了美丽之外，哮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形容词。

    「你，这是做——」

    「请保持安静。我现在准备回应你的要求。」

    「我我、我并不记得有提过这样的要求啊！？」

    「这种型态与你的连结实在太过薄弱了。」

    讲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之后，拉碧丝缓缓将脸凑近哮的眼前。

    「你、你干嘛……」

    就在哮试图制止的瞬间，拉碧丝的双唇已然贴上他的嘴唇。

    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喘气的哮，只能任凭拉碧丝摆布。

    拉碧丝以自己的十指交缠住哮的十指，宛如将他钉在床上一般缓缓推倒他。哮感受到舌头与舌头在自己的嘴里互相缠绕。

    （不不不不不这也太过不妙了吧！）

    拉碧丝那出人意表带有热度的舌头，温柔轻抚着哮的口腔。

    哮虽试图反抗，但不知为何竟有种浑身乏力的感觉。即便理智极力拒绝，身体却始终不听使唤，意识也渐趋模糊。宛如相互融合一般，身体及心灵的感觉都变得愈来愈暧咔不清。

    以前曾有过相同的体验。这种感觉，就跟先前与拉碧丝重订契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宛如电视『唰』地被关掉电源一般，哮的意识悄然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意识与记忆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

    许多悲鸣及许多责难的声音，彷佛龙卷风一般不断掠过脑海。

    在巨大的漩涡之中，目击世界毁灭的影像之后，哮发现自己伫立在一个封闭的白色空间。他试着出声，但嘴巴甚至连吐出一口气息也办不到。

    他转移目光扫视这个宽敞空间的各个角落之后，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存在着红色物体。

    是一名被绑在柱子上的女性。女性全身上下都遭到针状物刺穿。

    周边则堆满了看似红色肉泥的块状物体。

    女性的身影与树夕极其相仿。

    哮瞬间便理解到她是什么人。

    草剃命。大蛇的姊姊，同时也是银檞之剑的第一个契约者。

    这必定是拉碧丝过去的记忆。

    『处置完毕。确认不确定古代属性停止活动。解除拘束装置。』

    在扬声器播出伴随着警鸣的讲话声后，命身上的枷锁应声开放。

    命的身体掉回地面。同一时间，周遭的红色肉块也化作灰烬悄然崩解。暂时无法动弹的命，彷佛爬行似地拖着身子对某种东西伸长手臂。

    那是一根琉璃色的小小树枝。

    命抓起树枝，极其珍惜地抱在鲜血淋漓的怀中。

    发丝轻轻晃动，哮首度看见命的真面目。

    （——骗人……的吧。）

    她的容貌与拉碧丝如出一辙。长相跟拉碧丝一模一样的命，温柔地微微眯起她那泛着泪光的双眼，对着琉璃色树枝倾诉。

    『今天……并不怎么痛。』

    命一边抚摸树枝，一边走到房间角落躺下。

    然后显得既开心又幸福地对着无言的树枝倾诉。

    彷佛就像是小孩子把洋娃娃当成自己孩子倍加呵护一般。

    宛如那根树枝就是她唯一的救赎。

    一股心痛如绞的感受袭向哮。内心只充满了愤怒、悲伤及空虚。正如哮对树夕而言是救赎一样，对她来说，只有那根树枝是唯一的救赎。

    视野扭曲变形，时光快速流逝。

    在反覆受到相同待遇的日常生活当中，命像是独自玩耍似地不断对琉璃色树枝倾诉。

    今天要讲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时的事情给你听。

    今天要讲朝霞的事情给你听唷。

    今天的餐点是什么呢？要是能够吃得很有饱足感就好了。

    今天来聊聊那名跑来箱子旁边找我的少年好了。

    命反覆不断地诉说在她的人生经验当中，曾带给她片刻幸福感受的事情。久而久之，她抱在怀中的树枝开始泛起微弱光芒。彷佛就像是在呼应她的倾诉一样。

    光是如此小小的变化，就令命高兴地笑逐颜开，展露出幸福的笑容。

    然而经历漫长的岁月流逝，命的心灵渐趋疲惫。

    她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微弱，既不再因疼痛而流泪，也不再开口诉说那些幸福的美好回忆。久而久之，命开始养成了向这根小小树枝许愿的习惯。

    许下一个破坏的心愿。一个期盼能够终结世界的，尊贵心愿。

    泪珠沿着哮的脸颊滑落。

    哮分不清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眼泪。

    视野再度中断，哮站在另一个全新的地点。

    那是枪弹与魔力粒子纷飞四射的战场。许多士兵及魔女们，在充满怒吼哀嚎声的地狱当中彼此厮杀。

    此时，有个全新的地狱被投入这片杀戮战场。

    一具状似棺材的物体坠落至战场正中央，而从里面现身之人正是命。

    命宛如孤魂野鬼一般，摇摇晃晃地行走于战场上。

    就在士兵及魔女们均摸不着头绪地静观其变之际，命将拿在手上的树枝挪至嘴边。

    『一起结束掉这一切吧……拉碧丝。』

    树枝呼应命的心愿，变形成一把形状扭曲的剑。

    同一时间，琉璃色粒子也缠裹住她的身体。

    吞噬一切的弑神之力，与命的魂魄逐渐融合。

    然而人类的魂魄却承受不了这股力量的侵蚀。

    命发出近似痛哭的哀嚎，饱受魂魄痛楚的煎熬。

    同时，她身上也猛然溢出大量红色肉泥。

    草剃命化身地狱，吞噬了士兵、魔女及所有一切。

    匪夷所思的虐杀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悲鸣渐渐转变成刀剑交击的音色。

    现身阻挡在命眼前的，是身穿如烈焰般鲜红色盔甲的大蛇。

    大蛇与化身鬼怪的命展开交锋。

    大蛇拚命出声呼唤，想让命明白自己就是当时的那名少年。

    可是声音却无法传入命的心房。

    她的心灵早已不复存在。

    『可恶……！像这样……像这样的事情，根本一点都不好——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流满面的大蛇发出响彻战场的恸哭声。

    盔甲化作火焰覆盖住头部，使他的存在转变成一名完整的神只杀手。

    两名神只杀手展开剧烈冲突。

    大蛇的恸哭声不久后转化成人们的恸哭，最后演变成世界的恸哭。

    一切均遭祝融肆虐，万物逐渐步向死亡。

    『虚无』魔力笼罩全世界，毫无分别地吞噬人命。

    两人的战斗为期数日之久，等到战事告终之时，世上已有大半人类死于非命。

    琉璃色的长剑掉落在倒地不起的命身旁。

    长剑彷佛陪伴着已经断气的命一样掉在地上，不过却开始产生微弱振动，接着幻化成粒子状。琉璃色的粒子集中至同一位置，渐渐构筑成人型姿态。

    最后，这个人型变成一名琉璃色的少女，以双手轻抵着命的身体。

    『宿主，请你醒来。』

    『————』

    『你的心愿已经成真了。世界灭亡了唷。再也没人能够伤害你了。』

    『————』

    『宿主……请你醒来。你应该不会再感到疼痛才对。今后你可以吃很多好吃的餐点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用双手摇晃命的身体。

    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在绝望尽头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她，整具躯体几乎完全化作焦炭。

    然而少女仍未停止对命讲话的举动。正如命对少女所做的一样，即便得不到回应，还是持续不断地与她交谈。

    在这当中并没有悲哀的情绪，也没有伤心的泪水。

    相信少女必然只是很单纯地认为，这样做本就是理所当然罢了。

    『就是你……吗……』

    此时，遍体鳞伤的大蛇来到命的遗体及少女面前。在双眼被划破，全身肌肉遭削落的状态下，手持断剑的大蛇摇摇晃晃地来到现场。

    大蛇运用魔力强行使受创的双眼恢复光明，看着这名少女。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你敢变成那张相貌陪伴在那家伙身旁……！为什么是你活下来，而命却死掉了……！？』

    大蛇斜举断剑，少女则转脸望向他。

    大蛇面带愤怒、悲伤及绝望交织而成的神情，高高举起断剑。

    『不要用那张脸——看着本大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即将劈落的利刃，少女——

    ——拉碧丝只是以那双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啧，可……恶……可恶……啊！』

    剑尖停在半空中，并未刺中拉碧丝。

    大蛇颓然跪倒，在死绝的荒凉世界放声大哭。

    拉碧丝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大哭，只是一味地……

    『……宿主？』

    一味地不断摇晃命的身体。

    「唔——！？」

    一阵彷佛心脏重新跳动般的强烈冲击，致使哮猛然睁开双眼。

    拉碧丝的双唇拉着细丝轻轻移开，哮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气。

    「刚刚那是……」

    「我回应你的要求了。你说过你想了解关于我的事。刚刚那段记忆就是我人格成形的起因，以及神只杀手化的前例。」

    跨坐在哮身上的拉碧丝淡淡地说道。

    哮擦乾沾湿自己脸颊的泪水，定睛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神只杀手化术式需要强韧的魂魄配合，与契约者魂魄的融合是不可或缺的步骤，但人类的魂魄再怎么坚强都承受不了。」

    「…………」

    「草剃命虽然拥有鬼怪之躯，但她所具备的却是人类的魂魄。」

    「……你应该早就知道她具备的是人类的魂魄才对吧？」

    「由于那是第一次融合，既然没有前例，我也无从得知结果会是如何。但那是她的期望。无论知道或不知道，我大概都会付诸实行吧。因为与契约者融合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拉碧丝的声调十分冷淡，宛如刺骨寒风一般。

    「人类承受不了……那意思是说我当时也很不妙吗？」

    「你不需担心。」

    拉碧丝顿了一下，闭上眼睛如此说道。

    「因为你的魂魄，并不是人类的魂魄。」

    「…………」

    「草剃家的女性为鬼怪肉身搭配人类魂魄。相反地，男性则是人类肉身搭配鬼怪魂魄。你应该也有从血缘至亲口中听说过这件事吧？」

    面对默然不语的哮，拉碧丝问了一句「难道没有吗？」

    哮既未从双亲口中，也没从大蛇口中听说过这项事实。

    然而，哮并不觉得惊讶。

    「我从很久以前，就隐约猜到大概是这样了。我之所以会觉得肉体狭隘，搞不好是因为自己的魂魄太过庞大所致……只是我也搞不太清楚魂魄之类的事情就是了。」

    「…………」

    「原来，我的魂魄不是人类的魂魄啊……」

    哮边轻声嘀咕边抬头仰望天花板。意外的是他并未受到太大的打击。无法理解人心、不顾一切地兴风作浪，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截至目前为止，他与许多人打过交道，并建立起相对应的羁绊。既赢得他人信赖，自己也变得有办法信赖他人。

    坦白讲，对哮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件『就算拥有鬼怪魂魄又怎样』的小事罢了。

    他对魂魄的性质丝毫不感兴趣，也从未曾有过受到此事折磨的痛苦记忆。

    在这之前，他一直看着饱受鬼怪躯体茶毒的树夕。哮并非会因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大受打击的懦夫。更何况，倘若事到如今才因这点小事而灰心丧志的话，一定会被樱花痛扁一顿。

    会被对自己说过『你是一个名叫草剃哮的人类』这句话的樱花痛扁一顿。

    「附带一提，要是完全融合的话，我会怎么样呢？」

    「你我之间的界线就此消失。你会失去自我，成为具备驱逐神只威胁之强大力量，只为了实现自身愿望而采取行动的存在。」

    哮双眼眯成直线，嘀咕着说了声「那还真讨厌呢」。

    「你果然讨厌是吗。我明白了，只要一确保安全无虞，我便与你解除契约吧。伤势问题你不需担心，我会妥善顾及那一方面的事，你大可放心。」

    「等等，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只是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无法以我自己的角度实现愿望罢了。」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摸不着头绪。我就只是一把兵器而已。」

    拉碧丝露出冰冷视线凝视着哮。

    然而哮只以简短的一句话就摒退了她的冰冷目光。

    「你说谎。」

    「我哪里说谎了？我要求你解释清楚。」

    「你一开始被打造问世时或许真的就只是一把兵器，但你的人格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对吧？」

    「那又怎样？」

    「结果说穿了，你跟人类分明就没什么两样嘛。你果然很像我。不管魂魄是鬼怪或其他东西，我可是在生长的环境中成为一个人类……你不也是一样吗？」

    微微侧首的拉碧丝脸上浮现一个问号。

    她散发出一股十分罕见，与其说是有点不耐烦，倒不如说是面对难以理解之事而闹起别扭的感觉。

    哮忍不住面露傻眼神情。

    「为什么你的外表及语气会跟命小姐那么像？」

    「…………因为只有她是唯一的参考对象。」

    「错，并不是因为那种理由吧。」

    「没有错。草剃命的魂魄因融合失败而被我侵蚀殆尽。只剩下个人情报残留在我的魂魄之中，而我现今这个拟似人格就是由那些情报——」

    哮突然挺起上半身，伸手扣住拉碧丝的双肩。

    拉碧丝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对——你喜欢那个人。你非常非常喜欢她。」

    哮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拉碧丝的双眼，语气坚定地说道。

    喜欢她。这句话使拉碧丝顿时为之一愣。

    「……简直莫名其妙。」

    「不，我很清楚。我可是亲身体验过你的记忆喔。」

    「…………我与你的神只杀手化半途中断了，魂魄的联系度应该很薄弱才对。」

    「即便缺少那个步骤我也能知道。就是因为喜欢她，你才想救她。你之所以试图替她实现心愿，也是为了她好的关系。之所以想跟她融合，也是因为想跟她在一起。面对痛苦挣扎的她……总是不断跟你讲话的她……你很希望能替她做些什么。方法虽然笨拙到令人傻眼的地步，虽然完全不管会不会给他人造成困扰，但你仍纯粹地关心着她。」

    「不对。我透过神只杀手化的过程杀害她了。」

    「你自己不是才刚说过你并不晓得那个人所拥有的是人类魂魄吗？你并无意杀害她，只是单纯地想与她合而为一对吧？」

    「我——」

    「……不必再说了。你简直跟我一模一样，是个笨拙到极点的混帐东西。」

    哮彷佛打断拉碧丝试图订正的念头一般，伸长手臂绕至她背后。

    拉碧丝没有抵抗，乖乖地任由哮抱住她。

    哮缓缓抚摸她那琉璃色的秀发。

    「你呢……因那个人死掉而感到伤心。」

    「…………」

    「因变成孤单一人而感到寂寞。」

    轻抚着头发的温柔掌心，令拉碧丝顿觉茫然。

    她既不懂这股暖意代表什么意义，也不晓得悲伤的意义为何。

    哮的手掌令拉碧丝回想起，过去总是不断抚摸着自己的命之手掌。

    「我决定了，我要留在你身边。我保证绝不会撇下你随随便便就死掉。」

    「…………」

    「谢谢你设法想替我实现心愿。也很抱歉我那么优柔寡断。」

    哮更用力地紧紧抱住拉碧丝。

    「可是我啊，想由我自己亲手实现心愿。我们用不着合而为一。我希望能维持我的原样，也希望你能保有自己。我需要你啊，拉碧丝。」

    拉碧丝没有回答。

    尽管对轻抚着发丝的那股暖意感到困惑，拉碧丝仍埋首于哮的胸前。

    「我搞不懂自己。但你为何却能明白我的事情呢？」

    「也不是明白，是我这么认为罢了。」

    「我无法再继续否定你所提出有关我的分析。就算再怎么想要否定，我的人格都会出现错误。我长期以来都一直遭到这个拟似人格的玩弄。我对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只要一点点地慢慢弄清楚不就好了吗。」

    「倘若不具备这种人格……这种情感的话，我应该就能只是一把招来黄昏的长剑才对。」

    「你的诞生可是令我由衷厩到高兴喔。」

    「……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拉碧丝像是求助一样，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询问哮。

    哮则用力抱紧拉碧丝的身体，如此作出回应。

    「待在我身边，当我的伙伴吧。」

    拉碧丝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我对这个世界而言，只是个有害无益的存在。我或许会毁灭掉这个世界。」

    「没这回事。我会正确地运用你，证明给全世界的人看。」

    「我也许会吞噬掉你的一切。可能会不小心杀死你。」

    「我的魂魄是鬼怪。而且就算融合，只要处理得当，相信我们应该都能保有自我才对。」

    「……这两个答案均毫无根据可言。」

    「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

    任由哮轻抚头发的拉碧丝微微眯起双眼。

    接着，她首度发出带着类似情绪波纹的声音询问。

    「那么，你并没有拒绝我吗？并不是产生了讨厌使用我这把毁灭之剑的想法吗？」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我根本就没有抛弃你的意思。我并不想失去你。所以——」

    哮与拉碧丝相互凝视，同时倾注自己的全副心意向她表态。

    「——让我再次成为你的宿主吧。」

    这句话确确实实传入了拉碧丝的心房。

    拉碧丝静静阖上双眼，流下一行泪水。虽然只是差点就忽略掉的小小泪珠，但拉碧丝确实是在这个时候首度掉下眼泪。

    「…………嗯，乐意至极……宿主。」

    听见这极其怀念的称呼，哮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拉碧丝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哮觉得现在只要能换来这句话就足够了。

    于是拥有鬼怪魂魄的少年，与贴近人类、试图成为人类的黄昏之剑，再次正式订定契约。

    魔导学园西侧最西边。

    在西侧干部们齐枣一堂的地下空洞聚会所，每到周末都固定会举办一场幻想敦团『纯血之徒』的聚会。

    『纯血之徒』。

    建立起西侧的纯血主义，是一种既激进又排外的观念，而挺身背负起这种理念，打着净化世界之口号展开活动的人们，则被冠上了这个称谓。

    组织成员除了一小部分的特例之外，其余全都是血统纯正的魔女及魔法师。

    地下空洞的中央宛如大讲堂一般，正中间有一座舞台。

    另有聚光灯对准摆设在舞台中心的一张王座。

    「哦，那结果就是鹅妈妈决定要拉拢银檞之剑加入自己的阵营罗？」

    只见一名身穿镶满玫瑰花的奇特洋装，坐在奢华王座上的女性，一边用锉刀研磨紫红色指甲，一边露出慵懒神情提问。

    她名叫伊莉莎白。是与鹅妈妈、凶煞及大蛇并列为幻想教团干部的其中一人，同时也担任魔导学圈欧洲庇护所西侧的理事长。

    紫红色的高跟鞋、紫红色的洋装、紫红色的双唇。

    再加上飘浮于身边的紫红色玫瑰花瓣，更为她增添了不少色彩。

    是个堪称品味低劣的花俏女性。

    「你干嘛闷不吭声？还不快点回答，金丝雀。」

    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金丝雀相当厌恶地睁大眼睛。

    纵使置身黑暗当中，她的眼神仍绽放出暗淡光彩。

    「……没错。鹅妈妈，打算将银檞之剑及哮纳为自己的力量。」

    「哎唷！」

    伊莉莎白展现出带有『真受不了』之意的夸张动作，随手丢开手中的锉刀。

    此举导致原本飘浮于周遭的玫瑰花瓣纷纷落地。

    「真是太可叹了……所以我才说无机物女不值得信任嘛。老人们明明都比较尊重纯血派的意见……她居然还想反抗是怎样？」

    摇了摇头，轻挪她那纤纤玉指灵巧地转了一圈之后，一把已经点燃的烟管悄然出现在她的指尖。伊莉莎白慢条斯理地叼起烟管，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大大地吐出烟气。

    「你就设法解决掉那些可疑份子吧，金丝雀。」

    「……我还有承接那边的任务。现在行动会遭人怀疑。」

    「哎——哎——哎——哎——金丝雀啊？缺乏魔力的肮脏精灵小妹？现在可不是在意那种芝麻蒜皮小事的时候喔？战争已经开始了耶。」

    「…………因为草剃树夕的缘故，Alchemist社转而投靠审问会阵营，势力平衡岌岌可危，但你却擅自挑起战争，你应该更慎重评估情势才对。其他庇护所的西侧人士，也都认为你太急功好利而气炸了。」

    「没错！是我挑起的！是我好心代替那群慢吞吞的家伙开始的！再说就是因为她夸下海口说有办法回收『百鬼夜行』，元老院才会选上那个无机物女没错吧？结果弄成这副德性！反而造成审问会与Alchemist社缔结了坚不可摧的同盟关系！」

    「……啧。」

    「你也同罪啦。你感谢我都来不及了，哪还有资格责备我？还是说怎样？你打算跳槽投靠东边吗？你该不会是被那个丑八怪跟冒牌吸血鬼给笼络了吧？」

    金丝雀与伊莉莎白相互瞪视。

    就在两人视线交错，即将迸射出阵阵火花之时，黑暗的尽头传来一阵开门声。

    「——呀哈！唷唷唷唷哈罗哈罗哈罗，两位好久不见了啊！」

    只见一道人影背对从门缝透射而入的光线，咔哒咔哒地踩着响亮脚步声迎面走向两人。伊莉莎白及金丝雀均面露差点发出咂舌声的皱眉神情。

    就连幻想教团都伤透脑筋的异类。

    带来绝望的魔法师·死灵术师凶煞。

    大概是真理在他身上留下的极光伤势已经痊愈了吧，只见他脸色显得格外红润光采。

    凶煞来到金丝雀的身旁停下脚步。

    「咦，金丝雀小姐吗！？哎呀，才一段时间没见，想不到你已经变得如此美丽动人了呢！上次碰面时，由于你还在急速成长前夕，所以才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而已耶！太可惜——我开玩笑的啦请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自诩是个老少通吃派！而所谓最适合享用的状态，指的就是现在的你啊！」

    金丝雀抽出背后长剑一闪，砍断了喋喋不休试图触摸她头发的凶煞手掌。手掌应声掉落在地板上。凶煞的右手掌在被砍断之后，仍如同被丢到陆地上的鱼儿一般活蹦乱跳个不停。

    「真是激动呢。这就是俗称的傲吗？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也能见到你对我展现出娇的一面唷。」

    凶煞诡异地扭动身体，只见原本掉在地上蠢动的手掌，被一片突然出现的黑色沼泽吞没。

    而在沼泽消失的瞬间，凶煞的右手掌已回到原本所在的位置。

    凶煞笑咪咪地转头望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小姐也好久不见了。你还是依然花枝招展！尽管很想说声『采用年轻的时装风格也该适可而止』，但你的冻结细胞（化妆）功力着实了得啊！不愧是『全能』的古代属性持有者，我真想发自内心夸奖一下你那抗拒时光流动的表现！将近千年前你就以处女鲜血装满浴缸泡澡，对吸血鬼心怀憧憬——打从那个爱作白日梦兼不堪入目的少女时期直到现在，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呢！」

    凶煞一边发出刺耳的掌声，一边笑容满面地称赞伊莉莎白。

    当事人伊莉莎白则是一脸冷淡地嗤之以鼻。

    「就算是嘲讽也未免太过索然无味了吧？像我们这种高阶古代属性持有者，明明早就已经舍弃掉『老化』等概念了好吗……过去的事情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不不，我倒认为你的本质一点都没改变喔？维持亮丽外貌，除了解读为执着于年轻的表现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呢？」

    「…………」

    「你的妆有点走样罗。」

    面对凶煞笑咪咪的挑衅，伊莉莎白的脸颊微微抽动起来。内心怒火可能早已轻轻松松突破最高上限了吧。看样子她似乎并不太擅长装扑克脸。

    凶煞则彷佛舞台剧演员一般大大地张开双臂，一脸悲情地仰望着聚光灯。

    「为何女性总是把老迈与丑陋画上等号呢？着实令人感到万分遗憾。老迈是身上所背负之事物的象征，是过往人生历练密度的表徵。不加以否定、细细咀嚼老迈，一边遥想过去，一边为了开创未来而迈步前进……过着享受老迈的快乐人生……你不觉得这样的女性十分美丽动人吗？」

    「我可不想听一个以否定死亡为根基的死灵术师对我大放阙诃啊。」

    「啊，你这句话戳到我的痛处了！还真是被你给反将一军了呢！」

    发出爽朗笑声的凶煞，宛如打马虎眼似地企图继续这段无聊透顶的对话。

    「附带一提，你知道吗？男人大多都是萝莉控——」

    「闹剧已经够多了。倒是你为何回到这里？元老院应该命令你留在现场待机才对吧？丑话说在前头，站在纯血派的立场，我也不希望像你这样的麻烦人物跟我们走得太近。相信你应该是基于某种特殊理由才跑来此地露脸的吧？」

    伊莉莎白厌恶地以手拄着脸颊说道，凶煞随即自信满满地回了一句「那是当然罗！」

    「这是件史无前例的紧急事态。俗话说分秒必争，指的就是这回事！」

    「……紧急事态？说来听听吧。」

    「其实呢——是因为听说我深爱不已的人来到这，我才连忙飞奔过来啊！」

    凶煞毫不迟疑、不知羞耻，涨红脸颊大声宣言。

    伊莉莎白的脸部肌肤『霹哩』一声浮现裂痕。凶煞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畅所欲言。

    「真理小姐！啊啊，真理小姐！我跟她到底已经分开多久了呢……四个月？还是五个月没见了呢？我已经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到她那拚命忍着泪水的逞强身影了呢……！相信她必定也很寂寞吧……！所以她才这样千里迢迢，甚至不惜跨越圣域前来见我！这就是爱的力量！是一股就连虚无属性的汪洋都能跨越的爱！我非得回应这份爱不可……！为此我回——」

    「——把那家伙给我轰出去。我不想再奉陪这场闹剧了。」

    面对凶煞彷佛神智失常般的独角戏，伊莉莎白边抱怨边弹响指头。随后只见宛如亡灵般身穿红色长袍的双人组，自黑暗中悄然浮现于凶煞的左右两侧，扣住他的双臂将他拖离现场。

    「等等我唷，真理小姐！我的小真理！我绝对会去迎接你啊啊啊啊啊～～～～！」

    凶煞在留下这句恶心透顶的宣言同时，慢慢退离地下空洞。

    即便是伊莉莎白也不禁感到疲惫地叹了口大气。

    「金丝雀，言归正传吧。」

    「……我，无话可说了。再不赶紧回去，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别开玩笑了好吗？凶煞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很中意你才企图转移话题……不过你当真以为有办法瞒混过关吗？」

    轻咬着紫红色指甲的伊莉莎白面露微笑。金丝雀则始终以胆识过人的眼神瞪视着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乐不可支地轻抚她那美艳的嘴唇。

    「你，自己展示一下对我们的忠诚心吧。」

    「………我自认已展示过了。到目前为止，我替你们做过太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任务。」

    「但结果说穿了，那些全都是基于幻想教团的整体方针，而指派给你的任务吧。我所说的呢，是对西侧的忠诚心。换句话说，我要你背叛东侧那个无机物女人。」

    伊莉莎白以洋扇遮住嘴角，只任由眼角浮现出一抹奸诈笑意。

    「——去收拾掉草剃哮，同时收回银檞之剑。只要你办得到，我就如你所愿，将对审问会及Alchemist社进行复仇的权利与战力赏赐给你。」

    「！？你取得银檞之剑想干嘛？元老院绝不会允许……」

    「废·话·少·说，乖乖听我讲。我说要将集结于此的所有精锐，全部交给你调度喔。战争一旦当真开始日趋激化，战场大概就会变得极其混乱。到时你大可自由调动这群精英，随心所欲去完成你的复仇计划。」

    伊莉莎白自王座起身，一边挪移鞋跟踩着地板，一边摆动腰杆走到金丝雀的身旁。

    收起扇子之后，伊莉莎白在金丝雀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杀死你妈妈的凶手，是审问会与Alchemist社。你很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对吧？但若待在无机物女及冒牌吸血鬼身边的话，你就算等上一辈子也没机会啦。」

    「…………」

    「我是好心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知道吗？」

    伊莉莎白的声音回荡于黑暗之中。

    金丝雀的表情虽然毫无变化，她的拳头却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响。

    在集会所外面，凶煞背靠着巨大门扉听完了所有对话。

    在为了回收手掌而召唤出沼泽之时，他事先留下了一小滴在地板上，透过那滴残渣窃听两人的对谈。

    「……伊莉莎白小姐的外表及行事作风明明都如此充满魅力，为何竟会是个这么低俗的庸人呢。」

    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摇了摇头的凶煞，随即动身离开现场。

    同时踩过倒卧在脚边那两名纯血之徒精英份子的尸骸。

    跨越尸骸之后，他看见一名全身漆黑的少女，独自伫立在用类似红色地毯的材质铺设而成的地板上。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哥德式服装，眼神极其凶狠吓人的少女。

    彷佛西洋人偶般超脱现实的端整相貌。如同夜色一般蓝黑色的秀发，搭配一双色调像极黑色蛋白石那样漆黑、却又具备变彩效应的眼瞳，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非人族类的存在。凶煞来到少女面前，露出一脸颇感意外的表情。

    「真难得呢。你上次变成人类姿态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少女边咂舌边将双臂交抱于胸前。

    「还不都是这地方的规定害的。拥有自主意识的魔导遗产即便已经申请到携带许可证，也都被要求得解除攻击型态。尽管采用人类姿态是莫大耻辱，但总比被塞在抗魔鞘里头要好。」

    当凶煞再次迈开步伐，黑色少女——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立刻随后跟上。

    「你也听见了吗？集会的对谈。」

    「嗯……伊莉莎白她开始着急了。正因她的行动太过醒目，所以造成她在西侧之中也显得格格不入。我猜她大概再过不久就会被拔掉理事长的头衔吧……反正在其他庇护所也还有许多够资格担任代理理事长的魔女。因此她打算取得神只杀手的力量，进而自立为王吧。」

    「身为魔女的她其实相当优秀，只可惜该说是自我观念太过强烈，或者说是太过自私自利了吧。跟鹅妈妈不一样，是会遭到元老院厌弃的类型。」

    「……被凶煞你讲成这样，连我都不禁觉得她很可怜啊。」

    「我对地位或名声不感兴趣，所以没差。更具体而言，就连纯血主义也令我作呕。正因有许许多多别具特色的人，以及拥有各式各样不同想法的人们，这个世界才那么有趣……清一色的世界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啊。」

    凶煞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接着侧目望向暗夜。

    「老实说，你之所以窃听那场集会，并不是为了想听那些无聊透顶的对话吧？」

    「啧……对啦对啦。因为听说『百鬼夜行』夺取任务不但失败，反而还有多余的累赘跟了回来，原本我还觉得不太可能……结果不出所料，可恶，那个琉璃色的家伙居然出现在这……真是难以置信啊……！」

    暗夜边频频咂舌边踩响脚步声。

    「一点也没错。伊莉莎白小姐跟鹅妈妈都太多事了。我真无法理解为何要把草剃哮及银檞之剑带进这里。」

    「凶煞……现在立刻去杀了他们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当时的耻辱扎得我好难受啊……！」

    暗夜紧紧抱着气到发抖的身子，双眼泛着泪光，极其不甘地紧咬着嘴唇。

    以前，在为了执行处决真理的任务而趁模拟战锦标赛发动袭击时，凶煞与暗夜被哮及拉碧丝联手击败。

    非但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品质惨遭羞辱，甚至连宿主凶煞都被评为破铜烂铁。暗夜直到现在都还对当时的事感到苦不堪言。对一把刀剑而言，破铜烂铁是更胜世上千言万语的最大侮辱。

    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见暗夜带着怒气的童百，凶煞只是面向前方微眯双眼。

    「现在在这里杀了他们……？暗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

    「现在根本就不是下手的时机。除非在最棒的舞台……最棒的状况……以及情绪激动到最高点的状态下，否则我一概不予认同。」

    「……凶煞……？」

    「那个小子必须是我的宿敌。必须是只属于我的宿敌。无论是被谁抢走也好，或是变成相同阵营的战友也罢，我都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态成真！」

    因察觉到声音质感不同于以往，暗夜抬头仰望身旁的凶煞脸庞。

    暗夜倒抽了一口大气。

    她与凶煞共度了一段几乎难以细数的漫长岁月。在他斗争时赋予恩惠、也成了助他散播绝望的帮凶。魔导遗产在挑选宿主之时，很少会注重契约者的人格。基本上大多数魔导遗产都不存在所谓善恶的概念。它们会在不受这类无聊判断基准影响的前提下，挑选合适的宿主。

    例如宿主本身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灵魂的色彩。

    暗夜就是因为打从内心深爱凶煞那虽然漆黑，却又绽放着七彩光华的魂魄色彩，所以对他的恶行恶状一概不感兴趣。他只以挥舞刀剑，战胜敌人为至高无上的喜悦。

    因此她才陪伴着他。她自谢自己是一把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凶煞的兵器。

    话虽如此，眼前的凶煞却展露出她头一次见到的表情。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从没见过凶煞真正动怒的神情。他向来总是显得有点玩世不恭，纵使偶尔会激动地讲起长篇大论，却从未流露过这么溢于言表的满腔怒气。

    但为何如今却……

    「他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宿敌……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那张过度扭曲的欣喜笑容，充满了就连暗夜都不禁心生恐惧的浓烈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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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第五章 纯血之徒，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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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从开始到魔导学园上课，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起初虽然只有满满的不对劲感，而且对于魔导学园这个彷佛虚构的场所感到困惑不已，但哮倒也渐渐习惯了。

    虽说上课内容依然有听没有懂，然而这里的生活对哮而言还算不差。至少东侧的人们对哮这名缺乏魔力的无能者也都很亲切。尽管偶尔会被挖苦几句，不过该说是众人皆具备正向的高洁尊严吗，他们都愿意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此地显然拥有胜过其他任何一块土地的优质环境。

    「草剃～～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最近新开的魔导遗产专卖店逛逛啊？」

    放学后，两名男同学的其中一人大方地开口跟哮搭话。

    哮边将笔记本收进书包边抬头作出回应。

    「什么……魔导遗产可以拿来买卖喔！？」

    「啊，这在外侧世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吧？那就走吧，虽然只卖不具人格的低阶量产型魔导遗产，但拥有奇特性能的东西可是多到数不清，相当有趣喔。」

    「有这种事……在外侧光是持有魔导遗产，便等同触犯了会被判处数年徒刑的重罪了啊……」

    哮一脱口表达惊讶的意思，另一名看起来满耿直的男同学随即对哮嗤之以鼻。

    「哼。外侧的家伙终究无法理解魔导的美妙之处，只有二阶堂同学例外就是了。喂，草剃，你就算跟来也没什么好玩。更具体而言的话，是我会觉得很无趣，所以拜托你别跟来凑热闹。」

    他这番带刺的口气，引来另一名落落大方的男同学面露傻眼神情举起双手。

    「你别怪他啦。这家伙虽然这副德性，但他并不是坏人。其实是他对来自外侧世界的二阶堂同学一见钟情却又火速被甩，如今正因为身为她男朋友的你现身，而遭到嫉妒的巨浪给淹没了啦。」

    「你、你你你你你！我不是说过绝对不可以泄露吗——草剃，你别搞错了！我可是还没对二阶堂同学死心喔！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就配不上拥有高贵『极光』属性的她！」

    哮面露苦笑，对满脸通红、目泛泪光且丢下狠话的耿直男同学说道：

    「呃……我并不是她男朋友啊。」

    「先别管这个纯情笨蛋了……怎么样，你要来吗？除了法杖以外，那间店里也有不少锋利的宝剑喔。」

    一听见关键字，哮的眼神瞬间为之一变。

    「——真的假的！」

    「呃，嗯。这股热情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料到……在内侧世界，有许多专门打造刀剑类魔导遗产的工匠啊。现在仍有刻上工匠名字的精品不断问世呢。」

    「那有没有刀！？日本刀！」

    「？有啊，人气旺得很。日本刀的打造过程似乎很讲究水质，因此魔力传导性格外优异。到了现代仍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好好喔！实在棒极了！」

    哮回了一句「我非去不可」并紧握拳头，准备爽快地答应邀约之际——

    突然觉得左手肘的衣服被拉了一下，他转头往旁边一看……

    赫见虽是面无表情，但全身却缠裹着一层漆黑气息的拉碧丝映入眼中。

    《……你打算搞外遇吗？》

    脑海中响起一阵充满魄力，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的声音。

    哮顿时面露僵硬神情，郑重地婉拒了两名同学的邀约。而两名男同学当然也察觉到拉碧丝散发出来的气势，只留下「下次再找你」就离开了。

    先前对哮避之惟恐不及的拉碧丝，现在反倒变成形影不离的状态。椅子紧紧地靠在一起，而且还搂住他的手臂，连一秒钟都不肯放开。

    「我是有说过要你待在我身旁……但你不觉得太近了点吗？」

    「你讨厌吗？」

    「是不会讨厌啦……」

    「那不就没问题了。」

    虽然高兴，但实在有点不太体面。

    连周遭的学生也都纷纷抛出「不觉得只有那边充满着色色的气氛吗？」、「肯定是花了一整晚缠绵才重修旧好啦。」等等不知究竟是讽刺，还是真心话的推测。

    是不会感到不高兴，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哮边竖指轻搔脸颊边露出苦笑之际，他突然联想到一个很单纯的疑问。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

    「意思就是你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选定我作为契约者啦。要跟高阶魔导遗产订定契约好像有一定的步骤……讲白一点就是需要完成提高或降低好感度之类的条件。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听说有这回事就是了。」

    「原来是指这件事啊。理由很简单。首先，观察过你的体格、肌肉结构、以及布满手掌的独特厚茧，我了解到你是一名精通剑术且具有相当实力的高手。另外，我也事先从凤飒月大人口中得知你是草剃家的男丁。」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找齐所有判断材料了啊。」

    「当然，那些都只不过是理由之一罢了。说穿了就是魂魄的波长相互吻合……若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套上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表示的话——」

    听她说到理由不单只是那样，哮微微侧头看着拉碧丝。

    拉碧丝则抬头仰望哮，如此说道：

    「——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拉碧丝的脸一如往常。声音毫无抑扬顿挫，面无表情。

    但哮却是不由自主地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这是一句若有人当面对着自己讲，会令人感到相当难为情的台词。为何魔导遗产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陈述出自己的想法时，就会散发出危险的诱人气息呢。哮行迹可疑地任由视线到处飘移。

    「你的体温开始上升了。是身体感到不适吗？」

    「……没事啦。」

    虽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觉得难为情而将脸撇向一旁，谁知拉碧丝竟突然探出身子，以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她那沁凉的额头感觉很舒服，逼近眼前的柔嫩双唇，则散发出一阵类似薰衣草的香气。

    「果然发烧了。为求慎重起见，就直接回房休息吧——我陪你睡。我的身体具备调节体温的机能，要冰镇或加热都不成问题。请你尽管使用没关系。」

    「～～～～……我说你啊，我们都已经订定契约了，就算不必那样做，你也对我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才对吧！？我整个人健康得很啦！」

    「哎呀，穿帮了吗？真是遗憾。」

    「你是不是变得愈来愈像杉波了啊！？」

    「我无法理解宿主在讲什么。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讲出我的人格所产生出来的错误讯息罢了。」

    哪门子的错误讯息啊！难道说这家伙以往都只是一直没把自己的感受或想法讲出口而已吗？

    哮虽想像着前途坎坷的未来，但还是不觉反感地轻轻笑了出来。在魔导学园的生活很舒适自在，与拉碧丝之间的芥蒂也已经消失，再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

    话说如此，哮的心意仍旧没变。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像西侧那样的黑暗思想横行猖獗，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另外，要是战争爆发的话，审问会或幻想教团其中一方必然会败亡。

    如此一来将会造成莫大牺牲。而世界上必定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不管是待在对魔导学园，或是留在魔导学园，结果其实都一样。

    但自己应当发挥力量的场所是外侧世界，而不是这个地方。

    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首先该做的事情，就是必须设法解救该救之人。

    哮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叠在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拉碧丝手上。

    哮——有银檞之剑，有拉碧丝与他为伴。

    他已下定决心。

    「……为何那么恩爱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牵引哮回头察看。

    目睹哮跟拉碧丝黏在一起，脸上露出绝望神情的真理映入眼中。

    「……在我拚命地执行你所交待给我的任务这段期间，你为什么跟她变得那么恩爱了……？」

    「恩爱……别误会了啦，她又没有——」

    「我怎能不误会！你快放开哮啦！」

    真理怒发冲冠地试图扑向拉碧丝。

    谁知拉碧丝整个人反而更紧紧地贴着哮，微微侧头反问。

    「我们就是很恩爱，有什么问题吗？」

    「「！？」」

    真理非但哑口无言，还更进一步狠狠地揪住哮的衣襟。

    「为——什——么——啊！？」

    「我、我都已经跟她和解了，为何还得遭到谴责不可啊……！？」

    「就算和解了，你们又为什么要变得简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啊！她刚刚都自己说出很恩爱了耶、很恩爱！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魔导遗产对你如此死心塌地啊！」

    「我就只是跟她沟通而已啦，这对你我而言都是非做不可的事吧……！」

    「话虽如此，但这股新婚夫妇的气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啦！？这孩子分明就露出女人，或者该说是雌性的嘴脸了嘛！」

    「别把女孩子形容为雌性啦！她明明就面无表情，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因为我也是雌性，所以自然分辨得出来！」

    感觉自己脖子快被摇断的哮，使尽力气抓住真理的肩头。

    「你冷静一点啦。总之如此一来，我终于凑齐可以向鹅妈妈及师父打听解救树夕方法的交涉筹码了……！我跟拉碧丝并没有在打情骂俏啦……！」

    大概吧——哮在心中如此暗自嘀咕。而或许是发挥功效了吧，总算愿意松手的真理补了一句……

    「啧……！现在我就暂时放过你，但这件事我之后一定会再找时间好好跟你算帐……！？」

    「你到底哪来的权限……算了。你那边有成果了吗……？」

    哮边轻按脖子边提问，只见摆起臭脸的真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哮身旁。而且还跟拉碧丝一样紧紧贴着哮。

    这就是所谓的齐人之福状态。

    「……说真的，你们到底是在干嘛啦？」

    「基本上算是有成果啦。关于转送魔法装置，我找到了好几个对一般民众也有公开的装置。」

    真理一边搂着哮，一边报告任务成果。

    在这两、三天当中，哮拜托真理去执行一项任务。

    任务内容为收集万一出事时，能够用来逃出魔导学园的方法，也就是转送魔法的相关情报。由于哮听真理说他们来到此地的方法是转送用符咒，因此必定也存在着从内侧前往外侧的转送方法才对。

    哮无法单独随意在街上行走，所以这次才委托真理处理此事。

    也由于真理过去曾经在境界线地区从事过类似情报贩子的工作，因此他十分信赖真理的本领。

    「可是一般用的装置，都只是用在庇护所之间互相移动。而且装置体积虽然庞大，但转送后却得花上整整7个小时才能完成魔力填补作业。我总算明白转送魔法符咒有多珍贵了……能够容纳下那么多魔力的吸魔素材实在相当贵重啊。」

    「你没有发现转送座标是设定在外侧世界的转送装置吗？」

    「只要是有对一般民众公开的装置，全部都是庇护所专用。符咒八成也都由东西两侧各自保管，戒备恐怕相当森严吧。」

    「…………既然你说有成果，就代表有找到其他方法对吧？」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认留在教室的最后一批学生离开之后，她才小声对哮说道。

    「我打听到转送装置的小型化计划还在开发途中，却未获得正式采用的风声……但据传已有好几台试作机种落在干部们的手上。」

    「私人专用的意思吗……？」

    「或者该说是派系专用吧。这里的高层干部有不少人都坐拥私人部队。大概是为了在外侧执行个人的活动，而打算用试作机派遣士兵前往外侧世界吧。」

    「……与其潜入学园中枢，还不如锁定那些戒备薄弱的干部比较妥当吗？」

    「嗯。位置我大概也已经掌握住了……但我盯上的那群家伙似乎有点可疑。转送魔法装置照理说应该是由学园开发部负责研发……不过那群家伙所使用的小型转送装置却是Alchemist社的制品。」

    Alchemist社。虽说他们协助幻想教团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哮完全料想不到居然连这么深入的机密领域都能听见他们的名字。

    「尽管内侧世界确实是靠着knAlchemist社的链金术及科学的恩惠，才得以发展成现在这种光景，但基本上在内侧世界并未大肆宣扬Alchemist社的社名。因为他们是一群卑鄙龌龊的份子，我猜教团八成隐瞒了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是在西侧……却有一名不受这种面子问题影响，与Alchemist社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的人物。」

    「西侧吗……这下子棘手了。」

    「那人是个名叫伊莉莎白的古代属性持有者。似乎是自古存活至今，人如其名一般的古代魔女。据传她担任这个庇护所的西侧理事长一职。」

    「……那么，装置就藏在西侧的学园内部吗？」

    「并没有。东侧西侧双方会定期派人互相督察，所以应该不在学园内。若真有的话，十之八九会摆在她自己家。」

    哮沉默不语，手捣嘴角陷入沉思。

    使用装置终究只是预防万一的备案。尽管很难相信大蛇等人会乐意老老实实地送哮他们回到外侧世界，但仍有必要明确向他们表态。

    虽然很清楚这样做等同忘恩负义，不过既然大蛇等人不肯透露外侧的情势，哮也只能下定决心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而重返外侧。他根本没动过任何想要背叛大蛇等人或东侧的念头。

    他只是希望能透过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倘若对方不肯表示理解的话，那他打算强行采取这个方案。

    「没有其他脱身方法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迟疑喔。」

    「嗯……但话又说回来，真理你真的可以接受协助我的这个结论吗？」

    「没关系。我的目的在于赎罪。以及拯救比我先前所夺走的还要更多的无辜人命。如果接下来爆发战争的话，我猜外侧大概会是首先出现大量伤亡的一方。」

    「……你就算留下来也没关系喔？你在这里已经结交到许多朋友了吧。」

    哮话一出口，真理随即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抬头望向哮。

    「别让我一再说出同样的话啦。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但外侧才是我最想待的地方啊。」

    「……抱歉。还有，谢谢你。能听见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况且只要我一达成目标，照理说应该就能随时回来找阿兰妲及伊妮雅才对。因为我所追求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世界。」

    真理眺望着远方说道。

    问题堆积如山，但不做不行。

    就在满怀使命感的哮握紧拳头之际，教室门扉突然被人用力拉开。

    有点被吓到的真理及哮同时转眼望向门口。

    「…………」

    是金丝雀。她眼神认真地瞪视着哮。

    面对这股隐约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哮也跟着紧张起来。

    「……草剃哮。」

    金丝雀直呼哮的全名。

    在她手上，则握着两把收在剑鞘内的长剑。

    「借一步说话。」

    金丝雀只简短丢下这句话，便迳自转身背对哮。

    金丝雀带哮来到一座空无一人，尚未完工的施工现场。

    日后八成会飘浮于半空中的这座建筑物，听说预计会是一座竞技场。以往分别在不同演习场举办训练的两侧学生，今后将定期举行联合训练，因此才动工兴建这座竞技场。

    「你找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

    金丝雀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哮伫立于前方。

    哮把真理及拉碧丝留在教室，因为他不想害她们被卷入诸刃流的问题之中。

    看见金丝雀夹在胳肢窝底下的两把刀，哮内心便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定见。

    金丝雀将其中一把刀抛给哮。

    哮以右手接住刀，脸上浮现严肃的神情。

    金丝雀深深吸入一口气，接着在吐气的同时缓缓转身抽出利刃。

    刀尖……直指哮。

    「——草剃诸刃流※目录·金丝雀。在此要求与师兄·草剃哮进行决斗。」（译注：日本剑道的分级称谓。）

    两者之间刮起一道夹带尘沙的阵风，紧张感逐渐扩散开来。

    右手握刀的哮纹风不动。

    「……同门决斗可是违反规定的行径喔。」

    「我已有被逐出师门的觉悟。」

    「……理由是什么？」

    「个人因素，以及个人兴趣。」

    「…………」

    「与我一较高下，看看谁比较厉害吧，哮。」

    阵风掠过脸颊。

    哮一度抬头仰望被钢筋水泥框住的天空，同时吸了口气。

    在将气全部吐出的瞬间，左脚往后挪移、腰杆下沉、手握刀柄。

    接着摇响刀鸣声，缓缓抽刀出鞘。

    刀尖——指向金丝雀。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我答应——与你决斗。」

    两者间距约10公尺。金丝雀摆出上段、哮则采用※霞构的架势。（译注：剑尖直指对方右手中路。）

    彷佛显露出两者的本质一般，两头恶鬼相互瞪视。

    等到风停的瞬间，两道暴风猛然蹴地冲向对方。

    速度——金丝雀略胜一筹。

    「——喝！」

    维持上段架势的金丝雀，就这么直接祭出一记凝聚力量的上段劈砍。

    早已料到的哮中止突击，往行进的反方向奋力一蹴。

    地面应声爆开。

    这一击夹带着难以想像只是普通※打刀的破坏力与冲击力。简直就跟炸药引爆没什么两样。（编注：日本刀的一种。）

    以毫厘之差成功避开这一击的哮，在飞溅四射的地面碎片之中，冷静地分析金丝雀的动作。

    两者均未施展扫魔刀。在金丝雀从地面收回刀身之同时着地的哮，立刻起脚蹬地冲向金丝雀。

    这一击轻而易举地被金丝雀给挡了下来。

    「……！」

    「…………」

    无论出多大的力气试图压制，金丝雀的刀始终纹风不动。双方力气差距若这么悬殊的话，大概连想震开她的刀身都办不到吧。而即便滑动刀锋试图抽身，金丝雀也不让他得逞。

    在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地瞪视着对方。

    「哮，你为何而战？」

    「……啧，在决斗中还能谈话，你还真游刃有余呢……！」

    「…………你为何而战？」

    「为了所有我想守护的事物！讲白一点就是为了我自己而战……！」

    听完哮的回答，金丝雀缓缓压低视线。

    「是吗……金丝雀是为了母亲而战。」

    她以悲伤的低沉声调，述说自己手握刀刃的理由。

    但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竟易如反掌地把哮的刀身推回去，双眼燃起憎恨的怒火。

    「为了让杀害母亲的Alchemist社及审问会……得到相对的报应……！」

    「……你的母亲被他们杀害了吗……！」

    「没错！他们擅自生下母亲、随便利用母亲、用光母亲身上所有资源之后，就对母亲痛下杀手！母亲……妈妈对金丝雀明明那么温柔体贴，Alchemist社却一直虐待妈妈！」

    「……唔！」

    试图将刀身推回去的哮以左手击打刀背，竭力抵挡金丝雀的压迫。

    金丝雀露出了甚至混杂着疯狂色彩的混浊眼神瞪视着哮，更进一步加强力道。

    「妈妈保护了金丝雀……！牺牲性命保护了身为失败作品的金丝雀……！或许妈妈不是好人……或许妈妈是个就算被杀也活该的人……但对金丝雀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温柔妈妈啊！」

    「……金丝雀……你！」

    「只要是为了一直得不到回报，孤伶伶地死掉的妈妈，金丝雀什么事都办得到……！为此我向大蛇拜师学会诸刃流！只要是为了妈妈，不管是谁金丝雀部下得了杀手！就算是无关的他人也好……或者是你也一样，哮！」

    哮的防御终于到达极限。

    （——扫魔刀！）

    哮瞬间发动加速机制，判读力压自己劈砍而下的金丝雀之刀刃走势。

    不抗拒走势，顺势而为。

    哮配合金丝雀因完成凶猛一击所造成的强烈走势，带动身体在转眼之间跃至10公尺外的位置。

    大吃一惊的金丝雀转眼观看哮。

    哮控制被震飞的身体安然着地，在飞扬的尘沙之中再次举起刀身。

    然而他并未立刻展开反击。

    当金丝雀感到疑问之际，哮开口说道。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

    「原本还以为不太可能……半木精灵、Alchemist社……全都吻合。金丝雀，我知道关于你的身世。」

    见金丝雀面露诧异神色，哮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有点感伤地询问她。

    「你——认识杉波斑鸠对不对？」

    金丝雀的双眼瞬间失去光采。

    宛如被戳中愤怒源头似地丧失表情，全身无力。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数个月前，我们为了阻止Alchemist社的精灵复原实验而四处奔波。在过程中，我从斑鸠口中听说了你的事。」

    「…………」

    「她说她和另一名杉波，联手创造出一个名叫金丝雀的半木精灵……」

    「……——」

    「我记得她叫……伊砂。杉波伊砂，是斑鸠的——」

    在他讲完这句话之后。

    原本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金丝雀，身子就这么顺势一沉，在转瞬间便欺近哮的眼前。哮在千钧一发之际举刀挡下金丝雀的舍身攻击。本来没有防守的必要，但哮却刻意举刀接下这一击。

    目的是为了与金丝雀交谈。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斑鸠是我的同伴！是跟我属于同一支小队的……同伴！」

    「那家伙！那家伙丢下金丝雀跟妈妈，独自一人逃跑了！她是叛徒！你也是她的同伙！」

    「不对！金丝雀你误会了！她是为了救你跟伊砂——」

    「少在那边胡扯了！那不然妈妈为什么独自一人死掉了！？为什么她没有顺便带妈妈离开！妈妈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在痛苦当中，泪流满面地一直叫着那家伙的名字！虽然只跟妈妈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金丝雀知道！金丝雀明白妈妈究竟受了多大的折磨！」

    「她曾经尝试过……！她曾设法想救你及伊砂离开……！」

    「你、你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激动的金丝雀再次令哮屈居下风。

    哮的双脚边刨开地面边不断被推往后方。

    （用讲的也讲不听吗！——既然如此！）

    哮只好瞬间发动火力全开的扫魔刀。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接着施展才刚学会的新招式。

    他不再抵挡金丝雀的攻击，而是配合她的走势。

    配合走势顺势后退的哮，惊险万分地拨开这一击。接着改变走势方向且旋转身子，就此舞刀搭配，笔直砍向金丝雀的头部。

    「——唔！」

    金丝雀举刀挡下横劈而来的一击。哮的刀刃虽被震开，差点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哮也没有加以违抗。他并未试着强行收回刀刃，而是顺应走势再度旋转身子，由反方向继续发动攻击。

    不给金丝雀任何进攻的空档。断断续续地发动扫魔刀，只在走势改变的起点引爆劲道。不让金丝雀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与思考的时间。配合走势，更进一步提升其速度。

    等到回神之际，哮的斩击已挟带着如同除草机般的劲道，边旋转身子边持续不断地袭向金丝雀。

    面对这招堪称剑舞极致的技巧，金丝雀显然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劣势。

    人类与木精灵的身体能力差距难以估计。即便对上魔女猎人化的对手，金丝雀仍能靠肉身与对方交锋。然而现在，她显然屈居下风。被草剃哮这名应该只具备人类肉身的恶鬼逼得屈居下风。

    「唔，诸刃流——牛鬼！」

    金丝雀施展苦肉计反转刀锋，由下往上全力祭出一记挑砍。

    有如飞龙腾空般的一击，将哮的身体猛然震往半空中。

    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刀挡下这一击，哮的身体却就这么被喷向高空。不断翻转的同时穿越钢筋铁架之间的缝隙向上直窜。

    金丝雀为了在哮落下时加以狙击，而举刀摆出架式。

    然而即便在此时此刻，哮仍未停止配合走势的行动。

    他配合金丝雀施展牛鬼所发动的一击，在上空提升了垂直方向的回转速度。

    「草剃诸刃流——」

    等到开始下坠的同时，哮的声音也随之响彻现场。

    金丝雀在心中暗自嚷了一声「糟糕」责备自己。高空、回转、下坠速度。只有在凑齐这三个条件之时，方能施展的那一招。

    就发动条件而言可说是完美无缺。要是挨了这一击，即便是金丝雀也难全身而退。

    但由于能在空中改变轨道的幅度相当有限，因此这也是一招最难命中敌人的招式。在对手察觉有异的状态底下，这招铁定无法命中目标。

    因此金丝雀预测哮的落点，当场纵身跳开。

    岂料在下一瞬间——金丝雀目击到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在回转下坠的途中，哮居然踢了错综复杂的其中一根钢筋一脚。

    「竟、竟然踢钢筋改变下坠轨道——！」

    哮不偏不倚地朝向金丝雀直扑而去。

    金丝雀虽试图逃往更远的位置，不过哮早已事先算准她的去向。

    接着——

    「——螳螂坂！」

    惊天动地的诛鬼一击。

    金丝雀虽以刀身防守，但重心不稳的姿势根本无法完全化消余劲。

    刀身碎裂、整个人被猛然震飞出去。

    哮的身体当然也斜向重重地摔回地面，不过他立刻放松全身力道并发动扫魔刀。由并拢的双脚脚尖先着地。双手同时交错置于后脑勺保护头部、膝盖弯成<字状，使小腿触地。接着依序换大腿、背部着地，以向前翻转的要领让身体回转，将冲击力道引导至肩头。

    然而这样还是煞不住车，哮的身体一度再次弹向半空中。

    只不过坠落时的冲击力几乎都已先分散至全身上下各个部位，再成功地排出体外。

    等到第二度弹跳之后，哮便顺利地正常着陆。

    肌肉虽然轧吱作响，但总算还是减轻了下坠时所带来的伤害。

    哮先确认过对自己手上那把刀造成的负担之后，才举步走向金丝雀的身边。

    只见金丝雀倒卧在地，全身微微痉挛不止。并非因她挨了斩击，而是由于无法用刀身完全挡下那过于凶猛的一击，使得反作用力遍及她全身上下所致。

    即便如此，她仍露出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视着哮。

    哮则闭上双眼，缓缓收刀入鞘。

    「结束了。我不会再与你交手。」

    「……唔……咕……」

    「我不晓得斑鸠与伊砂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清楚最后结局为何。伊砂也许真的是独自一人丧命，也许是斑鸠杀了伊砂……但这是唯有斑鸠才知情的事实。不是我该背负的责任。」

    「……呜、呜呜呜……」

    「所以，你就自己去确认吧。」

    「……唔……！」

    「亲自去见斑鸠吧，金丝雀。」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见哮的说词，只见金丝雀从腰间抽出匕首，拖着颤抖不止的身体站了起来。哮既未退后，亦未进攻。

    他只是叉开双脚，顶天立地地站在金丝雀的面前。

    金丝雀将匕首架在侧腹前方，与哮展开对峙。

    「……金丝雀才不相信……！那家伙抛下妈妈……是不变的事实……！」

    「…………」

    「拔刀吧……哮！」

    「…………」

    「拔刀啊！」

    无论金丝雀再怎么咆哮，哮依旧不肯抽刀出鞘。

    他只是纹风不动地笔直凝视着金丝雀。

    金丝雀的两排牙齿格格作响。因愤怒、恐惧及悲伤情绪交集而失去理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闭上眼睛，利刃对准哮直冲而去。

    匕首刺向哮的腹部。

    但就在利刃即将刺中哮的前夕，匆见一道人影介入两人之间。

    现场响起一阵利刃刺中人影的沉闷声音。

    金丝雀张开眼睛……只见琉璃色少女阻挡在自己的眼前。

    「……拉碧丝……！」

    哮顿时瞠目结舌，伸手抱住拉碧丝的肩头。

    不料拉碧丝竟面带不在乎的表情转眼望向哮。

    「不需担心。这种程度的小伤既杀不了人，区区撕裂伤也无法对我造成破坏。」

    「……混蛋……就算这样你也不用……」

    「请别开玩笑好吗？到底谁才是混蛋？你是我的宿主，为何采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动？」

    「…………」

    「难道你说要陪伴在我身旁的那段约定只是谎言吗？」

    拉碧丝背对着哮，开口说出她内心的殷切愿望。

    哮顿时将辩解的说诃吞回肚子里，说了声「对不起」向她道歉。

    「我不原谅你。」

    「……对不起啦。」

    「我才不原谅你。」

    「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啦……」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以混沌眼神注视着哮的拉碧丝坚持不肯退让。

    哮虽是双眼眯成直线，不过还是边轻搔脸颊边讲出拉碧丝渴望听到的那句话。

    「我从今以后仍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也保证绝不会再作出违反约定的事情。」

    「…………好吧，就原谅你了。」

    翩然转身的拉碧丝，边拔出腹部的匕首边望向哮。

    脸上既没有笑容，也不见任何欣喜神色。但却散发出一股心满意足的气氛。

    哮从拉碧丝手中接过匕首。

    而在拉碧丝的背后，则可看见金丝雀瘫坐在地上的身影。

    「……呜。」

    「……金丝雀，你该与我们同行才对。我们打算回对魔导学园……回外侧世界去。」

    「…………」

    「跟我们一起走，一同回去见杉波吧。」

    哮单膝跪地，在金丝雀的面前伸出手掌。

    金丝雀一脸困惑地凝视着哮的手掌。她虽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战战竞竞地对他伸手。

    不料就在两人手掌即将叠合的瞬间——

    「——哎呀，金丝雀？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哮连忙试图抬头仰望上方。

    谁知他却忽然被一股不明力量推开，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是拉碧丝推了哮的身体一把。而就在他努力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瞬间，一阵宛如落雷般的电流团团包围住拉碧丝的身体。

    「——拉碧丝：」

    《千万——不可触摸。》

    他虽想伸手抢救，拉碧丝却直接对着哮的脑部出声警告。

    一旦触及这股电流，血肉之躯的哮八成不堪一击吧。尽管懊恼，但哮真的束手无策。

    咬牙切齿的哮，倏然转头瞪视遥远的上空。

    他发现一名紫红色的女性坐在飘浮于半空中的王座上，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哮等人。

    「你是什么人…………！」

    「哎呀呀，区区无能者居然还敢询问我的名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呢。」

    在半空中轻扇洋扇的女性自报名号。

    「我叫伊莉莎白……是幻想教团的干部，以及魔导学园西侧的理事长。人称我为『全能魔女』……请多指教罗？」

    伊莉莎白轻挪手中洋扇，由下往上缓缓揭动。

    只见遭受电击而陷入僵直状态的拉碧丝，整个人缓缓飘离地面。

    「拉碧丝！」

    「不好意思，这把神器我收下了。她对你这种下等生物而言是个太过沉重的负担……只有如我这般血统纯正且独一无二的魔女才适合拥有她。」

    伊莉莎白让拉碧丝飘浮到自己身旁，接着伸出细长指甲慢慢轻抚她的脸颊。

    同一时间，跪倒在地的金丝雀起身对着伊莉莎白大声咆哮。

    「伊莉莎白，你居然跟踪我！你说话不算话！我的任务还没结束！你别出手干涉！」

    「哎呀？还不都是因为你这只手脚迟钝的烂木精灵在那边拖拖拉拉，本小姐才特地好心赶来帮你？而且你居然还差点被敌人笼络……就是因为这样，混血亚人才一点都不值得信赖啦。」

    金丝雀虽拚命地想试图对伊莉莎白解释，伊莉莎白却是边扇着洋扇边叹了口大气。

    「真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呢……亚人一旦失去信用，就再也无法在西侧存活下去罗。无论你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懂了吗？」

    「等等！我还没说——」

    「可惜我再也懒得听罗。你被开除了。」

    伊莉莎白一收起洋扇，金丝雀脚边随即浮现一座魔法阵。

    金丝雀还来不及抽身，魔法已然发动。

    「《※法拉里斯的公牛》。」（编注：据传为古希腊的行刑工具。）

    只见好几片表面布满无数气孔及血锈的墙壁，伴随着魔法名称覆盖住金丝雀的四面八方。

    等到被关起来的金丝雀身影自眼前消失后，现场立刻响起一阵几可穿透鼓膜的悲鸣声。血红墙壁的气孔喷出夹带高温的凶猛蒸气。

    「这叫声还满好听的嘛。很烫对吧？那是我参考刑具所开发出来的原创魔法唷。」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敲定下一个上班地点了。真是太好了呢，有这么一群拥有凌虐亚人之优质兴趣的人士……你的下一份工作，就是成为纯血派大官们的慰安妇。」

    伊莉莎白的尖锐哄笑声响彻现场。

    哮为了解救金丝雀而拔腿飞奔过去，却见无数身穿红色长袍的人自地底浮现，彷佛阻挡哮的脚步一般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你……！」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无能者呢……既然能被神器选中，那就代表你应该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对吧？就当作是场不错的余兴节目，展现出你的实力给我瞧瞧吧。我很好奇对上纯血之徒的你，究竟能有多精彩的表现呢。」

    语带蔑视地如此说道的伊莉莎白轻翻洋扇，拉碧丝与金丝雀随即被扭曲的空间吞噬而凭空消失。

    哮则是无法动弹地维持着举剑姿势，整个人极其懊悔地微微颤抖不止。

    「你们几个，接下来是实战演练的时间罗！趁你们还是学生时先立下功劳绝不会吃亏！谁能收拾掉这只蟑螂，谁就能获得地位与名声！」

    坐在半空中那张王座上的伊莉莎白一声令下，身穿鲜红色长袍的集团立刻包围住哮。个个容貌均稚气未脱的他们，恐怕都是西侧的学生吧。

    数量持续不断增加，最后甚至多达数十人。在钢筋铁架上，也有好几名学生手持法杖对准哮。

    金丝雀肯定是暗中与西侧勾结了吧。然后她为了取得银檞之剑而引诱哮外出，哮则完全中了她们的圈套。

    「难道你们并不是金丝雀的同伴吗……」

    哮对着敌军喊话，却听见周遭涌现出阵阵模糊不清的低沉窃笑声。

    「我等的同胞只有纯血之徒。」

    「兽人是该被驱逐殆尽的秽物。」

    「唯独一同品味过可叹历史的人，方为我等的同伴。」

    面对这些以沉重嗓音讲出的话语，哮立刻严词反驳。

    「一个人的价值跟血统纯净度或魔力毫无关系……更何况像那样彷佛划清界线似地割舍掉同伴，是只有垃圾才干得出来的好事……！你们也同样是人类吧！」

    「罪该万死。我等对人类的诅咒永永远远不会消散。」

    「少在那边一厢情愿地只把憎恨对象归成一类……！就是因为这样，你们这群混蛋才会满脑子只想挑起战争！」

    哮放声怒吼。谁知纯血之徒却笑了，他们同声嘲笑哮。

    「流着下贱血统的无能者」「少在那边信口开河」「我等的节操是自人类创世以来便持守至今」「疼痛」「苦楚」「死于非命」「呐喊」「丧失」「我等的血脉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血会传承记忆」「体会我等的憎恨！」「怨念！」「以及悲叹吧！」

    纯血之徒们手中的法杖凝聚魔力开始发出光芒。

    哮则举起刀刃，双眼绽放血红光辉。

    「我等的至福唯有无能者的破灭」「我等的憎恨将合而为一」「我等的心志将合而为一」「我等为纯血之徒」「我等为魔女悲叹之结晶」

    「「「「「「「「「「「复仇在我！」」」」」」」」」」」

    「——很好！放马过来！我非斩断你们那扭曲的变态本性不可！」

    哮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发自内心燃起怒火。

    原则上尽可能不杀。但终究只是尽可能。

    既然对方是满怀杀意而来—那么他们就算被杀也没资格抱怨！

    哮伴随着满腔怒火，全力蹴地飞冲而出。

    他穿越纯血之徒发射的魔力弹幕，瞬间解决掉头一个人。

    然而敌人的攻击却毫不停歇。

    前排成员才剐发射完魔弹，后排成员立刻预测哮的行进方向继续攻击。

    宛如枪剑队的队列一般无懈可击，井然有序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哮在击杀三人之后，闪身躲到堆积如山的木材后方。

    谁知他才刚喘完一口气，便目睹魔弹绕过木材堆急袭而来。

    「——是追踪弹吗！」

    哮惊险万分地挥刀将魔弹砍成两半，不过魔弹数量却迅速成长，迎面直逼而来。

    「别因为我只是血肉之躯就小看我！」

    哮膝盖一弯，卯足全力往上跳。

    整个人拔地窜升至企图从锏筋铁架上狙击他的魔法师眼前，先一刀砍断其法杖再改用刀背猛然砍中对方脑门。

    哮降落在铁架上，屹立于那群居高临下发动偷袭的卑鄙小人面前。

    「这家伙……是怪物吗！」

    「刚刚那是跟草剃大蛇同样的剑术……不可轻敌，那家伙有两把刷子！」

    魔法师们虽然提高警觉，不过——

    「现在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啦！」

    哮的行动速度超越了魔法师们的认知。

    在如同单行道一般无路可逃的铁架上，哮可说是占尽了压倒性的优势。

    透过居合斩一鼓作气击倒5人之后，哮立刻挪移目光扫视下方。

    「——开始一起射击！」

    伴随着一个人的号令声，数十发魔力弹同时袭向哮。

    哮轻蹴铁架跳向半空中。

    「他跳出来了！锁定下坠过程射击！」

    纯血之徒们采用了妥当的合理战术，但哮当然不可能没事先预测到这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只见他彷佛在空中翱翔似地踩中对面的铁架，再奋力一蹬。

    「——什么，」

    敌人大感惊愕。哮接二连三地蹬着铁架，像颗乒乓球一般不断往地面下降。以他下降的速度，纵使事先预测到其行动模式，魔弹也无法命中目标。

    紧接着在哮踢中最下方铁架的瞬间——

    「诸刃流——片车轮！」

    在夹带蹴击劲道准备就此着地的前夕，施展出全方位拔刀术。

    将腰杆及身体扭旋到底的状态下祭出的这一击，一口气收拾掉5名敌人。

    哮并未扼杀着地的劲道，而是顺势有如滑行一般接二连三地砍倒敌人。

    「太快了……！缺少魔导遗产恩惠相助的无能者，竟能展现出如此飞快的速度——咕啊！」

    瞬间欺近敌人怀中，顺势赏了对方下巴一记刀背重击。

    紧接着以相同手法砍倒其后方，以及更后方的敌人。

    哮一鼓作气砍倒10人，使敌方阵型应声溃散。

    猛一回神，才发现对方只剩最后10人。

    总算停止走势的哮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气。纵使学会大蛇所传授的走势运用法，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依旧会对身体造成相当剧烈的负担。

    虽然还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但还是得速战速决，尽快赶往拉碧丝所在的地方才行。

    现在的哮有办法隐约感应到拉碧丝的位置。尽管无法推敲出她究竟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不过仍非得快点追上不可。

    哮重新架起刀刃，再次砍向敌人。

    哮锁定的头一个敌人设下防护障壁，刀身瞬间受阻。敌人也不是笨蛋。虽说很难同时展开攻击与防御，不过既然己方人多势众，自然擅长这种程度的分工合作。他们想必是打着趁挡住攻击的瞬间来下手的如意算盘。

    「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阻挡我！」

    但幸好哮的刀是以抗魔素材制成。区区障壁程度的防御，只要靠使尽全力的一击就能突破。在飞散四溅的魔力碎片之中，哮一刀砍倒术者。

    纯血之徒们认定哮是致命威胁，中止了单纯的战术。

    有三个人为了联手出击而同时构筑魔法术式。

    「别小看纯血的魔法师……！」

    空间为之躁动，哮的脚下浮现一个发出光芒的魔法阵。

    来不及闪躲的哮顿感一股相当于五倍体重的重量落在身上，使他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这是重量倍化魔法！范围虽然狭小……但你一定再也动弹不得了！」

    其中一名敌人露出得意笑容，确信他们胜券在握。

    然而——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立刻重整态势，鞭策沉重不堪的身体。

    聆听着肌肉断裂声的哮奋力一跳。

    跳出魔法的有效范围外——也就是敌人的正上方。

    「承受那种重压居然还跳得起来！」

    哮完全不给对方发出惨叫的空档，一刀砍死构筑重力魔法的3名敌人。

    哮踩在3人的尸骸上，刀尖刺透地面，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由嘴角倾泄而出的火热吐息，以及绽放着血红光芒的双眼，简直就跟一头野兽没什么两样。

    剩余6名敌人目睹哮过于凶猛的攻势之后，已经濒临丧失斗志的边缘。

    「……伊、伊莉莎白大人……」

    6人当中的其中一人，对着在上空的伊莉莎白投出求救般的视线。

    只见伊莉莎白边露出冷淡目光望向6人，边索然无趣地观看哮等人的战斗。

    「简直像只蚱蜢呢。」

    伊莉莎白如此评论试图击溃纯血之徒军团的哮。

    「真没出息。居然遭到敌人的速度玩弄，而只能发动魔弹这门基础攻击魔法来反击……急到把术式忘得一干二净。魔法师的弱点就是攻击速度过于迟缓，这一点我明明都已经费尽唇舌百般叮嘱了……心想或许能累积点实战经验而带年轻人上阵，难道真的是个错误决定吗？」

    徒弟们的窝囊表现，令身为魔法教师的伊莉莎白感叹不已。

    「唉，够了够了。我还是趁早拔除掉不成材的幼苗算了。」

    伊莉莎白收起洋扇，轻轻往上一举。

    接着轻挪扇尖转动一圈，释出体内的庞大魔力。

    在空中展开魔法阵。

    异状随即涌现。发动魔法只需一个魔法阵，不过伊莉莎白却同时展开将近十个魔法阵。每一个都很巨大，而且所有魔法阵的色彩都不一样。

    在地上作战的纯血之徒们，全都宛如恳求似地仰望着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受到敌人们狼狈不堪的嗓音牵引，哮也跟着抬头望向上空。

    她想采取的行动可说是一目了然。

    她打算用魔法连同自家人一并解决掉。

    「这是理事长的命令。你们几个，就算赌上性命也要给我压制住那个无能者。如此一来你们就能作为壮烈捐躯的纯血英雄，在墓志铭上留名。」

    语带讥讽地俯视着地上众人的伊莉莎白开始集中魔法阵。数不清的魔法阵汇聚至同一处相互叠合，属性色彩彼此交错，转化成偏暗红的紫色。

    肌肤隐隐作痛，全身汗毛倒竖。

    那东西相当不妙。哮的生存本能敲响警报声。

    目睹数种不同色彩之魔力逐渐凝固的光景，哮虽试着逃离现场，但当他一准备动身之际，重量倍化魔法的负担竟又再度落在他身上。

    「你休想……逃走！」

    剩下的敌人又更进一步施展铁链实体化的魔法捆住哮。

    「那家伙打算连同你们一并杀了耶！你们有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吗！？」

    哮一破口大骂，只见纯血之徒们虽是浑身颤抖，却仍对他释出满腔恨意。

    「在外侧生活的你绝不可能……对我们的憎恨一无所知！」

    「我们的双亲被审问会杀害……妹妹被当作实验材料死于非命……！」

    「我是好友遭殃！」

    「我是哥哥受害！」

    「我们都是在外侧世界出生……却不得不在境界线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不断承受来自无能者的侮辱及凌虐！要是能够多杀死一个无能者，即便死在这也心甘情愿……！」

    敌人们甚至泪流满面，坦然接受自己将死的命运。

    让小孩子背负如此沉重的觉悟，简直就是疯了。哮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心只想报仇的京夜身影。哮并不否定报仇这件事。但将所有的一切绑在一起的扭曲憎恨，根本毫无大义可书。简直错得离谱至极。

    而煽动这种大错特错之复仇行径的指导者，更是不可原谅……！

    「伊莉莎白……！」

    哮露出愤怒眼神直瞪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却只是一边轻声窃笑，一边挥动手中洋扇。

    紫红色魔法阵的几何学图纹配合她的举止开始蠢动。现场响起一阵重低音，在空中展开的魔法阵倏然碎散。

    接着在洋扇的前端，出现了一团由各种不同属性之魔力凝固而成的小小光球。

    「我的属性『全能』，能够网罗除了古代属性以外的所有魔力属性。将无数种相互排斥的属性混合在一起，再动点小小手脚之后……你知道会带来何种效应吗？」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

    周围的声音凭空消失。脚下的砂砾与小石块开始振动，接着违抗重力效应飘离地表。

    「答案是毁灭——《属性崩坏》。」

    哮如今只能挺身承受魔法所带来的毁灭效应。

    飘浮于洋扇前端的魔力结晶，掉落在哮的眼前。

    当紫红色的邪恶魔力结晶绽放出雷光的瞬间——

    ——应声破碎。

    毁灭埋没了哮的视野。他既无暇目击任何光景，也无暇感受到任何事物。

    彷佛浊流般互相交缠的魔力冲击，猛然横扫现场的所有一切。

    这道过度强烈到不适合称作爆炸的毁灭巨浪，覆盖住整座竞技场的建设工地。

    「啊哈哈哈哈哈！很漂亮对吧！？这是太古的吸血鬼试图破坏可憎的太阳，而开发出来的魔法唷！由毁灭所点燃的烟火真是太美了！」

    即便在伊莉莎白发出高亢狂笑声的期间，地上仍持续遭受着毁灭浪潮的摧残。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吩咐纯血之徒压制住哮。伊莉莎白的魔法威力涵盖范围如此之大，根本没有留下足够的逃亡时间给哮。

    爆炸在经过整整一分钟之后才渐趋平息。

    即便视野遭到漫天尘沙阻挠也看得出来，建设工地出现了一座彷佛遭到陨石撞击般的巨大陨石坑。

    有生命的活物全部死亡，就连无机物也都化作砂砾。

    面对这幕光景，伊莉莎白正准备心满意足地开怀大笑……

    ——却笑不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莉莎白板起一张臭脸望向地面。

    她看见在魔法造成的陨石坑最深处，存在着一个被鸡蛋形的七彩色障壁所包裹住的小小空间。

    其中心有哮及失去意识的4名纯血之徒。

    以及——创造出这层障壁的少女。

    少女拨开披挂在肩上的围巾，竖起手指轻轻推高帽檐。

    「还真是做了件相当花俏的大事呢……你那种企图连自己人都一并收拾掉的劣根性简直烂到极点，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啊。」

    极光魔女——二阶堂真理解除掉防护魔法，转眼怒瞪上空的伊莉莎白。

    接着真理根本懒得注意伊莉莎白那张因发怒而迸现出裂痕的嘴脸，立刻转头关心哮的状况。

    「哮，你不要紧吧？」

    「真理……你……」

    可能是以为哮准备对自己说「你为何跑来？」吧，真理以帽子遮脸低下头说：

    「我可不会道歉喔。这次是撇下我单独赴约的哮不对……」

    「…………」

    「……人家，很担心你啊……」

    听见真理那细若蚊鸣的低语声，哮内心感到很过意不去。

    尽管根本不可能料到事态会演变至这种地步，但害她担心却是个难以辩解的事实。而且要是真理没有赶来现场，自己早已丧命，这也是另一个不争的事实。

    「抱歉。你能赶来真是帮了大忙啊，真理。」

    哮率直地开口表达歉意与谢意。

    真理霍然抬头，边看着哮边开心地羞红双颊。

    「知、知道就好了啦、知道就好。」

    她像是掩饰害羞之情似地转身背对哮，同时再次昂首仰望上空。

    面对愤愤不平地怒瞪着自己的伊莉莎白，真理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记得极光魔女……在外侧被称作不杀的魔女是吧……你就是那个跟着银檞之剑一起过来的累赘对不对？」

    被形容成累赘的真理，顿时气得冒出青筋。

    「还真感谢你听闻过我的绰号呢。你是西侧的理事长对吧？一个老女人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这次轮到被叫成老女人的伊莉莎白额冒青筋。

    这是女性之间特有的讥讽式口舌之争。

    「动用这么大规模的魔法，元老院及东侧一定都不会闷不吭声吧。」

    「只要银檞之剑变成我的所有物，内侧的势力斗争根本就只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罢了。反正也不会演变成什么大麻烦……元老院有大半成员都是我们西侧的战友啊。」

    「银檞之剑……？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纯血派的干部喔？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驱逐无能者，拥有清净的世界。为此我需要那把剑啊。」

    「……哦。有够单纯呢。这么浅显易懂真是省事多了。」

    真理耳闻伊莉莎白的目的，一把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魔女存在，外侧世界才无法接纳我们啦！」

    「真是凑巧呢。我也容不下带着『不杀』这种丢脸绰号的魔女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理与伊莉莎白瞬间领悟到，彼此是拥有完全相反之信念的存在。

    哮也察觉到两人的冲突在所难免，于是自己也准备握紧刀柄应战。

    「哮，你去追拉碧丝吧。」

    「……那可不行。」

    「那是你重要的剑吧。既然如此，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真理向前踏出一步，背对着哮说道。

    「……那个叫大蛇的家伙要我转告你。他说你戴的那个项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加引爆机能。」

    「！？师父他真的这样说吗？」

    「嗯。另外还有一句，就是『我才不会去帮助你』。」

    哮伸指轻触项圈思索着。

    大蛇的目的为何不得而知。可是哮决定把项圈并未附加引爆机能一事，视为大蛇信任自己的证据。

    他用力握紧刀柄。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让你单独一人对上那个女人。那家伙很厉害——要是有我在的话，起码还可以扮演诱饵的角色。」

    哮站到真理的身旁，摆出举起刀身的应战姿势。

    有真理这名战友在场，令人感到极其可靠。

    即便一个人应付不来，两人合力就能与对方一战。

    「联手击败那家伙吧，真理！」

    「哮，我可以说句老实话吗？」

    「当然，什么话？」

    「坦白讲你很碍事耶。」

    哮差点因内心大受打击而放开手中的刀。

    「——你会不会太狠了啊！？」

    「不好意思。不过你真的很碍事。有你在场，我就无法全力以赴。」

    真理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脸上露出相当认真的表情。

    仔细回想起来，哮也只见识过一次真理拿出真本领的场面。甚至也不太清楚人称极光魔女的她，实力究竟高强到何种程度。

    然而，过去在模拟战锦标赛那一战所见识到的真理之魔法，就已具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强大威力。因此，真理那句「有血肉之躯的哮在场会令她无法放手一搏」的说诃，也就不难理解。

    「这边全交给我。我会速战速决，立刻随后追上你啦。」

    真理闭起一只眼睛，对哮露出微笑。

    尽管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感到有些沮丧，不过哮还是决定采纳真理的提案，并准备动身追查拉碧丝的下落。

    「啊，哮你等一下。」

    「——还是要我留下帮忙吗！？」

    哮有点开心地回头询问。

    「不是，你过来站在这边，原地跳一下。」

    「……什么？」

    「原地跳啦，原地跳。蹦的一下。我并不是想确认你身上有没有零钱声，所以快点跳一下啦。」

    虽是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但颇感困惑的哮还是依言站在真理旁边跳一下。

    跳。

    「《大跳跃。》」

    才刚想说怎么忽然听见真理脱口讲出魔法名称，哮脚下随即冒出一个魔法阵。

    哮自然而然地降落在魔法阵上。

    「咦？」

    哮低头一看，发现魔法发出极其强烈的光芒。

    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相当不祥的预感。

    「喂，你该不会——」

    「一路顺风——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在真理讲完这句鼓励的话之后，魔法跟着发动。哮的身体瞬间飘离地面，接着夹带宛如火箭发射般的速度被喷向遥远的彼方。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定睛凝视着飞向遥远彼端的哮，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确认哮降落在飘浮于远处的百货公司顶楼之后，真理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在空中，只见依旧端坐于王座上，优雅地轻摆洋扇的伊莉莎白低头俯视着她。

    「……闹剧演完了吗？」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还肯耐心等待，你可真有绅士风度啊？」

    「西侧可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够轻松抵达目的地的和平区域。此外，我也不想让那只小蝼蚁妨碍了我的余兴节目啊。」

    伊莉莎白扭曲嘴角，漾起一抹透过双唇缝隙露出獠牙的狞笑。

    「你说余兴节目？我倒认为对你这种大婶而言，跟我交手会是相～～当操劳的一件事喔？」

    真理也面露不遑多让的邪恶笑容，施展飞行魔法。

    双脚出现一对七彩光轮，带动身体翩然离地。

    飞抵相同高度的位置后，真理与伊莉莎白相互对视。

    「这是余兴节目唷？小小的准备运动罢了。在这个庇护区内找不到可以充当我对手的魔法师，因此我想刚好可以发挥热身效果。」

    「哦——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使出全力一战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我可以不用手下留情吧？」

    「『极光』属性究竟有多么厉害，你就尽量展现给『全能』的我瞧瞧吧。」

    「我就如你所愿，让你见识一下，何谓极限之光。」

    两者定睛互瞪，在空中描绘魔法阵。

    伊莉莎白是囊括所有属性色彩的『全能』。

    真理则是拥有在光属性中最强的七彩『极光』。

    彼此所描绘出来的无数魔法阵急速淹没天际。

    然后——

    「接招吧，小丫头——！」

    「——觉悟吧，死老太婆！」

    两人带着自身的魔法理念展开激烈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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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最终章 该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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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喷出去」一词所述一般被真理击飞的哮，降落在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屋顶。

    眼看就快重重撞上屋顶地板的前夕，一层透明的魔力护垫裹住身子，代为吸收了冲击力。

    但却没能完全抵消冲劲，导致哮整个人在打滚后重重地撞上护栏。

    「～～～～真要这样做的话，起码也在动手前先通知一声好不好啊……！」

    从凹陷护栏起身的哮，转眼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

    看样子似乎是在一间空中百货公司的顶楼，而在一旁玩游乐设施的小孩子们，以及享用冰淇淋的学生情侣均面露惊讶神情看着哮。

    「各位好……请、请不用管我～～……」

    哮一面频频低头致歉，一面确认自身伤势。尽管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手脚疼痛不堪，但若不在意痛楚的话，还是勉强可以行动。

    哮从小腰包里取出应急用的防护绷带，包扎自己的手部及脚部关节。

    他边进行急救处理边环视周遭，随即隔着护栏看见一扇门扉。

    那是条以魔力制成的连络管道。为了在建筑物之间移动，或者由屋顶回到地面而使用的。

    哮拖着疼痛的身子跑向那扇门，纵身跳进管道。

    运用玩溜滑梯的要领，在软绵绵的魔力管道之中滑行。

    哮一面隔着半透明的管道眺望街景，一面聚精会神。

    目的是为了调查能够感应到拉碧丝所在位置的方位。

    《拉碧丝！你听得到吗！》

    虽然尝试呼唤却仍得不到回应，但他已大致感应到拉碧丝的所在位置。

    「……西南方……距离相当遥远……！」

    哮打定主意，穿越带有温热触感的缓冲滤膜，抵达下一座建筑物。在着地的同时立刻奔向另一条连络管道，再次纵身跳了进去。

    这种移动方式的速度比起跑步快上百倍。而且节省下来的体力，也有助伤势的恢复。

    哮穿越一条又一条的管道，朝向目的地推进。

    （接下来就是西侧地区了……我必须提高警觉。）

    哮边滑行边手握刀柄，嘴巴也紧抿成一条横线。

    就在他采取警戒态势的同一时间——

    匆见不明飞行物体逼近哮所利用的滑行连络管道旁边。

    「你们是——！」

    来者是搭乘飞行触媒的纯血之徒。他们大概是希望避免在东侧地区挑起太过醒目的战斗吧。因此早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哮进入西侧地区。

    对方只有两人。数量虽少，但人在半空中的哮根本束手无策。

    敌人已经举起法杖对准管道。

    「没办法了！」

    哮抽刀出鞘，出人意表地砍断管道。

    大概是安全装置自行启动了吧，滑行促进效果突然消失，哮跟着停止滑行。

    管道裂开的部位开始自我修复，哮却抢在修复完成前纵身跳出管道之外。

    虽因立足点不太稳定而没能跳太远，不过幸好敌人就在旁边。

    哮惊险万分地成功抓住了敌人的飞行触媒。

    敌人因失去平衡而惊慌失措地边打转边往地面坠落。

    哮则趁着坠落的期间跨上飞行触媒，抓住敌人的头并以刀尖抵住身体。

    「等触媒回稳后立刻击坠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否则……！」

    「别瞧不起人，与其对自己的同胞下手，我宁可——」

    「是吗！」

    哮在下坠期间，刻意让刀尖慢慢刺入敌人的肩头。

    或许是太过疼痛了吧，敌人忍不住发出悲鸣。

    「知、知道了！我照做就是！」

    心生畏惧的敌人启动飞行触媒的喷射汽流，让触媒重新取得平衡。

    接着朝向迟迟没能展开攻击的另一人发射魔弹。

    只见另一人的飞行触媒喷出浓烟，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坠落。

    哮眯起双眼露出尖锐视线，挪动刀刃抵住敌人的颈项。

    「事情还没完……直接带我前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敌人十分畏惧，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极光弹幕》！」

    在空中回旋的同时，真理透过数百个小型魔法阵施放出一片光弹风暴。

    宛如机关枪般疾射而出的光弹，笔直扫向坐在王座上的伊莉莎白。

    「……《拒绝之翼》。」

    相对地，伊莉莎白也发动魔法。

    她以魔法创造出来的漆黑羽翼，像是保护自己似地包覆住身体。光弹虽是夹带轰然巨响迎面袭来，却在接触到羽翼的同时就被弹开。

    伊莉莎白一副感到索然无趣似地张开羽翼。

    真理则趁着羽翼完全伸展之前，加速欺近伊莉莎白眼前。

    「——《极光剑》！」

    一把约二十公尺长，缠绕着七彩粒子的巨大光剑猛然逼近伊莉莎白。

    然而伊莉莎白却一派从容地展开新魔法。

    「《冥王之爪》。」

    只见伊莉莎白的双手指甲涌现暗流，缠裹着黑影逐渐巨大化。

    光与暗相互交击，接触点窜出一股彷佛风暴的强大相斥力。

    「……啧……！」

    「你还真是死心眼呢。极光魔法……威力确实很强悍，但终究是归类在光系统的属性。对暗属性没辄吧？魔法可不是只靠蛮力就有办法克服问题的简单技巧喔？」

    伊莉莎白一边优雅地用单手轻摆洋扇，一边彷佛谆谆教诲似地指出真理的弱点。

    『极光』属性虽是泛用性颇高的魔力，但仍存在着有利与不利的分别。对上『血』、『冥』、『腐』、『毒』等自暗属性衍生而出的魔法时非但较为不利，而且一旦发生冲突，即便是特别强化攻击力的极光魔法，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照理说暗属性应该也拿极光属性没辄才对，但……

    （魔力浓度非比寻常……！而且术式还多下了些功夫，加强了对光属性的耐性……！）

    见到与光剑交击的魔法利爪，真理开始分析伊莉莎白身为魔女的素质。

    《拒绝之翼》及《冥王之爪》，两者都是需要构筑复杂术式及庞大魔力量的高阶魔法。照理说身怀暗系统魔力的魔法师，必须集结三人之力同时进行构筑术式及补充魔力的作业。但能单凭一己之力，且在转眼之间施展魔法，其实力之深厚可见一般。

    若动用『极光』属性魔法中，拥有最强破坏力的《光之到达点》，或许有机会突破其防线，但现在她根本无暇构筑那种大规模的魔法术式。

    「这是古代属性持有者很容易犯的毛病呢。因为只懂得依赖自身属性的优势，反倒被对方抓住弱点。魔法这条路若只有才能的话，最终顶多只能成为二流魔法师。即便是光系统，明明只要肯努力钻研也能使用暗系统魔法……你一定是偷懒没力求上进对不对？」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单就魔女而言，年轻只会是个不利因素喔？我为了活用，全能』这项属性，可是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努力，好让自己得以网罗各式各样的属性魔法……跟只有单一属性特别突出的臭小鬼截然不同啦！」

    伊莉莎白举起手中洋扇。

    数不清的全新魔法阵在空中展开，朝向真理施展魔法。

    「像你这种水准的魔女抵挡得住吗？」

    魔法伴随着嘲笑声发动，是拥有各种不同色彩的光柱。

    （啧——这并非单纯的《魔力炮》！虽是暗系统，但属性全部不一样！）

    真理收掉光剑，边抽身倒退边展开防护魔法。

    利用单纯魔力构筑的防护壁。为求能够对应各种不同属性的攻击，真理构筑了各式各样的强化属性耐性术式，并且接连设下好几层防护壁。

    雷射光柱反覆直击防护壁，一片接一片地确实突破防线。

    「啧——唔唔唔唔！」

    魔力雷射不断来袭。真理虽也再三反覆构筑术式设下新防护壁——但却见一记雷射炮从出人意表的方向发射，令她一时措手不及。

    这记雷射炮不同于其他暗系统的炮火，绽放着耀眼的白色光芒。

    （——是光属性！？）

    真理的防护壁全数被轰碎，炮火直接命中左肩。

    「咕——啊！」

    尽管身体沿着水平方向被猛然震飞出去，真理仍勉为其难地重整态势。

    不料，发出痛苦呻吟的真理才刚抬起头，竟立刻遭到已经逼近眼前的伊莉莎白伸手掐住颈项。

    「我说过了吧？我的属性是『全能』。光暗水火都无所谓，也就是没有所谓拿手不拿手的问题。除了古代属性魔法以外的各种魔法我都能运用自如，在操纵相反属性的魔法之际，我也不必浪费精神去构筑复杂的魔法术式。」

    「……咳……呼……唔！」

    「你能及时施展身体强化魔法减轻伤害的反应固然值得称赞……但你果然不是二流，而是个三流魔女啊。照你的表现来看，连将来性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啊……亏你拥有这么珍贵的『极光』属性，真是太可惜了……」

    「……咕……！」

    「我向来奉行及早拔除不成材幼苗的教育方针，所以再见罗，小丫头。」

    伊莉莎白的《冥王之爪》扬起。被掐住脖子的真理因喘不过气而痛苦挣扎，可是一看见伊莉莎白高高举起利爪，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

    「你还不是……只懂得……依靠属性……」

    「哼，只能说各人解读不尽相同吧？」

    「我才不像你呢——我会堂堂正正地依靠属性！」

    真理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以右手构筑《极光剑》砍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面露傻眼神情，立刻展开暗系防护壁。

    轻轻松松挡下光剑。

    「我不是说过我已经感到厌倦了吗，对于极光魔法——」

    「那可未必！属性反转！——《月蚀之剑》！」

    在真理露出无畏的得意笑容之后，伊莉莎白顿时大惊失色。

    她发现真理手中所握的七彩光剑，竟由根部逐渐转变成漆黑色调。

    「你说……月蚀！？怎么可能，『月』之古代属性魔法！？为什么你有办法使出这种基本上只有概念存在的魔法啊！？」

    在惊慌失措的伊莉莎白眼前，只见暗属性防护壁迸现裂痕。

    「魔法日新月异……！要是你以为我在对魔导学园并未进行魔法研究作业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极光』才不是如你所想那般单纯的属性！」

    「……骗人……这怎么可能……！」

    「『太阳』与『月』——已经被我拉下古代属性的宝座了！」

    古代属性，因具备唯独该属性才能施展之固有魔法而得名。

    然而若透过运用其他属性而得以施展固有魔法之际，则该属性就会被移出古代属性的范畴之外。

    就如同过去被视为古代属性的『塔』属性，能藉由运用『火』及『土』属性魔法加以重现……以及『空』属性魔法能透过运用『水』属性加以重现一般……

    真理已有办法单靠『极光』属性，来施展『太阳』与『月』这两种古代属性的固有魔法。

    「……你、你这该死的小丫头——！」

    伊莉莎白不甘示弱地在暗系防护壁内侧展开另一层光系防护壁。就算是『月』属性，依然算是暗系统。只要附加耐性术式的话，应该就奈何不了光之防护壁才对。

    这是伊莉莎白经过思考而采取的对应行动，然而——

    「《白夜之剑》！」

    真理在粉碎暗系防护壁之后，又立刻动用『太阳』属性的魔法令光剑变质。

    伊莉莎白顿时脸色铁青，为了集中精神构筑防护壁而松开掐着真理颈项的手。

    她虽紧接着连忙设下暗系防护壁——

    「你——！？」

    却是追之不及。真理的光剑一闪一闪地频频改变属性。

    真理展现出相当惊人的术式构筑速度。月、太阳、极光。除了自己之外，伊莉莎白从不知道——居然还有其他能够循环发动分别具备不同特性之魔法的魔女。

    层层叠叠的数道防护壁在转眼之间渐渐遭到粉碎。

    「我不会杀了你……！可是我要你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真理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可能是判断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吧，伊莉莎白放弃了对等的魔法胜负。

    改用邪门歪道的作战手法。

    她以微微颤抖的手臂举起洋扇指向他处，展开紫红色魔法阵。

    扇头指向遥远彼方，一栋飘浮于东侧境内的建筑物。

    真理晓得那栋建筑物是东侧的学生宿舍。

    「！？难不成你！」

    伊莉莎白对不寒而栗的真理露出奸笑神情。

    「你就想成这也是战术指导的一环吧～～」

    语带嘲讽地说完之后，伊莉莎白朝向学生宿舍发动《属性崩坏》的魔法。

    扭曲变型的光弹，朝学生宿舍疾速直飞而去。

    真理中断战斗，立刻转身追赶光弹。

    她将所有魔力集中至双脚的飞行轮，发挥出比风更快的飞行速度。

    「拜托让我赶上——！」

    以双眼几乎快睁不开的速度飞行的真理，总算成功超越了光弹。

    她像是守护学生宿舍一般张开双臂，展开一座巨大魔法阵。

    「《极光界》！」

    倾注最大极限的魔力，发动减速魔法。

    冲进魔法范围内的《属性崩坏》光弹速度瞬间变慢，缓缓逼近宿舍。判断难以大范围阻隔《属性崩坏》之破坏威力的真理，闪身钻到光弹正下方，将剩余魔力全数凝聚至右手。

    倘若只是改变行进轨道，那就不需要要什么小花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出一记绽放着七彩光华的右直拳轰向光弹。

    魔力猛然爆发，光弹行进轨道被修改成往正上方飞去。

    《极光界》的减速效果消失，光弹向上空攀升。

    接着在触及防止外界侵略圣域之防护结界的瞬间，引发一阵相当惊人的强烈爆炸。

    并未……造成损害。也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物遭到爆炸波及。

    真理却没感到安心，立刻转头望向伊莉莎白所在的方位。

    只可惜伊莉莎白早已不见踪影。

    「啧……居然溜走了……！」

    很不是滋味地咬牙切齿的真理连忙动身追赶伊莉莎白。

    一场激战，对真理造成了相当剧烈的魔力耗损。

    「我可没那种闲工夫倒在这里………等等我啊，哮！」

    真理打起精神重新展开飞行。

    为了守护答应过会带她一同重返外侧世界的哮，真理火速赶往西侧地区。

    拜虏获的飞行触媒及敌方魔法师所赐，哮得以抄最短捷径赶往伊莉莎白的住处。

    西侧的内地人烟稀少。飘浮于空中的建筑物数量变少，致使地上那些看似豪华透天宅邸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醒目。

    建筑设计呈现中世纪风格，外观设计异常古色古香。虽然对魔导学园也有模仿魔女猎人发祥地的特色打造建筑物，不过这个地区的建筑物却比对魔导学园来得更为讲究。爱惜传统风格并非坏事，但这一幕光景却流露出了——奉行被家世或血统束缚之阶级体制的西侧特色。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吗……是西侧干部们的巢穴对吧？」

    「……没、没错。」

    听见俘虏回答而开始感应拉碧丝所在位置的哮，突然察觉某事而放声大吼。

    「行进方向不对劲！你——」

    当哮再度以刀尖抵住俘虏的那一瞬间——

    一记魔弹突然贯穿了负责操纵飞行触媒的俘虏头部。

    「！？——是狙击手吗！」

    哮被藏身暗处的敌人锁定了。

    然而就算发现遭到伏击，面对狙击手的哮也无计可施。哮连防御都办不到，脚及侧腹分别中弹。

    触媒失去魔力供应源，就这么失速坠落。飞行触媒虽然附带确保安全的魔法，可是单人乘坐版触媒能够确保安全无虞的就只有驾驶者而已。

    等到触媒一迫降，哮的身体就因无法抵消冲击力而摔回地面。

    在炼瓦铺设而成的地面翻滚一段距离之后，哮才总算停住。

    全身伤痕累累。右手骨折、双脚不堪使用，另外大概也有好几个内脏破裂了吧。哮咬紧牙关，以刀代替拐杖撑起身子。

    充满杂讯的听觉，捕捉到微弱的衣服磨擦声。

    在哮迫降的地点周边。只见纯血之徒们从干部宅邸所在地的各个角落现出身影。甚至在行道树的树荫下，以及宅邸窗户后方，亦可见到手持狙击型法杖的纯血之徒行踪。

    「……准备射击！」

    一名像是长官的人物扯开嗓门大喊。

    死定了。意识渐趋模糊的哮，这回也不得不在内心暗自求救。

    樱花、小兔、斑鸠、真理。就算是学生会长或铁队长都行。

    快来个人啊，不管是谁都好。

    现在的我，绝不能在这个地方停下脚步。

    「……拉碧丝……！」

    哮面露充满苦涩的神情，呼唤着拉碧丝的名字。

    他亲身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地软弱无力。自己以往到底是多么依赖拉碧丝……有多么需要她的帮助。纵使干言万语也诉之不尽。只有像这样身陷绝望时，才会真心产生这种想法。

    那想法就是——『我需要你』。

    「……唔……喔喔……！」

    哮站了起来。为了前往迎接独一无二的伙伴。

    为了成为匹配得上她的伙伴。

    只懂得求救是不行的。只懂得依靠她……是不行的。

    挣扎吧。竭尽所能奋力挣扎。

    我已发誓不再放弃任何事物、我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已经决定要守护树夕、队友们……以及自己的伙伴到底！

    说什么也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哮举起刀刃。举起自己引以为傲的……唯一一股力量。

    「无论有什么样的障碍阻挡在前方……我都会、辟出一条生路……！」

    哮站了起来。

    为了夸耀自己的力量、为了让自己能够在重视的人们面前抬头挺胸。

    敌方传出凝聚魔力的声响。死亡的邀请毫不留情地团团包围住哮。

    太阳早已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黄昏色彩。

    「……嗯………？」

    注意到一条人影伫立在满布敌影的宅邸屋顶后，哮转眼望向该处。他感受到那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

    那家伙的装扮不同于其他纯血之徒。

    来者是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该说是桀骛不驯，或是装腔作势呢，总之张开双臂站在屋顶的那条人影，散发出一股彷佛违抗世上万物的气息。

    「……那家伙……是……」

    俗话说英雄总是姗姗来迟。

    又有俗语说当有人发生危险时，英雄必定会现身。

    如此一厢情愿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现实大不相同。现实总是冷酷无情。

    姗姗来迟，以及在走投无路时现身的——

    必定都是——『绝望』。

    「还是一样既热血又烦人呢。

    见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实在是由衷感到既欣慰又高兴——

    ——而且恶心透顶啊，草剃哮。」

    哮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

    那声音、那身影、那副德性。

    以及面带极端暴力之笑容，背对夕阳而立的那股绝望！

    「……凶煞……！」

    哮顿时忘记疲惫及痛苦，受到愤怒激励而挺直身体。

    夺走真理的家人、袭击巧小队……从京夜与吉水身上夺走一切的万恶元凶。

    死灵术师凶煞，誓不两立的宿敌。

    「哎呀，不过每次见面，你都是通体鳞伤呢。虽说看得我很开心，但难道你都不觉得腻吗？难道你喜欢这种模式？喔，你是被虐狂啊？我的老天啊，被虐狂最讨人厌了！因为不仅恶心，而且会引发同类相斥的效应啊！」

    「你这混帐东西……！为何出现在这……！」

    「在在在我当然在这～～因为真理小姐也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打从好几个月前被你抢走之后，你都不晓得我究竟度过多少个哭湿枕头的夜晚。自那日以来，我就像是被分隔两地的牛郎织女星一般，独自一人激动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啊！」

    「打死我也绝对不会把真理交给你！」

    「都狼狈成这副德性了，你还在那边讲什么鬼话啊。既没有银檞之剑、也没有战友，再加上周遭尽是敌人。不过只是个人类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凶煞一边装模作样地仰望着天空，一边出言挑衅哮。

    虽不甘心却也无法反驳。尽管还没放弃，然而胜算几乎可说是趋近于零。

    即便如此，面对远比魔法军团来得更加危险万分的存在，哮仍举起刀刃准备应战。

    提防着哮的纯血之徒，开口对站在屋顶上的凶煞说道：

    「凶煞先生，感谢您现身相助。然而这是伊莉莎白大人指派给我等的任务，因此还请您切勿出手干预！」

    演说遭人打断的凶煞，露出颇不开心的眼神望向魔法师。

    「……相助？我并不打算那样做，所以你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您在一旁欣赏这名低劣无能者遭到排除的瞬间——」

    「——错罗，要被排除的人是你们喔？」

    壁吾遭打断的魔法师，相当傻眼地转脸望向凶煞。

    所有纯血之徒都没察觉到杀戮早已开始的致命事实。魔法师胯下突然窜出一串黑色荆棘，荆棘贯穿魔法师的躯体，笔直刺透脑门。

    接着荆棘宛如穿透眼睛及嘴巴一般爬出体外，随即绽放出一朵异形血花。

    「……队长？您怎么——！？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部下发现队长惨死的模样，吓得连忙逃走。

    周遭的其他人像是受到牵引似地，也开始纷纷往四面八方逃窜。

    「嘻嘻、嘻——咿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却不肯放过他们。带来绝望的天才，正不分贵贱地平等散布死亡。

    他让独栋宅邸的正下方转变成一片漆黑沼泽，从沼泽里召唤出巨大荆棘。

    四处逃命的纯血之徒们的地狱开始了。哀嚎声此起彼落，住宅区逐渐被死前惨叫的声浪淹没。不放过任何一人、不饶任何一人活命，一视同仁地加以捕食。吞噬掉所有纯血之徒的《绝望庭园》，最后转变成一朵巨大的盛开花朵。

    凶煞则以这朵异形之花为背景，从屋顶缓缓滑翔降落至地面。

    接着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哮。

    「……你居然把自己的同伴……！」

    「同伴？我跟他们吗？你这人真没礼貌耶。麻烦别把我跟那群差别主义者混为一谈好不好。我可是不分种族及有没有魔力的问题，一视同仁地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类。我歌颂人类，人类十分美好！这就是我的信条！」

    「——疯子一个………」

    哮举起刀尖刺向逼近眼前的凶煞。刀尖无疑刺入身体中央，贯穿了他的心脏。凶煞却是不避不闪也不抽退，彷佛这样做极为理所当然一般，在心脏遭刀刃剃穿的状态下继续往前进。

    「杀不死我杀不死我！你真是没用啊！」

    「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有杀光他们的必要吗！？」

    「哦哦旦问到有没有必要的话，答案当然是有！而且非常有必要呢！」

    哮翻转刀刃，准备从凶煞胸口往上挑砍至头部的瞬间，凶煞突然伸长手臂掐住哮的颈项。

    「唔……！」

    「乖——别乱动别乱动。别看我这样，我也很擅长玩医生游戏，对人类的身体构造可是知之甚详喔。会痛的话要记得举个手唷——！？」

    掐住颈项的手掌夹带热能，哮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异变。

    是某种魔法。纵使哮极力挣扎地想要逃脱，凶煞的右手却宛如石头一般坚硬，就是不肯放开他。

    然而明明被掐住脖子，哮却感受到身体的痛楚逐渐消退。遭受狙击所造成的枪伤也不留痕迹地迅速痊愈。等察觉到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之时，哮内心充满了疑虑及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四……！？」

    「我好心帮你治疗伤势啊！否则再那样下去，你根本无法自由行动吧？」

    凶煞松开手掌，哮的双脚受到重力牵引而着地。

    因为呼吸功能恢复正常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哮毫不留情地剖开凶煞的身体。

    由刀刃刺穿的胸口部位朝头顶笔直剖去。

    凶煞的身体自胸部以上瞬间裂成两半。

    却见他以双手抵着侧头部，边发出轧吱声响边将裂开的身体挤压成原状。接合处的伤痕保留片刻之后，随即完全愈合。

    其模样堪称为不死身。

    「呼啊～～草剃哮，我想对你说的话多到数不清，但我们还是先把问答摆到一旁吧。你不觉得在此时此刻，应该先让这票局外人安静下来才对吗？」

    定睛瞪视着凶煞的哮，只迅速转动视线环视了周遭一圈。

    只见接近凶煞及哮的纯血之徒们已形成一道包围网。

    惊人的是竟有近百名人马齐聚现场。而或许是因为绝不会放过两人的心态吧，他们居然愚蠢到采成群结队的方式不断逼近。

    「凶煞，该死的东西！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背叛？你讲那什么蠢话……你们这群纯血之徒派人马才是真正的叛徒吧？元老院的决定是保留银檞之剑及草剃哮的处分，并交由东侧监控才对。但打破这项誓约的可是你们喔。」

    「少开玩笑了！身为伊莉莎白大人之忠臣的你，会服从元老院的决议才怪！」

    「哇喔，后半段虽是极端正确到让我很想赏你一颗糖果吃的正确分析，不过前半段，却是足以让我断定你智商低到不像话的愚蠢妄想啊！麻烦各位听清楚了！我向来只忠于我自己的信念！不对，应该是说我自己的欲望！即便因受到伤害而感到兴奋不已，我也绝对不肯被人骑在头上啦！」

    凶煞热切地极力强调自己的思想，敌人们反而更进一步提高警觉。

    众人皆异口同声地嘀咕了一句「疯子」。

    「啊哈——！诸位好像都无法理解我的想法～～真是太遗憾了。」

    看起来丝毫不觉遗憾的凶煞，笑咪咪地拔出挂在腰际的『战乱魔剑』准备应战。

    哮与凶煞自然避无可避地背靠背站在一起。

    匪夷所思的并肩作战。匪夷所思的战友。在所有方面均出人意表的绝望化身，与恶鬼联手出击。

    ——才怪。

    原以为两人准备联手出击，谁知在下一瞬间他们竟同时转身挥剑砍向对方。

    「——就算打死我，也绝对不会跟你背靠着背联手应敌！」

    「——很好！这样才是我的宿敌啊，草剃哮……！」

    抓准两人刀剑交击的空隙，魔法师们开始发动攻势。

    草剃与凶煞彼此震开对方的兵器，分别展开自己的战斗。

    哮配合被震开的劲势直接冲入敌方阵中。可能是对凶煞产生戒心而急躁了吧，几乎所有敌人全都离开宅邸，集中于道路正中央。

    如此一来自然无法让远距攻击魔法发挥出最大效果。倘若使用魔弹，很有可能会误中自己人，因此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

    哮深入敌营中心，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屠杀敌人。

    相对地，凶煞则是藉着被弹开的劲势，整个人宛如芭蕾舞者一般边转圈边杀人敌阵。他根本不在意遭到魔弹狙击一事，信手拈来地斩杀敌人。无论是身体被刺穿也好、或是遭到拘束魔法困锁也罢，他都完全没放在心上。彷佛只是被蚊子叮咬似地轻松应对。

    这种状况简直就像是把两头猛虎放进幼鹿群中一样。

    其中一名魔法师吓得不断倒退。

    「魔……魔导剑士队，向前！立刻击杀目标！」

    面对蹂躏己方的两头威胁，纯血之徒宛如召唤王牌武力似地发号施令。

    大开杀戒的哮与凶煞，突然听见金属互相磨擦的咔嚓声响。

    魔法师们连忙退至后方，一群身穿盔甲的骑士随即从后面现身。来者并非龙骑兵，他们身着较为轻薄的动力服，手上握着魔力构筑而成的光剑。那大概是Alchemist社研发出来的最新型动力服，与精通剑术的魔法师组合吧。

    数量共有十人。而且可笑的是居然还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并将剑举在胸前。

    哮及凶煞面对新出现的威胁——同时嗤之以鼻。

    「用剑怎么可能——！」

    「——想也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嘛！」

    哮发动扫魔刀纵身跳跃，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一刀砍死所谓的魔导剑士。凶煞则是在脚底变出黑色沼泽，瞬间移动至骑士面前，无视护身盔甲一剑透体。

    两人的蹂躏不见止息。面对哮的速度及凶煞的不死身，敌人完全束手无策。

    爆开的炼瓦、轰隆作响的悲鸣。两人在魔法与魔法的夹缝中跳起疯狂剑舞。

    挥舞刀剑斩杀阻挡去路的敌人，最后——两人再度正面交锋。

    手中刀剑相互磨擦，定睛怒瞪眼前的仇敌。

    周遭尸横遍野。除了两人以外，现场找不到任何一名还有呼吸的幸存者。

    「你究竟想怎样……！给我照实说出来！」

    「理由很单纯……！你不该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开什么玩笑……！正如我没有留你活命的理由一样，你应该也没有不杀我的理由才对吧！」

    面对怒火中烧的哮，凶煞只是嗤嗤地窃笑着回应。

    「我还记得喔……那场精彩的斗争，以及美妙的败北：」

    「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当时那场恶劣至极的屠杀！以及万分苦涩的胜利！」

    哮一展露出毫不退让的态度，凶煞随即倏然将脸伸到哮的眼前。

    「我会全力否定你。你那肤浅主张、肤浅救赎及肤浅脸皮，每一项都是我所厌恶的肤浅善良心态。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我见识过一大堆像你这样的人，而怀着那有如尘芥虫般肤浅信念的人们，通通毫无例外地在我所带来的绝望面前陷入绝望。个个都哭喊着放弃希望，哀求我放他们一马！」

    「……！」

    「然而你却不一样！你就这么肤浅地不断东山再起，坚持不肯放弃地击败了我！而且还勇敢地挑战除了我以外的威胁，甚至面对草剃树夕的命运也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凶煞神情恍惚地对哮表达出他内心的热情。

    「你的挣扎之战我全看在眼里喔！就连草剃大蛇及铁隼人都选择了妥协之路，你却挑选了想要拯救一切的白日梦！我当真料想不到这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像你存在感这般强烈的角色！你的激情已不再肤浅！变得一天比一天还要厚实！而我的愉悦就是打破那份厚实的救赎理念！你就是我的对敌——『希望』的化身啊！」

    凶煞毫不客气地将哮的刀身顶回去，露出充满疯狂色彩的眼神直视哮。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挂掉，或是莫名成为我的同伴！除非等到适当的场合与时机来临，以及你重获应当拥有的真正力量之后，否则休想要我答应与你再次决一死战！」

    「……咕……唔！」

    「坦白讲，少了那东西的你根本就不是完全状态！就只是只不配充当我对手的虾兵蟹将罢了！去取回银檞之剑吧，到时才是你我再次对决的时候！」

    凶煞全力震开哮的刀刃。

    哮无法配合走势，整个人被猛然震飞，重重地撞上宅邸外墙。

    尽管缓缓瘫坐在地，哮仍持续定睛直瞪凶煞不放。

    凶煞则是转身背对哮，边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笑容边高举右手。

    「麻烦帮我转告真理小姐一声，就说很抱歉没办法去见她一面。我猜她肯定会赶来这里吧。」

    「…………」

    「那么——我们战场再会罗，草剃哮。」

    脚底出现黑色沼泽，凶煞的身子咕噜咕噜地往下沉。

    哮没办法制止他离开。

    与其说是没办法，不如说是没那样做。

    因为他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与他一战的能力。

    刀尖刺入炼瓦地面的哮，朝向天空发出咆哮。这是倍感羞辱的宣战。不仅被他医好身上伤势，甚至就结果来说还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且更被取笑现在的自己并非完全的状态。

    他狠狠地刺伤了哮仅有的自尊心。

    他装腔作势地戳破了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

    哮极度气愤。恨透了凶煞这个人。正如凶煞容不下哮的存在一样，哮也无法再继续认同他的存在。

    「一定……！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砍成两半……！」

    为了与宿敌彻底作个了结，哮将这股痛楚及信念烙印在恶鬼的眼神之中。

    夕阳西沉，天际被渲染成琉璃色。

    拉碧丝在等待着自己。非得赶紧前往不可。

    哮立刻切换思绪，动身奔向伊莉莎白的宅邸。

    伊莉莎白家的地下空洞，就是西侧纯血派人士举办集会的地点。

    拉碧丝就在这里。她被关进一个半透明方块状的空间，飘浮于其中。

    这是跟对魔导学园魔导遗产封印塔设施所采用的，完全一模一样的装置，是由Alchemist社研发。纵使是神器，少了契约者就无法逃离这个结界。

    拉碧丝张开眼睑，自封印方块内凝视着坐在王座上的紫红色女子。

    「哪……魔导遗产会作梦吗？」

    伊莉莎白突然对拉碧丝抛出这个问题。拉碧丝缓缓地再度闭上双眼。

    「其他魔导遗产我不清楚，但至少我曾作过梦。那并非幻想或愿望，单纯只是过去的记忆罢了。」

    「那是基于维修记忆这种明确理由而产生的现象吗？」

    「不，恐怕是只有印象特别深刻的记忆，在透过回想形式不断反刍而已吧？我想用『回忆』来形容应无不妥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伊莉莎白忍不住放声大笑。

    「等一下等一下，身为无机物的你们会感到印象深刻？还有回忆？你还真是会胡说八道呢……你们的心灵、魂魄明明就只是人造物而已嘛。」

    「物体拥有魂魄的原理至今仍未被解明，然而人类具备魂魄的原理也还是个谜。你们人类的脑，与我们的魔力回路都只不过是个情报处理装置罢了。一般认为魂魄是能够拥有自主意识的原因。总之无论如何，就魂魄这一点而言并没有任何差异。」

    「别害我笑掉大牙好吗？无机物的魂魄与我们的魂魄一模一样，我可不承认这种事。」

    「真是像极了遭到固定观念束缚的纯血派思想呢。由于我直到不久前也都秉持着相同的思考模式，所以并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就是了。」

    伊莉莎白的脸颊微微抽搐不止。她阖上洋扇站了起来。

    「我啊，认为物品就该乖乖像个物品。毕竟是经由人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嘛，不发怨言地让人使用才是应有的礼节吧？又没人希望物品拥有魂魄。」

    「……这你就错了。最起码我认识两名怀着这种期望的人。那两人都期盼我能做自己。」

    「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是个愈来愈令人费解的魔导遗产……不对，我应该称你为『神器』才对吧？」

    伊莉莎白走近封印方块，当着拉碧丝的面重重地伸手抵住透明外壳。

    「神只的玩具跟人类的玩具都一样，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意识。天底下再乜没有比自己的玩具开口讲话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了。」

    「……你害怕吗？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们魔导遗产会对你们人类举旗造反吧？真是个跟三流科幻小说没什么两样的肤浅想法呢。」

    伊莉莎白的表情丕变。

    她从胸口取出一把用布料包裹起来的银色匕首，轻轻刺向封印方块。

    「哪，你晓得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一把用灵银，也就是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素材打造而成的匕首喔……要是用这东西刺穿你的躯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

    「要我试试看也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伊莉莎白一边挪动匕首刨削封印方块的外壳，一边对拉碧丝抛了个媚眼。

    「乖乖归我所有。只要跟我订定契约，我就允许你保有你的魂魄。」

    「…………」

    「但是，我不准你开口讲任何一句话。你只管回应我的要求，只需乖乖实现我的心愿就行。」

    伊莉莎白的要求与拉碧丝以前所抱持的心态不谋而合。自己只是个用来实现心愿的许愿道具。完全没有理解契约者意志及想法的必要。只需照本宣科地实现契约者所要求的事就好。

    作为物品、作为刀剑、作为魔导遗产、作为神器。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直到不久前，拉碧丝都还这么认为。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就是让这世界变成只属于魔女的世界啊。只要得到你的神只杀手化恩惠，就算要只花短短几天时间就毁灭世界也非难事吧？毕竟你连神只都有办法一击毙命嘛……！」

    伊莉莎白双眼炯炯有神，彷佛抚摸拉碧丝的脸颊一般轻抚着方块外壳。

    「人类的魂魄承受不了神只杀手化的过程。你若使用我，便一定逃不了自我毁灭的下场。你……不可能有办法驾驭。」

    「哎呀！你明明对契约者的魂魄品质有所坚持，但看着我时却仍然没有任何感觉吗！」

    伊莉莎白慢条斯理地用手中洋扇遮住脸庞。

    匆闻现场传出一阵彷佛空气冻结的声音，紧接着伊莉莎白的头发违抗重力翩然起舞。她霍然阖上洋扇，再次露出脸庞。

    伊莉莎白的相貌产生变化。

    黑白反转的眼瞳、自双唇缝隙之间露出的尖锐獠牙、比先前显得更为苍白，且带有裂痕的诡谲肌肤。其外观无疑就是——

    「我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早在魔女狩猎战争之前就被灭绝的种族末裔唷。」

    「…………」

    「不同于你所深爱的主人，我连躯体都是如假包换的鬼怪喔。魔力的质与量均属极品。你不觉得对于魔力生成量偏低的自己而言，我才是最合适的契约者吗？」

    「…………」

    「如何？成为我的财产吧。你的夙愿就是实现契约者的心愿对吧？那就实现我的心愿吧……那才是你的存在价值。」

    伊莉莎白一边以匕首划伤方块外壳，一边语带威胁地进行交涉。

    当然，拉碧丝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地对伊莉莎白投射出冷淡目光。

    「非常抱歉，我也有选择的权利，因此请容我拒绝。」

    「……选择的权利？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那我便改用人类的表现方式，浅显易懂地讲给你听吧。首先，你的魂魄并非吸血鬼之魂。你是使徒而非真祖，只是后天转变成吸血鬼的劣质复制品。就算骗得了西侧的人们，也瞒不过我的分析。」

    「…………」

    「第二，纵使你是多么优秀的魔女，即便你的魂魄是正牌吸血鬼，在价值方面非但大大不如我的宿主，甚至可说是有如天坏之别。」

    「…………」

    「第三，我发自内心讨厌你这个侮辱我宿主的人。你的存在让我十分不顺眼。像你这种简直像是无可救药的小喽罗，连魂魄都涂上一层厚粉底的老太婆，跟我的个人偏好实在相差太远。就算打死我，也不想跟你那条彷佛一颗被弃置在臭水沟，表面布满呕吐物的臭鸡蛋一样，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魂魄长相厮守。」

    「……………………」

    「基于上述理由，请容我郑重拒绝与你订定契约的要求。我虽配合你那卑贱的魂魄水准采用了下流字句加以表现，但坦白讲我有点担心你是否能明确接收到话中含义。只好期待你具备符合你实际年龄的理解力。」

    语毕，拉碧丝睁开双眼。

    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然而双眼却蕴含着明确的意志。

    「我只属于宿主——草剃哮大人。倘若被那位大人以外的人使用，我会选择自我了断。」

    拉碧丝这句直截了当的话一出口，匆见伊莉莎白收敛起脸上表情。

    然后——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如此……」

    她突然高举灵银匕首，猛然刺向封印方块。

    在披头散发的瞬间，伊莉莎白脸颊肌肤的裂痕也迅速扩散开来。

    「我也不需要你这废物了。反正元老院的纯血派本就交待过我要设法破坏掉你……对我而言哪种结果都没差。」

    表情与口气虽是冷淡，但伊莉莎白内心的怒火却难以测度。

    明明是纯血派却被戳破并非纯血种，最后甚至还被无机物彻底否定了自身存在，也难怪她会如此勃然大怒。

    缺少契约者的魔导遗产不堪一击。正如哮少了拉碧丝就无法挺身对抗威胁一般，拉碧丝若少了哮也就只是一把稀松平常的剑。

    为何诸神要为了杀害同族而创造出这样的兵器，连拉碧丝自己也不得而知。甚至也不晓得，为何想发挥力量，就非得与使用者订定契约不可。

    然而拉碧丝并不以此为苦。

    她觉得……自己能够这样存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因为有那个人，才有自己的存在。因为那个人如此期盼，才有自己的存在。定义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拉碧丝心里却多出一股暖意。

    这是她头一次庆幸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诡谲型态。

    因此拉碧丝并未放弃，她并未放弃再次牵起哮的手之念头。

    视线对准前方，对准心爱宿主所在的方位。持续用心呼唤着宿主。

    ——我在这里。

    「无论再怎么等待，你的主人也不会出现唷……？此时此刻我的部下们大概已经送他上路了吧。真是太可惜了啊，无机物。」

    「……不。」

    面对伊莉莎白的说诃，拉碧丝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宿主就在那边。」

    伊莉莎白对拉碧丝的这句话一笑置之。

    然而——

    「别乱碰我的剑……！」

    那是一阵极其嘶哑的刺耳嗓音。

    是夹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与执着的抗争者之声。

    伊莉莎白霍然回头，那道身影也随之明确地映入她的眼中。

    全身血流如注的少年。模样惨不忍睹到——即便断定他是一只小蝼蚁也不为过的少年。

    然而他的眼光，却蕴藏着一股绝不轻言放弃任何希望的超人毅力。

    银檞之剑的契约者·草剃哮。

    血肉之躯搭配鬼怪魂魄，是伊莉莎白最厌恶的混血种。

    本以为会像只尘芥虫一样，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消灭掉的男子，如今竟与自己展开对峙。伊莉莎白瞠目结舌，神情茫然地转身面向哮。

    「……哎呀……讨厌……居然有只蟑螂跑进这里……我非得现在立刻杀了你……赶紧消毒不可。」

    哮吐掉口中的血块，以脏兮兮的衣服袖口擦拭嘴角。

    「试试看啊……蟑螂可是顽强得很呐。」

    「部下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都有虫子跑进我的宅邸了…………我得赶紧叫人来处理才行……真是肮脏透顶啊。」

    「抱歉，他们全都被我解决掉了。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人罗，大婶。」

    哮收刀入鞘，定睛直瞪伊莉莎白。

    「好讨厌唷……真痒……有虫子……痒死了。」

    伊莉莎白身上开始产生异变。

    覆盖住脸部的皮肤裂痕愈来愈大，她以细长指甲开始猛搔裂痕之间的缝隙。彷佛化妆品不断脱落一般，伊莉莎白的脸庞逐渐崩解。

    而出现在崩解部位底下的，是呈紫色的腐肉。

    吸血鬼的使徒虽然长生不老，可是一旦缺少身为母体的真祖加持，就无法阻止肉体朽坏。纵使透过魔法或科技进行修补，遏止这项毛病的效果仍有其极限。现代虽藉由只将吸血鬼细胞注入体内的方式，让人类获得半不死的身体及运动能力，可是早已成为使徒的人会因其躯体已呈现不死化状态而失去效果。

    另外还有一个对吸血鬼而言最要命的副作用——

    「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啊啊啊！」

    拚命搔抓脸颊的伊莉莎白，转动漆黑双眼怒瞪哮。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蝼蚁……有人类存活在这世界上……我才……！——我才无时无刻都必须饱受这股吸血冲动的折磨啊！」

    「原来你是吸血鬼啊。那若不吸食人类鲜血就活不下去对吧？我听说魔女的鲜血因为掺杂魔力，所以你们无法食用……但你却打算毁灭人类是怎样？」

    「在现代，随随便便都能透过人工方式制造出代用的人血啦！所以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拥有血肉之躯的活人！只要世上再无人类，我就可以不必承受这种冲动的侵袭而长生不死！只要世上没有人类——我就可以永保美丽！」

    痒到难以忍受的伊莉莎白不断反覆搔抓肌肤。

    哮则是面带蔑视神情，伴随着叹息摇了摇头。

    「无聊透顶……结果你所谓的美貌也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嘛。不管你再怎么用魔法掩饰，结果藏在那底下的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们才无法忍受为了保护你那张嘴脸而遭到毁灭的这种荒唐事好吗！」

    「罗嗦，罗嗦罗嗦罗嗦罗嗦啊！」

    「对我而言，你那已经腐坏的模样，看起来反而比涂上一层厚妆修饰的嘴脸来得更为漂亮啊。」

    想不到哮居然也脱口说出跟凶煞一模一样的台词。而拚命抓痒的伊莉莎白，此时终于勃然大怒。

    她猛然挥动洋扇，魔力粒子立刻奏起高亢乐音。

    「你知道什么！你哪能理解我永远的痛苦！哪能理解我长久以来的叹息！」

    「关我屁事啊！你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纵使拥有鬼怪魂魄，我草剃哮仍对自己身为人类一事引以为傲。对于满脑子只执着于粉饰隐藏的你，我完全没办法产生共鸣！」

    对伊莉莎白心愿不屑一顾的哮，转眼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面带一丝不安，定睛凝视着哮。

    他的心灵自然也接收到这抹不安。

    因此哮以充满自信的眼神传递心意。

    「——来吧！拉碧丝！」

    哮强而有力地伸出右手，呼唤最棒的伙伴。

    拉碧丝霍然睁眼，伴随火热吐息作出回应。

    「是，宿主！」

    两人的羁绊再次串连。比任何事物都还稳固、比任何事物都还崇高的羁绊。

    任何存在都阻止不了这股羁绊衍生出来的力量。即便是足以封印神器的牢笼，也绝对无法阻挡。

    包覆住拉碧丝的封印方块，彷佛玻璃碎散一般瞬间破裂。

    「——那是最新型的封印装置耶！？居然如此轻易就——！」

    在伊莉莎白面露惊愕神色之际，拉碧丝对哮伸出手掌。

    感应到手掌相互叠合的哮顺势一拉，将纤细的琉璃色少女拥入怀中。

    「让你久等啦。」

    「不，没有问题。我本来就相信你绝对会来到这里。」

    拉碧丝带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仰望哮。

    面对拉碧丝与平日无异的态度，哮开心地向她展露笑容。

    紧接着，转眼直瞪伊莉莎白。

    「……我平常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这段咏唱……但却正好吻合目前的状况呢。」

    「我也有同感。」

    「那我们就联手出击吧——伙伴。」

    「了解，宿主。」

    拉碧丝的身体幻化成琉璃色粒子，飘浮在哮的周身。

    哮右手向前探，脚底立即浮现琉璃色魔法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伴随耳熟能详的舌灵，揭开斗争的序幕。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爆窜的粒子化作盔甲，包裹住哮的身体。

    这种自己身体从头到脚脱胎换骨般的感觉，甚至令哮感到有点怀念。

    右手横向一挥，使劲握紧拳头。

    紧握在掌中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爱剑·弑神的银檞之剑。

    魔女猎人化，完毕。

    《来——开始狩猎魔女吧。》

    「好！」

    哮斜举长剑，提步冲向伊莉莎白。

    「区区人类与魔导遗产……竟想对抗身为不死王者的本人吗！好，我就让你们明白为何我田会被称作全能魔女！」

    「冒牌货少在那边得意忘形！」

    横摆剑身的哮展开突击。

    相对地，伊莉莎白则是使劲挥动拿在手上的洋扇。

    魔力呼应伊莉莎白的动作，匆见火柱沿着空无一物的地板疾驰，迅速逼近哮。

    《太麻烦了，请回避。》

    哮依照拉碧丝的吩咐，为了避开火柱而纵身往上一跳。

    谁知火柱竟如神龙摆尾一般盘旋，转而扑向上空的哮。

    「啧！」

    不甘示弱的哮在半空中扭转身子，挥剑扫荡火柱。

    具备超群抗魔效果的银檞之剑，要斩断这种程度的火焰可说是易如反掌。哮将剑刃高举过顶——

    「诸刃流——螳螂坂！」

    向前方旋转。伴随下坠劲势祭出强烈一击。

    伊莉莎白一脸无趣地边注视着哮的举动边笑了出来。随后竟将伸长的双手利爪交错，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哮的全力一击。

    「什么……！」

    「可别小看……——吸血鬼好吗啊啊啊啊！？」

    连同怒吼声一并解放交错的双爪，将哮震飞出去。

    威力相当惊人。沿着地面滑行抵消冲击力道之后，哮重新举起剑刃。

    《那双利爪……是魔导遗产。似乎具备将某种程度的冲击反弹至对手身上的效果。在接触到利爪的瞬间，宿主的一击便几乎完全失效了。》

    「再加上那家伙动作还满敏捷的……」

    《毕竟再怎么糟糕也还是个吸血鬼。运动能力虽无法与魔女猎人化匹敌，但却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类之上。》

    听完拉碧丝的分析，哮提高了近身肉搏战的戒心。

    而脸上依旧布满裂痕的伊莉莎白，则在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大声嘲笑哮。

    「话又说回来……你们是怎样？明明夸下那么大的海口，结果唯一办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挥剑劈砍而已吗？我是魔女耶？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伊莉莎白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缓缓弯腰并以手中洋扇轻抚地面。

    「我想我必须尽快设法让擅自闯进别人家的蟑螂退场才行——你们两个是否忘记自己已经踏入虎穴啦？」

    咧嘴亮出獠牙的伊莉莎白，双眼彻底渲染成漆黑色。

    随后，一阵寒意直扑而来。既不是地下空洞猛烈震动，也不是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怪物。而是巨蛋状的地下空洞墙壁及地板突然开始发光。

    那并非寻常的光芒，是魔法阵。

    彻底填满墙壁与地板的——数算不完的魔法阵。

    「……喂……喂喂喂喂……！」

    《这是……》

    哮面露焦虑神色，感到意外的拉碧丝也发出沉吟声。

    《每个魔法阵的属性都不一样……这就是『全能』的古代属性……》

    在拉碧丝开口说明之前，伊莉莎白已抢先一步发出哄笑声。

    「就算注意到了，你们仍旧无计可施唷！？」

    只见伊莉莎白彷佛女皇一般抬起脚跟，接着用高跟鞋猛然踩向地面。

    「——《狂暴镇魂曲》！」

    布满墙壁的魔法阵，顿时绽放出最大极限的耀眼光芒。

    「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瞬间作出判断的哮一声令下，发动了银檞之剑的固有魔法。

    随后，周遭魔法阵同时展开射击。

    四面八方的所有墙壁、各个角落的地面及天花板。而刻划于现场的所有魔法阵则发动了火、水、冰、雷、地、风、暗、光、圣、邪、金、斩、突、打——

    各式各样不同属性的魔法袭向哮。

    「啧——去你的！」

    哮将扫魔刀发挥到最高极限，彷佛跳舞似地开始迎击。

    魔法阵发动的是基础攻击魔法，《魔力弹》。只是很单纯地将魔力凝聚于一点，再高速击发的攻击魔法。可是伊莉莎白藉由全方位射击所击发的魔弹，其魔力浓度却非比寻常。

    再加上分别赋予的不同属性，会在命中目标时造成附加伤害。

    要是持续中弹的话，即便是魔女猎人化也支撑不了多久。

    纵使凭哮的身手也没办法挡下所有魔弹。刀身虽能吸收掉接触到的魔弹，但由于几乎都是同一时间发射，导致有太多魔弹根本防不胜防。

    哮的盔甲不断遭到魔弹削弱。

    「还真拚命呢～～我很好奇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唷。」

    伊莉莎白变出王座坐下之后，开始边轻摆洋扇边好整以暇地观战。

    虽是破绽百出，哮却完全没时间去攻击她。

    《宿主，『黄昏赋法』只能维持一分钟。》

    「我晓得……！效果一旦结束，那就全力震开魔弹！你只管继续下去就好！」

    简短交谈之后，哮仍疯狂舞动剑刀。

    起初还从容不迫地观赏战局的伊莉莎白……

    看着哮持续震开魔弹的光景，顿时皱起眉头。

    「……那只……蟑螂跟无机物……！」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轻咬细长的指甲。

    仔细一看，哮身上装甲曾一度剥落的部位已经被修复完毕。原来是哮吸收魔力，再逐渐挪用吸收的魔力修补受损装甲。因此哮可说是毫发无伤。

    除此之外，哮的动作也变得比发动赋法时来得更加快速。

    在发挥吸收魔力效果的期间并未承受魔弹的反作用力，但自从专注于震开魔弹之后，就多出了一股加诸在剑身上的冲击力。哮则配合那股冲击力的走势，实现出凌驾于扫魔刀以上的惊人速度。非但目不暇给，哮的动作甚至还创造出彷佛施展分身术一般的残像。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魔法阵的齐射攻势终于止息。

    剑舞余波化作阵风，掠过显得很不服气的伊莉莎白脸颊。

    毫发无伤的哮，紧握闪闪发光的刀身屹立不摇。

    「…………拉碧丝。」

    《了解。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拉碧丝一声令下，刀身瞬间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华。

    极其暴力的琉璃色粒子。

    遭到吸收，转变成『黄昏』属性的魔力，彷佛龙卷风一般倾泄而出。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一鼓作气缩短间距，让刀身变成巨型大剑，朝向坐在王座的伊莉莎白脑门直劈而下。

    伊莉莎白无动于衷。她一脸无趣地转眼追踪哮的动作。

    接着就在缠裹强大魔力的剑刃即将砍中她的瞬间——

    「《对照镜之终点》。」

    坐在王座上托着腮帮子的伊莉莎白，顺口念出魔法名称。

    空中浮现出一座巨大魔法阵。出现在哮与伊莉莎白之间的这座魔法阵，绽放着宛如镜子一般的光辉。

    （是防护魔法吗——就这样直接突破！）

    哮视若无睹地挥剑劈落。魔力风暴大作，笔直袭向凭空出现的镜子。

    「——！？」

    不料遭到魔力波动吞噬的——竟是哮。

    直击镜子的『黄昏』魔力反过来袭向哮的身体。

    「咕、啊——！

    失去劲势的斩击被镜子弹开，哮的身体遭到琉璃色烈焰焚烧，摔回地面。一阵咔锵的金属声响起，哮颓然倒卧在地。

    《怎么可能……我的魔力，居然被反弹回来……？》

    脑海中响起拉碧丝惊慌失措的声音。

    哮虽未放开创刀，但在呼吸机能恢复正常前，他仍完全动弹不得。

    「真是令人感到大失所望啊……想说挂着『黄昏』属性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真想不到居然只是吸收魔法而已……」

    伊莉莎白从王座上起身，走到哮的身边。

    接着以高跟鞋的鞋跟踩住他的头。

    「……唔……」

    「只是吸收魔法再释出攻击性的魔力……简直粗糙到根本没有任何技巧性可言啊。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呢，可是跟科技同样日新月异的唷。刚刚那门魔法是唯独『全能』属性才有办法施展的反射魔法。面对术式复杂的魔法或许另当别论，但区区魔力波动的话，只要改变波动流向就能轻松加以反弹罗。」

    伊莉莎白加强脚跟下压力道，鞋跟狠刺哮的脸颊。

    「吸收量非同小可这点倒也还满值得夸奖的……但可惜，我不是寻常魔女。是活了超过千年以上的古代属性持有者，兼欧洲庇护所西侧的理事长唷。魔力生成量及魔法知识量都无人能超越我……就是因为在各方面都无所不能，所以才会被尊称为『全能魔女』唷？」

    伊莉莎白妖艳地轻舔自己的指甲。

    哮及拉碧丝都并未小看对手的实力。他们自认都已拿出全力应战。

    但却无法否认他们太过轻敌。敌人是经历过吸血鬼战争及魔女狩猎战争洗礼的强者。

    纵使身为吸血鬼的使徒，但她大概原本就身怀惊人的魔法天赋吧。观察力、分析力、术式构筑力、魔力含量——在这几方面均达到天才的领域。

    「既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为何还……！」

    「力量就是该用在自己身上才有意义啊。用来主持正义？真是个令人作呕的歪理啊。」

    「错……！用在自己身上并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要你别为了个人利益而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察觉到哮重新握住剑柄，伊莉莎白随即抽出灵银巴首刺向哮的肩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剧烈痛楚袭向哮及拉碧丝。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魂魄的痛楚。彷佛存在本身遭到重创一般，言词难以形容的痛楚逼得两人苦不堪言。

    「哦，看样子似乎还满有效的呢……因为你并非不死族，所以很难杀死你的魂魄。但没关系，应该还可以供我玩上一阵子吧。」

    伊丽莎白一次又一次地刺透哮的身体。

    她故意避开要害，像是刨削魂魄一般撕裂哮的躯体。

    再也压抑不住悲鸣的哮，发出响彻大空洞的哀嚎声。

    而在狠狠刺过一轮之后，感到厌倦的伊莉莎白顺手抛开灵银匕首。

    匕首发出金属声响，沿着地板滑向入口处。

    《宿……主……》

    脑海中虽回荡着拉碧丝的虚弱声音，哮却是连回应都无能为力。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虽是污秽的血液，但我也差不多快按捺不住了……就特别破例拿你的鲜血当作晚餐享用吧。」

    伊莉莎白跪在地上，缓缓将露出獠牙的嘴巴移向哮的颈项。

    牙尖触及皮肤。哮本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吸取自己的血液——

    谁知到了下一瞬间——伊莉莎白听见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道不明尖锐物体破风而至的声响。伊莉莎白挪开嘴巴扭转身体，但却来不及避开，不明锐利物体直接命中伊莉莎白的左手。那是她方才丢掉的灵银匕首。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银对吸血鬼而言可说是天敌中的天敌。一般银质制品或许只会造成轻微烫伤，但灵银却会导致触及的部位瞬间灰化。

    伊莉莎白整条左臂彷佛砂砾般崩解飞散。失去支点的灵银匕首则发出刺耳声响掉落在哮的眼前。

    伊莉莎白痛得大叫并倒地打滚。

    投掷灵银匕首攻击她的人……是站在大空洞入口处的金丝雀。

    「金丝雀……？」

    哮挤出剩余力气挺直上半身。

    金丝雀身上不断冒出蒸气，彷佛被煮熟似地全身通红。她大概是自行挣脱伊莉莎白的拷问魔法才得以赶来此地吧。

    她露出哀伤眼神看着哮。

    「哮…………对不……起……」

    可能是体力已达极限，她就这么向前倒下。听见她的道歉，哮面露苦涩神情，双眼再次绽放出血红光芒。

    「……拉碧丝，你还撑得住吧？」

    《……是……没有问题。》

    声音虽夹带杂讯，哮却清楚听见了拉碧丝的声音。

    而哮身上虽然也是千疮百孔，但幸好意识仍旧清醒。

    「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打败那个女人？」

    《…………就现状而言，并没有必胜的手段。需要再过大约两分钟的时间，才能再度使用『黄昏赋法』。而就算改打近身肉搏战，以目前的魔力残余量及宿主的运转率计算，能不能撑过5分钟都还是个问题。》

    当哮正在聆听拉碧丝分析现状之时，他看见痛得大叫的伊莉莎白用另一只手臂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伊莉莎白摇摇晃晃地以手掌遮住布满裂痕的脸庞，定睛怒瞪哮与拉碧丝。

    「我再也饶不了你们了！我现在立刻就消灭掉你们！这是我头一次遭受这种天大的侮辱！我要用尽全力轰杀你们……！」

    伊莉莎白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吸取血液，一座巨大魔法阵随之而生。

    《极彩魔雾！》

    伴随名称发动的魔法，是一阵名符其实的七彩浓雾。每一颗魔力粒子都绽放着不同色彩，化作浓雾笼罩整座地下大空洞。

    心生不祥预感的哮连忙停止呼吸。

    果然不出所料，雾气粒子来势汹汹地开始腐蚀接触到的部位。

    「我知道你能吸收刀身所接触到的魔法，所以我把魔法转换成以刀身无法触及的状态！这是一门每颗魔力粒子都具备不同术式的魔法！纵使吸收了一颗魔力粒子，所有粒子也不会就此消失！你们再也无计可施了！」

    伊莉莎白发出失去从容心态的笑声，在粒子雾气中翩然起舞。

    若屏住呼吸或许还能撑上几秒钟，但令人担心的是金丝雀的处境。

    自从伊莉莎白发动魔法之后，昏迷不醒的她就猛咳个不停兼口吐鲜血。

    雾气效果超乎想像地凶猛。再这样下去，金丝雀会有生命危险。

    《拉碧丝，应该还有方法才对。》

    哮将对话切换成心电感应模式，如此询问拉碧丝。

    《……我不建议。宿主并不希望与我融合。》

    《嗯，我觉得相互连结才是恰到好处的状态……但是应该办得到才对。纵使没有融合，我们也办得到……没错吧？》

    《你这个人真爱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呢。再怎么偏爱毅力论也请适可而止一点好吗？》

    《我也有所自觉。》

    《……理论上是可行的。我们的融合虽然中断，但早已完成极初期阶段的融合步骤……因此若是不完全的神只杀手化的话……》

    《办得到对吧？》

    《10秒钟。超过10秒钟的话，魂魄会再次开始融合，我将继续侵蚀宿主的魂魄。请宿主在超过10秒钟之前，自行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

    《怎么解除？》

    《只要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就行了。》

    《10秒是吧？足够了。》

    下定决心的哮缓缓起身。

    接着宛如骑士一般将剑架于胸前，扣下剑柄的扳机。

    【——为我堆叠起厚厚的薪柴，就在那莱茵河畔堆砌如山。崇高而明亮的焰火啊，燃尽神只的圣洁躯体吧——】

    哮的身体伴随咏唱开始发烫，一股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安稳感同时袭向魂魄。

    兼具黄金色与漆黑夜色的黄昏色魔法阵随之而生，绽放出令生命感到畏惧的光辉。

    「都、都死到临头了……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察觉到哮的异状，面带僵硬笑容往后倒退。

    哮一边任由头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一边转动鲜红双眼直视伊莉莎白。

    「这就是你所渴求的——弑神之力！」

    随后，哮身上的装甲彷佛重获新生似地蠢动，由颈项至脸颊一路向上侵蚀，覆盖住整个头部。

    等到头盔完全覆盖住头部之时，琥珀色的无机质眼瞳发出亮光。

    《——『弑神赋法』，发动！》

    举在胸前的刀身光华大作，粉碎魔法阵并挥洒烈焰席卷周边。

    火焰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住整座大空洞。

    「唔……？这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白被这股缠裹住自己的火焰吓得直打寒颤。

    而在哮放下举在胸前的长剑，随手一挥的瞬间，现场跟着产生异变。

    飘浮于空中的《极彩魔雾》伴随着蒸发般的声音逐渐消失。每颗粒子明明都是不同属性的固有魔法，却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烟消雾散。

    不仅如此，伊莉莎白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覆盖在脸上的细胞冻结魔法竟完全剥落，全身变得极其丑陋，逐渐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又哭又叫地发出悲鸣声。

    神只杀手化……其中一项性能——就是不仅魔法，连被视为神只恩惠的各种魔导效果均能吞噬殆尽。魔法、魔力、链金术、魔导遗产、甚至连同神只也不例外。无论是在体内或体外都没差。

    一旦持续接触这把剑及身体所缠裹的火焰，都会全数被捕食殆尽。

    这就是毁灭魔导之力——《弑神赋法》。

    哮驾驭火焰，一步一步接近伊莉莎白。

    《你从现在起，有10秒钟的时间无法使用魔法。》

    「……唔……唔唔！」

    《10秒钟。只要能撑过10秒钟，就是你赢了。》

    哮举起剑刃。伊莉莎白先是行迹可疑地转眼环视周遭，但一领悟到自身的命运，随即伸长右手的利爪。

    「我才不会败给——」

    《还剩8秒……接招吧！》

    「——这种小蝼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一发出尖叫声，两人随即展开激烈冲突。

    利爪与剑刃相互磨擦，冲击波撼动整座大空洞。

    《草剃诸刃流——怪火萤！》

    「爪术——血界之舞！」

    战斗由冲击演变至连续交击。

    两口利刃以相同速度、相同力量持续不断地交锋。

    伊莉莎白手上利爪的魔导遗产性能，已被《弑神赋法》吞噬殆尽。

    然而这名女人的实力，并非仅止于魔法及魔导遗产。纵使邪门歪道，她的利爪仍蕴含着惊为天人的执念与努力。

    究竟得经历过多少痛苦及悲伤，才能取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哮不得而知。

    哮相当感慨。对明明身怀此等力量及纯粹意念，却误入歧途的她感到可悲。或许速战速决才能拯救她的灵魂吧。

    可是，这并非主因。自己不惜一战的理由，以及必须杀死她的理由并不在此。绝不是为了她才决定杀她。

    是为了同伴、为了妹妹、为了所有想守护的事物。

    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

    既不妥协亦不辩解。他懒得再搬出什么主义或主张。

    哮决定为了自己——收拾掉这个女人。

    「5、4、3……我——赢了——！」

    彼此配合对方的走势，配合对方呼吸节奏似地针锋相对。

    然而就在伊莉莎白确信胜利到手的下一秒钟，一把出乎意料的利刃竟贯穿了她的胸口。

    「——啊……唔？」

    伊莉莎白低头察看自己的左胸。

    只见插在胸口的，是哮左手手中的灵银匕首。

    在执行神只杀手化术式之前，哮暗中捡起匕首。他记得师父给他的忠告——配合走势虽是好事，但要提防暗算——哮则反过来利用这个教训。

    错开连击节奏的必中一击。这把小小匕首成了决胜关键。

    「…………」

    哮抽出匕首，伊莉莎白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哮身上。

    哮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静静地微眯双眼。

    伊莉莎白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成灰烬。在逐渐崩解的过程中，伊莉莎白将下巴靠在哮的肩头上，用右手轻轻抚摸了他的脸颊一下。

    在她脸上，带着一抹安详的笑容。

    「可惜……就算、杀了我……仍旧无济于事、喔……西侧……很强大的。」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能放过你。」

    「什么嘛，明明只是个人类……想不到居然是个真正的男人呢……我很中意……你的觉悟喔。」

    「…………」

    「作为奖赏……我只透露……一条情报给你……」

    伊莉莎白的脸庞悄然崩解。

    「……所有、恶性循环的……元凶……一切的、起源、是……」

    头部崩解、脸颊崩解，等到嘴唇即将随风飘逝的前夕，伊莉莎白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凤……飒……月…………」

    灰烬夹带点点光华，随着微风轻送流逝。

    微眯双眼的哮则是在下定某种决心之后，才静静阖上双眼。

    身体上下摇晃的感觉，唤醒了哮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被人背着走。此人背部的温暖触感，促使他抬头观看。

    「呼……呼……呼………！」

    「……真、真理？」

    原来是真理。她拚命将哮背在背上，拖着双脚缓缓前进。

    而一察觉到哮恢复清醒，真理就这么双膝一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你终于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抱歉……我昏倒了吗？」

    「你肌肉那么发达，整个人重到不行耶——快摸摸人家的头吧——」

    哮一边苦笑，一边依言轻抚精疲力竭的真理脑袋。真理一脸笑咪咪，显得很舒服地微眯双眼。

    此时，哮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跟在他们背后。

    只见金丝雀满脸尴尬地站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

    大概是真理为她进行过治疗了吧。烫伤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哮淡淡一笑，出声询问金丝雀。

    「……你没事吧？」

    「……………………嗯…………那个，哮……」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啊。」

    「……咦？」

    「要不是有你出手，我大概早就被杀死了吧。」

    哮再次对金丝雀说了句「谢啦」。

    却见目泛泪光压低视线的金丝雀摇了摇头。

    「金丝雀……是叛徒……」

    「你救了我一命。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

    「你才不是什么叛徒。况且我明白当时你已有意对我伸出友谊之手了。」

    哮说完之后，也轻轻摸了摸金丝雀的头。金丝雀则是先吸了吸鼻涕后，才用衣袖擦掉眼泪。

    「金丝雀……无法原谅审问会及Alchemist社。金丝雀讨厌外侧。他们通通都是妈妈跟金丝雀的敌人……这点，不会有改变。」

    「…………」

    「可是……金丝雀要前往外侧。那边有个金丝雀非见不可的人。」

    得知金丝雀的决心，哮用力对她点了点头。

    一发现他们俩面对面地进入两人世界，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真理随即像是闹别扭似地扭曲嘴角哼了一声。

    「分明就是摸摸头大放送嘛……讨厌死了。」

    「……你、你喔。」

    「哼。这先撇开不谈，哮，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喔。」

    就在哮差点对她那耍孤僻的态度感到傻眼之际，真理突然站了起来。

    用手拍掉屁股的灰尘后，真理竖起食指指向哮。

    「——小型转送装置，被我找到罗。」

    真理竖指推高帽缘，自信满满地对他眨着眼。

    那扇门位在离大空洞不远的地方。

    说是门扉，但既没有门把，亦不见门缝。再怎么看都只是一面墙壁而已。

    「包在我身上。」

    真理像是抚摸墙壁似地滑动手掌，墙壁随即发出重低音，宛如拼图分解一般四分五裂。在墙壁后方有一间昏暗的小房间。

    「……这下子总算可以回到她们身边了。」

    哮由衷感到欣慰地笑逐颜开。双眼也泛起一抹泪光。

    魔导学园确实是个好地方，但哮也跟真理一样，终究觉得那间小队室才是自己的避风港。他只想尽快见到队友们，以及尽快救回树夕。

    总之哮为了确认转送装置而踏进小房间。

    他原本预计最起码也得先送真理及金丝雀回去。哮还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因此现在无法跟她们一同离开。真理或许会开口要求一同留下，但就算采用强行手段，他也打算逼她先回去。

    哮必须向鹅妈妈及大蛇打听出解救树夕的方法不可。

    由于可能会被拒绝而遭到囚禁，因此他不能把真理拖下水。

    然而，结果证明他的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一踏进房间，等双眼习惯昏暗环境之后——赫然发现鹅妈妈及大蛇早已在室内等待他们前来。

    「……唷，我就知道你会现身。」

    大蛇搬出宛如早就料到的语气说道。真理虽准备提高警觉，哮却出手阻止她。鹅妈妈默默闭着双眼站在一旁，金丝雀则维持着低头不语的姿态。

    现场有资格开口的，就只有哮及大蛇两人而已。

    「……师父。」

    「你要离开了吗……明明都搬出那么好的待遇说服你了，你可真是个大笨蛋啊。」

    「……对不起。可是我……在外侧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本大爷并不认为外侧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就是了。你已成为黄昏型号这项危险物品的契约者……除了这里以外，再也没其他地方能好好接纳你。你只会落得遭到利用至死的下场。就像命那样。」

    面对大蛇的沉重说词，哮紧握拳头作出回应。

    「……就算这样，外侧还是有个属于我的避风港。我只想尽早回去，跟队友们联手救回树夕。」

    「…………」

    「若要守护所有想守护的事物，就不能如师父所说那样，沉溺在此地的安宁生活中。在内侧这边，有许多如同师父及鹅妈妈一样讨厌战争的人，以及追求和平共存的魔女与魔法师。」

    「…………」

    「相反地，外侧的人们甚至不晓得有所谓魔女国度存在的这回事。假使知道的话，大概会认定是威胁。如此一来，战争势必在所难免。我想守护的事物也将全部付之一炬。因此我觉得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

    「你该不会是……打算阻止战争吧？」

    大蛇半开玩笑地说道。哮虽是闷不吭声地压低视线，却又立刻抬起头来回答。

    「……我不晓得自己能否完成那么远大的目标。可是外侧有一群试图改变审问会现状的反体制派人马。我还没确认对方总共有多少人……而带头的也是个无法轻易推心置腹的人物就是了。」

    哮一边苦笑，一边回想起学生会长·星白流那张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已经和那个人约好，要回覆是否协助她的答案。我们和那个人之间，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力量。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

    放开拳头的哮，定睛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以前当我拜别师父时，曾经说过『我要改变世界』对吧？」

    「哈，那句话还有效吗？」

    「我觉得若想拯救一切，大概还是只能那样做。单凭我一人绝对办不到，而我的力量也很渺小……可是现在的我，有一群愿意陪我并肩作战的同伴。」

    「…………」

    「我该挺身一战的地方——是外侧。」

    大蛇默默聆听。既没笑、也没嘲讽、更没露出傻眼神色。只是静静聆听哮那有如白日梦一般的目标。

    哮咬了咬下嘴唇之后，这才切入正题。

    「那个……我晓得明明都先拒绝了你们的要求，还讲这种任性话实在很过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两位……打听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哼。」

    「唔……恳求师父。将解救妹妹……树夕的——」

    哮话才说到一半，大蛇突然抛出一项东西给他。

    哮连忙接住那项物品。是一个造型近似试管的储存容器，里面装满液体，以及一个看似胎儿的物体。而在储存容器表面，还附有一张用橡皮筋绑住的纸条。

    「拿去吧。那就是你要的东西。」

    「……这是？」

    哮一提问，只见大蛇交抱双臂如此回答。

    「用来解救你妹妹的道具。」

    哮惊讶地睁大双眼。

    「装在试管里头的胎儿是人造人。是利用日前去外侧时采集到的树夕DNA所制成。人造人不同于复制人，虽有脑袋却无魂魄。除非经过魔导遗产化处理，否则只是个根本不会呼吸的容器。本来是被用来充当人体受损时的备用器官。」

    「……那该如何使用它才行呢？」

    「上头不是还绑着一张纸条吗？那是梅菲斯特擅用的附身魔法符咒。把它拿给树夕使用。」

    大蛇继续对哑口无言的哮进行说明。

    「人造人一接触到空气，就会瞬间急速成长至设定的年龄状态。你就把符咒拿给树夕使用，让她的魂魄从鬼怪躯体移转至人造人体内。如此一来，起码她就不必再受到自己的力量折磨。」

    「……真的……吗……？」

    「不过，那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张符咒。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另外就是人造人需要定期接受维修保养，因此就算成功也难以享有平凡生活。只要还是由现今的异端审问会统治，他们大概也容不下所谓人造人的存在吧。」

    「…………」

    「就这种层面而言，你想改变外侧世界的志向，倒也并非无的放矢就是了。」

    语毕，大蛇边抓头发边叹了口大气。

    大概是因为察觉到哮的变化吧。大蛇有点生气地咂了下舌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吧，你这大笨蛋！」

    「……唔，是……对、对不起…………呜、呜呜……！」

    哮竟是一点也不嫌害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失声。

    这也难怪。因为总算……他真的总算看见了一丝希望。

    他一直以为，树夕能够笑口常开地过着日常生活，就只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谁知如今却突然来到唾手可得的位置。

    而且不是梦，是现实。

    除了哮，就连背后的真理也因为知道他有多么用心良苦而难掩泪光。

    大蛇深深地哼了一口气之后，叉开双脚站在哮面前。

    展现出他平常绝不纵容的一贯姿态。

    「你小子这次敢再给本大爷停下脚步试试看……本大爷绝对会砍下你的脑袋，给本大爷记清楚了。」

    「……是。」

    「既然明白就快滚吧。这边的善后处理交给本大爷们包办……真是够了，实在搞不懂你究竟是不孝子还是孽徒啊！」

    「是，真的很对不起……！」

    哮不断鞠躬致谢。不仅对大蛇，同时也对鹅妈妈鞠躬表达感谢。

    鹅妈妈则是一边看着师徒俩的互动，一边露出温柔的和蔼微笑。

    「我虽不希望你赶赴战场……但我也已经明确感受到你对银檞之剑的心意。相信现在的你，必能妥善地将她运用在正轨上，而不是滥用她为非作歹才是。尽管像我这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没立场讲这种话……但请你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今后的活跃表现喔。」

    宛如送自己的孩子踏上旅程一般，鹅妈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祈祷哮能够平安无事。

    哮与真理向两人道别后，随即走进小型转送装置。

    只剩金丝雀还低着头，动也不动地杵在房间入口处。

    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不止。嘴巴虽拚命想挤出字句，懊悔及畏惧之情却阻止她开口讲话。

    大蛇对那样的金丝雀面露苦笑，接着将背上那把附有背带的巨剑抛给她。

    金丝雀抬起头来，伸手接住巨剑。

    「拿去吧……那是你的配剑。」

    「……大蛇。」

    「尽管曾一度被砍坏，而且也已丧失人格，但那把剑应该已经认你为主才对。或许是把难以驾驭的顽强武器，不过交给你运用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我……我……！」

    「这里并不是你的栖身之处，金丝雀。去见你的另一个母亲吧。」

    大蛇搬出冷淡的语调如此说道。

    金丝雀却是高兴到胸口差点炸开。

    因为这是他头一次叫出金丝雀的全名。对于被伊砂交托给幻想教团照顾，并在大蛇门下接受了整整四年训练的金丝雀而言，他就像是自己的家长一样。虽是个绝不轻易夸奖，而且又粗暴至极的男子，不过对金丝雀来说仍旧是个可靠的养父。

    大蛇带着鹅妈妈从金丝雀身旁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之际，他那斗大的手掌轻抚了金丝雀的头发一下。

    只剩三个人留在小房间里。哮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在转送装置内提振精神。

    为了下定决心，面对接下来的战斗。

    「——走吧，回我们的栖身之处。」

    回到妹妹身边。回到队友们的身边。

    哮等人背负着希望，正式踏上归途。

    离开房间的大蛇及鹅妈妈，连袂步行于铺有红色地毯的走廊上。

    在不发一语地迈步前进的大蛇身旁，鹅妈妈探头窥视他的脸庞。

    「那样做真的好吗？」

    面对鹅妈妈的询问，大蛇露出笑容说道：

    「无论是待在内侧或外侧，对那小子而言都一样。只差在是被元老院利用，或是被飒月利用罢了。所以本大爷让他自行决定……就连不放弃银檞之剑，也是他自行选择的一条道路。」

    「引导他下此决定的人不就是你吗？」

    「让那小子回到外侧挣扎，对我们也是好事一桩啊。就放任他尽情给审问会惹麻烦罗。」

    「……你这人可真过分。」

    「我虽激励了他，但也有替他准备了一条能够全身而退的后路不是吗？他其实也可选择沉浸在安宁的生活中。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打算好好保住他一条小命喔？可是那小子却没那么幼稚。」

    如此说道的大蛇虽是喜形于色，却又立刻板起脸孔，换上严肃神情。

    那是不惜付出牺牲，会毅然割舍掉该割舍之人的男子汉神情。

    「虽然相信有朝一日会再相遇，但到时候是敌是友就不得而知。那样就好。正如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情一样……本大爷们也有本大爷们非做不可的事情。」

    「……是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宿主。」

    鹅妈妈收起和霭神情，语带肯定地回应自己的主人。

    大蛇只是一味地迈步前行。原先那张担心不成材徒弟的师父相貌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宛如——

    「走吧——我的※永恒之枪。」（编注：又名昆古尼尔，北欧主神奥丁所持有的长枪。）

    ——宛如一心只想复仇的地狱恶鬼之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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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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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哮等人离开魔导学园的一周前。

    纯血之徒『关东境界线侵略作战』。

    幻想教团。纯血之徒精锐魔导部队，共五百名。古代属性持有者特务部队，共五十名。

    异端审问会。『骑士团』，共一千名。『魔女猎人』，共五十名。第零歼灭机动队，共三名。

    第35试验小队——共三名。

    「呼……呼……呼……！」

    西园寺兔抱着一把重量及长度都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反物质狙击步枪，快步奔驰于布满瓦砾的道路上。

    身上穿的服装并非制服，而是附带兜帽的灰色迷彩服。膝盖戴着护膝，另外还背着一只装满大量弹药的背包。

    此地·灰色都市，是最接近圣域的地带，同时也是流浪汉及罪犯的巢穴。

    但现在就连这群败类都已被驱离现场。

    灰色都市早已变成一座战场。

    隐藏行踪，确认安全无虞后再拔腿奔跑。反覆执行了数次相同步骤，小兔总算抵达目的地，也就是主要干道上。在魔女狩猎战争前八成是闹区的这条主要干道上，骑士团与纯血之徒展开了激烈战斗。

    小兔躲藏在建筑物后方，单膝跪于地面。

    「凤，我已经就定位……建筑物内部因状态过于恶劣而无法上去，不过从我目前所在的位置也可展开狙击。」

    《没能确保制高点吗……杉波那边状况如何？》

    无线电切换频道的声音传入耳中。

    《监视机器人在上空待机中。战场状况尽收眼底喔。》

    《把影像连线传送至西园寺的防风镜，我想让她先行掌握住敌人的确切位置。》

    《了解。但别过度信赖影像喔。毕竟这是试作品，再加上机器人的防御力极差，连我也不晓得何时会被击坠喔。》

    《我无意打所谓的长期抗战。等龙骑兵部队抵达便能轻易镇压敌军。只是若考虑到对方派出魔导龙骑兵或古代属性持有者前来驰援的可能性，那就不太能够安心就是了。》

    小兔趁着聆听樱花与斑鸠交谈的期间，将枪身固定于瓦砾堆上，并定睛窥视狙击镜。

    「准备就绪罗。凤，因为迷彩魔法，使我不知道你在哪里。麻烦报告一下你的位置吧。」

    小兔一边冷静地眺望着狙击镜映照出来的战场风景，一边搜寻樱花的身影。

    《——我在北北西方位的废弃大楼屋顶。》

    小兔依言转动枪身对准北北西方位。

    她看见在大厦屋顶有一道类似空间扭曲的现象。

    扭曲现象瞬间爆出火花恢复原始状态，明确地映照出潜伏于该处的人物身影。

    身穿鲜红披风及鲜红盔甲的凤樱花之身影——

    「…………」

    樱花一边俯视战场，一边微眯双眼。

    （……自从被派驻前线那天起，至今已届满一周。）

    手持巨大双枪『弗拉德』的樱花深深叹了口大气。

    纯血之徒占领灰色都市，到现在已经过整整三个星期。

    当哮消失之后，纯血之徒的大型部队立刻藉由转送魔法凭空出现，导致整座灰色都市，以及境界线部分地带落入敌军手中。遭到敌人突袭的异端审问会连忙设置防卫线。直到现在为止，仍持续展开镇压敌方势力的行动。

    自从魔女狩猎战争以来，双方爆发如此大规模冲突的次数可说是少之又少。

    由于审问会到现在都还没公开发布敌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资讯，导致一般市民的不安情绪日益上升。市区甚至已开始疏散民众返乡避难。

    尽管战场目前还仅限于灰色都市地区，然而樱花大致上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她认为战争已经正式引爆。

    「接下来要展开镇压敌人的行动——以我的攻击为信号，西园寺负责狙击身穿盔甲的魔导剑士，以及设置防护障壁的敌人。」

    《了解。》

    「杉波则继续透过监视机器人侦查敌情。一旦发现新敌人的踪影，务必立刻回报。」

    《OKOK，了解罗——》

    35试验小队置身战场最前线。

    区区由学生组成的试验小队被派往战场，是匪夷所思的事态。

    但身为审问会会长的凤飒月，却为了让35试验小队负起草剃树夕护送作战失败的责任，而命令她们前往战场。

    无论她们再怎么抗辩若非自己等人在场，树夕早在当时就已被幻想教团带走，却因审问会搬出哮与樱花逃狱的事实反驳，致使她们无法推翻这项决定。

    鸦小队绝非自愿来到战场。

    「……你们两个，在草剃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活下去！」

    樱花以代理队长的身分，率领35小队对抗敌人。

    （草剃……你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樱花一边担心哮的安危，一边投身这场空虚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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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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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煞露出一副很想成为同伴的眼神看着我这边。

    ——该让他……成为同伴吗……？

    第六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不晓得各位是否看得很开心？

    好久不见。我是柳实冬贵。

    人生头一回的第六集……内心着实感慨良多。我之所以能够一路坚持到这个地步，全都是拜诸位的支持与爱护所赐。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言归正传，这是接续上一集尾声的第六集，提到了存在一直被隐藏至今的魔导学园。魔女阵营的势力远比哮等人原先所想像来得更为庞大，同时又呈现出极其错综复杂的局面。世界情势的混沌状态可说是愈演愈烈了。

    这次我把重点摆在哮与拉碧丝之间的羁绊。

    她那始终谜团重重的真面目，相信已逐渐拨云见日了。

    由于拉碧丝的身上还留有不少谜，因此我希望日后能再找机会慢慢剖析。

    这次的敌人是靠着厚妆克服了日光威胁的吸血鬼。尽管是一名迸发出更胜以往之强烈小喽罗气息的人物，但站在我个人的角度，却觉得这个人描写起来相当有趣。

    各位不觉得努力作好冻龄保养工夫的人十分可爱吗？

    见到这种虽为反派，但却是个饱尝艰辛，下足苦工才变强的人，难道各位不会想为她加油打气一番吗？

    想是这样想，但我猜各位应该是不会动这种念头啦。毕竟她是坏蛋嘛。

    魔导阵营的黑幕并非只有她一人，今后还会有各式各样的新角色登场……或许啦。

    我差不多写到快没东西可以写了。

    我想想喔……那么——

    ——欢迎各位光临贫乳天堂。

    这次的女主角真理是个贫乳、拉碧丝更是无乳可言，担任配角的伊妮雅也没什么胸部的存在感。

    金丝雀的份量也不大。

    这回就来聊聊有关平胸的话题吧。

    伟人曾经这样说过，巨乳只不过是一团脂肪块罢了。非但不是象征，反而是缺点。肚子会形成游泳圈、下巴会变成双重版、以及胸部会变大，说穿了都是脂肪搞的鬼。

    一点也没错。那是赘肉。

    养分若全都集中到胸部，岂不是会很伤脑筋吗？

    贫乳族或无乳族以及爱好此道的诸位绅士们，都请扯开嗓门大声地对胸部有料的女性们这样说吧——

    你们是不是把大胸部跟变胖混为一谈了啊？

    没有多余脂肪的微小罩杯才是王道！

    就因为尺寸比较保守才值得细细触摸品味：

    比起珠穆朗玛峰或富士山，我更喜欢能够放眼望尽地平线彼端的热带大平原啦！

    ——要这样跟巨乳族民们说喔！

    …………

    我这可不是在给后记的篇幅……灌水喔。

    那么该致个谢词了。

    每次总是提供精准指正，令我获益良多的责编c大人。这次面对许多登场人物的角色设计，仍回应了我的要求，创作出精美插图的切符老师。在改编的漫画版作品当中，总是绘制出武打场面的华尾老师。将这部作品送印装订成书的富士见书房所有工作同仁。

    以及拨空观赏了第六集的诸位读者大人。

    一路翻阅至充满胸部话题之后记的诸位读者大人。

    在此致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那么，我们第七集再会了。下一集预定撰写被留在外侧的虾兵蟹将小队的剧情。由于纯属预定，会不会照计划发展就还不得而知罗。

    好戏还在后头，敬请期待！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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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约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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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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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氮气

    扫图：溟夜

    录入：zbszsr

    修图：妖基

    在哮被转送至内侧世界经过四天后。

    在外侧世界这边，异端审问会召开了一场调查委员会。

    法庭上只有被告席被灯光照亮，担任审判官的干部们全都藏身在黑暗之中，无法窥见他们的容貌。

    审问会干部群的座位设置于高处，彷佛要团团包围住被告席似地，被告则戴着手铐伫立不动。

    被告是凤樱花。

    她涉嫌逃狱、妨碍公务，以及协助犯人逃亡等罪行。

    「那么，意思就是说这一连串骚动，全都是因为你的武断行为所引发的吗？」

    其中一名干部开口询问樱花，樱花随即挺直背脊作出回应。

    「是的。逃狱的提案是我提出来的。队长原本持反对意见，但或许可以说是我半强迫地执行了这个方案。35试验小队的其他队员也只不过是听从我的命令采取行动罢了。」

    「自己身为主犯……你打算如此声称吗？」

    「是。我的意思就是我该负起全责。」

    樱花明确地如此陈述，却听见其中一名干部发出讪笑声，对她的说法感到不以为然。

    「别闹了。队长是草薙哮，你没有下达这种命令的权限。更何况，想也知道部下们根本不可能服从你的指挥。」

    「如各位所知，35试验小队是在我加入之后，成绩才获得大幅成长。身为部下的我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但即便刻意奉承，草薙哮也称不上是一名优秀的学生。如今应该可以说，我反而比他还更受部下信赖吧。」

    即使面对着众位干部，樱花也毫不畏惧，大胆直言。

    「你还真是大胆呢，竟敢表现出这种明显反抗队长的言行举止。」

    「试验小队是由学生所组成，没有阶级之分。所谓的上下关系也只不过是表面形式罢了，因此并不算侮辱罪。」

    面对樱花的态度，其中一名干部发出了响彻现场的叹息声。

    「注意你的口气，否则可不单只是判处徒刑就没事了。本来照理而言，你应该是要被判处极刑才对喔？」

    「这点我自然清楚。无论何种判决我都欣然接受，各位无需担心。」

    「……我们明白你企图独自扛起所有罪责，我们也不会讲出要未成年的你以死谢罪的话。但是呢，正如世上存在着所谓『连带责任』这句话一般——」

    「你们之所以不处死我，是因为我身为会长女儿的缘故吧。」

    樱花的无礼发言使得干部群顿时议论纷纷。

    樱花毫不退让。真正的调查会气氛绝不会如此轻松惬意，她早就看穿这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结果说穿了，干部们只是一群傀儡罢了。即便称不上反体制份子，但直到不久前，干部群当中也还是有一些立场比较偏向伦理委员会的人士。

    可是那群危险份子已在这几个月的期间全数被肃清出局。

    如今在场的，通通都是会长·凤飒月的跟班。

    不管这场调查委员会如何运作，最后的决定权都在飒月手上。无论是关于草薙树夕的一切，或是试验小队跟幻想教团之间的战斗，他们企图暗地湮灭事迹的如意算盘简直显而易见。樱花能做的，顶多就是尽可能设法避免队友们遭到秋后算帐罢了。

    「会长千金还真是一位能言善道的大小姐呢。」

    其中一名干部转眼望向调查席的中央。

    只见手捂着嘴角，拚命强忍着笑意的飒月身影端坐于其上。

    樱花双眼瞬间透射出一道如同利刃般尖锐的目光，定睛直瞪飒月。

    「大概是我的教育方式出错了吧……真是够了，原来『眼中钉』这个词汇，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啊。」

    飒月一边跷起双脚搁在桌面上，一边竖起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托住腮帮子说道。

    他宛如眺望着在自己脚下挣扎的蝼蚁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樱花。

    「樱花，他们的说词也很有道理。别再讲出那种太过坏心眼的话罗。」

    飒月这番话，就如同表达出「他们是冲着你身为会长千金才对你这么温和」的事实一般。

    听见干部群清嗓子干咳的声音此起彼落，樱花旋即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

    「正如同樱花所言，事实上我的确不想判处自己女儿死刑。但若就此判你无罪当庭开释，那我这个作会长的也无法为人表率。因为是自家人而湮灭犯罪行径——我身为审问官的尊严实在容不下这种作法啊。」

    跟尊严一词的形容相去甚远的人哪有资格讲这种话，樱花恼怒地皱起眉头。

    见到她脸上的表情，飒月顿时扬起嘴角，勾勒出一道令人厌恶的弧线。

    「话虽如此，我们现在倒也没空理会区区一支试验小队。樱花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敌人已经开始侵略我们的领域。」

    自从哮消失之后，樱花就被关进单人牢房长达数天，根本没办法探知现下的情势。

    直到距今数小时前，她才获知这桩惊人的事实。

    飒月收起笑容，慎重地陈述现况。

    「现在，灰色都市及境界线处于暂时落入魔女军团掌握的状态。魔女猎人及骑士团也专注于防守市区，因此能够派往前线支援的战力并不多。」

    「……敌军战力达到什么程度？」

    「超过两千人以上，另外也确认到魔导兵器的踪影。就数量而言或许只是小规模军团，但倘若个个都是魔女，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可以说相当具威胁性吧。」

    「如果只是这种等级的战力，我方的士兵数量应足以完成镇压行动才对。用不着观望局势，理应趁敌军完成布局之前，发动人海战术一举进行歼灭。我个人判断现在不是该担心会造成过多牺牲的时候。」

    「敌方开发了转送魔法，能宛如自远距离直接传送过来似地瞬间移动。若考虑到敌人传送部队前来突袭禁忌区域或审问会设施之时的状况，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吧。我不能减少驻防市区及学园的兵力。」

    飒月所言听起来煞有其事，但樱花却不禁认为他心中另有盘算。护送树夕的作战失败一事，大概可以视为打一开始就安排好的结果。首先，光是拔擢雾谷京夜担任树夕的护送人员这一点就大有蹊跷了。以飒月来说，要事先预想到京夜会采取那种行动绝非难事，而且他势必也早就料到幻想教团会派人发动袭击。

    尽管樱花还搞不清楚他在市区引发那么大规模破坏的理由为何，不过自称『纯血之徒』的部队随即现身袭击，时机未免也太过凑巧。

    飒月必定是趁着魔女军队刚好来袭，而把树夕护送作战失败一事，当作敌军的恐怖攻击加以处理掉了。名为恐怖攻击的敌军行径，可以成为审问会出手制裁的正当理由，同时赢得公众支持认同。

    （不尽快镇压敌军的目的是为了拉长战线吗？还是企图从某件事上引开社会舆论的目光呢……？总之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台面下必然另有图谋。）

    她紧握的双拳微微轧吱作响。

    愈是深入思考，凤飒月此人的真实面貌就愈是显得模糊不清。

    每次都这样。愈是伸长手臂想要一探究竟，就愈是搞不清楚在他那张阴森笑容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何种意图。

    仔细回想起来，自从以养女身分被他收容的那一刻开始，樱花就觉得百思不解。

    她不明白飒月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要收养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孤儿。

    樱花很感谢飒月赐给她复仇的机会与力量。

    然而她却也不禁认为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暗藏玄机。

    「目前状况非比寻常，我们调查委员会现在也没那种从容心态，讲出该判你几年徒刑之类的话。」

    飒月向前探出身子，露出灿烂微笑以手抵着下巴。

    「所以呢，我们决定让你们35试验小队接受特殊一点的惩罚。」

    「特殊惩罚……？」

    「哎呀，用不着那么警戒啦。个人认为这会是一次对你们的成长相当有帮助的惩罚喔。毕竟俗话说，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樱花一边瞪视飒月，一边侧耳聆听他的判决。

    飒月则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开口说道。

    「从明天起，我想请你们几个——跟骑士团及魔女猎人们一同，启程至最前线参与镇压敌军的行动。」

    「……什么……！」

    这项命令完全超乎樱花的想像。

    「我会解除掉试验小队在装备及弹药上所受的限制。喜欢用什么款式的武器随你们高兴，你们要求的物品也会一应俱全地准备给你们。」

    「太扯了！简直匪夷所思！由学生组成的试验小队被派往前线作战，根本就是前所未见的决定！」

    「那倒未必喔？英雄恐怖攻击事件爆发时，学生也协助了防御学园的作战，这次也有安排志愿报名的学生参与防守市区的工作。」

    「我方战力应该相当充足，根本不需要派学生上阵才对吧！」

    「那是当然罗。所以我一开始不就声明了吗，这是给你们的惩罚。如此一来就可以抵销你的罪过……同时也能抵销掉草薙同学的罪过，这决定已经够划算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宣布让樱花简直无言以对。对于她的质疑发言，飒月也以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作出回应。

    「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好好努力活下去吧。一方面也是为了草薙同学着想，懂了吗？」

    灯光熄灭，飒月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樱花一边紧握拳头强忍悔恨之意，一边想像接下来小队可能面临的危机，同时下定决心。

    在草薙哮回来之前……我一定会，全力守护35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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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一章 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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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圣诞节即将来临的12月中旬，因护送草薙树夕作战失败的缘故，导致市区的某个区块被百鬼夜行吞噬，造成了莫大的损害。遭到污染的区块如今仍处于封锁状态，只有审问会相关人士，以及Alchemist公司特定员工才明了内部的状况。

    伤亡人数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有将近三千位民众下落不明。其中也包含了树夕的哥哥·草薙哮在内。

    斑鸠与小兔搀扶着失去意识的樱花，一路闪躲百鬼夜行的肉泥恶浪，好不容易抵达了用来封锁区块的隔墙旁边。就在眼看即将被扑面而至的肉泥浪潮吞噬之际，肉块突然停止活动，如同灰烬一般烟消雾散，小队成员这才总算是捡回一命。

    只不过之后审问会将樱花收押禁见。同时也以进行检查为名目，把小兔与斑鸠软禁在药师医院。

    直到哮失踪届满一星期之后，三人才重获自由。

    而在35试验小队确定参与纯血之徒歼灭作战的两天后——

    樱花等人置身于境界线·灰色都市东北方，第五防卫线第七中队预备处的帐篷内。

    虽因位在圣域附近的缘故，原本灰色都市便已相当荒凉，如今却变得比先前更加荒废。建筑物倒塌的情况日益恶化，随处都可听见枪声响起。

    此地早已化为一座杀戮战场。

    「游击队……吗？」

    出席简报会议的樱花，从指挥官口中得知了35试验小队在参与作战期间将被赋予的任务。

    对方是负责指挥第七中队的男子。

    「没错。你们无须听从我的命令，上头交代要你们随意采取行动。」

    「但我收到的指令，是要我们35试验小队接受中队长指挥……再说，漫无目的进行突袭的游击队有什么意义可言吗？」

    「我们的企图是歼灭敌军。你们只需遵从这个终极目标，在外围随意行动即可。但是记得千万不可强出头，否则会妨碍到中队的行动。」

    「……可是。」

    「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中队长抄起桌上的书面资料夹在腋下，侧目瞪了樱花一眼才步出帐篷。被独自遗留在现场的樱花转眼望向写有作战概要的白板，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意思就是别当绊脚石吗……」

    中队长想要表达的八成就是这个意思吧。

    因会长亲令而无可奈何地安插35试验小队加入阵容也就算了，实际上也难怪中队长拿她们没辙。因为直属于会长的学生部队，想也知道不可能被纵横沙场的部队所接纳。

    面对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兵，只能设法展现实力赢取他们的认同。

    「…………」

    敌军展开境界线侵略，审问会因遭受突袭，导致灰色都市沦陷。

    但在那之后，审问会的反应就很快。他们宛如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似地派遣骑士团出击，设置起防卫线，成功阻止了敌军入侵市区及重要设施。

    审问会虽然疏散了一般民众，不过市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而由其他境界线并未传出灾情的事实来看，显见敌军所策动的目标大概是仅限于关东地区的局部作战。

    关于敌军，审问会所能得到的情报不多。纵使试图擒拿战俘，他们也会当场自尽。

    然而，社会舆论并非对这种异常事态毫无危机意识。

    虽说尚未正式公开发表，不过这个世界已渐渐对此产生自觉。

    世人开始警觉到……战争早已揭开序幕。

    ——追击魔弹在眼前引爆，西园寺兔连忙闪身躲到建筑物后方。

    当凝聚魔力所组成的魔弹碎屑掠过脸颊之后，遭强大冲击力震垮的瓦砾堆旋即把小兔的身体压个正着。

    她的意识瞬间飞散。身体虽然一点也不觉得疼痛，但矗隆巨响及冲击却引发了难以忍受的耳鸣症状。

    《——园寺！西园寺！你不要紧吧！？》

    小兔听见樱花从无线电传来的声音而清醒过来，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了出来。自瓦砾堆钻出来之后，小兔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被沙尘呛得不停地咳嗽。

    「咳咳……我、我没事。」

    《幸亏你平安无事……！》

    「因遮蔽物太多无法进行狙击，导致我太过靠近目标……以后我会小心一点。」

    《刚刚那是最后一波轰炸，敌军已开始撤退。倘若还能行动的话，西园寺就负责掩护骑士团吧。我这边会继续歼灭上空的敌人！》

    小兔打起精神，以衣袖擦拭被灰尘染白的脸庞，迅速确认完狙击步枪的状况后，才举起枪口对准前方。

    此时，小兔陷入愕然。

    在被铺上一层雪白的道路前方，有好几处红红的地方。

    那是小兔负责掩护的骑士团部队成员遗骸。那些已经化作肉块的残骸，宛如红色斑点一般散布在被水泥灰尘笼罩而变白的道路上。而这些斑点则逐渐扩散开来，将雪白的世界渲染成血红色。

    「……呜……」

    小兔目睹在眼前流逝的生命，神情僵硬地紧紧抱住枪身，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

    「不、要紧……不要紧……我、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软弱的我……这点小事根本……！」

    尽管试图鼓舞自己打起精神，身体却是不听使唤，她的视野也随着噙在眼眶的泪水而扭曲变形。

    虽然勉强压制住呼吸过度的症状，却是怎么也无法站起来。

    「为什么……我应该已经完全克服了才对啊……」

    小兔一边用力咬着下嘴唇，一边紧紧闭上双眼。

    「草、薙……」

    在这几乎快要嚎啕大哭的状况下，小兔轻声呼唤着他的姓名，呼唤着那个拯救了自己的人。

    透过魔女猎人化，把鲜红色披风当作翅膀一般张开，翱翔于天际的樱花，察觉到小兔的样子不太对劲，因此暂时降落在朽坏的大厦顶楼。

    「西园寺……？你受伤了吗！？」

    听见无线电传来啜泣声的樱花顿时倒抽一口大气。

    小兔没有作出回应。就在樱花准备调头前往救援之际，一阵从无线电传来的声响撼动了她的耳膜。

    《……不必管小兔，我已拜托后援部队带她回来。就算凤赶往她身边，也只会导致事态更加恶化罢了。》

    「杉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西园寺她搞不好受了伤耶！」

    《倘若听不懂我在讲些什么，那就真的没救了。你只要负责驱逐残存的敌方势力就好。》

    「可是！」

    樱花对着无线电发出怒吼，斑鸠则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尽管还没收到联络，但方才那波迫击魔弹的扫射已造成中队的第4与第5小队几近全军覆没。我方八成不会主动展开追击吧，总部会视重整部队态势为首要之务。》

    「……」

    樱花不禁屏住呼吸。第5小队正是她指派小兔掩护的部队。虽说遭受那么大量的迫击炮轰炸还能保住一命，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部队已经完全瓦解。

    大概是因为死伤惨重，而导致小兔精神萎靡不振吧。

    这也不能怪她。纵使拥有多次出生入死的实战经验，但她唯一一次对上大队人马的状况，就只有攻略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的那场战役而已。

    当时敌我双方人马均搭乘龙骑兵出击，不过这次由于密闭处所较多，不方便行动，导致大多数人员都是肉身出战。因此这大概是小兔头一次亲眼目睹许多人命丧黄泉的凄惨光景吧。

    要她别怕反而才是强人所难。

    （我一开始真该陪她一同行动才对。为了缔造战果赢得认同的我，太过急功躁进了。试图激发出每个队员最大潜力的作法实在过于轻率……）

    虽说实力值得信赖，但小兔仍欠缺足够在战场上单独行动的坚韧精神力。就连樱花自己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的战斗。

    更何况她并没有担任过队长的经验。试验小队原本是由6名队员组成，而且就连审问会部队中的分队都是采行10人编制。要她只靠4名队员立下战功，分明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只是话虽如此，仍无法构成害队员身陷丧命险境的藉口。

    （倘若换成草薙的话……是否有办法作出更妥善的调度呢？）

    樱花回想起哮这名正牌队长的本领。

    他除了近身肉搏战以外的战技简直糟到极点，也称不上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不过在队员精神面的辅助倒是做得相当到位。35小队的队员们个个能力都很优异，而激发出队员潜力的最大关键并非作战指示，而是精神层面的联系。

    若换作他的话，无论是在何种状况底下，必定都能让小兔重拾斗志才对。

    （我真不中用……更对当初声称草薙没资格担任队长的自己感到可耻。）

    我才是那个没资格当队长的人……樱花顿时垂头丧气。

    就在此时，附近路面响起爆炸声，浓烟直窜天际。

    樱花一边告诫忧心忡忡的自己，一边再度张开背部那件有如羽翼的披风，举起双枪准备应战。

    「弗拉德，你能侦查敌人行踪吗？」

    《余虽非侦测型噬魔圣物……呵，别小看余了。侦测鲜血气味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余。》

    「少在那边自夸！还不赶快执行！」

    《明明都已经正式订定契约了，汝的嘴巴还是一样得理不饶人呢……》

    弗拉德边发牢骚边启动索敌机能。

    樱花的嗅觉瞬间捕捉到半径1公里内的鲜血气味。

    《魔女的血液气味格外特殊，混杂于血液之中的魔力气味与众不同。闻了应该就知道才对……若是强敌就更不用说了。当然啦，前提是敌人如果有流血的话。》

    樱花依弗拉德所言深呼吸一口气，一股差点害她呛到的鲜血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灰色都市血流成河的铁证。伤亡不分魔女或审问官，这里充斥着死亡的阴影。

    樱花先区分出死者与生者的气味差异，接着再进一步分析活着的敌人气味特质。

    在残留于这一带附近的敌人当中，樱花感应到一股特殊的味道。

    对方并非身怀普通魔力的魔女。

    「古代属性持有者……！」

    《大概是部队被歼灭，就这么遭到孤立而没能及时逃离战火的波及。于是抱着赴死的觉悟，展开抓审问官一同上路的自杀式特攻……八成就是这么回事吧。》

    樱花一边聆听弗拉德的推测，一边透过无线电联络斑鸠。

    「你那边能操纵无人侦查机进行侦查吗？我想掌握敌人的确切位置。」

    《那早就坏掉了。以配给品的品质而言，强度本就相当有限，而且它的速度又慢到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也太不像你的作风了吧……」

    《我在出击前就只有两天的时间可以作准备，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我甚至也只能提供官方配给的武器给小兔使用，即便是我动作也没那么快啊。》

    也不能怪她啦，樱花如此心想。

    即便可以任意运用物资，要她在短短两天内完成改良作业也是强人所难吧。

    樱花放弃索敌，纵身飞向发生爆炸的地点。

    就在她起飞离开大厦顶楼之后，一记魔弹立刻从她脸颊旁边飞掠而过。

    原来是搭乘飞行触媒的魔法师，自远方运使狙击用的法杖展开攻击。

    樱花左右摇摆飞行，举起枪口瞄准魔法师。就在第二发魔弹以毫厘之差掠过樱花头部的瞬间，樱花发射出一束附加强化对物理攻击效果的光柱。尽管因处于飞行状态而导致弹道有所偏差，但这种程度的误差早在她预料之中。

    魔力光柱直击飞行触媒，魔法师应声往地面坠落。

    再转眼环顾周遭一圈，樱花发现敌军余党全都往古代属性持有者大开杀戒的方向集中。

    这是最后的抵抗，他们打算发动自杀式攻击。

    「弗拉德！有办法对敌人发送魔力通讯吗！？」

    《敌方设有干扰障壁，若不破解暗号术式就无法发送。》

    「啧！」

    《对方只会充耳不闻，汝还是放弃劝他们投降的念头吧。对于一开始就打算战死沙场的人，岂有同情他们的必要。》

    樱花当然也明白这项道理。

    主力部队明明已经撤退了，继续交战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但他们为何就是不能理解这点呢？既然审问会这边也牺牲惨重，那就代表这对双方而言都是毫无益处的行为。

    令人懊恼不已。樱花喷射魔力，接连击坠朝爆炸中心集结的魔法师们。在地面上的骑士团队员则动用对空炮火展开迎击，战场再度陷入混战状态。

    「那家伙人咧！？在哪里搞什么鬼啊！？」

    樱花彷佛破口大骂似地询问斑鸠。

    《天晓得。打从作战开始时，无线电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反正大概只顾着走自己的行动路线吧，就像以前的你那样。》

    被形容成像是以前的自己，樱花完全无从反驳。

    地面又窜出另一阵新的爆炎。樱花见状急速下降，追寻敌人的踪影。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条大概是黑市摆摊区域的道路上，有一名身穿红色法袍，一颗眼睛受创的男子发出咆哮声。他脚底下的天蓝色魔法阵剧烈回转，发动魔法。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住躲在摊位后面开枪射击男子的两名骑士团队员周遭空间。身陷薄膜内侧的骑士团员一时惊慌失措，开枪射击薄膜。枪弹却在薄膜内反弹，贯穿骑士团队员的躯体。

    面对气若游丝地在薄膜内伸直手臂，仍旧试图以手枪应战的骑士团队员，古代属性持有者愤怒地摊平手掌，接着彷佛要捏碎空气似地紧握成拳头状。

    只见包覆住两人的薄膜旋即遭到压缩，身困其中的骑士团队员立即被挤压成宛如高尔夫球般的大小。

    最后在解除魔法的瞬间，薄膜应声爆裂，当中的鲜血及肉块跟着飞溅四散。

    「是『压缩』属性吗……！」

    躲在建筑物后方窥视战局的另一名骑士团队员，准备透过无线电将敌方魔力属性转告给全体部队知晓。

    但就在下一瞬间，他用来藏身的建筑物表面也出现一层薄膜。

    薄膜一鼓作气地压缩建筑物，建筑物主体被挤压成宛如皮球一般的大小。

    失去藏身之处的骑士团队员虽试图退离现场，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古代属性持有者张开紧握之拳头的那一瞬间，遭压缩的建筑物因失去压力而瞬间爆开。

    爆裂的建筑物碎片，挟带形同炮弹般的凶猛劲势击倒周遭障碍物及骑士团队员。附近一带彷佛遭到密集轰炸一般，转眼化作废墟。

    在场只剩下一名幸存者，是鲜血不断自破损的盔甲缝隙之间流出的骑士团队员。

    彷佛求救似地伸长手臂的他，却被古代属性持有者挡住去路。

    「呼……呼……你们的中队总部在哪里……！」

    呼吸急促的古代属性持有者转动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瞪骑士团队员，同时开口诘问。

    「救……命……」

    「说！你们的总部到底在哪里！」

    「……我还不……想……死……」

    古代属性持有者对出声求救的骑士团队员咂了下舌头，随后毫不留情地以薄膜裹住他的身体，一手将之捏爆。

    连溅到脸上的血花都懒得擦拭，古代属性持有者迳自沿着道路行走。

    此时，身穿鲜红盔甲及一袭披风的樱花从天而降。

    樱花在着地的同时便举起弗拉德，与敌人针锋相对。

    「现在立刻停止战斗！再继续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

    「还搞不懂吗！？你已经被我们包围！其他余党遭到镇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用不着在这里白费宝贵的性命吧！」

    「…………你刚刚说闹费是不是？」

    面对樱花的竭力说服，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的男子顿时气得全身发抖。

    「你说我等的斗争、我等的憾恨……我等的复仇全都只是白费力气吗！」

    男子那双被憎恨污染的眼神，让樱花窜起一丝寒意。

    并非对他的怒火心生畏惧，而是樱花过去曾在镜子里看过与那双眼神相同的目光。

    「啧，现在立刻取消魔法阵！我的噬魔圣物能够贯穿任何魔法！在这种距离下绝对不会失手！」

    「仿冒版的噬魔圣物根本不足为惧！只要能带一个EXE上路就回本了！瞧我如何证明我等的斗争绝非白费力气！」

    天蓝色魔法阵呼应男子的怒吼急速回转，逐渐巨大化。

    一看就知道他企图发动某种大型魔法。

    樱花瞬间迟疑了一下，但最后她举起弗拉德枪口对准的不是男子头部，而是向他的脚部开了一枪。

    弗拉德的光柱贯穿男子事先设下的防护障壁，炸断男子的左脚。

    失去平衡的男子应声倒地。

    但魔法阵仍旧没有消失。男子强忍痛楚，持续构筑术式。

    （只能杀了他……！）

    即便狠下心来挪移枪口指向男子头部，樱花的准星仍有所偏差。

    （别那么没出息，凤樱花！这是战争，这种事情你以往不是也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吗！）

    樱花自我砥砺，竖指轻扣扳机。

    此时，一道突然从天而降的绿色身影，伸手猛然攫住倒卧在地的男子头颅。

    绿影就这么抓起男子的头颅高高举向天际，同时露出一脸无趣的神情看着樱花。

    「面对敌人还心生犹豫啊？跟我从EXE那帮家伙口中打听到的情报还真是相差甚远呢。你也变成一尾软脚虾了吗，凤。」

    「雾谷……你先前都跑哪去了？」

    「我为何非得回答你不可？你又不是我的上司。」

    「……我可是队长喔。」

    「只是代理，没错吧？再说我也没有要加入什么虾兵蟹将小队的意思。」

    「根据会长命令，你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才对。我不准你擅自采取行动。」

    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见樱花的发言，雾谷京夜使劲地挤压扣在掌中的男子头颅。

    男子因头盖骨的剧痛而发出苦闷呻吟，脚下的魔法阵随之消失。

    「术式是用脑袋思考的东西没错吧？那只要对头颅施加痛楚不就可以了。」

    京夜开始嘲笑因疼痛不堪而发出悲鸣的男子。

    「如今已无杀死他的理由……只需将他逮捕归案就行了。」

    京夜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望向拚命试图阻止他的樱花。

    「……这算哪门子歪理？这帮家伙也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前来袭击。我猜比起被逮捕，他们反而情愿战死算了。」

    「滥杀俘虏是禁止事项，现在立刻放开他。」

    「…………哼。好啊，送给你。」

    京夜一脸怔然，彷佛丢弃垃圾似地放开男子的头颅。

    男子颓然跪倒在地，低头默然不语。就在樱花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快步接近他身边，准备给男子戴上逮捕用的缚狼锁的那一瞬间——

    或许是事先准备好的吧，男子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

    「——我要净化你们这帮人的污秽血统！」

    樱花虽连忙试图狙击男子的手臂，然而京夜的大型霰弹枪·尼禄已抢先一步开火。男子的躯体伴随枪响，在眼前化作一阵血雾。樱花一屁股跌坐在地，抬头看着京夜的脸。

    京夜一脸傻眼地将枪管扛在盾上，低头俯视樱花。

    「……真不中用。害你落魄至这种地步的祸首是草薙吗？以前被冠上『红莲公主』这么一个吓人绰号的你，究竟跑哪去了呢？」

    「…………」

    「……无聊透顶。对你有所期待的我简直就是个笨蛋。」

    侧目投射一道侮辱的视线后，京夜就这么扛着枪管转身背对她。

    懊悔之情虽令樱花眼神闪烁，但她旋即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天际。

    天空万里无云。而与这片蓝天极不搭调的阵阵枪响，则在短短几分钟内逐渐减少，最后完全归于平静。

    这次若只看战果的话，是审问会阵营获得胜利。经过这一战，审问会的前线得以稍稍往前推进，成功占领黑市会场。逐步将敌军逼入绝境已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对方目前仍占有地利之便。境界线与灰色都市不单仅止于地面上，还包括地底下的路线。包括已经不再使用的地下铁、地下道，以及在战前开挖而成的补给物资搬运通道。长期遭到弃置的这些空间，就连审问会也没能掌握其全貌。

    来自地底的突袭，就造成了审问会阵营阵亡了将近百人。在开战初期多达五千名的审问官，如今已剩不到三千人。

    数小时后，中队总部移动至位于境界线及灰色都市的中间地带，在黑市会场附近搭建起审问会的营区。

    樱花抱着装满补给物资的纸箱走向营区。一听见在救护所帐篷内接受治疗的审问官们发出的哀嚎声，樱花旋即转眼望向声音来源。

    帐篷里挤满了正在接受治疗的队员。床垫上躺满身上缠裹着渗出血水之绷带的伤患们，而伤势相对较轻的病患则坐在地上休息。大概是连药师数量都不足吧，只见骑士团队员们也得协助控制必须接受截肢或其他医疗处理的伤患。

    （……援兵究竟何时才会抵达呢？）

    来到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三天，即便有立下战功，但现场状况却是日益恶化。

    听说第五防卫线这边的局势已经算不错了。总部收到第二、第三防卫线遭到魔导龙骑兵……英雄袭击的报告。最后似乎是被EXE队员所歼灭，不过根据樱花打听到的风声，据说连最新型龙骑兵都抵挡不了。

    一想到若是在目前这种状态下遭到英雄袭击的话，就不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五防卫线没有EXE队员随行。尽管有魔导遗产契约者在，但由于差点被银檞之剑吸收殆尽的弗拉德机能低下，只靠樱花独撑大局实在令人不放心。

    至于另一名契约者，就是独断专行倾向颇强烈的雾谷京夜。

    他在日前那场护送作战当中，因违反命令而遭到审问会追究责任，被处以降级处分下放至35试验小队。换句话说，他的境遇就跟刚加入35小队之时的樱花如出一辙。

    （我以前也和那家伙一样吗……？）

    樱花回想起过去那个对敌人丝毫不留情面的自己。当时敌人要是不肯乖乖弃械投降，她就立刻当场枪决。如今则改变成「秉持尽力生擒敌人」的理念采取行动。与其说是注重伦理道德，倒不如说，因为改变作法所得到的收获更大。

    杀生等同于夺走其他所有选项，这是她在35小队所学习到的事情。

    （……伤脑筋啊。我真有办法胜任队长一职吗……？）

    非但无法在陌生的战场上激发出队员们的真正实力，还多了一名棘手的刺客加入小队。

    最要命的问题，就是哮的缺席。

    就连樱花本身，也一直受到彷佛胸中空了一个洞般的茫然情绪所困。

    「……草薙……」

    惊觉自己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樱花立即紧闭双眼，摒除掉内心的迷惘。

    （现在必须只专心思考如何活着离开战场。在草薙回来之前，就由我负责守护小队！）

    樱花重新打起精神，动身回到队友们的身边。

    多亏补给物资送抵前线，局面也变得较为稳定一些。

    由于审问会战线向前推进，因此原本预料敌人会趁我方搭建阵地前夺回领地，幸好敌人并未来犯。大概是彼此的人力损耗都很剧烈吧。虽不知敌军有没有进行补给，但既然是客场作战，那照理说应该会是敌方阵营陷于绝境才对。

    「唉……」

    虽然冲着热水澡，小兔却是连身体都没刷洗，只垂头丧气地发着呆。这是睽违数日之久的热水澡，由于淋浴车与补给品一同赶赴前线，她便心怀感激地使用了。

    小兔对于因目睹己方战友身亡而吓得无法动弹的自己感到可耻。主要职责为远距离狙击的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的状态下目击他人身亡。

    本以为已经完全克服的缺点再度发作。太丢脸了。再这样下去，自己又将猛扯小队的后腿。当然，失控的原因不单只是由于目睹他人丧命，这点小兔也有所自觉。

    「……草薙。」

    小兔一边任由热水冲洗脸庞，一边遥想他的背影。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被他摸摸头了，这过于强烈的落寞感害她差点掉下眼泪。

    此时。

    「多愁善感的少女情怀！」

    一双满是肥皂泡沫的手掌，突然自背后用力抓住小兔的胸部。

    「呜哇啊！？」

    「你又变回以前那个一觉得寂寞就好像快死掉似的小兔罗！好啊，为了让你打起精神，我就好心揉一揉兼舔一舔你的胸部吧。」

    「杉波！你也稍微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呀——！你在乱捏什么地方啦！？」

    斑鸠一边将自己的双峰紧贴在小兔背部，一边又揉又捏又搓地不断玩弄着小兔的胸部。

    接着斑鸠嘴巴贴近双颊绋红、开始发出娇喘声的小兔耳边，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你的性感带……不对，说错了，你的心情是瞒不过我的。草薙不在让你感到寂寞对吧？」

    「才、才没……！」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再怎么逞强也没意义吧？其实我也很寂寞啊。」

    胸部一直被搓揉这回事姑且撇开不谈，斑鸠的嗓音倒是十分柔和。

    「放心吧，那家伙铁定还活着。跟他交情最深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斑鸠一伸手轻抚小兔那湿透的秀发，小兔的双眼顿时涌现斗大的泪珠。

    「可是……你根本无法得知他的生死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况且还有二阶堂跟着，再说那个家伙哪有可能丢下我们及他妹妹自己死掉。他绝对会回来的。」

    斑鸠的声音毫无任何一丝不安。

    「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设法活下去。振作一点。倘若你在这种地方死掉，他绝对会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

    看见小兔点了点头，斑鸠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反正啊，中队不需要我们，而且又说我们可以自由行动，因此纵使不参加战斗也——」

    「——你想得美。」

    从斑鸠与小兔抱在一起的淋浴间隔壁传出一阵声音。

    隔墙高度只到肩膀附近，不知几时走到隔壁淋浴间开始淋浴的樱花，其脸庞旋即映入两人眼中。斑鸠发出了「啧」的咂舌声。

    「……再怎么不懂察言观色也该有个限度吧。」

    「在战场上忙着性骚扰的你没资格数落我……但不会看气氛是我的本性，原谅我吧。」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可别再讲什么审问官职责所在之类的鬼话喔？受过那些苦头，以及得知草薙他妹的事情之后，你还打算继续当理事长的走狗吗？」

    面对斑鸠带刺的这句发言，樱花有点难过地垂下视线。

    「我完全没那种意思。现在的审问会丝毫不值得效忠，这点道理我遗是很清楚的。但既然有监视员跟着我们，那就无法任意行动。」

    「……你是指雾谷对吧？」

    「嗯。他跟草薙好像是老朋友的样子，杉波你知道关于他的详细情报吗？」

    经樱花这么一问，只见斑鸠撩高淋湿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他国中部时跟我读同一班，草薙当然也是同班同学。个性嘛……我想想看，虽然很想说他只是个爱讲大话的凡人，但实际上他算是那种试图靠着努力按部就班地磨练平庸才华的类型吧。尽管有时会得意忘形，故意不提自己努力的过程，但表现还算优秀啦。」

    「……不过自从模拟战锦标赛的那场惨剧之后，他就性情大变了吗……」

    「决定性的转变是从那起事件开始。但起码在那之前，他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会随意迁怒并伤害他人的家伙。以往虽会没来由地找草薙的碴，可是起初那两人的感情其实是很要好的。」

    「是这样吗……？真难以想像。」

    樱花回想起模拟战锦标赛第二回合开打时，他把身为对手的哮批评得一无是处的光景，如此说道。

    「草薙是个只能在剑术上力求精进，令人感到遗憾的天才；而雾谷大概就是个想尽办法要克服样样不精通之弱点的凡人。无论是好是坏，他们两个在国中时期都相当拚命，所以才很合得来吧。可是自从草薙个性产生转变之后，雾谷就单方面地开始厌恶他。八成是对于变得轻易就能向他人低头的草薙感到很不爽吧。话虽如此，从前的他也不是那种会如此残忍地向草薙小妹痛下杀手的家伙。」

    在缅怀往事一般遥望着远处的斑鸠旁边，樱花边洗着头边微眯双眼说道。

    「为了替35试验小队报仇……吗？」

    「听说志愿成为药师的吉水跟他是儿时玩伴。那么他与噬魔圣物订定契约，将治疗能力分给吉水使用的传闻是确有其事吗？」

    樱花回想起京夜那双充满复仇怒火的眼神，同时动手关掉水龙头。

    「没办法拉拢雾谷加入我们这边吗？」

    「……你喔，这话是讲真的吗？」

    斑鸠惊讶地睁大双眼注视着樱花。樱花则手扶下巴陈述自己的想法。

    「既然他是理事长派来的眼线，那只要拉拢他，我们就可以随意行动了吧。倘若他的目的是报仇雪恨，那他就算留在理事长身旁也于事无补。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

    「……雾谷的目的，跟半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樱花也同样曾被复仇的心蒙蔽，企图为了这个目的献上人生。但哮融解了她那冰封的心灵。既然自己有办法悬崖勒马，她不认为京夜办不到。

    被斑鸠抱在怀中的小兔使劲地猛摇头。

    「那个人先前还企图杀死树夕耶？要不是因为他搅局，我们根本就不致于落到这种地步……！凤，你当真想拉拢那种人成为同伴吗！？」

    小兔说得一点也没错，樱花其实也持相同意见。

    然而，这样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虽不认为他能成为同伴，但只要利害关系一致的话，双方起码还能相互合作才对。」

    况且——樱花又补上一句话。

    「换成草薙的话，我想他应该也会这样做吧。」

    「……真不敢相信……」

    无法否定樱花发言的小兔，迳自转身走出淋浴车。

    斑鸠则对樱花回以一抹苦笑。

    「坦白讲我也反对。就算拉拢那种小人也没什么帮助。」

    「……或许、吧……」

    「不过现在的队长是你，我听你的就是了。」

    斑鸠这番话令樱花诧异地抬起头来。斑鸠则是耸耸肩膀，拿起浴巾盖在头上。

    「只不过你最起码也得拟定作战方针才行喔。倾向与对策，是团队合作的基础没错吧。丑话说在前头，我认为说服他是行不通的，你就朝这方向去思考吧。毕竟要破坏人际关系很简单，但想建立起来就是艰难的任务了。」

    「呜……我在这方面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樱花十分清楚，自己是整支小队内最不擅长沟通的人。对她而言，说服别人是个天大的难题。

    「是你开口抛出这个主意，你就自己好好思考说服他的方法吧～」

    斑鸠也像是追着小兔一般步出淋浴车，另外一名队员立刻接着入内开始淋浴。

    现在还是先好好放松一下再说吧——如此切换思绪的樱花开始清洗身体。毕竟不晓得下一次淋浴车何时才会再来，自然应该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奢侈服务。

    樱花也是个女孩子，当然希望身体随时随地保持清洁干净，而且也会在意是否有体味。

    自从加入小队之后，她就更加注重个人清洁方面的事情。

    先洗洗手臂，再来换腋下，接着以肥皂泡轻搓胸口附近的部位之际，突然——

    「好好喔……年轻真好……各个部位都充满活力呢。」

    只见斑鸠她们方才利用过的淋浴间，有一名面露羡慕神情的神秘女性探出头来如此说道。樱花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

    这名女性竟突然探头偷窥初次见面之人淋浴！面对她，樱花展现出明显的警戒心。

    顶着黑发的妹妹头造型，双眼又大又圆，是一名有着娃娃脸的女性。

    自己绝对没见过她。这名女性到底是谁啊？

    「干、干嘛！？」

    「唉……而且又很雄伟。头发也很漂亮，这种完美的身材着实令人嫉妒啊。可恶……要是能够再年轻一点的话，我自认起码也能跟你一较高下就是了。无论多硬派的男人，终究还是偏爱巨乳吗……真是可叹啊。」

    纵使樱花开口提问，神秘女性始终只顾着噘起嘴巴，不断嚷着十分羡慕之类的话。然后就这么重新转身向前，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请问……你是中队的队员没错吧？我们曾在哪里见过面吗？」

    全身包裹着肥皂泡的女性并未回应。居然对樱花视若无睹。

    （这个女人是怎样……非但爱装熟，而且再怎么我行我素也该有个限度吧。）

    或许自己没资格讲这种话，然而樱花内心就是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打算赶紧洗完澡闪人的樱花也重新集中精神继续淋浴。

    但猛一回神才发现周遭的淋浴间全都净空了。

    跟这名女子单独待在淋浴车内，感觉特别不自在。

    正当樱花准备先行步出淋浴间时——

    「——哪，你跟铁队长是什么关系？」

    突然听见女子开口讲出这句话，樱花顿时有点讶然地望向隔壁。

    女性则是连视线都没移动，依旧忙着刷洗自己的身子。

    「……什么？铁队长吗？为何问这种问题……难不成你是EXE的……？」

    「回答我的问题，凤樱花同学。」

    「就算你问我跟铁队长之间有何关系……我也只能回答他是在我隶属EXE时关照过我，或者该说是狠狠操练过我的长官……」

    话讲到一半，樱花才惊觉这位女性方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樱花顿时面露严肃神情。

    「我不是会长的棋子，你大可放心。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扑克脸会如此在意只不过是前任部下的你呢？」

    女性吐露出令人费解的字句，侧目瞄了樱花一眼。

    「我叫大野木彼方。是取代你加入EXE，前身为密探的魔女猎人。」

    「果然是EXE的……你为何出现在这？是来支援第七中队的吗？」

    「我只是受铁队长之托前来看看35试验小队的状况罢了。队长他忙着在战场上来回奔波，无法亲自前来视察，因此才吩咐我这个跑腿的来此关心一下。」

    即便得知真相，樱花仍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铁隼人担心小队队员们的安危。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我也无从回答。我个人则认为与其说是关心整支小队的状况，倒不如说听起来比较像是要我前来关注你就是了。」

    被彼方这么一瞪，樱花不禁倒退数步。

    「……尽管摸不着头绪，但我与铁队长之间的交集就仅止于前任上司与部下的立场罢了。队长虽然向来都很爱护部下，但我联想不到队长坚持关注我的理由。」

    樱花定晴回瞪，彼方或许是判断樱花并没有说谎吧，随即乖乖地收回气焰。

    「嗯，好吧。反正有确认到你们平安无事，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只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不。基本上队长还交代我捎个口信要给你，我要说了喔。」

    一听说有口信，樱花随即转头望向彼方。

    淋浴车里没有第三者在场，恐怕是动用EXE的权限清空闲杂人等了吧。

    彼方小声地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口说出隼人交代给她的口信。

    「『对审问会而言，你们只不过是为利用草薙哮而存在的人质罢了。摆脱雾谷京夜的监视逃往指定地点，那边有个协助逃亡的专家。再来就随你们高兴了。』」

    「…………」

    「……大概就这样罗。」

    彼方刻意模仿隼人的声调转达完口信。

    附带一提，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那个……我完全无法理解。请你解释一下个中缘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只需听懂『逃』这个词汇就足够了。喏，这是写有指定地点的便条纸。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唰地举手道别的彼方，一手拿着浴巾准备步出淋浴室。

    樱花虽连忙试图拉住她，彼方却先停下脚步。

    「你们还是别再继续介入这场战争比较好……就连身为成年人的我都这么认为。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作个了结吧。虽不知到时候会是由审问会获胜，还是幻想教团胜出，但你们都应该要躲藏到世界局势尘埃落定为止。」

    「…………」

    「倘若有心守护队友的生命安全，那就更该这样做。毕竟作战可是大人的职责啊。」

    彼方只讲完这段话，便凭空消失了。

    她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在樱花眨眼的瞬间就突然消失不见了。而被遗留下来的樱花则是紧握拳头，垂下视线，思考身为队长的自己究竟该为了队友们采取何种行动才对。

    离开淋浴车，樱花任由干燥的风吹拂着湿漉漉的头发，步行于营区。

    就在樱花顺道绕至有人负责分配粮食的广场之际，她听见数名骑士团队员围绕在篝火旁边交谈的声音，停下脚步。

    「敌军抵抗得相当激烈……单靠现在的战力，能够顺利完成镇压的机率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吧。」

    「不，那是因为这边还没见到英雄出没，而且连古代属性持有者都还隐而未现啊。你有见识到白天那个『压缩』属性的家伙了吧……假使对方全力出击的话，我们铁定完蛋啊。」

    「上头的高层只顾自保，根本不肯派遣援军过来。就算再怎么害怕转送魔法，只有这点兵力的我们哪还打得下去啊……！也稍微替我们这些基层小兵着想一下好不好……！」

    樱花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侧耳聆听骑士团队员们的对话内容。

    不安情绪在中队内部扩散开来，这是一种不好的倾向。战场上的士气，会对战况造成直接影响。正当三名骑士团队员忙着抨击上司之际，一名窝在旁边紧抱着狙击步枪缩成一团的队员，发出挟带颤抖的嗓音说道。

    「……我从担任密探的队员那边打听到一则不祥的风声。据说昨晚前往敌区侦察的友军全数阵亡了……」

    「？分队全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吧。而且假如是密探的话，那就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不对，等一下。这件事我也有听说。我记得好像只剩下一个幸存者对吧……？」

    两名骑士团队员颇感诧异地如此说道之后，缩成一团的男子更加用力地抱紧步枪。

    「现场似乎惨不忍睹。血肉横飞四溅，充斥着难闻的气味。依照幸存者的说法，他们好像是遭到敌人伏击的样子。」

    那又如何？周遭的队员们全都露出百思不解的诧异表情。

    「听说啦，敌方部队好像是不分敌我地胡乱开杀。」

    「在战场上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吗？好不舒服的话题……」

    「不对，八成不是那样。听说敌人是在昏暗无光的地下道当中一字排开，所有人都露出泪流满面的灿烂笑容。」

    「…………」

    「据传他们全部又哭又笑地说『不要……我还不想死』。无论中了多少枪，还是会如同野兽般扑来。纵使指甲被掰断、手臂被折断、牙齿被打断，仍旧无法阻止他们袭击。」

    聆听此事的骑士团队员们个个都听到出神，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等到敌我双方都死光了，那一名侥幸保住性命的家伙……说他看见一道宛如幽灵般的女性身影，伫立在惨剧现场的正中央。那个女人来到幸存者身旁，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声。」

    「……她说了什么……？」

    周围屏住呼吸的队员们异口同声地提问，只见紧抱着枪身的队员抬起头，嘴角僵硬地说道：

    「　　『给我笑』　　」

    低调地站在一旁聆听对话的樱花，脸上表情瞬间消失。

    「据传那名幸存者在笑着将这件事情描述给救援部队听之后，便当场咬舌自尽了。就跟敌人一样，不断嚷着『不要、不要』……」

    颤抖不止地讲完这件事情之后，紧抱着枪身的队员迳自咬着下嘴唇陷入沉默。

    而听得出神的队员们则是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气，彷佛掩饰恐惧感似地相视而笑。

    「……那、那应该只是常见的都市传说而已吧？」

    「俗话也说，在战场上总是不缺这类传闻。」

    他们虽试图赶紧改变话题，但其中一人却是神情严肃地眯起双眼说道。

    「……我曾经听说过喔。我记得在审问会的资料库里面，应该有那名魔女的相关纪录才对。那是大约从10年前起就定期犯案的猎奇杀人狂……」

    紧接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通称粗制滥造。她是擅长使用精神污染魔法的A级危险指定要犯……手法也确实与分队所遭遇的状况十分雷同。」

    「那家伙……还没被逮捕到案吗？」

    「不，原本曾经一度落网……但却在关进铁处女之前逃狱了。之后，魔女猎人就一直在追查粗制滥造的行踪——」

    此时，樱花突然从背后扣住骑士团队员的肩头。

    樱花猛然揪住骑士团队员的衣襟，强制让他转身面向自己。

    「——说出有关那家伙的详细情报。」

    「你、你莫名其妙地突然干嘛！？」

    「废话少说，快告诉我。分队遇袭的场所在哪？说！」

    「……你是奉会长命令而参战的试验小队队员没错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官——」

    对方露出不悦神情之后，樱花定睛直瞪骑士团队员。她的双眼不带任何一丝怒气，只蕴含着宛如从地狱深渊伸出手臂之死者一般的昏暗火光。

    长年来经历过大小阵仗的骑士团队员们，都曾数度见识过这种眼神。

    失去同伴的友军、策动自杀式攻击的魔女、在境界线抱着膝盖瞪视人们的小孩。

    这些人全都丧失了某种事物，眼神当中也蕴含着相同的决心。

    ——只为了实现「复仇」这项目的而活下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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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二章 选择同伴，还是选择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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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设置在远离市区的山岳地区，附近一带除了相关人士以外一律禁止进入。不同于其他研究所，这个地方以开发等级5以上的兵器为主，并且进行着危险又不人道的实验。

    但是却又跟接受杉波伊砂武断管理的第五研究所不一样，是审问会公认的研究设施。

    「你的动作果然很快呢，朱雀小姐。」

    凤飒月观看着呈现在玻璃帷幕另一端的光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身旁的灰发女性则是笑咪咪地抬头挺胸作出回应。

    「这是当然罗？既然收到正当报酬，Alchemist公司就绝对不会让委托人失望。目前已开始着手量产，相信应该能在境界线的小规模冲突分出胜负之前投入战场。」

    多夸几句、多夸几句嘛～Alchemist公司董事长·杉波朱雀，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频频磨蹭飒月。

    飒月则伸手推开朱雀的额头，冷冰冰地俯瞰着下方的光景。

    「居然开出以提供完成品为交换条件，为了希望我方能给予作为燃料的物质……你依旧是疯狂科学家的最佳典范啊。」

    「相信您早已明白杉波的理念了吧？我等之所以采行企业体制，完全只是为了筹措资金来满足我们的研究欲望，而之所以保持不投靠任何组织的中立立场，则是为了避免权力斗争或无聊的政治冲突，妨碍了我们的自由研究精神。对杉波而言，资金只不过是用来进行研究的燃料罢了。」

    「……从翻脸如翻书似地成为我方专属研究机构的现况看来，这可真是个毫无说服力的理念啊。」

    飒月此话一出，朱雀立刻回了句「没礼貌！」并鼓起腮帮子。

    「我之所以答应全面协助你们，是因为可以掌握百鬼夜行的研究大权！这场战争的胜败我丝毫不感兴趣！」

    气呼呼地不断比手划脚的朱雀，令飒月内心的厌恶感逐渐膨胀。

    她那因为自身理念遭到轻视而闹别扭的模样，真的像极了小孩。

    建立了Alchemist公司此一危险组织的杉波一族本就异于常人。特别是在Alchemist公司当中身为领头羊的杉波朱雀这名女子，在杉波一族之中更是特异的存在。

    朱雀是在身怀杉波遗传基因的『人造天才』当中，唯一一名拥有魔力的异端。

    「……百鬼夜行的研究有进展吗？」

    飒月一提问，朱雀随即双眼发亮。

    「当然有罗！诅咒这东西实在太有趣了！即使尚未解开投胎转世的机制，不过已经分析出控制方法了。我虽然认为只要斩断肉体与魂魄之间的连结，就能顺利加以掌控，但百鬼夜行之诅咒的彻底程度着实令人惊叹。要是斩断与魂魄之间的连结，鬼怪的肉身也会随之死绝喔。」

    「那么，意思就是你打算在维持住草薙树夕魂魄的状态下，设法控制其肉体罗。百鬼夜行的身体主导权应该是在草薙树夕手中才对，就连我的英诺森都无法夺走主导权。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朱雀「啧啧啧」地轻轻摆动食指。

    「要将其控制，所需的既非魔法，亦非高超的机械技术。反倒该说这些东西根本就拿那头怪物没辙。真要说有机可趁的地方，那就是草薙树夕的心灵。」

    「是心灵……并非魂魄，吗？」

    「人类的心灵，其实有点像是机械产品。只要给予电气信号（刺激）就会产生反应，既能疗愈伤口、亦能掀起波澜。在控制人心这方面，您应该最是得心应手才对吧？」

    「…………」

    「提示是梦。以及最心爱的哥哥与情敌。」

    朱雀送出一道秋波，开始装起可爱。飒月则是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真是下流的兴趣啊。」

    「哎呀，这应该很合您的胃口吧？」

    「不，我确实是个邪魔歪道，但我这人并不爱撒谎。」

    「您竟然能那么自然地说出违心之论呢。您的一举一动都是谎言不是吗？首先，就连您到底是不是人类都还有待商榷啊。」

    「最起码这是我的真心话。能够摧折人心的向来都是实话，而非谎言。倘若会被我所说的谎言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你终究承受不了真相。」

    飒月交叠双手置于腰杆后方，悄然转身背对朱雀。

    「总之比起百鬼夜行，现在请你先加快那项装备的量产化速度吧。敌军的抵抗出人意表地激烈。即便是为了让人民感到安心，我们也需要那股应急的力量。」

    「遵命。量产型魔导遗产……只要交由我们办理，一定马上就能问世。」

    飒月一度转身，凝视面露得意笑容伫立在眼前的朱雀背影。

    只见宛如地狱般的光景，在玻璃帷幕的另一侧扩展开来。

    在朱雀的背后，培养器工整地排列至遥远彼端的工厂。而每一根装满淡绿色液体，形似试管的容器里面，都塞了一具全身上下插满管线的赤裸人体。

    这些全都是过去遭审问会逮捕的魔女及魔法师。

    「感谢您提供燃料。要靠人工手段创造出具备人格的魔导遗产，需要透过降灵术与耗费长久岁月方能完成。不过只要有魔力源及新鲜脑袋，就可以打造出比过往任何一款魔导遗产都还要容易运用的兵器，再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让精灵或人类灵魂寄宿于物质之中。因为活生生的人类就可以用来当作替代品罗。」

    刺穿试管之中那些躯体的管线，直接串连至培养器的上方。

    而与培养器上方合为一体的，是一只只漆黑的盒子。盒子表面附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duction　Model"Guillotine"》这么一排文字。

    「接下来的正式试验真令人拭目以待呢。」

    只见朱雀一脸兴高采烈，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

    虽然一再诘问骑士团队员，结果樱花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有力线报。

    樱花啃咬着指甲，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往前走。

    ——粗制滥造，是杀害樱花全家人的仇敌。

    她是过去犯下多起案件，使市区陷入恐慌之中的猎奇杀人犯。虽然一度被逮捕到案，却在押送过程中逃逸无踪，樱花的家人就是在当时不幸遇害。

    她是长年来被列为通缉要犯并遭到审问会持续追缉的魔女。樱花也打从成为魔女猎人的时候开始就不断追查，然而无论再怎么拚命试图收集情报，始终掌握不到她的行踪。

    「凤？」

    听见一阵耳熟的声音，樱花这才霍然抬起头来。

    小兔坐在营火旁边，抬头望着她的身影，映入樱花眼中。

    看样子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回35小队的帐篷旁边了。用营火烧着开水的小兔，面带畏惧神情凝视着樱花。

    斑鸠也坐在附近，露出瞪视般的目光窥探樱花的样子。

    「……抱歉，我在想事情。我去领了粮食回来。虽说几乎都是军用口粮，但另外还有清汤、豆子及肉罐头。全部加在一起应该就能煮成一锅汤才对。」

    「凤……发生了什么事吗？」

    樱花忙着动手从背包里取出食粮，小兔却是一脸担心地窥视她的脸。

    见樱花感到诧异不解，一旁的斑鸠喝着咖啡微眯双眼说道：

    「你喔……有注意到自己现在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吗？」

    「……？」

    「你脸上挂着彷佛接下来要准备去杀人的可怕神情喔。」

    樱花试着触摸自己的脸颊，这才首度惊觉自己板着一张脸。

    对于被自身表情吓到的樱花，斑鸠露出傻眼神情。

    「简直就像看到半年前的你啊。小兔都被你吓坏了，别闹了好不好。」

    「抱、抱歉。我在思考关于今后的种种方针，导致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僵硬了。」

    樱花蹲在水泥砖块上，伸出双手烤火取暖。

    「西园寺，你有办法用我收集到的这些食材作点料理吗？今天动了一整天，我都快饿死了。」

    樱花面带淡淡微笑拜托小兔，小兔总算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小兔一边确认樱花收集回来的食材，一边沉吟着思考食谱。

    「……只有这些食材果然还是有困难吗……」

    樱花有点沮丧地垂下双肩，却见小兔抬头挺胸说道。

    「请别小看我好吗？依靠食材是二流料理人会作的事。祖母大人曾经教导过我，无论什么样的食材都要能够发挥出最大限度的风味，这才是成为贤妻的铁则！」

    况且啊——小兔补了这句话之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高丽菜及蕃茄。

    「在占领黑市之后，我就顺手保管被弃置在摊位上的蔬菜罗。反正就算摆着不管那些东西也只会腐烂罢了。」

    「哦哦，真是太了不起了。你立下大功了啊！」

    受到夸奖的小兔，边哼着歌边开始动手做料理。

    先把两只大饭锅倒满水挂在营火上，其中一个准备用来煮汤，另一个则是用来给罐头加热。小兔又利用煮开水的期间，在木板上开始切蔬菜。

    她的表情虽然比战斗中来得像话许多，但就连樱花也看得出她仍在勉强自己。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因目睹有人死在眼前而无法动弹的失误，才努力地试图大展身手，煮几道拿手料理给众人品尝吧。

    小兔不轻易说泄气话的态度实在很了不起——樱花如此心想。

    她原本想针对安排小兔单独行动一事表达歉意，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一方面是觉得不能辜负小兔的坚毅表现，另一方面则是认为，正如斑鸠所说，像自己这种不擅言词的人，话一出口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

    或许是疲惫不堪的缘故吧，三人均闷不吭声。

    樱花眺望着旺盛的营火，竭力试图压抑住眼看就快决堤的情绪。

    （……我到底有多自私自利啊……）

    樱花任由十指陷入环抱住膝盖的双臂，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现在并不是能为了自己采取行动的时候。我还有必须守护的同伴……在草薙回归之前，我……）

    纵使心里这么想，翻腾的愤恨之火却未随之消散。她甚至很想现在就追查到粗制滥造的下落，以自己所能联想到最为残虐的处决手段送她下地狱。妹妹临死之前的神情，始终烙印在脑海当中。宛如诅咒一般，侵蚀着樱花原本即将愈合的心灵创伤。

    「……我不晓得你独自一人在烦恼些什么，但你的模样令人看了就静不下心耶。」

    斑鸠突然抛出这句话。

    樱花霍然抬头，这才发现斑鸠露出刺探般的目光观察着自己。

    连小兔也一边动手作料理，一边担忧地凝视着樱花。

    樱花连忙粉饰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疲累罢了。」

    「你说谎的技巧真不是普通地差耶。好歹我们跟你也已经相处整整半年了，要不发现也难啊。」

    「……这真不像你呢。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樱花半开玩笑地如此反问，斑鸠竟面露严肃神情，明确地作出回应。

    「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能担心你吗？」

    樱花顿时目瞪口呆，连小兔也同样张大嘴巴，还差点松开手中用来搅拌高汤的汤匙。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啊？」

    「呃，没什么……抱歉，谢谢你。我很高兴。」

    「对、对不起啦。那真的是一句跟你超不搭调的台词……」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担心你们个人的安危，而是担心整支虾兵蟹将小队才讲出那句话。要是继续维持这种七零八落的状态，我们不可能活着离开战场。」

    面对反射性地开口道歉的两人，斑鸠露出略感不满的神情，伸手撩高秀发。

    「开场白太麻烦了。我肯定是那种前戏若太过拖拖拉拉就会发火的类型。」

    突然开起黄腔的斑鸠则令樱花感到百思不解。

    斑鸠夹杂着叹息如此说道。

    「我就趁这个机会坦白吧。」

    「……什么事？」

    「就是关于我的过去。」

    樱花倒抽一口大气。

    「先前尝试解救草薙他妹时，我不是答应过你们了吗？等事情落幕后我就会全部说明给你们听。」

    「……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因为发生太多事，我都忘记了。」

    「我就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们吧。」

    斑鸠手捣胸口，一脸慵懒地说道。

    向来几乎绝口不提私事的斑鸠，想不到居然会主动讲出这种话。

    「我并不会强迫你们也抖出自己的过往，尽管放心吧。我只不过是想要一吐为快而已。」

    语毕，斑鸠开始游说关于自己身世的所有一切。

    自己是因为Alchemist公司实验而被创造出来的『人造天才』之一。有一个名叫伊砂的挚友，与她一同负责精灵方面的实验。后来创造出一个名叫金丝雀的精灵幼儿，并因内心萌生道德观念而设法逃离设施。

    接着在数个月前爆发的那场第五研究所骚动当中，造成伊砂不幸丧命，以及获知金丝雀还活在人世的事实。

    加上运用链金术制作出被视为禁忌的『贤者之石』，并将之嵌入自己体内的事情。

    这过于惨烈的往事，令樱花及小兔均无言以对。

    「在过去，我对自己人生以外的事物丝毫不感兴趣。总觉得只要能够顾好自己的栖身之处就足够了。可是，我还有一股不小心遗留在过去的情感，还剩下非得背负不可的事物。」

    「…………」

    「所以我如今才会置身于此。我有个实实在在的战斗理由。就连这一战也是一样，既然选择参战，我就不打算白白浪费这次机会。我一定会抓住敌人，设法查明金丝雀的下落。」

    语毕，斑鸠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以尽量怪罪我。我是凤打从心底厌恶的犯罪者之一，同时又是个体内嵌有魔导产物的异端份子。想逮捕我的话就动手没关系，不过我会拿出全力抵抗就是了。」

    听完斑鸠这席话，樱花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打算那样做。贤者之石固然危险，但我们以往频频受到这股力量帮助，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仔细回想起来，斑鸠截至目前为止的研发成果都很不自然。她总是可以运用几近无法取得的贵重抗魔素材打造武器，为击退敌人贡献一份心力。

    相信那些素材铁定都是透过贤者之石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吧。

    「一旦制裁你，那么使用噬魔圣物的我也等于同罪。魔导之力是由使用者来决定其善恶倾向。杉波你并未将其用来为非作歹，我认为那是一股理应由你拥有的力量。」

    若换作过去的自己，是绝对不会讲出这种话的。

    这一切全都是拜哮所赐……或者该说是拜真理所赐。

    是真理对魔导的心态改变了樱花的想法。

    「总之，这些就是全部罗。我该说的秘密全都交代完了，感觉还真是出乎意料地舒畅呢。」

    这么说的同时，斑鸠却彷佛突然想起某事似地轻拍双手。

    「啊，我忘记还有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秘密没讲。」

    「「？」」

    「——我呢，可是把草薙视为异性抱有好感喔。」

    小兔及樱花虽然瞬间差点充耳不闻，但却立刻大吃一惊地霍然起身。

    「「骗人的吧！？」」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面对颇感诧异的斑鸠，樱花边游移目光边微微抽动嘴角作出回应。

    「我、我还以为杉波你……那个……对男生丝毫不感兴趣。」

    「我男女通吃喔？」

    实在是有够讨人厌的告白。

    「虽、虽然得以确信你平日对我的亲昵行动纯粹只是在开玩笑……但想不到你竟然喜欢草薙……！？」

    「没礼貌！我对你的亲昵行动才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好吗！？」

    「就算你全力加以否定，那也很令人感到不舒服就是了！」

    「只不过视为异性喜欢的对象是草薙啦。很抱歉，但我已强行夺走他的初吻，麻烦两位千万别忘记这点罗。」

    「「什么！？」」

    说完「我吃饱罗。」之后，斑鸠端起摆在一旁已经冷掉的咖啡送至嘴边。

    小兔及樱花内心虽然忐忑不安，却仍很想相信既是强行夺走，那就代表并非哮所自愿。

    （（……不过，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嘻嘻嘻，感觉好像有点变成参加毕业旅行的气氛罗！」

    斑鸠面带奸笑，观看着难以完全消除掉内心疑惑的两人。

    而或许是斑鸠的告白成了引信吧，只见小兔在片刻过后也缓缓抬起头来。

    「……我、我也要自白。相信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家的情形，但我当时并未详细说明关于自己心灵创伤的来龙去脉。」

    小兔在坐垫上摆出正襟危座的姿势，耸起肩头并结结巴巴地开始游说。

    自己是情妇的女儿，承受着来自西园寺家的冷淡待遇。引发导致哥哥不幸身亡的意外事故，因此而不断被指责都是自己的错，同时在精神层面也持续被天明路礼真逼入绝境。

    「后来婚约由于天明路礼真下落不明而宣告取消了。或许再也没人能够阻止西园寺家的衰败……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反正那个家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好好独立成为审问官的话，我会抬头挺胸回去报仇雪恨。让那个家的成员们见识到我已变得如此强悍的事实。」

    报仇——纵使字词的意义完全相同，然而小兔的报仇与樱花的报仇，在本质上却是南辕北辙。

    试图以正经方式完成复仇计划的小兔，看在樱花眼中显得格外光彩夺目。

    「为……为了能达到这个目的，我绝不能再闹出像今天那样的失态表现。」

    小兔收起原本怯懦的神情，拿起铝杯分装煮好的热汤。

    但拿在手上的铝杯却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震动声响。

    「另、另另、另外啊，我、我！将、将将将将来，预定要成为草薙的太太！请两位牢牢记住这件事吧！」

    小兔满脸通红、支吾其词地表明最重要的一件事。

    斑鸠及樱花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吃惊的反应。

    「你、你们为什么都不觉得惊讶啊！？」

    见小兔因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而不知所措，樱花只能轻搔脸颊面露苦笑作出回应。

    「呃……这个嘛……就以往发生过的事情来看，大致上就能察觉了啊。」

    「那程度可不止完全穿帮而已喔？只不过我还真没料到你居然会发表下嫁宣言就是了。」

    斑鸠一开口附和樱花的发言，小兔顿时眼泛泪光。

    「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从一开始就知道罗。好了好了别紧张，否则热汤会溅出杯子喔。」

    斑鸠从小兔手中接过装有热汤的铝杯。

    樱花也从整个人微微颤抖不止的小兔手上接过杯子，用双手轻轻捧住杯身。

    好暖和。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滋味简直鲜美到令人无法相信这真是临场做出来的料理。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樱花，直到现在才有点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空腹的事实。

    在不知不觉之间恢复平静的自身心灵，令樱花感到相当不争气。

    得到帮助的反倒是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垢小队，但实际上本身才是那个被救了一把的人。

    然而自己却是满脑子只想到要报过去的血海深仇……

    窝囊到令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苦笑神情。

    （或许杉波才是那个最替小队着想的人也说不定……）

    她大概十分清楚队友们的精神状态吧。

    就连斑鸠都不惜坦承自己过往的经历，只希望能更进一步了解关于樱花的事情。

    此时此刻若再保持缄默，那自己就真的会变成一个不懂察言观色的白目了。

    「……我是个孤儿。在被理事长收养之前，我的名字叫作峰城樱花。」

    面对开始吐露自己过去身世的樱花，斑鸠微微侧头感到疑惑。

    「峰城……？我是晓得你与理事长之间算是没有血缘交集的亲子关系啦……」

    「话虽如此，峰城也不是我原本的姓氏。峰城是头一个领养我的家族姓氏，凤则是第二个姓氏。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亲究竟是谁。我在懂事以前就被送进孤儿院，长久以来都被当成无名氏抚养长大。」

    这是她自从向哮吐露以来，第二次开口述说自己的事情。

    随后，小兔及斑鸠只是默默聆听着樱花的声音。

    「樱花是峰城家的家人们替我取的名字。」

    樱花虽然有些迷惘，却仍抬头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际，述说自己的回忆。

    ——那璀璨亮丽的美好日子，以及心灵几近崩溃的绝望。

    ——迫使自己亲手夺走家人性命的可憎仇敌之事。

    听闻樱花的惨烈过往，小兔及斑鸠均默然不语。

    樱花则是面露苦笑，将喝完的汤杯摆回地面上。

    「抱歉……这并非适合在用餐时提起的话题啊。」

    樱花拿起毁损的建筑物木料丢进营火当中，随之抱住自己的双膝。

    感觉很奇妙。但难为情或神清气爽之类的情绪并不多。

    内心反而觉得相当过意不去。有点担心在得知了自己这种人的过去后，是否只会给她们造成困扰罢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导致你今天表现不太对劲的主因是吧……」

    面对斑鸠彷佛恍然大悟般的这句发言，樱花不禁露出不解神情。

    「你的仇人——在这座战场之中对不对？」

    听斑鸠说出正中红心的预测，樱花顿时低头不语。

    真的敌不过这名少女啊——她如此心想。

    「粗制滥造……我也知道几桩由那家伙所犯下的案件，同时也听到那家伙有可能身在此地的风声。」

    「……只是风声，没有确切证据。」

    当樱花静静阖上双眼如此说道，斑鸠随即伸手轻抵自己的胸口作出回应。

    「你很想找那家伙报仇对吧？」

    「…………」

    「要我助你一臂之力也行喔。」

    樱花诧异地霍然抬头。

    「反正继续留在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正当待遇，上头也吩咐我们可以随意行动，那么就算为了讨伐粗制滥造而采取行动也没关系吧。」

    「可是……没人晓得她是否真的在这座战场之中喔。」

    「不知道的话只要找找看不就得了。反正再这样下去，你的心情也只会维持在一团乱的状态。明知仇敌就在附近却无法采取行动，简直就是虎头蛇尾到极点嘛。」

    斑鸠微眯双眼，在胸前紧握双拳。

    「其实我也一样……假使晓得金丝雀人就在这附近，我绝对会不惜借用你们的力量去寻找她的行踪。草薙他不也是为了解救自己的妹妹而向我们寻求帮助吗？」

    「…………」

    「总之，你自己决定吧。」

    决定权被交托到自己手上，樱花紧紧咬着下嘴唇。

    「我、我也可以帮忙喔！听完刚刚那段往事，我觉得要你别报仇反而才是强人所难！就让我们想尽办法联手收拾掉那个神经病吧！」

    小兔拭去盈眶的眼泪，语调坚定地如此说道。

    樱花内心却不禁认为，自己果然还是不该告诉她们才对。博取同感，让她们参与自己的复仇计划绝非好事。

    她的确很开心。见到两人情愿为了自己而表现出如此积极的态度，她简直差点喜极而泣。对没有朋友的樱花而言，她们俩早已成为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但也正因为这样，樱花才——

    「——这件事也算我一份。」

    声音来自倒塌的建筑物后方。

    转眼一看，只见雾谷京夜以背靠着半毁围墙的姿势站在建筑物旁边。

    脸上表情既无笑意、亦无嘲讽的色彩。

    只有跟过去的樱花极为相似，蕴含着憎恨之火的双眼绽放出炽盛光芒。

    「……雾谷京夜！居然躲在暗处窃听，你这人的兴趣未免也太过低俗了吧！」

    小兔霍然起身，怒声威吓京夜。

    「吵死了，小动物给我退一边去。」

    「你、你、你说什么——！」

    京夜完全不屑理睬火冒三丈的小兔，迳自移开贴着墙壁的背部。随后面无表情地来到樱花身旁，顺手丢开弹带，并把轻机关枪当作刀剑似地猛然插入地面。

    「你想干掉你的仇敌对吧？若是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协助你。」

    这项出人意表的提案，令樱花顿时心生疑虑。

    「……现在是刮起什么风了？你应该是我们的监视员才对吧。」

    「那个臭理事长只命令我监视你们，他根本没提到不准我协助你们之类的话。」

    「话虽如此，这也不构成你协助我报仇雪恨的理由。」

    樱花投射出一道带刺的目光，只见京夜以更加凶狠的视线作为回应。

    「复仇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既然你对魔导抱持恨意，那我就没有不帮你的理由。反正目的相同，联手出击就能更快收拾掉敌人。」

    「我并不像你那样憎恨与魔导有关的一切。」

    「那种事完全无所谓。只要憎恨的对象相同，对我而言根本没差。」

    京夜像是表明自己句句属实毫无虚假一般，目不转睛地笔直凝视着樱花。

    「我能理解你的恨意。因为我也跟你一样。」

    此时一旦拒绝，京夜恐怕会对樱花感到失望吧。那么试图拉拢他成为同伴的计划也会随之付诸流水。樱花闭上双眼，沉思了片刻。

    结论立刻出炉。

    「……抱歉。我虽然十分感激众人的心意，但我还是希望避免小队单独展开行动。」

    小兔大吃一惊，不过斑鸠及京夜却是毫不讶异。樱花继续说道。

    「只有我们几个孤军深入敌营，未免太过鲁莽。我不想为了个人的复仇计划，而害你们身陷险境。」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以往不是也在我们面对私事时帮了忙吗？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无法信任我们吧？」

    小兔摊开双臂如此说道。

    樱花轻轻地摇了摇头。

    「西园寺……你误会了。我不仅发自内心信任你们，而且在需要你们的帮助时也绝不会有所迟疑。」

    「既然如此……」

    「我的复仇……就算实现了，能够获救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小兔顿时哑口无言，陷入沉默。

    「我投身战斗的意义，与你们截然不同。既不是像西园寺那样为了未来而战，也不是像杉波那样因为有想拯救的对象，更不是如同草薙那样还有个应当解救的妹妹活在人世。」

    「……可是。」

    「当然，我还是打算复仇。为了洗刷家人的慽恨，以及我自己内心那股含糊不清的想法，我丝毫没有放弃复仇的意思。只不过，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把你们拖下水……未免太过不值。我不希望只为了实现报仇雪恨这项目的而失去你们。我的首要之务，就是守护这支小队。」

    小兔理解了樱花的心情，就这么低头乖乖坐回营火旁边。斑鸠也没表达任何意见，只是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这就是樱花的真心话。倘若有该解救的对象，就会借用队友们的力量。假使仇敌近在眼前，也会与队友同心协力报仇雪恨。

    但现在并不是时候。守护小队才是如今的优先事项。

    「——我无法认同。你跟草薙也是一丘之貉吗？」

    京夜露出夹带杀意的凶狠目光怒瞪樱花。

    「你打算就这样抱着满腔恨意，戴上假面具活下去吗？你为何搞不清楚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憎恨明明就是一把潜伏在体内的烈火，它是会烧毁五脏六腑、灼烫筋骨肌肉再溢出体外的情绪才对吧。若不一吐为快，它将吞噬掉属于你自己的所有一切喔！」

    「我只说现在不是适当的时机，复仇并非我目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啊！你跟我不一样，仇人就近在咫尺耶！？现在不撇下一切去干掉对方，那遗像话吗！无论再怎么粉饰、再怎么佯装平静，你自己内心显然都无法妥协啦！」

    怒火中烧的京夜破口大骂。站在京夜的立场来看，他必然相当羡慕樱花的状况。他的仇人，凶煞并不在此。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无法接受樱花的判断。

    樱花也十分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并且基于理解他的状况下，摇头加以回绝。

    「雾谷，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无论再怎么逞强，人类都是这样才对吧！」

    「错了。并不是我跟你不一样，而是你跟我不一样。」

    搞不清楚话中含义，京夜顿时皱起眉头。

    「你想拯救的对象，如今还活在人世。」

    「——！」

    京夜瞬间怒发冲冠，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吉水还活着。你不该为了报仇雪恨而战，而是该为了拯救她而战才对。」

    「……那个明是复制人！真正的她已经死掉了啦！复制人这东西就算身体构造及记忆相同，但灵魂却截然不同！那家伙是另一个人！」

    京夜猛然挥动手臂，极力否定樱花的说词。

    樱花却是不为所动，静静地戳破京夜回应的矛盾之处。

    「那你为什么做出将噬魔圣物的疗伤能力转移到吉水身上的举动？」

    「关、关你什么事啊……！」

    「比起复仇，你更应该把吉水摆在第一位不是吗？难道拯救她并不是你的首要之务吗？」

    京夜神情变得益发凶狠，紧握的拳头更是微微颤抖不止。

    「必定还有办法能够解救吉水。假使你有心寻找的话，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罗嗦……」

    「毕竟你现在好歹也是35试验小队的队员啊。」

    「——少瞧不起我！」

    京夜大声咆哮，拔出插在地面的轻机枪扛回肩上。

    「我才懒得照顾你们这支恶心透顶的家家酒小队……！你们这群天真的家伙就等着惨死在战场上吧，一群烂货……！」

    京夜转身背对三人，迳自迈步离开现场。

    樱花虽定睛凝视着他的背影，却又立刻沮丧地叹了口大气。

    「……凤，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小兔神情不安地询问樱花。此时只见樱花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对我而言，你们的安全远比复仇来得重要许多。我之所以与弗拉德订定正式契约，也并非为了一逞复仇私欲，而是为了守护同伴。」

    然而樱花却补上一句「不过」，同时伸手轻抵下巴。

    「……要拉拢雾谷成为同伴果然还是有困难吗……」

    「你也真爱搞怪呢。居然想拉拢那种家伙成为同伴，你果然不太对劲啊。」

    斑鸠话一出口，樱花随即交抱双臂作出回应。

    「我自己也有同感。站在个人立场而言，我实在不想说服那么粗暴的人成为同伴。话虽如此，我却也能理解他想拯救吉水的心情。尽管企图杀死树夕的举动不可饶恕……但要针对此事给予他何种惩罚的决定权是在草薙手上。」

    斑鸠对冷静的樱花露出一抹苦笑。

    「附带一提，你认为草薙他会怎么做呢？」

    被她这么一问，樱花「唔——」地边仰望天际边思索答案。

    「我猜啦……大概会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到只剩三分之一条命的地步吧？」

    「……只剩三分之一条命，那几乎就等于是死透了嘛。」

    面对斑鸠的吐槽，樱花笑咪咪地说道。

    「但我相信他绝不会杀死雾谷。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个好好先生、又爱逞强，而且比别人更懂得替小队着想，是个总把自己的事摆在第二位的大傻瓜。要是杀了雾谷，吉水会很伤心……总觉得他八成会搬出这类台词，选择原谅那家伙吧。」

    樱花有点怀念地眺望着天空，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如今却是这么地怀念哮。其他两人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樱花如此心想。

    这个缺少他的状况，在众人心中都埋下了一颗名为落寞的种子。

    （那家伙对队友而言既是同伴，亦是队长，更是恩人。对我也一样……）

    想到这里，樱花忽然觉得一股刺痛掠过胸膛。

    这股痛楚是寂寞。

    樱花察觉到自己比原先所想像的还要寂寞，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潮红。

    斑鸠浮现出有点坏心眼的奸笑。

    「……脸上表情最充满少女情怀的，其实是凤呢。」

    「！？你、你突然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连小兔也对边破音大喊边霍然起身的樱花投出一道冰冷视线。

    「……你露出情敌特有的神色了喔。」

    「连西园寺都这样！？基、基本上我又不像你们，我对草薙根本就没有……」

    「「是是是。」」

    「～～～～！你们到底是怎样啦——！」

    樱花大声反呛神情哑然的两人。

    战场的夜色愈见深邃。这一天，在受到恐惧、疲惫及寒气交击而战栗，阕静的审问会营区中，只有虾兵蟹将小队的帐篷宛如毕业旅行一般吵翻天，反倒让骑士团成员们对她们留下更糟糕的印象。

    远离35小队成员的京夜，独自一人漫步于昏暗的灰色都市巷道内。

    他低着头，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个不停。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别人提醒，这点小事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樱花所说的那段话始终在京夜脑海中盘旋不去。

    首要之务是解救明。京夜老早就明白这点。

    延长身体虚弱、生命短暂的复制人的寿命，是有其限度的。若是从胚胎开始培育出来的复制人也就算了，强行施加急速成长处理的复制人更为脆弱。纵使利用审问会的现代装置，也无法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想在找到方法之前延长她的寿命，就只能借助尼禄的力量。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啊……」

    京夜面露难过的扭曲神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35试验小队成员们一起拍的大合照。

    前排是摆出不良少年蹲姿，对着相机镜头耍狠的四人组，以及后面一脸佣懒地将突击步枪扛在肩上的京夜。

    加上搂住他的手臂，摆出V字胜利手势的明。

    京夜为了避免遗忘复仇之心，总是习惯拿出这张照片端详。

    先回想起往日的欢乐时光，接着再回想起失去笑容的那一天。回想起夺走一切的宿敌身影。京夜藉此便能再次确认自己内心的满腔恨意。

    然而，这次却无法像以往那样了。樱花的言词掠过脑海，致使他一看见映在照片上的明，复仇心随即烟消雾散，只独留一股焦躁感占据心房。现在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再不赶紧找到解救明的方法，就要来不及了。

    即便是复制人——她仍然还活着。

    「——不可以唷，队长。你若不好好报仇雪恨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喔。」

    京夜霍然拾起头来。

    在昏暗的巷弄里头，有一道身穿深绿色洋装的影子伫立在前方。

    服装虽然不太寻常，那张脸却是他眼熟的容貌。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看主人的心好像摇摆不定，想说非得帮主人回忆一下，这才特地赶过来的唷♪」

    脸部五官虽然与明一模一样，神情却是截然不同。

    她并非吉水明，而是噬魔圣物『尼禄』。

    「……不准给我用那种姿态出现，究竟是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擅自模仿别人的青梅竹马，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京夜一厉声斥责，尼禄随即翩然起舞似地移动到他身旁。

    接着以魄力十足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唷，主人。」

    「……！」

    「为什么打算把解救复制人摆在复仇前头呢？尼禄有声明过对吧？若主人不继续抱持复仇心，就不协助延长复制人的寿命，尼禄很明确地这样讲过没错吧？」

    面对尼禄这番近似威胁的话语，京夜顿时低头不语。

    看穿他内心纠葛的尼禄，伸出小巧的舌头轻舔嘴唇。

    「我知道唷～无论主人再怎么逞强，内心其实根本就不想杀害仇敌以外的魔女。就是因为你心肠太软，才会少了尼禄的煽动就无法好好作战不是吗？若不这样做，你就无法憎恨他人对不对？」

    「……闭嘴。」

    「可是总有一天，主人必须要让这股不分对象的复仇心态常驻心中，否则人家会很伤脑筋说？就如同弗拉德渴求血液一样，我想要的是复仇心。尼禄很讨厌那种每次都必须下毒刺激才能起反应的主人喔？」

    「……给我闭嘴……！」

    「若想延长复制人的寿命，那就更应该乖乖听话好吗？主人的复仇心一旦消失，尼禄的治疗能力也会跟着消失……所以罗？啊哈哈哈哈哈！」

    「不要再……用明的嗓音在我耳边讲话！」

    京夜以抓起轻机关枪使劲扫向尼禄的举动来取代捣耳朵。但手中机关枪却挥空，被甩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尼禄的身影早已消逝无踪。

    《知道的话就振作一点吧～主人～这也是为了你最最心爱的复制人好唷～》

    「……啧……！」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爱主人爱得要死唷？可是没办法啊，尼禄天生就是被打造成这种个性，还请主人务必牢记这一点唷少》

    「立刻给我滚！你这把破铜烂铁！」

    京夜一破口大骂，尼禄的笑声总算才从脑海中消失不见。

    京夜气呼呼地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照片，扫视了众人的容貌一眼之后，立刻收回怀中。

    然后一脸辛酸地低下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始往前走。

    过去抬头挺胸与队友们并肩前行的英姿，如今在他身上已不复见。

    他那弓着背，独自一人行走于昏暗巷道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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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三章 粗制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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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樱花等人吃完晚餐的同一时刻。

    幻想教团·纯血之徒在地铁车站设置营区，占领了灰色都市的中央区域。在境界线侵略作战过程中，幻想教团只有在一开始时占尽优势。灰色都市原本就是审问会鞭长莫及的无法地带，因此十分轻松就完成镇压，但从境界线一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了。审问会阵营安排士兵进驻的方式相当迅速，彷佛早就事先预料到敌人即将来犯一般。虽说可以利用地下废弃通道，但兵力方面是审问会占了上风。除此之外，街道战也是审问会阵营的拿手绝活。

    幻想教团阵营的人数逐渐减少，残存兵力已剩不到一半。

    在地下铁的营区，只见纯血之徒们拥挤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现在，他们的兵粮将濒临见底，再也没有任何救援物资透过转送装置传送到他们手上。众人都在谣传会不会是内侧世界——也就是将纯血之徒送至外侧世界的伊莉莎白出了什么状况。

    此时只见一名女性静静穿梭于意气消沉的士兵们之间。

    她年纪尚轻。任由乳黄色秀发微微晃动的她，挺直了背脊，脸上浮现出彷佛心系士兵们身上伤势的沉痛神情。

    即便身披纯血之徒的长袍，她仍是一名与周遭众人大不相同，饶富人情味的女性。

    「……密姆拉丝小姐……」

    「是密姆拉丝小姐啊……！」

    士兵们称这名女性为密姆拉丝，拉开披在身上的毛毯纷纷站了起来。

    密姆拉丝挨近身心俱疲的士兵们身旁，一一为他们治疗伤势。

    虽然只是简单的治疗魔法，但是在她独自改良过的术式加成下，效果变得格外强大。受伤的士兵光是感受到撕裂的伤口部位被她手掌触摸着的温暖，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相信一定只是转送装置故障罢了。等物资送抵之后，你们就能接受妥善治疗。现在暂且委屈一下吧。」

    「真……真对不起……居然得劳动密姆拉丝小姐大驾……自己实在太不中用了。」

    还很年轻的士兵擦去泪水，密姆拉丝则对他露出温柔笑容。

    「只能凭藉短缺物资及薄弱战力奋斗的你们表现已经够好了。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古代属性持有者……我们在准备魔导龙骑兵的事上耗费太多时间，没能好好陪同你们一起奋战啊。」

    密姆拉丝话一出口，只见似乎感到惶恐的士兵频频低头泪流不止。

    密姆拉丝轻轻抚摸他的头，随即缓缓起身。

    接着再次环顾疲惫不堪的众士兵一眼，同时放声发言。

    「兵器已在方才准备就绪！我们将在这几天内对敌军发动总攻击！各位，再多一点耐心……！只要下一波攻势顺利奏效，我们就能完全镇压灰色都市……如此一来必能充分让那群无能者们体认到我们的威胁性！」

    士兵们纷纷发出赞叹声，脸上都浮现出满怀希望的神情。

    密姆拉丝双手擦腰，英姿焕发地对众人宣布。

    「伊莉莎白承诺会从欧洲庇护所那边派遣更大规模的部队前来。等灰色都市的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各位应该就能回家才对。胜利的日子近在咫尺了！」

    欢呼声此起彼落，士兵们全都重新打起精神。

    密姆拉丝缓步穿行于欢呼声之中。

    「密姆拉丝小姐……借一步说话。」

    此时，一名下士挨近密姆拉丝，对她讲起悄悄话。

    「怎么了吗？」

    「虽然属下认为这并非必须找密姆拉丝小姐商量的小事，但心想仍该向您报告一番……」

    见下士的神色有异，密姆拉丝顿时露出略显严肃的神情。

    「说来听听。」

    「是，正如您所见，年轻士兵的身心疲惫度逐渐提升，超越其他年龄层的士兵。其中也有人罹患了※PTSD症状群。」（译注：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众人都缺少参与战争的经验，而且虽说对手是无能者，但杀人也不是一件能够习惯的事情……就由我亲自与这些士兵们谈谈吧。」

    「不……您误会了。其实是……」

    听完下士的描述后，密姆拉丝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在地下铁的站务员办公室内，只听到一阵阵摧心裂肺的殴打声不断响起。

    带着三名士兵同行的密姆拉丝走到站务员办公室门口，猛然推开门扉。

    「你们在做什么……！」

    气得发抖的密姆拉丝厉声诘问，在里头的士兵们全都抬起头来。

    站务员办公室内充斥着鲜血的气味。

    一看就知道，是四名精锐正在对年轻士兵施暴。

    密姆拉丝快步逼近正揪住少年兵衣襟，高举拳头准备动粗的男子。

    「密、密姆拉丝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您冷静下来……我等只不过是在惩戒临阵脱逃的战犯……」

    精锐份子放开少年兵，露出相当狼狈的神情。

    「像这帮家伙一样的胆小鬼会散播恐惧感给周遭同袍。本来应该是要依照军规就地正法才对吧……？」

    「削弱己方战力有何意义！？杀死内心抱持恐惧感的士兵！？别开玩笑了！」

    「可、可是身为纯血之徒的我等绝不允许临阵脱逃！这群小子可是撇下战友逃离战场耶！？这帮家伙的血已不再纯净，污浊掉了！」

    面对拚命辩解的男子，密姆拉丝投射出一道轻蔑般的愤怒目光。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立刻给我抛弃掉什么纯血不纯血的成见。」

    「……这、怎么可以……」

    「在战场上人人平等。流出的鲜血相互混杂，再也分不清楚纯度高低。难道你不晓得我们现在没有本钱浪费任何一名宝贵战力吗？」

    密姆拉丝转身远离精锐，来到缩成一团躲在站务员办公室角落的士兵们面前，单膝跪地安抚他们。

    「密姆……拉丝……小姐……非常抱……」

    「不必讲话，我这就立刻替你们疗伤。希望你们今后仍能与我们并肩作战。」

    当密姆拉丝开始替士兵们施展治疗魔法，其中一名士兵脸部表情扭曲、嘴唇微微颤抖不止。

    「……我、我……不想再，战斗了……」

    士兵一开口示弱，背后的精锐马上大声怒斥。

    密姆拉丝转眼瞪视精锐加以制止，随后面露微笑地看着士兵。

    「我也有同感。任何人都希望这场战役能够愈快结束愈好。」

    「……唔……呜呜……」

    「可是，若想活着重返故乡，就必须借助你们的力量。所以试着将你们的遭遇说给我听听看吧。」

    密姆拉丝语调平稳地晓谕他一番之后，逃兵们这才支吾其词地开始述说。

    主因多半都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敌兵那混浊的眼神盘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入睡后仍听见枪响萦绕在耳际，以及忘不了周遭友军全灭、独自被敌军包围时的情景……等等典型的战场心灵创伤。

    听完之后，密姆拉丝以言词逐一治疗他们受创的心灵。

    士兵们的脸色及浑身颤抖的症状，在她的柔声抚慰下逐渐恢复平稳。

    精锐们似乎也被她的言词打动心房，全都默默地侧耳聆听。

    士兵们一窝蜂地挤到密姆拉丝身旁，泪流满面地向她低头。

    「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我不会再迷惘！为了密姆拉丝小姐，无论是最前线或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前往！」

    「我也清醒过来了……我发誓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绝不会再逃避！」

    将近十名逃兵，全都向密姆拉丝低头表示忠诚。

    密姆拉丝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双手擦腰说道。

    「你们的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心灵创伤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痊愈的症状。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如今双方战局仍陷入胶着状态，短期间内并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役。」

    这段慈悲为怀的发言，促使士兵们更加热泪盈眶。

    密姆拉丝一边展露笑容看着他们，一边开口说道。

    「心怀恐惧是很正常的事。无须为此感到可耻。但至少在跟战友相处时要记得微笑。无论身陷多么绝望的状况，只要面带笑容——」

    就在密姆拉丝提及『笑容』一词的瞬间——

    「咿、咿……呜……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房间一角的男子发出奇异叫声，试图拉开与密姆拉丝之间的距离。

    男子使劲抓头，彷佛想赶紧逃离房间似地满地打滚。

    密姆拉丝忍不住大吃一惊，接着只见在场其中一名已经重振斗志的士兵面露同情神色。

    「那家伙大概已经没救了。他的心灵完全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听说好像是粗制滥造前去支援了他所属的那支部队。」

    一听见粗制滥造这个名字，密姆拉丝顿时皱起眉头。而满地打滚的男子在胡乱撞翻现场桌椅等家俱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并紧咬着自己的手臂不放。

    「她、她、她、她说、给我……给我笑，不、不、不仅对我们……她、她她根本敌我不分……命令所有人笑……大大、大大大大家都笑了……边笑边哭边吐边捉、捉对厮杀……边笑边哭、边、边笑、笑、哈、呃哈、呃哈哈哈哈哈哈哈……」

    密姆拉丝见男子开始放声大笑，顿时哑口无言。

    「呃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啊哈哈哈我不想再笑、不想再笑、呃哈、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也不忍观看男子如同人偶般笑个不停的模样，密姆拉丝转身别开视线。

    「……没能掌握到粗制滥造的行踪吗？」

    密姆拉丝开口询问带她前来站务员办公室的下士。

    「她是本次作战唯一获准单独行动的魔女。实际上甚至没任何人见过她的身影。既然有伊莉莎白大人作为靠山，无论我们再怎么劝说，她大概也不会改变作战方式吧。」

    「一旦查明她的下落就立刻向我报告。真搞不懂为何伊莉莎白大人要派那种人与我们同行……」

    密姆拉丝一脸懊恼地咬着指甲，开门步出站务员办公室，跳上沿着铁轨行进的简易矿车。

    「你们几个回营区去吧，只是拜托你们切勿对其他士兵提起任何有关粗制滥造的事情。」

    「「遵命。」」

    密姆拉丝对向她敬礼的两名士兵及下士露出莞尔微笑。

    「很抱歉增添你们的重担。一旦发生事情记得立刻向我回报，只是我并不一定能帮上太多忙就是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密姆拉丝便搭乘矿车离开现场。

    而被遗留在原地的士兵们，则目送密姆拉丝的背影逐渐远去。

    其中一名士兵眺望着她缓缓远去的身影，脸上同时浮现松弛的笑容。

    「圣母一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像她那样的人吧……这样讲或许很轻率，但密姆拉丝小姐能取代前任副队长真是太好了啊。」

    「嗯……温柔、和蔼可亲、帅气十足，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个大美女……不晓得她今年几岁了？看起来好像比我来得年轻呢。」

    面对表现出害羞态度的两名士兵，目送密姆拉丝离去的下士刻意清了清嗓子。

    两名士兵连忙立正站好。

    「我好像发现有几个对长官起了色心的笨蛋是吧……？」

    「「在、在下绝对没有起所谓的色心！」」

    「不同于你们这些悠哉的小兵，密姆拉丝内心可是沉痛不已啊……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密姆拉丝小姐失去了她所率领的小队。我们明明非得在背后支持密姆拉丝小姐不可，但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却……」

    下士虽然如此说道，但他脸上却挂着一张不同于其他纯血之徒的宁静神情。

    下士凝视着密姆拉丝远去的方位，静静阖上双眼。

    （本以为这是场可笑的战役……但或许我们真能活着离开战场也说不定。在很多人都积极地想掌握统制权的纯血之徒当中，唯独她仍保持着冷静清醒的思绪。真是位了不起的将领。）

    虽说是纯血之徒，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像伊莉莎白那样渴望淘汰掉混血种及无能者。即使绝大多数人都冲着魔女狩猎战争的缘故而对无能者怀恨在心，但亦存在怀着『唯有高贵的纯血之徒能够扶弱济贫，将世界导向正轨。』信念的异类。尽管为数不多，但也有人对这场战争的意义存疑。甚至还有人受限自身血统的缘故，只能选择栖身于西侧阵营。

    这名下士也是其中一人。

    （若是由她出马的话，纵使最后不幸落败，或许也会采取能够保护战友的最佳方案也说不定。）

    下士怀着一丝淡淡的期望，率领士兵们回到营区。

    而在这段期间，遭遇粗制滥造袭击的士兵惨叫声，仍旧持续不断地回响于地下铁区域。

    ***

    一星期后，樱花等虾兵蟹将小队成员很流畅地掩护骑士团进行作战。尽管一开始七零八落，不过如今已恢复正常状态，也能够与骑士团执行适当的合作战术。

    「凤！三点钟方向的钟塔上头有一名狙击手锁定你了！」

    小兔边奔跑边对着无线电发话。她所指出的钟塔为己方的视线死角，原本照理说是绝对不可能捕捉到敌人身影，然而她的指示却极其正确。

    《了解！》

    樱花霍然翻身，以弗拉德发射光柱直击钟塔。纵使没有瞄准狙击手，樱花也透过连续发射物理特化光柱·瓦拉几亚的方式，直接摧毁掉整座钟塔。

    钟塔残骸席卷敌方部队。虽因对方有使用防护魔法，因此八成不致丧命，但大概也无法重返战场才对。

    《干得好，小兔。》

    小兔一边听着斑鸠的夸奖声，一边竖指推高透明护目镜，同时受到突然涌现的反胃感干呕了几下。

    「一下子多出三个视野……还满令人感到头昏脑胀的。」

    《也没办法，这需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我是因为以前玩线上※FPS游戏时都担任操作员的角色，所以早就习惯了。》（译注：第一人称视角射击。）

    「电、电玩……」

    《最近的电玩很厉害的唷？完全不容小觑哦。》

    就在小兔脸色惨白，感到很不舒服的时候，突然有三颗嗡嗡振翅的球体飞抵她身边。球体宛如妖精一般在小兔周遭来回盘旋。

    乍看之下，它们是具备飞行能力，不过只有眼珠的机械生命体。外表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这是斑鸠制作出来的无人侦查机。虽然缺少战斗机能，不过体积也随着机身强度减低而缩小，变得较不易映入敌人视野之中，再加上操作方式是与斑鸠的脑部直接连结，会依照她的想法采取行动。斑鸠正做着同时操纵三具机器人这种不像人类办得到的事。

    《这是我参考二阶堂的『愚者之火』所开发的唷……嘻嘻，很可爱对不对？》

    三架小机器人发出振翅声，骚扰着小兔。

    主要是针对胸部下手。

    「住手啦！这几台性骚扰机器人是怎么回事啊，去去去！」

    《啊，它们都很不堪一击，别真的出手拍打啦。它们其实还满敏感的说……别欺负它们好不好？》

    「什么……连触感都跟你的脑部连线了吗！？」

    《那种事情根本办不到好吗？想也知道只是开玩笑嘛。》

    「天啊——！」

    无线电响起了遭到捉弄而火冒三丈的小兔叫骂声。

    《你们两个！目前正在战斗中，正经一点好不好！》

    耳麦传来樱花的怒斥声，促使小兔连忙集中精神重新投入战场。

    在空中应战的樱花，对搬出往常那副模样的斑鸠及小兔叹了口大气。

    习惯战场气氛固然是好事，但太过习以为常的话是否适当也就有待商榷了。虽是为了赢得第七中队的信赖而努力作战，不过她们最近却开始渐渐冒出以往在小队室时常上演的耍宝行径，令她不禁有种被人暗地嘲笑的感觉。

    总而言之，这种气氛最适合35小队发挥实力也的确是事实。

    不主动涉入险境，只负责掩护骑士团的作战方针，也能确保某种程度的安全。彼此都保持着不致太过遥远的间距，前锋·樱花、后卫·小兔、侦察，斑鸠的分工合作完美无缺。即便单靠她们三人也还应付得来。

    尽管审问会迟早都会为了歼灭敌军而发动总攻击，不过等到那时，敌人的数量铁定比现在来得更少。另外，虽说很难想像身为不安要素的京夜有在认真监视她们，但反正鹃小队目前都很尽责地参与战斗，就算近况被汇报上去，她们应该也不会遭到理事长数落才对。

    （……或许可以活着撑过这场战役也说不定，已经看到一丝希望之光了。）

    但这一抹希望却立刻化作风中残烛。

    全体通讯频道捎来令人战栗的消息。

    《确认敌方机动兵器类型——是英雄……！重覆，作战点D3有英雄出现！》

    耳边听见方才还很悠闲地讲起相声的小兔及斑鸠倒抽一口大气的声音，樱花在确保制空权的同时，立即定睛凝视下方的废墟地带。

    正当她觉得下方过度安静，甚至连一声枪响都没听见的瞬间——

    一整排勉强维持矗立状态的废弃大厦群，发出轰隆巨响应声倒塌。

    樱花霎时脸色铁青。因为大厦群倒塌的地带相当靠近小兔所在位置。

    「弗拉德！」

    《这股异样的魔力波动……是英雄。由对方单枪匹马出击的状况来看，应该与上次护送作战时出现的那群消耗品截然不同。应该可以认定对方是与以前曾交锋过的亚瑟王相同等级。》

    樱花翻动披风喷射魔力，火远赶往小兔所在的位置。

    由于驻守的街道大厦接连倒塌，让负责掩护骑士团的小兔顿时怅然若失。

    ——又死掉了，在转瞬之间就被夺走了……

    上一秒钟还在眼前的骑士团队员们，如今都被大厦残骸淹没了。

    一股恐惧及自责的念头，缓缓自小兔的脚底往上窜升。

    此时，从原以为全军覆没的己方部队所在位置，传出了一阵微弱声音。

    「可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喂，你们还活着吗！？有办法行动吗！？」

    「……没办法……脚被压断了……」

    「我也是，手被压断了……」

    幸存的三名骑士团队员拖着伤躯躲藏到瓦砾堆后面。

    就在没有受伤的其中一名队员试图搀扶脚受创的同伴之际——

    咔锵……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传入他们耳中。

    前方，只见一具宛如巨人般的庞然大躯，跨越大厦残骸现出身影。漆黑装甲毫无生气，看起来彷佛一块表面粗糙的墓碑。而在那有如墓碑的装甲表面，则布满了显然为魔力侵蚀痕迹的赤红色图纹。

    英雄——被称作魔导龙骑兵的敌军新兵器。

    那是缺乏自我意识，过去曾在这世界名震天下的勇者残骸。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站在堆砌成一座小山丘的瓦砾堆顶端，英雄发出震天咆哮。

    过往的荣光与威武英姿已不复见，其身影只具现出怒火中烧的憎恨。

    这不单只是寻常的咆哮。英雄发出的强烈音波，为现场所有人带来了难以测度的恐惧感。

    「……咿……」

    小兔整个人缩成一团。骑士团的三名队员也丧失战意，放弃继续作战的念头。英雄那双绽放血红光芒的机械眼珠，浮现出令人联想到血管的经络，笔直捕捉到三名骑士团队员的身影。

    「我得……赶紧……逃走……」

    小兔脱口流露出畏惧之情，开始往后倒退。

    此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要扬眉吐气地向家族报仇雪恨。自己已有办法独当一面了，再也不让家人戏称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不是发誓要抬头挺胸，给西园寺家的人们一点颜色瞧瞧吗？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向家人报仇——甚至根本无颜面对哮。

    「啊……唔！」

    小兔咬紧牙关，向前迈出原本准备后退的脚步。

    小兔就这么手持反物质狙击步枪，拔腿朝英雄直冲而去。

    《小、小兔等一下！？你在想什——》

    小兔不顾斑鸠的制止，迳自扣下扳机。尽管遭到伴随后座力上扬的枪身摆布，小兔仍强行压制手中兵器，立刻透过准星锁定目标。

    再次开枪射击。就在合计总共开了三枪的同时，小兔快步滑行至三名骑士团队员的身边。

    接着在瓦砾堆上方架设战术脚架，固定枪身之后，再次开枪射击。

    目睹赶来救援的娇小少女身影，三名骑士团队员都不禁面露傻眼神情。

    「你、你这是……」

    「请赶紧带同伴逃离此地！这边由我负责接手对付！」

    面对这名突然赶来开枪迎击敌人的少女，骑士团队员完全无言以对，只能依照她的吩咐扶起失去腿部的同伴。

    「抱歉了……感激不尽啊！」

    小兔则是背对着说了声谢谢便赶紧离开的骑士团，重新确认敌人的受创状况。

    屹立在大厦瓦砾堆上的英雄，身上装甲不见任何伤痕。

    非但如此，子弹命中时的冲击甚至没能对它的躯体造成任何影响，彻底排除了所有外力干涉。

    「啧，居然完全起不了功效……！」

    《……虽说新兵器再过一天就大功告成，但对手的防御力当真非同小可呢。现在你手上的枪即便只是配给品，起码也都遗具备能够贯穿战车装甲的威力啊。》

    斑鸠根据发出振翅声，盘旋在小兔身边的小型机器人回传之影像进行分析。

    而小兔则判断再继续攻击也只是徒劳无功，于是打算尽快撤离现场。

    但敌人却也在同一时刻挪动磁轨炮对准她。

    恐惧、危机，再怎么逃都没用的想法等等……就算多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既然都已经干了蠢事，再来也只能继续采取行动。

    小兔提脚全力蹴地，纵身逃离原地。

    不要紧的，绝对会有救兵赶来驰援。

    只要尽可能地拉开双方间距，相信如此一来，必定——

    「《伯爵之牙》！」

    ——值得信赖的队友必定会及时赶抵现场才对。

    只见一根巨大的鲜红光柱彷佛贯穿脑门一般，在英雄的头顶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

    强烈冲击波导致周遭一带的瓦砾纷飞四散，连同拔腿就跑的小兔也差点被这阵风暴震飞。

    发动《伯爵之牙》直击敌人之后，樱花拉开与英雄的间距降落至地面上。

    「赶上了吗！待在这附近果然是正确选择啊……！」

    《汝可没空感到安心，自己看看状况吧。》

    弗拉德说得一点也没错——敌人毫发无伤。

    纵使承受了那么强大的破坏劲势，敌人仍旧不动如山。

    「防御能力如此惊人的魔法应该是少之又少才对……」

    《不，那比较接近诅咒而非魔法……是一种类似草薙树夕之特性的东西。》

    世上虽有不少号称不死的英雄名留青史，然而身具疗伤能力也就算了，具备如此强悍之绝对防御能力的英雄可就少之又少。

    倘若它的防御并非拜魔法所赐，那么弗拉德的对魔导特化光柱『采佩什』就无用武之地。

    （绝对防御是不可能实现的状态……它身上必然存在着某种弱点才对。）

    英雄是过去被喻为天下无敌的人物，但他们全都已经丧命了。

    正如亚瑟王一样，这名敌人的不死身也铁定有一个致命罩门。

    （——首先必须揭开它的真面目！）

    樱花运使双手手肘展开光柱，猛然袭向与她对峙的英雄。

    背部与小腿放射出魔力推进，彷佛腾空悬浮一般，一鼓作气沿着地面快速滑行，转瞬欺近英雄的怀中。

    接着再挥动光牙给予敌人腹部一记重击。尽管刺耳冲击声及横扫瓦砾堆的强力余波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但不仅没能损害装甲，敌人甚至丝毫没有后退的迹象。

    樱花接连不断地发射光牙。她以格斗要领连续击发突剃光柱，试图确认对手身上有没有较为脆弱的部位。

    敌人的行动速度并不算太快。虽说是魔导龙骑兵，但终究是顶着一具机械组成的躯体。

    樱花在速度方面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

    察觉到明确杀气的樱花连忙压低身子，一道利刃瞬间自樱花头顶上方数公分的位置呼啸而过。一小撮晚霞色的秀发被利刃斩断，轻飘飘地在半空中飞舞。

    随后，连位在远处的废弃大厦也被一刀两断，应声崩塌。

    「……什么？」

    就连樱花也忍不住发出干笑声。这是一记彷佛无视目标远近的斩击。

    从樱花所在位置到倒塌的大厦之间，两地足足相隔将近一百公尺远。

    《别放松戒心，蠢蛋！这家伙不仅实力高强，武器的攻击涵盖领域，也远比肉眼所见的范围来得更为宽广！》

    再加上那种锋利的程度，一击就宛如切豆腐似地将大厦砍成两半。

    一旦不慎被那东西砍中，下场绝对会很惨。

    《造型虽与磁轨炮无异，不过作为刀剑运用的机能却有所提升。性能铁定比先前交过手的那家伙更加优异。换句话说，那是一把劈砍、射击皆可的兵器。》

    斑鸠语调轻松地讲出这段分析。

    「啧，不但有那种射程的斩击，居然还有办法进行远距离射击，开什么玩笑啊！」

    樱花再次体认到英雄的威胁性。

    敌人展开斩击与射击，樱花则是边闪躲边同时进行反击。

    方才认为敌人动作迟钝的判断完全大错特错。虽然是机械打造的躯体，敌人仍发挥出相当快的速度不断攻击樱花。而樱花无论再怎么攻击，对方始终没有受到损伤，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冲击。

    只不过，樱花却也冷静地分析着对手的行动模式与特性。

    《射击大概只是虚有其表吧。虽是单点集中型且魔力浓度颇高，但破坏力与攻击范围都不如斩铁剑。斩击的射程与锋利度才称得上是其最大利器吧。》

    （再加上绝对防御……）

    樱花整理脑海中的情报，开始搜寻可能符合条件的英雄。

    她提高嗅觉敏锐度，调查从英雄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气味。

    （虽然微弱，但有一抹鲜血气味。）

    《这不是人血的味道。而是——龙。》

    听见耳边响起弗拉德的分析结果，樱花终于识破敌人的真面目。

    斩击锋利度、无敌的防御，加上龙血的气味。符合上述条件的英雄只有一人。

    「《齐格菲……！」（编注：甲世纪中古高地德语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英雄，以屠龙闻名。）

    手中兵器为S级魔导遗产『※巴尔蒙克』，恐怕错不了。(编注：《尼伯龙根之歌》中所记载的宝剑，原型为北欧神话中的宝剑格拉墨(Gram)。）

    虽说世上并未留下其斩击曾经发挥出如此惊人射程的纪录，但假使敌人的真实身分是齐格菲的话——那要击败这名英雄就很简单了。

    「西园寺，你听得到吗？」

    《嗯，我已看见你那边的情况。请下指示。》

    耳边听见准备接收指示的回应声。

    樱花在施放光柱攻击敌人的同时，简洁地开口说道。

    「——瞄准背部狙击。」

    《了解。》

    当听见小兔冷静回应的瞬间，只见位在敌人背后，也就是瓦砾堆阴影处的枪口绽放出一道光芒。

    击发的对物质狙击步枪专用弹压缩着空气，火速逼近敌人背后。

    大概是察觉到小兔杀气的英雄只回转过上半身，独立驱动腰部以上的部位，弹开小兔所击发的枪弹。

    保护背部时的反应速度非比寻常，这就是代表英雄的弱点位在背后的铁证。

    据传英雄齐格菲是因为讨伐邪龙法夫纳，全身浴血而变得刀枪不入。然而传说却也指出由于龙血并未淋中他的背部，导致他日后被贯穿背部而不幸丧命。

    它在保护背部罩门，光是能确认这点就足够了。

    就在英雄转移目标锁定小兔，准备连同障碍物将她一刀两断之时——

    展开鲜红魔法阵的樱花，叉开双脚瞄准英雄背部的单一焦点。

    「——喝啊啊啊……！」

    樱花藉由加快体内血液流动速度来提升反射速度及运动速度。由于此举对心脏会造成莫大负担，因此不像哮的扫魔刀那样能够接连发动，但仅仅一瞬间就足以达到效果。

    左脚在前，右脚挪往后方。锁定目标，以整个上半身带动右臂高举过头。

    原本装备在双臂的炮击构造转瞬烟消雾散，只在右臂重新凝聚成型。

    最后出现在右臂的，是一管体积庞大的冲击锥发射器。

    集中至一点的魔力在手肘部位衍生出一根巨大光柱。

    到了下一瞬间，樱花运用炮击装置击发一支由『赤夜』属性之魔力，所浓缩而成的魔力炮击光柱。

    光柱直接命中英雄的背部中央。

    起码50公尺长的巨大光柱一鼓作气贯穿英雄的躯体。

    樱花就这么顺势将被光柱贯穿后，仍拚命挣扎的英雄抬至半空中。

    「《逆十字磔刑》！」

    樱花高声咏唱魔法名的瞬间，数不清的光柱自英雄体内飞窜而出。

    被高举至半空中的英雄残骸应声爆开，不留原型地纷飞四散。

    樱花伫立在洒落的英雄残骸之中，横挥手臂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

    「……唔！」

    她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头晕目眩地轻轻摇了摇头。

    《精彩……不过，即便订定正式契约，只用自身血液变换魔力也很吃不消吧。幸好此地是血流成河的战场，血液要多少有多少喔？》

    弗拉德对体力消耗甚剧的樱花提出一个残酷建议，她却是摇头加以否决。

    「我拒绝……唯独这种举动，我的尊严绝对无法容许。」

    《…………》

    面对樱花坚持不肯让步的态度，弗拉德不发一语。

    平常总是会口出「汝真倔强」或「这是什么反抗态度啊」等等恶言的弗拉德，今天却显得格外安分。果然是因先前遭银檞之剑重创而导致元气大伤吗？就在樱花多多少少开始担心起弗拉德的状况之际，小兔从背后赶来搀扶樱花的肩头。

    「……抱歉啊，总是劳烦西园寺你救我。」

    「讲那什么话，单凭我自己根本就联想不到击败英雄的方法啊。」

    樱花面露虚弱微笑，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小兔身上。

    樱花看见自远处赶来的骑士团大部队，其中也包含了小兔方才挺身相救的骑士团队员。大概是中队动员了全体兵力前来救援吧。

    小兔向他们说明事情原委，并告知他们英雄已被击败的事实之后，众人皆发出欢呼声。樱花则坐上救护车，眺望着对小兔赞不绝口的中队队员们。

    （如此一来，他们应该就比较能够接纳我们了吧……）

    如此心想的樱花静静阖上双眼。

    击败齐格菲经过三天后。

    虾兵蟹将小队在中队里头的处境确实有所好转。主要是多亏小队单独完成了讨伐英雄的任务，成功证明小队实力并非受到审问会会长偏袒。

    「小兔啊，你个子那么娇小，得多吃一点才行喔。」

    打饭班队员将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味的热汤及燕麦粥盛满整个餐盘再递给小兔。

    「我才吃不了那么多难吃的食物！」

    见小兔在打饭班面前大发脾气，周遭的骑士团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

    「不愧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在饮食方面果然特别讲究啊。」

    「小兔虽跟战场不怎么搭调，但射击实力之所以那么高竿，会不会是因为吃惯山珍海味呢？你到底是吃了什么好料才有办法驾驭那支怪物般的步枪啊？」

    「不吃饭会撑不下去喔～这些餐点很有营养，就别奢求多好吃罗。」

    在背后排成一列等着领餐的骑士团员们一开口调侃，小兔随即用力哼了一声，绕到简易厨房的柜台后面。

    接着缓缓从打饭班身上剥下围裙。

    「纵使有营养，料理一旦难吃就无法生出力气。我受够了。接下来就由我利用现有食材煮些美味料理请大家享用吧！」

    以小兔为中心的周围响起阵阵笑声与欢呼声。面对纷纷起哄的围观群众，小兔则是嘟嚷了一声「真受不了」，同时面露干劲十足的表情开始动手做料理。

    樱花则远眺着小兔开心的模样，露出淡淡微笑。

    紧接着樱花转头望向维修班所在的帐篷。

    只见斑鸠站在堆积如山的枪械前面，与锻冶师们商讨魔改造的相关事宜。

    「——这款※PDW有缺陷。弹匣的构造很粗糙，相当容易引发送弹不顺的状况。虽因能够击发最新型的特殊加工弹而获得重用，再加上威力及贯透力也凌驾于旧式之上，但若不加以改良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译注：个人防卫武器。）

    斑鸠坐在作业桌前方，一手拿着枪械，对锻冶师们讲解这款枪械的缺点。

    锻冶师们全都带着认真神情聆听斑鸠的说词。

    「毕竟是在这场战役首度投入实战的产品啊。听说连测试都没有做得很到位，还真亏上级肯采用呢。其实只要撇开可笑的自尊心，乖乖把研发工程外包给Alchemist公司不就行了吗……开发部到底在搞什么啊？」

    「送弹不顺的问题没得解决，必须从弹匣的构造设计开始着手修改才行。光是投入这场战役的PDW总数就将近200支左右，加工弹也剩下很多……果然只是一堆废物吗？明明反作用力不大，威力也相当可观。再加上外观设计也很性感……」

    两名锻冶师分别开口发言，斑鸠听完随即竖起食指。

    「境界线哨站才刚汰换掉一批枪械，我猜应该有留下相当大量的旧式枪械才对。要是你们能把那些旧枪械送过来，或许就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意思是说要改用旧式枪械罗？」

    「沿用旧式枪械的话，会因为枪管强度太过不足，一旦击发特殊加工弹可能会造成危险或是子弹分解，因而对付不了敌人的最新防护魔法。因此就请哨站只把旧式枪械的弹匣送过来这里吧。旧式枪械只有枪身无法适应加工弹，已确认弹匣能够装填加工弹。旧式弹匣本身也只要稍微磨掉那个目的不明的突出部位，就可以安装在新型枪械上头罗。」

    「真、真的假的……？这样会不会因太过急就章而造成危险啊？」

    「加工弹本身在我来看也是一项划时代的产品，就这样弃置实在太过可惜。喏，这是经过加工的旧式弹匣。把它装到新型枪械上试射看看吧。」

    锻冶师接过旧式弹匣，装到新型PDW上头试开了几枪。

    枪支毫无问题地击发了弹匣内的加工弹。

    「……一切正常，而且反倒更加顺手。」

    「既然只要请哨站送旧式弹匣过来，再稍微研磨一下就能击发加工弹，那再不善加利用实在说不过去吧？另外压簧杆也只需手指能勾到的长度就足够了，因此再截掉三分之一的长度或许比较妥当。压簧杆太长的话，在击发时只会造成咔锵咔锵的噪音啊。」

    「说真的，斑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明明只是学生，为何就对审问会才刚采用的新型PDW的缺陷，甚至连解决方案都了若指掌啊？」

    「这是企业机密唷。」

    斑鸠以她的方式为中队的兵器问题贡献心力。对于依靠不太充足的物资及缺陷兵器勉强撑住战线的中队而言，斑鸠的想法虽然稍微夸张了点，但似乎还满有帮助的。

    樱花独自坐在帐篷旁边的灯油桶上面，一边啜饮着用铝杯装的咖啡，一边温热冻僵的手心。

    「……听说你们好像出手救了我的属下一命。」

    当樱花在休息时，中队长来到她身边说道。

    樱花试图起身敬礼，却被中队长制止。

    「好好休息，我只是想道个谢罢了。」

    「救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人在另一头的西园寺兔。」

    「……这样啊，那我等一下再去向她道声谢。但若少了你，我们就无法击退英雄。谢谢，是你救了我们整支中队。」

    听中队长开口道谢，樱花顿时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

    「我只不过是使用噬魔圣物罢了……更何况我是因为得到队友们的协助，才得以发挥应有的力量。」

    这跟谦虚一点关系都没有，樱花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被噬魔圣物选上的人是你，而你则正确地运用了这股力量。我认为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看似沉默寡言的中队长定睛凝视樱花的脸庞。

    「我记得你的噬魔圣物……叫作弗拉德对吧？」

    「您知道吗？」

    「……嗯。以前曾经受过一些关照。」

    以前……意思就是说，前任契约者是跟中队长有交情的人物吗？

    中队长叹了口气，静静阖上双眼。

    「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让你们这样的孩子参与战斗。必须仰赖你们的战力，正是代表我等正规部队不中用的铁证啊……」

    中队长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地嘀咕着说道。

    中队长会不会是为了避免未成年的小队成员们卷入血腥斗争之中，才指派35试验小队担任游击队，并下达不准接近前线的命令呢？

    他恐怕是对试验小队这项制度本身抱持着疑虑吧。

    中队长睁开双眼，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但如今却演变成无法顾及这些的局面……我希望你们能够正式参与今后的作战。」

    樱花起身向中队长敬礼。

    「密探部队捎来发现敌军据点的报告。看样子他们似乎是以地下铁月台作为据点，我预计明天发动攻击。」

    「地下……有点棘手呢。」

    「明天早上，我会派遣精锐部队算准敌方哨兵交接的时间潜入地下，在支柱安装C4炸弹后立刻撤退。」

    「您要引爆炸弹摧毁整座地下铁车站吗？」

    听见作战内容的樱花表情瞬间为之一僵。由于灰色都市的地下铁是大战前所建立，如今已变得非常脆弱。只要在支柱上安装炸弹，大概轻易就能炸掉整座车站吧。

    然而，这不仅是伴随高风险的作战，同时也是很不人道的方法。

    「……没办法。我收到敌军据点有危险的古代属性持有者驻守，以及拥有魔导龙骑兵仓库的情报……现在只好不择手段。」

    听见有关危险的古代属性持有者讯息，粗制滥造的存在立刻自樱花脑海中一闪而过。

    樱花强行压下差点冲上脑门的血气，勉强保持住冷静理智。

    「简报会议于今晚凌晨0点举行，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樱花一边对逐渐远去的中队长背影敬礼，一边紧紧握住拳头。明天的作战里或许会对上粗制滥造的可能性，在樱花的心海掀起阵阵波澜。

    她硬是压制住这股既非焦躁，亦非喜悦的莫名情绪。

    亿起小兔、斑鸠，以及哮与真理的样貌，樱花深深吐出一口大气。

    「…………没问题的。」

    自言自语的樱花重新坐回灯油桶上，啜饮着咖啡抬头仰望夜空。

    突然——

    《……上一名契约者也时常如此仰望着天际，嘀咕着「没问题」，试图藉此维持住自我。尽管与汝同样是一名软弱的人类，但却拥有一身真材实料的射击技术。》

    脑海中响起弗拉德的声音。换作是平常的话，樱花大概早已搬出「区区魔导遗产还敢给我任意发言」之类的字句开骂，但不可思议的是，此时她却没那种心情。

    尽管弗拉德的嗓音既粗犷又低沉，却有一股能让人平心静气的奇特魅力。

    要是不加排斥地静静聆听，反而会带给她一股莫名的怀念感受。

    基本上，樱花到目前为止都还不太清楚，魔导遗产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弗拉德的声调听起来是男性，而哮的拉碧丝，以及京夜的尼禄好像都是女性人格。铁隼人的卡利古拉据传好像也是女性人格，但却没人知道它到底会不会讲话。

    坦白讲，她对魔导遗产的人格成形原理一无所知。

    并不像从前那般厌恶弗拉德的樱花，不经意地开口询问。

    「……弗拉德，说些关于你的过往经历给我听听。」

    《哦，今天是突然刮起什么风了？》

    「单纯消磨时间罢了，陪我聊聊吧。」

    《……打算把余当作镇定剂吗？无妨，汝想问什么？》

    虽对自己的精神状态都被看透一事感到不太高兴，但现在她甚至提不起劲大发脾气。

    「这个嘛……我对前任契约者满有兴趣的。」

    樱花话一出口，弗拉德旋即在她脑海中叹了口大气。

    《……汝想聊那家伙的话题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无妨。只是有部分情报被列为不能提及的禁止事项罢了。》

    虽然感觉有点为难，弗拉德却仍乖乖地接受了主人的要求。

    《那家伙……我想想。是个死脑筋、不擅长与人交际、口才拙劣、话还没说完就抢先采取行动、相当容易被误解的人。》

    明明是在描述前任契约者，樱花却莫名觉得像被说了一顿。

    《……但却抱持着极为坚定的信念。同时也因为被那份信念牵着鼻子走而自取灭亡，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说穿了就是个跟汝十分相似的男子。》

    「我感受到恶意了，你的口气显然对我充满恶意。死脑筋且不擅言词有什么不好？要是缺乏信念的话，根本就无法胜任异端审问官！」

    《那应该要知道，信念并非是用来隐藏复仇心的道具。不像汝这样，前任契约者起码还很清楚这一点。》

    弗拉德的回应令樱花无言以对。

    怎么搞的？这算是在发泄自己平常没给它好脸色看的怨气吗？

    《哼……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成天只会拐弯抹角思考着诸如：何谓异端审问官？魔导是什么？敌对又是什么……等等问题且自寻烦恼的人。》

    「……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呢。」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并不适合成为组织的一份子。》

    察觉到弗拉德声调产生变化的樱花顿时默然不语。

    《那家伙曾经是第零歼灭机动队·EXE的前任队长。》

    「！？原来你曾是EXE队长的噬魔圣物啊！？　I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余这种等级的枪械比较起来，其他噬魔圣物简直就像婴儿一样啊。》

    非但所需动力量偏高，而且反作用力又太过强大，难以灵活运用的东西在那边讲什么大话啊。

    虽然刻意不说出口，但听见弗拉德自夸的樱花，双眼仍忍不住眯成一直线。

    《那家伙在同伴圈内被称作『Red　Glare』。跟汝那个『红莲公主』的绰号同样，都带有强烈的不光彩意涵。》

    「……禁忌红闪吗……」

    樱花开始幻想他的形影。不可思议的是，樱花竟能明确地想像到男子手持两把巨大手枪，屹立在火光之中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但既然是如此著名的异端审问官，那么樱花就算听说过他的事迹应该也不足为奇才对。

    《那家伙对魔导抱持着强烈的排斥感，但在经历过某起事件后便完全改观，反过来对现在的异端审问会产生疑虑。汝知道『红蝶虫笼』这个组织的事吧？》

    「？嗯，当然。」

    红蝶虫笼是个以贩卖拥有体内幻器之人类为营利手段的组织。由于法律明文禁止魔女生儿育女，因此稀有价值较高的魔女若能生下后代，便可卖得相当高的价码。

    该组织在数年前被EXE所歼灭。

    《那家伙为了捣毁虫笼而潜入组织内部，在那边结识了一名魔女。那名魔女已经怀有身孕，然而小孩却不具备魔力，没办法成为商品，被冠上了一出生就会惨遭杀害的命运。》

    「…………」

    《那家伙……向那名魔女许下一定会救她的承诺。但审问会下达的命令却是『消灭虫笼』以及销毁商品』。》

    「……他该不会是接到了连同被利用的魔女也要一并杀死的命令吧？」

    《答对了。虫笼会对商品……特别是魔女生下的小孩进行洗脑教育。因此审问会上级作出了「若不当场诛杀，势必后患无穷」的判断。可是那家伙却违背指令，选择抢救魔女。》

    樱花内心相当钦佩弗拉德的前任主人。

    对于他不单只是违背命令，甚至还采取抢救行动一事，樱花着实铭感五内。

    《只不过为时已晚。当那家伙赶抵现场时，虫笼的成员们早已为了湮灭证据而处分掉所有商品。就连他原先答应要保护的魔女也已经气绝身亡。》

    「…………」

    《那家伙只身捣毁了整个组织，甚至还不得不痛下毒手……杀死数名身为商品的小孩。当然啦，由于虫笼的规模相当庞大，因此他顶多只是毁了其中一个分部……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原先试图挽救的魔女之后代侥幸逃过了一劫。》

    『红蝶虫笼』与审问会抗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双方足足花了加年的岁月，直到铁隼人担任EXE队长的这一代才完全分出胜负。

    由于樱花也参加过这场战役，对虫笼的残忍行径可说是了若指掌。

    《从那时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努力设法从内部改变审问会……》

    审问会有时会作出令人无法接受的决断。英雄袭击事件之时也好、模拟战锦标赛之时也罢。他们拥有不惜牺牲无辜生命，也要利用魔导力量的一面。

    审问会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黑暗面。

    《仰慕那家伙的人虽然不少，但若持续违抗上级命令的话，迟早都会被孤立。最后那家伙不仅遭到高层排挤，更因出手调查审问会的黑暗面而被迫辞职。》

    「……之后他怎么了呢？」

    《死了。在辞掉审问官职务后没多久就遭不明人士杀害，恐怕是虫笼的余党所为吧……虫笼成员对那家伙心怀怨恨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弗拉德的声调虽然极其平淡，樱花却无法确定当中是否真不带任何一丝伤感。

    《或许感到遗憾，但余可断言他内心绝没丝毫懊悔之情。因为他是余所选定的契约者。》

    既然审问官的资格遭到剥夺，那么照理说应该就会解除契约才对。

    从弗拉德的言谈之中，可以瞥见它对已没有任何关系之前任契约者抱持着何种感情。

    魔导遗产也有心灵的说法大概属实吧——樱花如此心想。

    《吾主·樱花啊。》

    弗拉德突然唤出樱花的名字。

    《余选择契约者的基准——在于其人之志气。余所渴求的，是志气崇高之血。孰善孰恶并不是问题。而是能够坚持自身信念，贯彻到底的意志……这才是余所追求的志气。那家伙好歹也贯彻了自身的意志，汝办得到吗？》

    「…………」

    《汝敢起誓不会被名唤复仇的执念所惑，贯彻自身信念到底吗？汝身为除魔者的信念是真的吗？》

    「…………」

    《汝的『没问题』……当真值得余相信吗？》

    被这么一问，樱花垂头起身回应。

    「侥幸逃过一劫的魔女后裔，如今仍活在这世上吗？」

    《……嗯，还活着。幸福与否虽不得而知，但应该是很健康地被抚养长大了吧。》

    「是吗……那就并非徒劳无功了。那位前辈的心愿已然成真了。」

    樱花仰望天际，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只见一轮孤独的满月绽放着光辉。

    「形态虽异，但我认为前辈的本质与我相同。对审问会存疑，孤军奋战不懈的前辈……我十分尊敬他。」

    《…………》

    「弗拉德。」

    樱花对着满月举起手掌，彷佛要抓住月亮似地握紧拳头。

    「我……没问题的。」

    樱花脸上浮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明确地对弗拉德说道。

    「还有遗志尚未完成，前辈内心必定十分遗憾。他的憾恨、他的信念……他那红莲般的意志，就由我加以继承。」

    《…………》

    「因此希望你能如同信赖前任契约者一般……同样地信任我。」

    面对樱花的要求，弗拉德顿时默然不语。只是樱花无从分辨这短短几秒的空白是出于迷惘，抑或出于感叹。

    结果，弗拉德选择应允主人的心愿。

    《余便赌上尊严……相信汝的志气吧，吾主啊。》

    听见他的回答，樱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容。

    这对过去的自己而言是难以想像的事，但既然订定契约，事实上弗拉德与自己便成了一心同体的存在。与其否定，不如先深入认识对方才重要——这是樱花从哮及真理身上学到的道理。

    纵使身为魔导产物，弗拉德仍是值得交托性命的可靠伙伴……此时，樱花首度接纳了弗拉德的存在。

    ***

    虽是陪伴着樱花的魂魄，弗拉德却对自身所受的规戒感叹不已。

    它对樱花说的话全无虚假。它说愿意相信她的志气，这句话也是出自真心。

    一言一语可说是句句属实。

    然而，弗拉德并未对她坦承一切。

    （主人，原谅余。余终究只是王的傀儡罢了，绝对无法向汝吐露所有的事实真相。）

    在毫不迟疑地迈步前行的樱花心中，弗拉德将前任契约者与樱花的身影叠合在一起。

    （造化弄人啊。想不到继承那人意志的对象居然偏偏会是汝……）

    弗拉德守护着年纪尚轻的主人，不禁露出苦笑。

    同时暗自祈祷，但愿自己不必踏上背叛这名少女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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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四章 复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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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想教团『纯血之徒』第二魔导中队副队长——密姆拉丝·瓦伦泰，面带愁容来到中队指挥所。

    虽然为了安抚部下们的心情而声称会有援兵前来，但那全都是谎言。尽管有向联队总部申请一只具备实名的英雄，却在头一次出击就遭对方的EXE队员击毁。

    如今仍未收到来自内侧世界的通讯，密姆拉丝中队陷入被孤立于地下铁车站的状况。

    联队总部的指挥系统也处于一团乱的状态，此战的败色可说是相当浓厚。

    「……打扰了。」

    密姆拉丝一边叹气，一边打开中队长办公室的门扉。

    门一打开，随即看见负责指挥中队的男子背对着她，坐在灯光底下。或许是在写信吧，他以一枝古色古香的毛笔蘸着墨水写下文字。

    「密姆拉丝，目前状况如何呢？」

    即便被称作老人也不为过的年迈男性出声询问密姆拉丝。

    「……您用不着问我应该也很清楚吧？兵力耗损早已超过极限，纵使以绝望来加以形容也绝不为过吧。」

    密姆拉丝叹息着回应，老人则是一边继续写信，一边轻抚端整的胡须。

    「换言之，就是已无法再命令他们上场作战了吗？」

    「是的，应当尽快遣送他们回去，让他们接受妥善治疗及休养才对。以这么一点兵力持续抗衡多达数千名的审问会部队至此，他们理应获得相当程度的犒赏。目前仍旧联络不上伊莉莎白大人吗？要是连物资补给都无法确保的话，根本就无法再……」

    「状况有变。内侧爆发抗争，伊莉莎白大人似乎已经战死了。」

    即便耳闻伊莉莎白丧命的消息，密姆拉丝仍旧面不改色。

    脸上反而还浮现出神清气爽的表情。

    「在接替的理事长就任之前，援军及补给物资大概都没指望了。」

    「……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打算提前发动结界。尽可能驱逐结界范围内的敌人，以便在外侧建立属于我们的领土。为了迟早会被传送过来的后续部队，我们非得死守住灰色都市不可。」

    密姆拉丝微眯双眼，陷入沉思似地伸手轻掩嘴角。

    当初的原订计划，是火速攻占灰色都市及境界线全境，并设下与存在于圣域之中的庇护所相同的超强力防护结界，藉以阻止敌人反攻，在外侧世界打造出属于魔女们的领土——这才是这场侵略作战的真正目的。

    谁知审问会的抵抗比原先预料来得激烈，搭建阵地的动作也很迅速。

    在防护结界的术式构筑完成之前，阵地几乎全部重新落入审问会手中。

    「侦察部队传来回报，说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这支中队。对方迟早也会挥动大军攻进此地吧……高层已经决定弃守了。」

    「弃守地下铁车站？那是要将部队移转至他处吗……？但现在缺乏人手搬送伤兵啊。」

    「不……高层的意思是要放弃整支中队。」

    在理解老人这句话的含义之际，密姆拉丝忍不住发出怒吼。

    「意思是要撇下他们不管吗！？」

    「就撇下吧。利用敌军战力集中至此地的期间，趁机启动所有英雄及机械龙，摧毁设置于作战范围内的敌军营区。」

    「要拿部下当作诱饵吗……！您的意思是要对部下见死不救，只剩我们两人逃回总部吗！？我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认同这种决定！」

    「这是西侧的全体意见，无从反抗。」

    「啧，那您自己逃回总部就好……！我要留在营区！我情愿与同伴一起战死沙场……！」

    密姆拉丝口气激动地反驳老人。老人缓缓转动椅子回头看着她，并摘下老花眼镜放在桌面上。他眼角皱纹深邃，宛如疲惫所凝成的结晶一般。由双颊消瘦的程度及土黄色的肌肤，则可明显看出他身染重病的事实。

    老人神情悲感地凝视着密姆拉丝。

    彷佛怜惜亲生子女的父亲一般。

    「虽然长年来奉上级指令将你带在身边抚养长大……但一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未来，我的内心就感到憾恨不已啊。」

    老人紧紧靠着椅背，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听老人突然开始发表莫名其妙的言词，密姆拉丝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您在说什么啊？」

    「就是现在的你啊。假使有依循正轨好好教导的话，明明就能将你教育成品性如此高尚……心地善良的正派纯血之徒……」

    愈讲愈令人摸不着头绪，密姆拉丝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终于得了老人痴呆症。

    老人与密姆拉丝的关系匪浅。他收养了身为孤儿的密姆拉丝，将她拉拔成能够独当一面的魔女。虽说老人跟不拘泥纯血之徒身分的密姆拉丝常常发生冲突，但他却不是乐见这类卑劣命令的人物。

    「多亏有你，我才得以成为这样的人……！我是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所以求求你……请不要背叛我的理想！」

    面对密姆拉丝的竭力劝阻，老人再也难以忍受地竖起双手遮住脸庞。

    「我好恨。恨那群毁掉你的心灵、把你培养成怪物的虫笼份子，以及满脑子只想利用你的西侧高层……还有完全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听命行事的自己……」

    「中队长，您到底是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结果，我的所作所为全都徒劳无功……试图让你忘掉一切，安排你走上平凡人生的我，只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老人缓缓打开办公室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手枪。

    接着举起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像我这种程度的魔法师，已无力再继续压制你了。」

    理解到他企图自杀的密姆拉丝，连忙向前伸长手臂且频频摇头。

    「难不成……请快住手……为什么？是我的错吗？如果是的话，请告诉我理由！一旦失去您的指挥，我们今后究竟该何去何从呢！？我又该如何是好啊！？」

    「高层的要求是解放你。在本次作战期间，我曾数度暂时解放你的本性，但我再也承受不了目睹女儿变成那种德性的压力。密姆拉丝，请你原谅我这个软弱的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运用你了。」

    老人弯曲手指扣住扳机，同时缓缓加强力道。

    「爸！住手啊！」

    密姆拉丝连忙冲向老人身边试图制止。

    却见老人微微蠕动乾瘪的嘴唇，抛下一句话。

    「给我笑——粗制滥造。」

    在枪弹击发前所听见的这句言灵，令密姆拉丝脚步为之一顿。

    子弹伴随着枪声贯穿头部之后，老人跌落椅子的声音响彻房间。

    血花溅湿了密姆拉丝的脸颊。

    她神情依旧僵硬，也没伸手擦拭血花。

    「…………」

    密姆拉丝睁大双眼，低头俯视老人的尸体。他被子弹贯穿脑部，脑浆与鲜血溅满一地，这幕光景呈现出养育自己长大的父亲之死。

    然而密姆拉丝透过这幕理解到的，却非父亲已死之事，而只是自己枷锁被解开的事实。

    记忆与经验宛如浊流一般，在脑海中重新涌现。

    回想起自已是谁，忆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密姆拉丝顿时眼泛泪光。

    而透明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最后与老人的血迹混合，同样被染成血红色。

    这成了一道信号。

    她回想起所有一切。如今的自己只是个伪造人格、眼前这具尸体并非自己的父亲、以及密姆拉丝这号人物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上的真相。

    体悟到自己原来只是活在虚构记忆之中，以及回想起所有事情之后，密姆拉丝——

    「啊……原来，如此。我是……」

    ——粗制滥造露出了一抹凄厉微笑。

    ***

    铁隼人伫立在废弃大厦屋顶，冷眼俯瞰着化作瓦砾的下方景象。

    魔女猎人化的隼人身影，与其他EXE截然不同。

    他拥有『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等两款噬魔圣物。在EXE的历史当中，并没有同时获得两款噬魔圣物青睐的前例。

    漆黑与白银的装甲，同时兼具骇人及神圣气息，彷佛象征着两者的魔力属性分别为『暴君』及『革命』一般。

    隼人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转动着枪械将其收回腰际的枪套。

    「……无论看多少次，这种太过夸张的大量破坏都令人不禁退避三舍啊，铁队长。」

    即便背后传来讲话声，隼人依然没有回头察看。他只是淡淡地出声回应。

    「大野木，我不是命令你立刻回来报到吗？你给我造成了无谓的麻烦。」

    「吩咐我当跑腿还讲这种话啊？口信已确实转告给樱花听了。」

    彼方噘起嘴唇，走到隼人身旁。眼下只见英雄残骸及古代属性持有者的尸体散落一地，不过此地显然爆发过一场与眼见数量不符的大屠杀，让原本就已经濒临自然崩塌边缘的灰色都市街景彻底变了样。

    「你也差不多可以透露一下了吧？凤樱花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你知道了又怎样？」

    「我个人固然对她颇感兴趣，但我好歹也是组织的一份子。尽管只是领养，不过我无法信任冠上『凤』这个姓氏的人物。毕竟她也有可能对我们反体制派造成危害……」

    脱口说出反体制派一词的彼方等待隼人会作何反应。

    隼人依然俯视着下方的废墟，静静开口说道。

    「你们反体制派的内情不关我的事。」

    「过去明明都帮过你那么多次，不觉得这种回答太过冷漠了点吗？」

    「我只委托你们协助35试验小队逃亡。假使你们企图拉拢他们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姑且不论星白同学的想法为何，我个人最想拉拢的对象可是队长你喔？」

    「我无意与反体制派之类的恐怖份子同流合污。」

    面对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彼方不禁叹了口大气。

    「……你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呢？你自己明明也想背叛现在的异端审问会不是吗？」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采取行动，我并不打算舍弃掉魔女猎人的身分。」

    「我也无意辞掉魔女猎人啊。可是再这样下去，你就只能终其一生沦为凤飒月的傀儡。这个世界可是差点因那人的缘故而步上灭亡耶？」

    「…………」

    「你坚守审问官岗位的理由为何？跟凤樱花也脱不了关系对不对？」

    彼方探头窥视隼人的脸庞。

    截至方才为止始终面不改色的隼人，只霍然转动眼珠望向彼方。

    「——少给我装蒜，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若是纯粹转告口信未免也花费太多时间。你早已彻底调查过关于凤樱花的所有情报了吧？」

    隼人此时的语气相当凶狠。平常纵使会以指导为名出手教训表现不佳的部下，但隼人的语气及眼神向来都十分平稳。

    如今他的怒意却是一目了然。即便是密探部队的王牌，经历过无数次战阵及地狱的彼方，也被他的杀气逼得心生畏惧。

    要是再继续说谎的话，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此人是一旦说要拧断脖子，就绝对言出必行的男子。

    「……关于樱花的双亲，过去我无论再怎么搜寻情报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是星白同学提醒我针对某人进行调查之后，我就立刻发现端倪了。」

    「…………」

    「——禁忌红闪，此人过去曾经是你的顶头上司。是一名任期虽短，却曾一度晋升为EXE队长的魔女猎人，后来因反覆采取背叛审问会的行动，导致被迫引咎辞职。之后过没多久，便惨遭『红蝶虫笼』的余党杀害……」

    隼人面不改色，只是冷冰冰地凝视着彼方。

    彼方则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在审问会的资料库内，有关他的纪录全被删除殆尽。而倾向支持他的EXE队员也在同一时期被开除，之后更与他同样惨遭毒手。因此审问会内部知道他绰号的人少之又少。」

    「…………」

    「要找到知情的人还真是费了我一番苦功呢。因为即便知情，绝大多数的人都坚持不肯吐露相关情报啊。」

    彼方从怀里取出资料，递至隼人胸前。

    并未接下她手中资料的隼人仍旧不发一言。

    「他的本名——峰城和真。有妻子及一名独生女，不过似乎对家人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因为我也跟他一样。」

    「…………」

    「他在离开审问会之后认领了一名养子，是他袭击『红蝶虫笼』时侥幸逃过一劫，天生就缺乏魔力的小婴孩……」

    彼方收起资料，伴随着叹息窥视隼人的脸庞。

    「被他从虫笼救出后又经过将近9年的时光……那名小婴孩就是樱花对吧？」

    耳闻彼方的推测，隼人静静阖上双眼。

    彼方将隼人的反应视为肯定。

    「峰城先生好像对凤飒月存疑，四处打探他的情报，因此才被审问会高层盯上……最后不仅被开除，还落得惨遭杀害的下场。我说得没错吧？」

    隼人并未回应，甚至看不出他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峰城先生恐怕是掌握到某种决定性的证据了吧。凤飒月为了湮灭证据而杀害峰城先生，只留下没有血缘关系的樱花一命。」

    「…………」

    「再接下来并非星白同学的预测，而是我自己的推论……凤飒月之所以收樱花为养女，目的是为了防止你背叛对吧？峰城先生是不是嘱托铁队长……说若自己有什么万一的话，希望你能代他保护女儿？」

    面对神情认真地凝视着自己的彼方，隼人只回以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接着脱口发出模糊不清的窃笑声。

    「假设真是这样……那又与你有何关系？」

    「当、当然有关系。如果是基于这种隐情的话，那对我们反体制派而言，樱花与你都是应当保护的对——」

    「——别瞧不起我，大野木。」

    隐藏在隼人那双圆睁的眼睛之中的情绪，既非愤怒亦非焦躁。

    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使命感。他的眼神蕴含着一股如假包换的信念。

    「我既没落魄到需要接受你们反体制派势力保护，也不是为守护峰城和真的养女才服从凤飒月指挥。心灵更没脆弱到——如同禁忌红闪那般，会为了自己的行动而烦恼不已的地步。」

    「……虽、虽说你与峰城先生确实称不上私交甚笃，但你仍对他身为审问官的——」

    「他灌输魔女猎人的应有心得给我，这一点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我也很感谢他。凤飒月为了避免我反叛而将樱花收为养女一事，八成也是真的吧。实际上，我有试着保护她没错。这就是我不违抗凤飒月的原因，你的推测是正确的。」

    隼人淡淡地陈述自身立场。

    「但我之所以会想要设法保护凤樱花，其实就跟保护一般民众的概念没什么不同。既未投入什么特殊情感，也不是为了报答峰城的提拔之恩。我只不过是以审问官的身分守护应当守护的对象，全力驱逐必须驱逐的目标罢了。」

    受到隼人的目光震慑，彼方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气。

    「作为一名审问官，我只是不能看她白闹送死罢了。这样你懂了吗，大野木？」

    「……你终究只是贯彻自己身为审问官的立场、遵守法律规定……自己的所有行动都并未掺杂任何私情……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奉行我心中的法律。我无意与你们反体制派之类的违法组织同流合污。因为身为审问官，那样做简直错得离谱。」

    所谓毫无阴翳的眼神，指的大概就是他现在这种眼神吧……彼方如此心想。

    那是坚定不移的信念。彷佛大理石像一般稳固的审问官理想形象，在他心中凝聚成形，无论是谁恐怕都没办法撼动分毫吧。他的内心并没有所谓的自我中心想法，有的只是身为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的概念而已。

    真是夸张过头的审问官理想型态。他心里既无正义、亦无邪恶，只有一个名唤『法律』的系统。一个人只能作为系统运作而发挥机能……根本就是有病。

    「…………」

    彼方切换思绪更改目的，要把铁隼人拉进反体制派阵营已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他或许容不下凤飒月的存在，但也不会容忍反体制派。他目前虽然放任星自流及自己随意行动，不过一旦作出违法行径，隼人就会以审问官立场给予她们正当的制裁。

    尽管确定无法成为同伴，但若任由他扮演敌对角色的话，将会成为一个极端危险的存在。

    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建立起能够与他展开双赢合作的关系不可。

    纵使没有噬魔圣物在手，此人仍旧是个危险因子。

    （既然星白同学遭到审问会通缉，那就代表我也没办法再长期潜伏下去。最起码也得以协助樱花逃亡作为交换条件，要求与他进行情报交换——）

    正当彼方准备做出决定之际，隼人突然睁大双眼，定睛瞪视远方的巨蛋型建筑物。就在彼方感到莫名其妙时，脚底开始发生震动。

    「唔，地震……？」

    地面确实有在摇晃。地震愈来愈剧烈，最后甚至让她站立不稳。

    「大野木，取出信长。」

    「咦？」

    「来了，掩护我。」

    隼人自枪套里掏出噬魔圣物，从大厦顶楼一跃而下。

    「稍等一……——！？那是什么啊……！」

    当彼方试图拦阻隼人时，怱见巨蛋状建筑物迸现数道裂痕。可能是运动竞技观战场的那栋建筑物外壳，宛如鸡蛋裂开似地逐渐崩塌。

    就在一股寒意窜上彼方背脊的瞬间，彷佛金属摩擦一般的刺耳咆哮响彻现场。这阵不仅刺耳又直穿心房的吼叫声，唤醒了彼方身为人类的本能恐惧。

    共有三个威胁现出身影。扬起镰首朝向天际发出嘶吼声的那姿态，无疑就是……

    「……龙……！？难道是第五研究所的成品被量产化了吗……！？」

    《装甲并非采用蓝水晶材质打造，因此防御力较低，但稳定性大概也相对有所提升吧。》

    耳闻隼人冷静分析情报的声音，彼方顿时脸色铁青。

    敌军不仅推出英雄，甚至还增派机械龙出击。

    《尽可能拉开距离，运用信长掩护我。锁定位于背骨的浮游机关，那就是它们的弱点。由我们单独收拾掉它们吧。》

    「……唔。」

    《给我回应。既然你还是异端审问官，那身为我部下的事实就不会有所改变。》

    彼方咬紧牙关，迟疑了一下。

    她把不能葬身此地的心情，以及驻留于后方待命的骑士团队员们的性命，摆在天秤上衡量轻重。作为由星自流率领的反体制派成员，她只背负着游说铁隼人及协助35试验小队逃亡等两项任务。能够撇下不管的就直接扔下。该把任务摆在第一位。

    但此时倘若放弃身为审问官的责任，隼人的枪口将很有可能转过来瞄准自己。

    坦白讲——后者远比前者来得可怕不知几倍。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真是够了！」

    彼方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裹上一袭铅色装甲，举起狙击枪『信长』准备迎战。

    对手是经由拟似幻想召唤所衍生出来的三只伪龙。尽管身陷压倒性的不利局面，彼方仍半自暴自弃地扣下信长的扳机。

    离中队营区约十公里远的地点，就是此行目的地——地下铁车站的所在位置。

    包含35试验小队在内的精锐部队，目前已潜入可以经由地下通道进入的地下铁车站。樱花等人突破铁栅栏及篱笆等障碍物，沿着昏暗无光的地下道推进。戴着夜视镜的樱花，躲在电话亭后方窥视设有剪票口的地下铁入口大厅。

    虽然留下曾经有人待过的痕迹，却没能发现关键的敌军行踪。

    「……安全。」

    樱花以无线电回报，包括小兔在内的数名骑士团队员才压低身子，陆续自后方赶来会合。

    「奇怪……居然连哨兵都没有。」

    樱花一边看着小兔脸上的不安神情，一边接近设置在大厅的帐篷附近。她伸手触摸摆在运用魔力启动的加热器上头的咖啡壶，察觉还留有余温。

    转眼环伺周遭一圈，也没发现有人连忙脱逃的形迹。

    现场只呈现出有人突然消失不见的状态。

    负责其他路线的部队也传来遭遇相同状况的回报。并非逃亡，而是躲往更地底的位置，或者潜伏于暗处的可能性颇高。

    《会不会是陷阱呢？个人认为中止作战似乎比较妥当就是了。》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但我可以徵询一下上级的意见。」

    斑鸠的推测十分合理。樱花也联想不到不惜置同伴于险境，也要继续进行计划的好处。

    正当樱花准备联系中队长之际，突然有人从背后扣住她的肩头。

    「别多事。只要这场作战结束，我们就等于获胜了耶？我真搞不懂你临阵抽退的用意。」

    雾谷京夜将尼禄扛在肩上，双眼直瞪樱花说道。

    平常总是武断地独自行动的京夜，这次不知为何竟与35小队一同行动。

    樱花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大多数兵力都投注在这次作战。要是我们在此落败，到时不仅营区不保，就连第五防卫线都会失守啊。」

    「哈，既然担心同伴安危的话，那就更应该速战速决吧。虚弱的兵员在精神及肉体层面都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再不作个了结，接下来就没有指望了。」

    有道理。在明明有物资补给，却不见援兵来到的现状下，从开战初期幸存至今的审问官们，已在前线坚持了足足一个半月之久。生活在这种无法放松戒心的地方，只会不断损耗身心活力，心理层面出了问题的士兵更是多不胜数。第七中队的兵员总数也已剩下不到两百人。

    到了这种地步，众人应该都希望速战速决，尽快活着回家才对。

    「…………好吧，但接下来就由你我两人单独推进。」

    「嗄？」

    「怎么？怕了吗？」

    樱花一出言挑衅，京夜随即脸颊抽搐、额冒青筋。

    「你在对谁讲什么鬼话啊你……讨打吗……！」

    「不是的话就证明给我看。我负责月台，连络通道交给你处理。」

    「少在那边发号施令，我——」

    「害怕的话尽管留下没关系。就算由我独自解决月台及连络通道，也绰绰有余。」

    「……啧…………去你的！」

    虽然发出咂舌声，京夜仍然一脸不耐烦地从骑士团队员手上抢走装满C4炸弹的背包，接着迳自迈步走向连络通道。

    「……你不觉得他意外地是个满容易打发的男人吗？」

    樱花耸耸肩，并对着在背后预备的骑士团队员们举起双手，小兔忍不住将脸撇向一旁笑了出来。尽管自己也是个单纯的人，但樱花却觉得京夜在她之上。

    个性固然火爆粗鲁，不过却也因此而很容易控制他的行为。

    「我想麻烦其他人留在此地确保退路畅通。要是收到其他路线的通讯或我们两人的报告，而判断情况危急时，你们千万不要犹豫，立刻撤退。」

    如此嘱咐骑士团及小兔之后，樱花便往前飞奔而出。

    「凤……！」

    背后的小兔彷佛想挽留她似地出声道。

    樱花只短暂回头望向背后。

    「放心吧，西园寺。在草薙回来之前，身为代理队长的我绝不能轻易丧命。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樱花露出柔和微笑，小兔顿时面红耳赤地将头转向一旁。

    「……知、知道就……就好罗？你好歹也是临危受命的代理队长……要、要是随便死掉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嗯，我明白。我不会丢下你们独自送死的。」

    樱花自信满满地如此回应，小兔也感到放心似地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樱花再度背对众人，穿越剪票口飞奔下楼。

    ***

    与骑士团们留在车站大厅的小兔，心想最起码也要做些自己办得到的事情，于是针对周边环境展开调查。

    逐一清查完帐篷内部之后，她得知一项事实——就是遗留在此地的东西，全都是普通人会随身携带及使用的物品。有铝制马克杯及饭锅、被用旧的睡袋、牙刷及洗面乳，也有可能是带来娱乐消遣用的吉他、陈年老唱片、口琴、从泳装杂志剪下的内页，以及拿空弹壳充当棋子的西洋棋盘。

    与战友一同拍下的大合照、家人的照片、写给情人的信。

    所有一切，在在都证明了——先前驻守于此的必杀对象只是普通人们。

    「……看到了令人讨厌的东西啊。」

    怀着想哭的心情步出帐篷之际，小兔发现站务员办公室的门扉。

    考虑到敌人有可能潜伏在内的情形，她贴在门扉旁边，手持PDW以防万一。

    她一手握着门把，霍然开门并立刻举起枪口瞄准室内。

    「……………这………」

    闯进站务员办公室的小兔，被眼前的光景吓得无言以对。

    并不是发现了敌人的踪影。正确而言，是原本身为敌人的人物躺在里头。

    只见一具身穿纯血之徒军服的老人尸体，横倒于办公桌旁边。

    小兔单膝跪地，确认尸体状态及掉落在一旁的手枪。

    「大概是指挥官等级的人士吧……是自杀身亡。」

    小兔抱持着不忍卒睹的心情起身，开始详细调查室内。

    情报资料类的物品已全部处分完毕，不过办公桌上还摆着一枝毛笔及一封信。

    一眼便可看出这是遗书。尽管不太想触碰自杀身亡者所遗留下来的物品，但一想到这封遗书永远无法交到收信人手上，她内心便不禁感到闷闷不乐。

    小兔拿起信纸。她觉得它若就这样在没被读过的情况下，便被当作垃圾处理掉的话，未免也太过可怜了。这是一封写给女儿的遗书。

    「……密姆拉丝？是花的名字。」

    花语为『展露笑容』。

    小兔率直地觉得是个好名字。因此她才更无法理解，这名老人为何要留下女儿饮弹自尽。纵使兵败，只要成为审问会的俘虏保住一命，或许有朝一日就能再次重逢也说不定……

    小兔内心虽感到哀感，却仍不禁开始阅读遗书。

    致我最心爱的女儿——密姆拉丝·瓦伦泰。

    你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读到这封信，但考量到你就此幸存下来的可能性，我还是决定留下一封遗书给你。

    密姆拉丝。我收养你至今已届满六年。也许你并不记得，但我与你的首度相遇，是发生在你十四岁的时候。我还鲜明地记得——自己因为突然收留一名青春期的小女孩，不由得手忙脚乱的光景。尽管与你之间，时常因身为西侧人士所持的意见相左而起冲突，可是就连那样的争吵过程都令我感到十分欣慰。

    纵使毫无血缘关系，但你具有满腔正义感及一颗纯真之心，能够成为你的父亲，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事。你长大成这么正直的女孩了，真的……很谢谢你。

    遗书上写满了对女儿的爱。纵使并非亲生父女，仍明确地记下了老人究竟有多疼爱女儿。

    「……？」

    可是，在读完第一张信纸的内容之后，小兔发现这封遗书还有后文。

    被捏皱的信纸共有三张，小兔接着翻开第二张信纸。

    骗人的。这一切都只是幌子。

    换作过去的我，大概还能够直接对你倾诉与这封遗书相同的内容吧。

    可是我办不到了。我已经不晓得自己究竟还疼不疼你。

    为什么中你明明都已经脱胎换骨了，为什么啊？

    结果我的所作所为全都只是徒劳无功吗？我所养育的密姆拉丝，全都只是一则谎言吗？你是否会在暗地里嘲笑着，纯粹试图把妮当作亲生女儿抚养的我呢？

    回答我啊，密姆拉丝。我过去是那么地疼爱你，就如同疼爱我的亲生儿子一般。

    可是……你……我不懂。我已经再也搞不懂你了。

    字句被划上线条，留有连忙试图涂抹掉的痕迹。尽管勉强还有办法阅读，但内容却是乱无章法。与其说是遗书，倒不如说比较像是一篇自白。潦草的字迹排列成行。

    小兔神情为之一僵。尽管从文面上完全分辨不出到底在讲述些什么样的内容，但小兔却明确感受到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的疯狂气息。

    我恨。恨那群对你施暴、调教你、把你改造成人造杀人魔的虫笼份子。

    我恨扣住我的家人作为人质，命令我解放你真实面貌的西侧高层。

    啊啊，密姆拉丝，我好怕你。你的笑容令我惊恐不已。我再也不想见到沦落成那种模样的女儿。你的笑容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啊。你那发自内心深处尊崇、敬重对手，仿佛圣母沉浸在安息当中的微笑，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啊……就连在写这封遗书的当下，你的笑容也同时浮现在我眼前！

    你为什么笑？明明都做了天理不容的残忍行径，你为何还能展露出如此纯真无邪的笑容？

    回答我啊，密姆拉丝，你到底是什么？

    我究竟养育什么东西长大成人啊？

    这封遗书宛如悲鸣一般。自责的念头、对女儿付出的爱情、以及恐惧。分裂的自我、失去整合性的精神，原封不动地记录在信纸上。

    文章最后逐渐转变成文字散列。子弹贯穿头部时飞散的鲜血渗透信纸，导致下文几乎完全无法判读。

    商品　　调■　　人造杀■■　　妖■鬼■　　崩■的■容　　笑■　　笑■　　■容

    ■只是个小孩■已　　真■太残■了　　不要再■了　　不要再■了　　不要再笑■　　求■你■不■再对我笑■　　我■赶紧逃■　　■得赶紧■跑　　我■也■想看■那■的你■　　我不■■笑■啊　　不要■不■　　现在，门■另一侧有■声　　脚步■　　逐渐接■　　■家伙来了　　来■这里了在这座地下铁车站　　在这片黑■中　　在这座战场上

    ——如今，她就站在我背后。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尽管从意义不明的字面上感受到癫狂氛围，小兔仍动手翻开最后一张信纸。

    在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由渗透纸张之墨水写成的巨大文字。

    看见那个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不是人名的名字，小兔顿时心生战栗。

    粗制滥造就在这里

    一股彷佛被一桶冰水从背部浇灌的寒意，猛然袭向小兔。

    小兔把信纸丢回地上，手捂嘴巴缓缓倒退。

    「……我、我得……赶紧通知凤才行……！」

    这里太过危险。必须向骑士团说明来龙去脉，接着尽快带樱花逃出地下铁车站。

    在背部撞上门扉的瞬间，小兔火速夺门而出。

    她手握门把，使劲打开生锈的门板。

    「——咿……！」

    一张笑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樱花一边搜索敌人行踪，一边逐次调查伴随铁轨而衍生出诸多分支的站内月台。

    还是一样杏无人烟。

    《我有操纵机器人侦察其他通路，结果不见任何人影。截自目前为止也没捕捉到生体反应。不过这个地区的藏身之处多到数不清，因此我也无法妄下定论就是了。》

    「先前应该有相当多敌军驻守在此才对……毕竟幻想教团势力的阵地几乎连一座也不剩了。」

    《抱歉啊……车站太过狭窄，派出一架机器人已是极限了。》

    「不要紧，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樱花一边仔细进行地毯式搜索，一边步下通往月台的阶梯。

    尽管表面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但樱花的内心却是一点都不沉稳。

    粗制滥造在这里的风声，为樱花的心海掀起阵阵波澜。

    《虽然对小兔那样做了保证……不过实际上你心里相当慌乱对不对？》

    对于斑鸠一针见血的指谪，樱花停下脚步低头不语。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吗？当真瞒不过你呢。」

    《要是经历过跟你一模一样的体验，任何人必定都会感同身受，所以你尽管放心吧。人类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看开的生物吧？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啦。》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经斑鸠这么一说，樱花转眼凝视自己的手掌。

    双手彷佛痉挛发作似地剧烈颤抖不止。樱花内心十分清楚，这股颤抖并非源自恐惧。

    这是身为武人的兴奋反应。是对于复仇对象可能在此的事实感到欢喜的表现。

    「……我有一股她人就在这里的预感。」

    《…………》

    「那家伙在这里……一想到这点……我……！」

    《…………》

    「就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樱花察觉到自己面露笑容，不禁竖起双手捣脸。

    掩饰不住的喜悦，透过笑容溢于言表。

    一想到能够报仇雪恨，整个人的内心就高兴得难以自制。

    全身血管沸腾、血液温度更是一路窜升至沸点。

    「哈、哈哈……我原本还以为……自己绝对没问题的。笑我吧……其实自从踏进这个场所以来，我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始终颤抖不止……难道身体真的是如此诚实的东西吗？无论我再怎么压抑，这种情绪就是会不断泉涌而出……」

    《…………》

    「就连我也预料不到自己竟会变得如此反常……更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脆弱。」

    略带自嘲地笑了出来的樱花，紧紧握住自己发抖的双手。

    《——放心吧，有我陪着你。》

    斑鸠一说出这句话，樱花的颤抖瞬间止息。

    樱花就这么带着僵硬笑容，侧耳倾听无线电的声音。

    《我会在你耳边细语提醒，以免你铸下不可挽救的傻事。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沦为复仇的魔鬼。》

    「……杉、波……」

    《好歹我也辅助你们作战很长一段时间了啊。虽然只能调度武器，透过无线电提供建议……但我自认比其他人更了解你们的想法。》

    斑鸠强而有力的坚定语调，令樱花的表情逐渐恢复正常。

    《你不由自主地沉溺于复仇怒火之中，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人心并非机械。天底下没有人可以依照逻辑或程式设定就过着称心如意的生活。所以才需要别人的帮助。》

    最后斑鸠轻声一笑，有点淘气地如此说道。

    《需要我模仿草薙的口气再说一次吗？——因此你才需要同伴啊。》

    「…………唔……」

    《你就只管放宽心依靠本大小姐吧。》

    这句台词让樱花不禁联想到在无线电的另一侧，斑鸠正面露得意神色跷起腿的身影。

    樱花深深吐出一口大气，抬头直视前方。

    没错。我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我还有同伴，我又不是只能在战斗这件事上依靠他们。

    我还有一群愿意对我讲这种温馨话的同伴不是吗？

    「……真的，很、很谢谢你。当我快要失控的时候，你若可以及时制止就再好不过了。」

    《了～～解。》

    「我……真是太不中用了。总是得麻烦你们出手相助。」

    《真的。跟某个不争气的队长一样，连代理队长也都需要别人照顾呢。》

    「抱歉。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再让我请你们吃些好东西吧。」

    《难得有此机会，与其请我吃饭，倒不如让我尽情对你那雄伟的双峰——》

    「……？」

    斑鸠的玩笑话戛然中断，促使樱花微微侧首感到不解。

    「……杉波？喂，你怎么了？」

    《————》

    没有回应。就连杂讯都没有，无线电就这么陷入沉默。

    心想「大概是故障了吧」的樱花摘掉耳麦，用手指头轻敲几下。

    只有手指头敲击耳麦的喀喀声响回荡于黑暗之中。

    …………嘻……嘻嘻。

    突然觉得好像听见一阵笑声夹杂在敲击声当中的樱花猛然抬头。

    「啧，什么人！？」

    她举枪对准黑暗，扯开嗓门大吼。

    但出自樱花口中，如同山谷回音般在黑暗中反弹的诘问声，却与阵阵笑声叠合在一起。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不是只有一个人的笑声，而是好几个，是一大群人同时发出的笑声。

    樱花凝神观看，总算发现笑声来源。

    在车站月台的铁轨上。赫见一群身穿红色军服，井然有序地排列成队的士兵。

    （……！这里明明应该没有人才对啊……！）

    樱花急忙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警戒敌军的动静。对方毫无反应。敌军只是维持着垂首向下的立正姿势，同时身体左右微微晃动不止的奇特状态。

    诡异的光景。宛如组成队伍的幽灵一般。

    敌人连法杖也没上手，就只是静静杵在原地不动。面对这种想开枪又无法开枪的状况，樱花内心的焦虑感逐渐攀升。

    《……吾主……做好心理准备。》

    弗拉德突然轻声嘀咕。

    「做什么心理准备？」

    《绝不可心慌意乱、不可失去理智。就让余见识一下汝所说的崇高志气吧。》

    「……？」

    面对这串难以理解的字句排列，樱花不禁皱起眉头。

    弗拉德在樱花的脑海中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声。

    《……………………是她。》

    在弗拉德简短讲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敌军队列的中央也有了动静。

    敌军那边只剩下一个人的笑声。是一阵美艳的女性笑声。听起来彷佛兼具少女般的天真无邪，以及毒蛇吐信的毛骨悚然特质之笑声。

    敌军队列往两侧分开，明显可以看见一道黑影走了过来。

    脚踩铁轨的砂砾，缓缓往樱花所在的位置接近。

    来者全身上下散发出有如灵气一般的扭曲魔力，在樱花面前现身。

    象征纯血派的鲜红军服。一头彷佛金黄色与淡淡血色混合而成的玫瑰金发，加上一双布满阴霾，毫无一丝生气可言的灰色眼瞳。

    嘴唇如同吸饱鲜血似地红润、勾勒出一道近似圣母微笑般的和蔼曲线。

    「晚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声音既轻盈且柔和。奏响一阵与战场极不搭调的澄澈音色。

    相反的，樱花内心顿时风浪大作。

    「咦……？好一头熟悉的亮丽晚霞色秀发。我认识你喔。」

    笑咪咪的这名女子，声称她认识樱花。

    樱花也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五年多以前所承接的委托吧。没错……我记得一清二楚！真搞不懂我在胡扯什么，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忘记你嘛！」

    「————」

    「你在一个看起来很幸福美满的家庭之中。温柔的父亲、母亲，以及十分要好的姊妹。你是那对姊妹的其中一人没错吧？」

    「————」

    「那项委托着实棒极了。是我身为红蝶虫笼成员的最后一项任务。如今仍旧历历在目，那一幕简直美不胜收。」

    女子竖指轻抚鲜红嘴唇，微微侧头对樱花展露微笑。

    樱花的视野如今只能看见女子的身影。弗拉德的声音、远处的悲鸣都无法传入她的心房。樱花当然知道她是谁。想也知道她绝不会遗忘掉这个刻划在记忆深处，不可能消失的存在。

    女子笑了。乐不可支地、和蔼可亲地，就跟当时一模一样——

    「你在亲手杀死家人的时候——露出了非常迷人的笑容唷。」

    过去，女子命令樱花笑。

    命令樱花边笑边虐杀妹妹。

    带着跟现在毫无差异的微笑，以如出一辙的轻声呢喃，在她耳边，在她眼前——夺走了所有一切。

    粗制滥造。害樱花人生彻底走样的可憎仇人，如今就在她的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从车站月台上一跃而下，对准女子的笑容高举右臂。

    发动火力最强的《伯爵之牙》。樱花不加思索地，准备祭出威力强大到极有可能摧毁整座地下铁车站的凶猛一击。

    「真性急呢。」

    粗制滥造依旧面带微笑，竖指轻抚嘴唇。

    瞬间，低着头的周遭士兵们同时举起法杖指向樱花，发射巨大魔弹。

    此时的樱花完全没有考虑到闪避这回事。魔弹全数命中樱花的身体，形同大炮般的强烈冲击将她震飞出去。

    樱花的身体猛然撞上墙壁，整个人深陷其中。

    敌人的魔弹并非区区一介士兵所能凝聚出来的浓度。每一发都相当于英雄的一击。一字排开的士兵们，分倒向左右两侧。

    由于他们牺牲掉生命，一股作气释出体内所有魔力，导致这些人都在转瞬之间命丧黄泉。

    「辛苦了……你们表现得很好。我绝不会忘掉你们的笑容。」

    粗制滥造带着慈悲为怀的笑容，开口慰劳这些已死的士兵们。

    死者们尽皆面露笑容。他们脸上甚至毫无苦闷神情，只有双眼被懊悔的泪水沾湿，笑容满面地离开人世。剩余的士兵们也全都笑个不停。他们个个都一边口出哀叹言词，一边面带笑意。

    ——密姆拉丝小姐……为什么？

    ——我不想死……我不想再笑了……好痛苦啊。

    ——我明明还很相信你……

    ——求求你……不要杀害我的部下们……

    声调明明悲痛万分，脸上却是挂着灿烂笑容。

    在崩塌的墙壁底下，樱花目击了这一幕光景。

    「——粗制滥造啊啊啊！」

    樱花穿透尘沙，再次猛然袭向粗制滥造。

    「好直截了当的孩子呢。你果然在生我的气吗？」

    粗制滥造再次轻抚嘴唇，士兵们随即联手勾勒魔法阵，这次施展的不是魔弹，而是粗大的锁链。锁链缠绕住樱花的身体，将她捆绑在半空中。

    「啧，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锁链加身的樱花挣扎着定睛怒瞪粗制滥造。

    她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声，目光紧盯她的身影不放，同时竭尽所能拚命挣扎。

    《吾主，冷静下来！樱花！这种程度的锁链，只要靠余的力量便可轻松斩断不是吗！》

    连弗拉德的制止声都起不了效用，樱花对粗制滥造释出浓烈杀意。

    「你为何杀死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们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回答我！」

    《认清周遭状况！难道汝还搞不清楚，此时一旦祭出最大火力的伯爵之牙，会造成地下坍方，连同友军一并惨遭活埋吗！》

    「我妹她才五岁……！才五岁而已！年纪那么小的孩子……你这混帐东西……偏偏操纵我动手杀了她……！我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啊啊啊啊！」

    樱花龇牙咧嘴，不断使唤身体向前倾。但她愈是挣扎，锁链就缠得愈紧。这条魔法锁链具备连魔女猎人化的怪力都无法破坏之惊人强度。

    粗制滥造轻灵地纵身跃上车站月台，降落在樱花眼前。

    她将脸伸向樱花面前，与樱花四目相交。

    形成一幅宛如狂犬与饲主针锋相对的构图。

    「那款噬魔圣物……我有印象。你，成了自己的父亲……禁忌红闪的后继者吗？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依旧是父女档呢。」

    听见粗制滥造这句意有所指的发言，处在盛怒状态的樱花瞬间顿了一下。

    粗制滥造继续说道。

    「你是来替禁忌红闪报仇的对不对？」

    「你这话什么意思……！禁忌红闪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难道你不晓得吗？你刚刚虽说我没有杀害你家人的理由，但其实我可是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喔？」

    粗制滥造露出不解神情，接着说道。

    「你父亲——峰城和真，他才不是什么一般市民。他是异端审问官的魔女猎人，过去人称禁忌红闪的EXE队长唷。他把我的旧家『红蝶虫笼』逼至濒临瓦解，同时逮捕了我。」

    由粗制滥造口中迸出的真相，令樱花顿时哑口无言。

    禁忌红闪是自己养父的事实，给她带来极大冲击。

    但更令樱花诧异的，是自己的家人只因为这个缘故便惨遭杀害的事实。

    「你只为了报那件事的仇，就对连同我小妹在内的所有家人痛下毒手吗……！？就只为了那种理由吗！？」

    「啊哈哈，错罗错罗。我其实并不恨他，反而还很感谢他呢。毕竟他是救我脱离苦海的英雄嘛。我才不会基于恨意随便杀人。」

    粗制滥造以双手捧着樱花的脸颊，温柔地加以轻抚。

    她露出充满慈爱情怀的眼神，开始述说杀害樱花一家的理由。

    「我之所以杀了禁忌红闪……是因为他烦恼不已啊。」

    「…………什、么……？」

    「审问会命令他消灭红蝶虫笼，他乖乖奉命行事了。另外他也杀了好几名身为商品，却尚未被处理掉的小孩对吧？在跟我对峙时……他显得十分难受。我一眼就可看出他那身为审问官的自己，与另一个秉性温柔的自己正在内心僵持不下。」

    任由脸颊被泪水沾湿的粗制滥造，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因此我解救了他。让他从痛苦煎熬当中获得解放。只要带着笑容丧命，死后就可以登上天堂唷。」

    听完这莫名其妙的杀人动机，樱花内心火冒三丈。

    她唯一明了的，就只有这个女人的精神已经崩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你……简直是个疯子……！」

    面对满怀恨意怒瞪自己的樱花，粗制滥造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神情呢？你自己应该也很明白才对啊。毕竟你是个原本理应要跟我一同成为红蝶的人唷。」

    「少给我……胡扯……！我现在立刻就宰了你……!」

    「樱花，仔细听我说好吗？这才不是什么胡扯。你的亲生母亲，跟我一样都是虫笼的商品啊。虫笼原先预定杀死天生缺乏魔力的你，禁忌红闪却为了抢救你母亲而四处奔波。后来你母亲死在我手上没能获救，可是你却侥幸保住小命。没能救回你母亲的他铁定是为了赎罪才领养你。之所以活捉我，也必定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没错，就是为了赎罪。」

    粗制滥造接连吐露樱花全然不知的事实真相。

    她所说的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有许多地方能跟先前从弗拉德那边听来的情报串连在一起。假如禁忌红闪试图抢救的魔女真是樱花的母亲，那么双亲收养毫无任何关系的樱花之缘由也就不难理解。

    ——但那又怎样？这项事实根本不能成为她杀害自己家人的理由。更撼动不了养父、养母、妹妹、亲生母亲全都死在此人手上的事实。

    只是又增添数笔樱花憎恨她的理由罢了。

    粗制滥造语气平淡，彷佛闲话家常似地谈起往事。

    「不要紧……大家都一脸幸福地笑着死掉了不是吗？」

    「…………！」

    「你妹妹也确实笑了对吧？虽然因为夺走自己性命的凶手是姊姊而感到非常伤心，不过仍旧努力挤出笑容离开人世对吧？」

    樱花怒火爆发，一鼓作气扯断右臂锁链，猛然挥拳轰向粗制滥造的面门。粗制滥造却是只凭单手就轻松接下樱花的攻击。

    「好惊人的力量呢！可是啊，我的古代属性也很厉害唷。」

    粗制滥造的魔法阵发出眩目白光绽放着光辉。

    樱花一眼便看出她的属性。

    古代属性『辉』。那是一种针对让人体强制发挥出极限力量，强化魔法的特化属性，能把对象的生命力转换成魔力。方才的魔弹及捆住樱花的锁链，全都是她让背后士兵们发挥出最大极限所施展的魔法。

    「呐……别这么生气好吗？无论再怎么难过都得面带笑容才行唷。我就是被虫笼这样调教出来的。而你原本也是个应该跟我一样成为红蝶的人，不好好效法我这榜样怎么行呢？」

    粗制滥造伸指轻抚怒不可遏的樱花脸颊，同时浮现一抹隐含忧愁的笑容。

    「我曾是虫笼的商品。打从懂事以来就持续遭受虐待，直到精神彻底崩溃为止。我恐怕已经品尝过这世上所有你能联想到的痛苦、绝望及羞辱了吧。尽管难过到几乎想一死了之的地步，但我却发现其实只要面带笑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道理。」

    「关我什么事……我要杀了你……！」

    「如今我倒是很感谢虫笼的那群人。因为现在的我随时随地都能展露笑容，也能带给世上所有人笑容与死亡。你不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吗？」

    「我要杀了你，粗制滥造……！我非杀了你不可！」

    「哎呀，你要杀了我吗？好啊，来杀我啊。死对我而言是救赎……但你必须面带笑容才行唷？麻烦你笑着杀了我好吗？我也很乐意笑容满面地死在你手上。」

    「你……这……疯狂的杀人魔！」

    面对双眼布满血丝，毫不客气地开口咒骂的樱花，粗制滥造难过地垂下视线。

    「……连你也断定我是个疯子。在协助我逃出审问会之后，又拉拢我加入的幻想教团那群人也跟你一样。他们擅自断定我是个变态、怪物，动手封印了我的记忆。但当中也曾出现过试图拿爱情等奇怪东西重新教导我的人唷？真搞不懂为什么大家就是无法理解我呢……」

    尽管瞬间露出落寞神情，不过她却立刻换上笑容抬头说道。

    「可是没关系！只要面带笑容就能排除万难！为了让全世界理解这点，我必须带给更多人欢笑才行啊！」

    粗制滥造双眼有如少女般透射出兴奋神色，得意洋洋地大放厥词。

    紧接着，她的背部冒出一对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鲜红蝶翼，包覆住樱花脸颊的双手也开始加重力道。

    「喏，露出笑容给我瞧瞧吧？无论置身在多么艰辛的状况底下，人应该都能挤出幸福的笑容才对唷。放心，一点都不可怕。你只要像先前杀死妹妹那时一样，带着笑容杀了我就可以罗。」

    预料到此举可能是施展某种魔法之前兆的樱花虽极力挣扎，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不妙……汝应付不了这门魔法！必须赶紧脱离！她已开始压制余的力量！再这样下去，身体的主导权将会被她夺走！》

    「啊……唔……」

    《汝应该记得锁链拘束魔法的术式吧！快发动采佩什贯穿锁链加以破坏！》

    「……唔啊啊啊！」

    想要已彻底失控的樱花在脑海中构筑术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粗制滥造脚底下的魔法阵开始旋转，蝶翼翩然起舞。

    「来——我会在你脸上打造出一张最棒的笑容。」

    泪水沿着粗制滥造的脸颊滑落，魔法随之发动。再也没有方法闪避。又要如同家族遇害的那时一样，肉体主导权被夺，沉缅于非自愿的笑容之中。

    ——就在粗制滥造的魔法即将发动的那一瞬间——

    「Slugshot！」

    深绿色的魔力结晶从旁边准确击中粗制滥造的侧腹。

    身体折弯成<字状的粗制滥造被猛然震飞出去。锁链同时应声断裂，樱花的身体重获自由。

    救了樱花一命之人正是雾谷京夜。

    「啧，威力完全不够看……！」

    《这都是说会害地下坍方而节制力道的主人不对——我们就算被压扁也不会挂掉啊——》

    「少罗嗦，给我闭嘴啦你这把破铜烂铁！」

    翻越剪票口奔下楼梯的京夜，手持霰弹枪赶抵现场。

    不过粗制滥造早已运用她那对蝶翼飞进地下隧道。

    京夜急踩煞车停在樱花面前，相当不甘心地发出咂舌声。

    「可恶……！被她溜走了吗……！」

    《那样铁定追赶不上罗。因为现在的主人动作太过迟钝了。》

    「明明就是你性能低劣好不好！」

    《是因为主人最近废到极点才导致尼禄无法发挥出正常机能好吗？不要把过错赖到人家头上啦～》

    「啧，区区一把无机物还那么会耍嘴皮子是怎样……！」

    雾谷一边恶狠狠地开口咒骂自己的噬魔圣物，一边侧目瞪视着跪倒在地板上的樱花。

    「哈，先前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一个人解决就行了，结果现在还真是一副落魄到不行的模样呢，队长大人。」

    「…………」

    「面对自己的仇人还被打趴在地，简直丢人现眼啊。」

    雾谷轻蔑地俯看樱花并出言挑衅。

    「我会去宰了那家伙。你就独自窝在这里抱着膝盖自怨自艾吧。」

    「……闭嘴。」

    「啥？」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京夜感受到一股令全身肌肤隐隐作痛的凶猛杀气迎面袭来，顿时眯起双眼。

    从修长浏海的缝隙之间，可以瞥见樱花的眼中燃起一朵湛蓝恨火。在红莲般的鲜红秀发及浓烈杀气之中，她的双眼绽放出格外苍蓝的凛冽目光。

    京夜看着她化作杀意结晶的那双眼睛，脸上旋即浮现一抹扭曲笑容。

    「这样才对嘛……那张表情相当不错嘛，凤樱花……！」

    「……我要杀了她。她是只属于我的猎物。」

    「还满起劲的嘛。那就来一较高下，看看先宰了那家伙的是我还是你吧。」

    京夜举起尼禄，樱花也起身再度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两只复仇魔鬼伫立在隧道入口。

    两人脚蹴地面，准备冲向黑暗追杀粗制滥造。

    ——樱花的耳朵会捕捉到一阵微弱声响，纯粹只是偶然罢了。

    在刹那的寂静之中，她听见一阵类似杂讯的声音。感到纳闷的樱花转眼望向声音来源，随即发现方才被魔弹震飞而掉落地面的耳麦。

    听见从扬声器流泄出来的虚弱声音，樱花她——

    《……凤……救、救命……啊……》

    ——樱花总算恢复理智。

    她脸色铁青地连忙捡起并戴上耳麦。

    「——怎么了吗！」

    《……是陷阱……敌人突然带着笑容袭击我们……然后……呼吸……敌人，不分敌我地施放了毒气……！》

    樱花哑口无言地望向通往剪票口的阶梯那边，赫见一股类似暗红色浓雾的气体由楼上逐渐往下蔓延。

    小兔猛咳不止的声音，令樱花全身顿时为之一凉。

    「这……！」

    至此她总算才意识到自己被复仇心冲昏头，进而怠怱了与同伴保持联系的要命事实。

    「啧，居然使用这种小人手段……喂，赶紧回——」

    京夜话还没说完，樱花已蹴地飞奔而出。

    她的目的地并非遁入黑暗的粗制滥造，而是同伴们所在的地点。

    「…………哼。」

    目睹樱花着急的模样，感到难以释怀的京夜仍是随后追了上去。

    「西园寺！」

    抵达车站大厅的樱花，赫见该处早已布满毒气。

    她很快便发现小兔的身影，只见搀扶着两名骑士团队员的她完全无法动弹。

    周遭则有一群纯血之徒们及数名骑士团队员的尸体散落一地，大概是被粗制滥造操纵的敌军带着毒气前来袭击了吧。

    「对、对不起……咳咳……我虽戴上防毒面具……可是这毒气似乎也具有腐蚀性……」

    小兔的模样令樱花说不出话。受到毒气影响，她全身肌肤都冒出了类似黑痣的斑点，连面罩也遭到腐蚀而出现破洞。幸亏小兔戴的是斑鸠的特制品，还勉勉强强承受得了毒气腐蚀，不过骑士团配给的防毒面罩已完全崩解。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才行！」

    「不能撇下……骑士团的队员们不管……最起码也得带这两位一起离开……」

    小兔十分关心身体虽然布满黑色斑点，却还勉强保住最后一口气的两名骑士团队员的安危。

    正当樱花试图搀扶两人之际——

    「闪一边去。」

    京夜推开樱花的肩头趋前视察。他蹲在骑士团队员与小兔面前，分别伸手贴着他们的额头，展开深绿色的魔法阵。

    「尼禄的属性是『毒』，好歹也还能创造出用来中和毒气的毒素。」

    小兔及两名骑士团队员身上的黑色斑点逐渐消退。治疗一结束，京夜便将其中一名骑士团队员扛在肩上，再揪住另一名骑士团队员的脖子拖着走。

    「其他人没救了。快点扛起西园寺吧，该闪人了。」

    「雾谷……我欠你一个人情。」

    「罗嗉啊。该死，真是扫兴。」

    照一副不耐烦地转身背对自己的京夜所说，樱花以双手抱起小兔。

    「凤……幸好你，平安无事……一直联络不上你，害我担心死了……」

    「…………真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哭呢……？」

    樱花抱着一脸不明就里的小兔，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

    明知自己既没资格道歉，也没资格掉眼泪，樱花仍被自己的脆弱心灵彻底击垮。

    自己对同伴及弗拉德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成了漫天大谎。

    樱花只能不断地谴责那个受到复仇心摆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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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第五章 红莲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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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纯血之徒的运送用转送装置，被安装于旧军事地下道。

    自从救援物资的输送中断之后，已经呈现久无人烟的荒废状态。几乎所有士兵都回到地面上参与确保领地的最后一战，因此只在入口附近安排了5名哨兵负责看守。

    头戴鐧盔，个子矮小的士兵一边打呵欠，一边把法杖当作原子笔一样不停转动。其余士兵则都很认真在值勤。

    就在哨兵阖上大打呵欠的嘴巴之际，转送装置同时有了反应。

    先是迸射出阵阵电光，紧接着在转送装置的中心部位浮现魔法阵，绽放耀眼光芒。

    光芒凝聚成球体，固定在装置正上方并逐渐巨大化。

    随后有东西出现在那颗球体的中心。宛如从光芒当中重新诞生一般，只见状似细胞的物体从脚趾头开始构筑肉体。细胞如同拼图一般排列组合，等到拼凑成一具人体的样貌之后，一名少年就这么从光球当中蹦了出来。

    少年以出鞘的刀身刺入地表顺利着陆。

    斗大汗珠从被汗水沾湿的浏海滴落，心跳速度过快的少年忍不住发出沉吟声。

    头昏眼花的他摇了摇头，对周遭环境提高警觉。确认现场并无他人之后，少年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

    四肢俱全，心脏也没停止跳动。确认自己完好如初的少年转眼注视前方。

    「我回来了。」

    ——在内侧世界，也就是在魔导学园得到解救树夕的手段之后，草薙哮正式重返故土。

    为了完成自己当为的使命，哮回来了。

    与魔导世界始料未及的邂逅与形形色色的相遇，以及跟恩师的重逢。

    他在另一侧也曾得到安息。他也可以远离战场，忘掉一切回归平凡人的生活。

    之所以没那样做，是因为他在外侧世界还有太多尚未完成的事情。

    他曾许下承诺。有非救不可的人，还有应当并肩作战的同伴。

    要他放弃这一切沉溺于安宁之中，哮说什么都绝对办不到。

    因此草薙哮回来了。

    为了挽救自己重视的所有事物。

    哮以刺穿地面的剑身代替拐杖缓缓起身。

    「哥哥现在就来救你了……树夕！」

    但就在他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之际——

    「「呜哇啊啊啊！」」

    才刚想说头上怎么传来一阵声音，突然就有不明物体压垮哮的身子。

    哮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沦为肉垫。

    「好痛啊……！我说金丝雀……这跟你原先讲的完全不一样嘛！为什么我们会被抛向半空中啊！」

    「唔唔，别问金丝雀啦！要怪就怪座标设定偏差的装置，这又不是金丝雀的错！」

    从正上方坠落的真理与金丝雀，就这样在哮的身上开始大吵特吵起来。

    真理的臀部压着哮的后脑勺，金丝雀的胸部则是紧贴着哮的腰部。

    坦白讲，这并不是适合沉浸在邪情私欲的状况。真理害他鼻子狠狠地撞上地面，金丝雀则差点压扁他的男子汉象征。

    「……两位也差不多可以起身了吧？」

    哮像只被汽车压扁的青蛙似地出声说道，这才惊觉自己一屁股坐在哮头上的真理瞬间满脸通红地压着裙摆跳开。金丝雀也缓缓起身整理自己的一头乱发。

    哮则是边确认自己鼻子及胯下有没有问题边站了起来。

    「你这大色狼！」

    「这样骂我再怎么说都太不合理了吧……」

    草薙哮彷佛发牢骚似地，说话同时转眼环顾周遭一圈。

    「转送过程好像会产生时差对不对？」

    「身体感觉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不过实际时间应该已经耗费掉整整半天才对。感觉特别平静呢……该不会是战事早就结束了吧？」

    真理对周遭一带鸦雀无声的状况感到不可思议地如此说道，金丝雀随即反手握住背上的剑柄。

    「我们使用了纯血派的装置，所以这里应该是敌人的阵地。要充分提高警觉。」

    「可是一片漆黑耶？倘若真的还在交战，这里可是提供补给的枢纽，理应会布下重兵严加防守才对吧？不见任何人影真的太离谱了。」

    真理也竖指推高帽檐，开始四处搜寻敌人的踪影。

    另一方面，在场只有哮早已捕捉到第三者的气息。

    「不，此地确实有其他人。那边的五个人，给我滚出来。只要弃械投降就饶你们一命。」

    哮摆出拔刀术的架势，对着入口处的士兵喊话。

    原本早已觉悟可能得面对某种程度的抵抗，不料五名士兵居然高举双手走向他们。

    就在哮对敌人特别听话的态度感到疑惑之际——

    「……哇喔，那是魔导学园的制服吗？哦！原来那么蓝啊。」

    哮一听见带头士兵的温吞语气，顿时大感傻眼。五名士兵虽然全都身穿纯血派的红色军服，不过脸部却被头盔遮住而无法辨识其长相。

    「我知道你们无意抵抗，但还是得请各位乖乖束手就擒。可别怪我们啊。」

    「哎呀～那样我们会很伤脑筋，所以希望你别这么做啦。当然，那对你而言也会造成困扰，所以真的没关系吗，草薙同学？」

    被不知名的士兵喊出自己的名字，哮忍不住大吃一惊。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哮定睛凝视站在前头的矮小士兵。那慢条斯理的含糊嗓音，以及矮小的身体，加上在头盔底下若隐若现的红色发丝。

    「——好久不见罗，草薙同学及小真理。我等你们等超久的说！」

    ——眼前之人正是对魔导学园学生会长·星白流。

    「会、会长？你怎会出现在这……」

    哮一面露惊讶神色，流随即抛下头盔张开双臂冲了过来。

    「老公欢迎回来～～～～！要先吃饭吗～～？或是先洗澡呢～～？还·是·说！呀哈☆」

    哮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掌，一把扣住笑容满面地企图扑向他怀里的流的那颗头。流发出「噗呼」一声，就这么被哮扣住脑门，摇摇晃晃地倒挂在半空中。

    「……你这是在干嘛？」

    「呐呐，脖子，人家的脖子会断掉耶？都双脚离地了说，整个人摇来晃去的说。」

    「为什么学生会长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哮放开扣住她脑门的手掌，极端冷静地提出询问。才刚回到外侧世界，就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状况，令哮完全来不及厘清思绪。

    流则是边按摩脖子边噘起嘴唇抗议。

    「唉，有够冷淡耶。我可是一直待在这里等着你们耶？」

    「等我们……这里是由纯血之徒管理的场所没错吧？再说你为何穿着他们的军服啊？」

    哮提出直截了当的疑问。想也知道她绝不可能转而向纯血之徒投诚。都事先邀请哮加入反体制派阵营，还那样做就太匪夷所思了。

    应该不可能，当然哮也认为不可能。

    （……大概吧？）

    「这个嘛～其实我打算以纯血派的身分对抗审问会！」

    面对一脸难为情地露出灿烂笑容的流，哮迅速抽刀抵住她的颈项。

    「是的，纯粹开开玩笑罢了。做出这么无聊透顶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给我认真一点回答问题。」

    「开不起玩笑的男人无法赢得女性青睐唷……其实啊，是我收到你即将回归的报告啦。所以才潜入纯血派阵营，留在这等待罗。」

    「？为什么学生会长会知道我要回来的这件事……」

    流得意地挺起她那平坦的胸口。

    「因为你师父，大蛇先生跟我们有那么一丁点合作关系啊。虽说无论再怎么游说他也不肯完全加入我方，但他仍特地通知我说要送你回归喔。」

    「原来师父跟学生会长早就认识了啊……！？」

    如此说来，就代表那人是明知所有一切，却仍决定放哮自由。

    相信他铁定也早就知道自己所承诺的对象是流，因此才进一步做出「即便把徒弟交托给她也没关系」的判断吧。

    「在另一侧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大致上也都从他口中听说罗。」

    「……这样啊。」

    「嗯，能见到你平安回归真好……你是为了遵守约定而费尽千辛万苦赶回来的对不对？谢谢你。」

    流率直地表达谢意，同时露出嫣然笑容。哮虽然认为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觉得她的笑容很可爱。

    或许他的这番想法被看穿了吧，侧腹冷不防挨了真理一记肘击。真理转眼瞪视流。

    「就算听完你的说词，仍旧无法释怀就是了……潜入纯血之徒阵营的举动未免太过鲁莽，而且照常理推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嘛。你该不会还有什么没坦承的内幕吧？」

    流苦笑着作出回应。

    「哎呀～其实是我遭到审问会通缉了啦～当时放草薙同学及小樱花越狱的主犯是我的事实穿帮了，而我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被他们逮捕到案，因此与审问会为敌的纯血派刚好能帮助我隐藏行踪罗。」

    「这一点都算不上是答案好吗……」

    真理露出鄙视的目光看着流，接着又转移视线望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后面那四人。

    就在真理准备以眼神对流抛出「他们是谁啊？」的疑问之际，后面四人同时取下头盔，露出真实面貌。

    「我等是幻想教团纯血之徒·欧洲分部西侧第八分队的士兵。」

    看似队长的男子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一听见对方自称纯血之徒，当然就不可能毫无警戒。

    哮及金丝雀均作出准备握剑迎击的姿势。

    「啊——稍等一下稍等一下！他们是我们的帮手啦！」

    「少骗人了，纯血之徒里头怎么可能有我们的帮手……！他们在另一侧可是动手袭击了我们耶！？」

    真理一破口大骂，流连忙拚命挥手制止杀气腾腾的哮等人。

    「他们也并非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想法啊。我从很久以前就跟他们保持密切联系，这次他们才趁着纯血之徒的作战来到外侧这边啊！」

    流似乎是得到他们的协助，才顺利躲过审问会的追缉。

    成为顾守转送装置的哨兵很辛苦耶——她装腔作势地高举双手说道。

    哮也跟真理一样，内心有股难以置信的情绪占了感受的大部分。金丝雀则比哮等二人更加小心谨慎，甚至处于几时拔剑都不足为奇的状态。

    或许是察觉到三人的戒心了吧，看似队长的男子来到哮面前立正站好。

    「你们难以相信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彼此直到上一秒钟都还是敌人啊。」

    「……没错，你们支持审问会反体制派的用意令人不解。若是内侧的人，那就应该要转而投靠东侧阵营比较合理吧？」

    哮抛出一针见血的论述，队长闻言静静阖上双眼。

    「你别搞错了，我等并未放弃纯血之徒的身分。我等无法认同东侧的理念，同时也确信，建立及统治内侧社会的职责，都非得由纯血之徒来负责执行不可。」

    「你也跟内侧的纯血派一样，打从心底厌恶我们及混血种对吧……」

    「我等并不厌恶，纯粹只是由于他们的历史并不如我等一般深奥及精湛罢了。血统是由历史日积月累，且代代相传所形成。魔法也可以说是相同的产物吧。纯血优点比混血还多，这是明确的事实。由优秀的人推动这个世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他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着实很讨厌，不过身上却感受不到任何傲慢气息。

    那是一种彷佛强调「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的口吻。

    队长脸上掠过一抹阴霾，接着继续说道。

    「……然而，西侧阵营的路线有所偏差。我等奉行的纯血主义，并不是以淘汰、伤害及驱逐混血或缺乏魔力的人类为目的。那是一种应当加以唾弃的恶质思想。如今的西侧阵营，早已忘记守护及引导无力之人才是身为纯血之徒的荣誉一事。这场侵略作战只不过是火力展示罢了……非得尽快加以制止不可。」

    「……因此才选择与这边的反体制派合作？」

    「与其留在内侧，还不如来到外侧更能迅速阻止这场战争。尽管与星白小姐只是利害关系一致的合作伙伴，但赌上纯血之徒的尊严，我可保证最起码绝不会出手妨碍你们的行动。」

    队长笔直凝视着哮如此说道。

    虽说想法南辕北辙且无法认同，但也没有扭曲到需要全盘否定的地步。尽管对他的身世背景一无所知，不过哮却在此人身上感受到跟自己相同的气味。而在后面等待的士兵们，光看脸上神情就可以明了他们确实十分团结一致。

    他们是一群竭尽所能试图改变现状的有志之士。

    「好啦，总之双方就是合作愉快的好伙伴～握手握手～」

    强行拉哮与队长握手的流笑咪咪地如此说道。尽管态度及语调都很温吞，不过跟大蛇及纯血派都有建立合作管道的流，其交涉实力深不可测的程度简直非比寻常。

    「总之艰深话题及未来的事就留待日后再详谈。首先必须设法阻止这次的侵略作战才行。非得制止纯血之徒在外倒世界拓展领地的行动不可，否则会形同给予审问会阵营一个全力展开报复的完美藉口。到时势必免不了造成一般民众的大量牺牲。绝对要阻止战争扩散开来。」

    虽说当对方挥军来犯时就为时已晚了，但仍必须尽快斩断后顾之忧。

    语毕，流又接着说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让草薙同学你优先处理此事比较妥当。」

    「……？」

    「请你保持冷静，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哮内心有股不祥预感，脸上表情瞬间为之一僵。

    流开口告知哮目前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的队友们都在这座战场之中。她们——小樱花有危险。我会把所有情报交代清楚，你听完就赶紧去帮助她们吧。」

    不祥预感远远超越了哮原先的想像。

    ***

    摊在眼前的惨剧痕迹，足以彻底夺走樱花等人心中的希望。

    离开地下铁车站，回到中队营区的樱花愕然失色。

    营区早已遭受敌军袭击。

    各个角落都不断窜出黑烟，现场只弥漫着一股肉体被烧焦的气味。

    在帐篷及军火库的残骸中央，只见大量尸体堆积如山。沸腾的鲜血从被烈火吞噬的尸山泉涌而出，为地面染上一片漆黑色彩。

    目睹遭到藏青色烈焰焚烧的队友尸骸，两名幸存的骑士团队员双膝瘫软地跪倒在地。

    「——杉波！」

    小兔则呼唤着斑鸠的名字快步冲向35小队的帐篷。

    樱花只能无言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啧……那帮家伙居然派出所有英雄发动袭击……尼禄，你有办法分析出那团烈焰的魔力属性吗？」

    京夜十分恼怒地，环顾着留下遍地袭击痕迹的营区开口询问。

    《那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了好吗？就是魔力本身带有强烈破坏效果的『龙』属性啊。》

    「就是传说中的机械龙吗……有够令人不爽。」

    京夜脱口咒骂着，同时侧目瞥视樱花。

    樱花脸色铁青地低头不语。

    「…………都是我的错。」

    她只能这样自责。

    在斑鸠通讯中断之时，她就应该推测营区发生意外而选择回来探视才对。由于地下铁那边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因此她若有呼吁中队长取消作战，或许就能换来另一个不同的结局……

    谁知自己却被复仇心冲昏理智，满脑子只注意到眼前的仇敌，招致最糟的结局。

    嘴上明明说很重视同伴的安危，樱花却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这幕惨状是自己造成的悲剧。

    「……这也不是你的错吧。少在那边被无谓的责任感压得垂头丧气。你也看到了吧？敌人连自己友军的性命也不顾，企图利用毒气杀光我们。幕后黑手是利用他们作为诱饵，趁那段期间袭击了我们的营区。」

    《对对对——虽说完全掉入陷阱，那也只不过代表你跟我家笨主人一样蠢到不行罢了~光是还活着就该偷笑罗~》

    「你这破铜烂铁给我闭嘴。」

    就连京夜这番表现出关怀之意的言词，也无法传入樱花耳中。

    「…………当时……如果我有赶回来的话……」

    「就现场惨状看起来，敌人大概是锁定了离灰色都市中央地带最近的这处营区发动袭击吧。就算我跟你都在场，能否击退敌军都还有待商榷啊。」

    京夜压低声调，说出自己的推测。

    樱花却仍无法停止自责的念头。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同伴被杀的话，只要回头杀光敌人报仇不就得了吗？我就打算这么做。」

    《没错没错——主人～来去报仇吧！去替中队这群同伴出一口怨气吧！去痛宰敌人一顿吧~！》

    京夜无视尼禄的挑衅，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垂头丧气的樱花。

    「…………」

    《主人该不会是把自己失去同伴时的身影投射在这小丫头身上了吧？少来少来少来人家不需要那种东西！尼禄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吵死了……给我闭嘴。」

    京夜不知该对樱花说些什么才好。尼禄说得没错，他或许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吧。

    最后，樱花踩着蹒跚步伐，摇摇晃晃地走向35小队的帐篷。

    ***

    虾兵蟹将小队的帐篷，也跟其他帐篷同样惨不忍睹。

    行李被抛到外面，与帐篷一同遭到祝融吞噬。

    到处都找不到斑鸠的踪影。

    小兔拚命强忍着想大声哭喊的冲动，不断在附近寻找斑鸠的下落。

    「杉波——！如果你遗活着的话，请快回答我好吗——！」

    完全没考虑到敌人还在附近的可能性，小兔放声大喊。

    没有回应。只有遗体与残骸遭到燃烧，迸出阵阵火花的声音回荡于耳边。

    「……唔，呜……」

    她擦掉眼泪，任凭脸蛋被煤烟熏黑，动手翻挖着瓦砾堆。

    结果挖到的就只有尸体，以及被高热烧得扭曲变形的枪械残骸。

    「……呜、呜……呜。」

    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小兔跪倒在地，准备放声大哭。

    此时……她听见一阵类似闹钤的微弱声响。虽然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阵声音确实是从35小队的帐篷残骸当中传出。

    「…………？」

    小兔手持烧剩的木材，设法拨开灰烬。

    声音来源立刻破土而出。是一只加装了抗魔镀膜，呈长方型的大型盒子。这是斑鸠所携带，用来收放武器的盒子。小兔知道放在这盒子里面的，是斑鸠每晚熬夜赶工的新武器。

    小兔睁大双眼，连忙试图打开盒子。

    「好烫……！」

    由于先前被遗留在烈火之中，盒子外壳当然吸收了相当多的热能。

    小兔泪眼汪汪地将手收了回去。

    不料——

    【西园寺兔　DNA辨识完毕——Hello　my　master】

    盒子响起一阵机械语音，突然自行开封。

    从霍然开殷的盒子里头映入眼中的，是一把狙击枪。不同于小兔过往使用的半自动步枪或反物质弹狙击步枪，枪身呈现出近未来式的线条。造型则有点类似英雄所使用的磁轨炮。

    其他还有一个看似装满子弹的弹匣，以及三发透明弹头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子弹。还有一发在相同造型的外壳当中，绽放出格外眩目之灰色光彩的子弹。

    小兔默默地触摸过这些枪弹之后，伸手抓住枪身。

    刹那间，彷佛一阵电流贯穿身体。

    《——、——兔、——小兔，你听得到吗？》

    在这阵微弱痛楚消失后，脑海中突然响起斑鸠的声音。

    小兔相当惊讶地睁大双眼。

    「杉波！？你没事吗！」

    《太好了……你还真找到了它呢，不愧是我心爱的小兔。》

    「你、你人躲在什么地方啊？不要只顾着出声，赶紧出现啦！」

    大概是很高兴得知斑鸠还活着吧，小兔用往常的语调大声嚷嚷起来。

    《我无能为力啊……这声音只是透过我打造的那把枪，直接将电气信号传送至你脑中罢了。那把枪的枪身之中，嵌有一小部分的『贤者之石』，就把它当作是我的分身吧。》

    小兔看着拿在手上的枪，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难、难道说……你的本尊该不会是已经死掉了吧！？」

    《……你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放心啦，我还活着。目前跟其他骑士团队员一起被敌人抓走了。》

    「地点在哪……！？」

    《这里八成是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的遗址吧。外墙构造看起来很眼熟。但说也讽刺……想不到我居然又会被带进这个地方。》

    对旧窝的想法，似乎导致斑鸠的声调变得较为低沉一些。

    第五研究所。正是35小队过去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而引爆战役的场所。

    「我们立刻就去救你！」

    《我当然也想要你们过来救援，但在这之前我先说明状况给你听。敌人打算尽可能歼灭周遭的审问会兵力，进而设下结界。大概是那种一旦设置之后，除非从内侧破坏制造装置，否则永远不可能消失的强力结界。若不能抢在发动前加以破坏，就别指望来自审问会的援兵有办法消灭对方罗。》

    「了解，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凤。」

    小兔精神抖擞地如此说道，却听见斑鸠轻轻叹了口气。

    《帮我转告凤一声……说不能与她并肩作战，真的很抱歉。》

    「？杉波向来不是都以助手身分陪我们一同战斗吗？」

    《…………感觉超难为情的，我不能透露给你听。》

    虽然听见斑鸠脱口说出「难为情」的小兔颇感意外，但却也有种彷佛遭到排挤的感触，因而显得不太服气。

    《可以的话就尽快赶来吧。敌人好像并不打算放我们一条生路，大概等拷问完后就再也没价值可言了吧。我剐刚听到友军的哀嚎声了。》

    尽管状况不太乐观，然而抓住一丝希望的小兔已不再轻易掉泪。

    只要心中怀有一分希望，西园寺兔就会变得十分坚强。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去救你！」

    《我现在教你如何使用那把枪。嗯，假使我的声音在说明期间中断的话，我大概不是被杀、便是被当作慰安妇了吧。》

    「不要乱讲些不吉利的话啦！」

    在大声斥责了开口讲起黑色笑话的斑鸠之后，小兔才开始学习这把狙击枪的使用方法。

    随后，小兔将会明白这把枪具备完全超乎她想像的惊异性能。

    木**

    走向鸦小队帐篷的樱花，被不明物体绊到而摔了一跤。她起身察看脚边，只见一具化作焦炭的同伴尸体倒卧在地。

    她抬起脏兮兮的脸，环顾弥漫着热气及尸臭的周遭。

    只有死亡笼罩的光景。一股彷佛活生生被打进地狱的感觉，令她顿时喘不过气。

    「……对不起……」

    樱花以微微颤抖的嗓音道歉，痛苦不堪地蹲在地上。

    「……真的，很对不起……」

    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因自己犯错而导致他人赔上性命的感觉竟然如此难受。

    对于那个实践了最不该作的事情，也就是把复仇列为首要之务的自己，内心只有满满的恨意。樱花持续不断道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若不这么做，她的心灵根本支撑不住。

    「…………你在向谁道歉啊？」

    樱花虚弱地抬起头来，发现小兔正一脸愤怒地俯视着自己。

    樱花忍受不了小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将头撇向一旁。

    「这种状况不是凤的错。我们只不过是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罢了。当时纵使发现是陷阱而返回营区，仍旧改变不了为时已晚的结果。」

    「……可是，我感情用事了。当西园寺你饱受毒气折磨的时候……当同伴惨遭杀害的时候，我……却被复仇心冲昏理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这回事……我向你们许下的承诺全都成了谎言。我搞错了使用力量的方式……我不该为了复仇，而是应该为了同伴运用这股力量才对啊……！」

    见樱花不断谴责自己，小兔的视线变得愈来愈冰冷。

    小兔似乎对不听旁人声音，打算独自这样闷闷不乐下去的樱花感到很火大。

    「……就算，这种状况是你失策所招致的结果好了。然后……你就只会因为错在自己，而闷闷不乐地抱着膝盖坐在这里装死吗？」

    面对小兔的诘问，樱花并无法立刻作出回应。

    纵使想要激励自己振作起来，身体却是不听使唤。

    因为如今她所憎恨的对象，就是她自己。

    「——凤樱花！」

    小兔突然一把揪住樱花的衣襟，使劲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小兔虽是眼眶泛泪，却仍用强而有力的坚定目光直视樱花。

    「难道你虽然战斗力高强，心灵却比我还要脆弱吗……？不是吧？你应该比我更为坚强才对吧！你忍受着几乎快要逼疯自己的绝望，一直咬紧牙关坚持到现在不是吗！」

    「……西园寺。」

    「你一定是对失败或后悔完全没有耐性可言吧。区区一次失败算什么，区区一次后悔又如何？你应该相信自己无论遭受多少挫折都能重新站起才对啊！」

    这是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小兔才有资格说出口的话。

    小兔十分清楚自己对小队而言只是颗绊脚石。尽管目前总算有办法发挥正常本事，但过去她可曾经是个会误射队友的三脚猫狙击手。就算到现在也仍旧没什么值得夸奖的优点。才刚踏上战场的那段期间，有人在眼前丧命的光景甚至令她吓得全身直打寒颤。

    纵使这样，小兔仍振作起来了。她并未就这么抱着膝盖自甘堕落。

    小兔难过地皱起眉头，大声斥责樱花。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要是孤单一人的话，也绝对没办法重新振作起来。倘若少了草薙、杉波、二阶堂……以及你的帮助，我必然还维持着独自窝在一边垂头丧气的状态吧。我之所以能成为现在的我，全都多亏了大家。」

    小兔对樱花倾诉这股无论怎么样都感谢不完的心意。

    小兔放开抓着樱花衣襟的双手，轻轻捧住樱花的脸颊。

    「凤……拜托你了，请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被挫折击倒好吗？虽说草薙、杉波及二阶堂都不在这里……但还有我在。或许你会觉得我不可靠，然而我也是能守护别人的啊。」

    表达出还有自己陪伴着她的意思之后，小兔轻轻推了樱花的背部一下。

    「杉波人还活着。好像被敌人抓走，跟其他骑士团队员在一块的样子。我们得尽快赶去救援。至于该如何采取行动，就交给你决定了。」

    「…………」

    「忘记了吗？你现在可是我们的队长喔！」

    这句话带有一股直透心湖深处的份量。

    也是足够让她完全恢复清醒的一句话。

    脑海中浮现出哮的容貌。她发过誓，要代他守护小队直到他回来为止。

    背叛了这个誓言的自己，还有守护小队的资格吗？

    不对，正因一度背叛了誓言，自己才更必须挺身出来守护才行。

    杉波还活着，也有不少审问官还没丧命。

    无论再怎么艰难、再怎么重蹈覆辙，都非得救回他们不可。

    必须振作起来、必须作出决定、必须采取行动。

    所谓的队长，就是这样的身分。

    洗刷污名，现在正是该一雪前耻的时候。

    「……那孩子说得没错……凤同学。」

    瓦砾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樱花及小兔同时转眼望向声音来源，只见腹部受了重创的中队长站在瓦砾堆旁边。

    两人连忙赶过去，搀扶他背靠着瓦砾堆坐下休息。

    「中队长……！」

    「你无需感到自责……这一切，都是丝毫不怀疑上级判断的我该负起全责。」

    「请您别再说话了……我立刻帮您止血……！」

    樱花用力按着中队长的腹部裂伤，准备取出医药箱进行急救，但中队长却抓住她的手。

    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没救了。把医疗道具用在其他幸存者身上吧。倒是……我有件事情非得告诉你不可。」

    中队长勉强控制颤抖不止的身体，伸手搭着樱花的肩头。

    接着，宛如父亲凝视女儿似地看着樱花说道。

    「……我以前，曾与你父亲……峰城和真一同行动。我也以骑士团队员的身分参与了当时那场虫笼歼灭战。」

    父亲。峰城和真。粗制滥造与中队长都提及了同一件事。

    「弗拉德……我父亲真的是禁忌红闪吗？粗制滥造所说的并不是谎话对不对？」

    樱花微微低头询问弗拉德。

    《…………这是禁止事项。余无话可说。》

    樱花可以体谅弗拉德的心理。虽不知有关禁忌红闪的情报被列为禁止事项的理由为何，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凤飒月企图隐瞒某些事情。

    「……审问会企图湮灭那人的情报是事实。恐怕是因为那将深入触及审问会见不得人的黑暗面吧。千万别信任审问会……凤飒月对你们……」

    中队长痛苦地喘着大气说道。

    樱花忆起父亲温柔的样貌。他虽是个沉默寡言且不擅表达情感的人，但身上却没有那种身经百战的威严气度。樱花最爱他那温柔的宽大手掌。她完全无法想像有着一双温柔手掌的父亲担任审问官之时，究竟是何种姿态。

    「我没时间了……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可以麻烦你们救出受我牵连而被抓走的部下们吗……？」

    中队长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樱花的手。

    从中队长那双手掌所传递过来的，是一份殷切的愿望。

    樱花紧紧回握中队长的手，抬头作出回应。

    「接下来我们会整顿装备，边与其他防卫线取得联系边进攻敌方阵地。我们绝对会把同伴们救回来。」

    「……抱歉啊。让你踏上战场，等同于辜负了峰城先生的期盼……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人家。」

    中队长也跟樱花一样开口赔罪。

    中队长的手再也握不住樱花的手，就这么无力地滑落至地面。

    「……你持有的噬魔圣物……弗拉德，还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在瞳孔逐渐失去生命光辉之际，他留下最后一句遗言。

    「利用……我们的鲜血……不要辜负了葬身此地的……同伴们的……心……意……」

    最后吐出一口大气，交托完遗愿的男子彷佛入睡一般安详离世。

    樱花目不转睛地看着长眠的他，片刻过后才缓缓起身。

    接着对他致上审问官的敬礼，随后放下手臂昂首望天。

    「弗拉德，父亲……峰城和真是个强悍的人吗？」

    《余不认识汝的父亲。但禁忌红闪并非汝所想的那种人。》

    「…………」

    《他是个极其软弱的男子。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烦恼、懊悔，甚至数度被击垮。一次又一次地脱口说出他已经受够了之类的话。》

    「……这样啊。」

    樱花联想不到手持鲜红双枪的父亲身影。

    她觉得和蔼可亲的父亲跟手枪果然还是不搭。

    《但是樱花啊，志气并不是用来形容实力的言词。所谓的志气，是将软弱化作坚强后才能大放异彩的特质。》

    弗拉德以既严肃又强而有力的语调，如此评论禁忌红闪。

    《因此——余从没见过第二名像他那般志气崇高的人物。》

    在听见这句评语之际，只有那么一瞬间——

    在樱花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双手握枪的父亲背影。

    樱花从前也曾看过类似的背影。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纵使被人取笑跟不上时代，仍旧为了同伴、为了妹妹，以及为了自己拚命奋战的男子背影。

    一道百折不挠，率领同伴奋战不懈的伟大背影。

    樱花将拯救过自己的那两人的背影牢记在心中。

    「弗拉德……只要吸收鲜血，你的力量就能获得提升吗？」

    《吸收契约者血液的提升程度有限，然而获得外来血液便可解放余真正的力量。》

    只告知必要的情报后，弗拉德便默然不语。

    樱花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过去她一直认为夺取他人鲜血转化成自身力量，是邪魔歪道的行径，也是罪孽深重的举动。

    然而弗拉德说过，它所追求的是志气崇高的鲜血。

    命丧此地的所有人，全都坚持到最后一刻才勇敢地战死沙场。

    就此白白浪费掉这满地的尊贵鲜血……难道不是罪过吗？

    「我绝不会让你们的鲜血自流。」

    樱花霍然睁开双眼，伸手探向前方。

    「弗拉德。」

    《…………》

    「吸光所有鲜血，连一滴都不可浪费。」

    樱花决定继承长眠此地的所有同伴们之憾恨，以及遗志。

    《——————拜领。》

    当弗拉德接受主人要求的瞬间，脚底下应声浮现出一座巨大魔法阵。

    魔法阵逐渐扩大，最后涵盖了整个中队营区。

    紧接着，遍布现场的所有血液全都渗入魔法阵，汇聚至樱花身边。

    同伴们的血液彷佛勾勒着螺旋一般，缓缓缠绕至樱花身上。

    《鲜血是一个人曾经活过的铁证……形同一个人在世上走过一遭的历史。接下来，这一切都将由汝加以继承。》

    「……正如我继承了原本是父亲配枪的你一样。」

    《诚然。但汝必须有所觉悟——因为志气崇高的鲜血十分沉重。》

    弗拉德出声忠告之后，一阵彷佛背脊结冻般的剧痛猛然袭向樱花的身体。他人的血液正逐渐入侵体内。这种宛如身体强行遭到改造般的感觉，令她几乎快要崩溃。

    那是记忆。内含于死者血液当中的人生历练，全数落在樱花身上。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沉重……！」

    樱花虽是面露痛苦的扭曲神情，却仍咬紧牙关极力承受。

    「……我会背负起来……！要是我在此时此刻被击垮，那这一切就全部白费了！」

    《诚然。只要汝敢于背负，他们就永远与汝同在。与众人的崇高鲜血一同出征吧！》

    大量鲜血与樱花的身体同化，宛如盔甲一般覆盖住她的躯体。

    就在痛楚达到最高点，得到位于尽头的那股力量之瞬间——

    死者们的记忆全数注入樱花的脑海当中。

    所有人都有他们心爱的对象。

    有家人、有情人、有亲友、有值得互相信赖的同伴。

    每个人的幸福时光、回忆，全都渐渐流入樱花体内。

    当大量记忆彷佛一道闪光掠过脑海的瞬间，透过弗拉德执行的强化也随之大功告成。

    经过浓缩的同伴们之鲜血，在体内化作力量，与樱花合而为一。

    樱花口腔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以舌头确认一番，发现有一小部分的牙齿变得较为尖锐。

    她的视觉也变得格外敏锐，现在单凭肉眼就能够确认他人体内的血液流动及心跳状况。

    那形态与魔女猎人化术式截然不同，如今包裹住樱花躯体的，是一层既非矿物亦非血肉的轻薄盔甲。背后的披风则完全幻化成翅膀，看起来简直就跟恶魔没有两样。

    但纵使外表像极恶魔，却感受不到一丝邪恶气息，只有一股无与伦比的崇高志气。

    鲜血凝聚而成的鲜红翅膀，在黑暗中仍旧绽放着高贵的光芒。

    弗拉德的固有魔法之一。

    《吸血鬼》。

    这是一门将他人鲜血转换成魔力，再运用这股莫大力量强制改造契约者肉体结构的异端魔法。效果正如字面所述一般，能让契约者化身为吸血鬼。

    《如今汝拥有与真祖吸血鬼不相上下的力量。使用魔法时无需再吝惜魔力，肉体更是凌驾于一般常人之上。尽情运用这股……崇高之血的力量吧。》

    面对自己摇身变成异端一事，樱花内心没有任何一丝厌恶感。

    她甚至觉得十分自在。这股力量，是命丧此地之全体同伴们的力量。

    樱花细细领受自己吸收的所有一切，双手交错置于胸前。

    「西园寺，出征吧。去救回我们的同伴！」

    「——了解！」

    在听见小兔回答的同时，樱花猛然张开双臂。

    从手肘的冲击锥及鲜红翅膀喷射出血红色魔力。

    随着余波摇摆的晚霞色秀发夹带魔力光辉，绽放出庄严肃穆的光彩。

    其身影——确确实实配得上红莲公主的名号。

    「到第五研究所的路线由我与雾谷负责引导！骑士团与西园寺随后跟上！」

    《了解！》

    樱花张开鲜红翅膀，低空飞行赶往研究所。

    她确认着雾谷与自己并行，同时也留心背后的吉普车是否有确实跟上。

    在完成吸血鬼化之后，樱花透过无线电联络铁隼人。隼人回覆审问会阵营还有其他部队仍在抵抗敌军攻势，另外也有好几名已经瓦解的部队幸存者愿意前往研究所会合。

    如今非但没有时间集结战力，能够成功会合的机率也偏低，因此才不得不采取各自分头赶往研究所的下策。

    《凤樱花。》

    樱花集中听觉接收隼人捎来的通讯。

    《敌军已派遣英雄及机械龙进驻战场。尽量避免与它们正面交锋，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了解。」

    《离研究所最近的是你们。敌军尚未察觉到我们打算破坏结界装置，防线应该不致太过森严才对。你们抵达后先设法确保入口畅通，等我到了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铁队长，请恕我直言。目前状况分秒必争，请允许我们先行展开突击好吗？」

    樱花如此提议，隼人顿时沉默不语。

    在对他表述意见时，无论何种状况都会令人感到紧张不已。有种EXE时期的感触重新涌上心头的错觉。

    《……你有能够完成使命的自信吗？》

    隼人语气尖锐地提问。

    突破敌军防线、破坏结界生成装置。此外还必须营救受困的俘虏才行。

    但樱花却是自信满满地作出回应。

    「凭现在的我们……绝对办得到。」

    《好。那我就先削弱敌军战力再赶往研究所那边，你们可以先行展开作战。》

    尽管感受不到情绪变化，但隼人采纳部下意见本身就是很罕见的特例。

    《凤樱花。》

    「是。」

    《——千万别死。》

    这句简短的关心，令樱花的干劲窜升至最高点。铁隼人这名队长从以前就是这样。虽给人一种既严厉又冷彻的印象，实际上却比任何人更加关心部下的安危。

    尽管是个不冷不热的人，但他对部下的态度却毫无虚假，向来一视同仁。

    正因如此，他的言词才能提升部下的干劲。

    「了解！」

    樱花语气坚定地回答，结束双方通讯。

    速度飞快地通过转角处的樱花，确认到有敌影出现在前方。

    「——停……！」

    雾谷与吉普车均遵照樱花的指示踩了煞车。

    小兔从吉普车的副驾驶席探出头来，以望远镜确认敌人。

    「10名士兵、5只英雄……加上一头飞龙型的机械龙。局势很不妙啊。」

    「我想避免掉无谓的战斗，绕道前进吧。」

    就在樱花如此提案之时，京夜主动趋前说道。

    「从这里绕道的话，会损失掉10分钟以上的宝贵时间……交给我处理。你们先走一步吧。」

    听见这出人意表的提案，小兔忍不住睁大双眼。

    樱花则瞬间迟疑了一下。因为在此腾出京夜这股战力并非上策。

    「就算你发号施令我也不会当一回事喔，那群家伙是我的猎物。」

    京夜将尼禄扛在肩上，定睛瞪视敌人。

    「看了也知道吧……袭击我们所属中队的就是那帮家伙。如今居然还从容不迫地准备返回阵地咧。」

    「…………」

    「我跟你不一样，我绝不会犹豫该不该复仇。我要在此解决他们，替同伴们报仇雪恨。」

    那双露出凶光的眼神之中，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感觉就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样，樱花内心顿时隐隐作痛。

    「快走吧。你们没时间了不是吗？」

    樱花对着准备走向敌军的京夜背影喊话。

    「……雾谷，你还记得我的建议吗？」

    「…………」

    「那并不是谎话。只要你有心一试，我们都愿意倾尽全力帮助你救治吉水。待在理事长手下铁定救不了她……那个人绝不会为了救人而采取行动。」

    京夜一度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让明延长寿命的方法啊。我只剩下战斗这条路可走……纵使沦为那家伙豢养的羊也在所不辞。」

    面对不肯回心转意的京夜，樱花不加修饰地吐露出她心中的焦躁之情。

    「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永远被利用到死为止吗！？没有办法的话，只要另寻他法不就得了吗！」

    「…………」

    「跟我们一起走！你应该还有其他道路可选才对！」

    听完樱花的劝说，京夜侧着脸露出一抹干笑。

    「那意思是你认为我跟草薙有办法并肩作战罗？我可不愿意，相信那家伙必定也不肯吧。丑话说在前头，我从没对试图杀死他妹妹一事感到后悔。那时没有当场宰了那只怪物才是最糟糕的选择……尤其是对他妹妹而言，被杀反而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京夜自嘲似地哼了一声，同时将头撇向一旁。

    「这些都只是漂亮的场面话罢了。我只不过是基于对异端的复仇心而企图杀死他妹妹而已……这点我根本就不打算隐瞒。」

    京夜结束双方对话，拖着沉重步伐走向敌人所在的位置。

    「离开吧。倘若不想失去同伴而变成像我这副德性的话，那就赶紧去救他们脱困吧。」

    樱花怎么也不认为在京夜心中只充斥着所谓的复仇意念。

    然而，现在却无暇与他争论。从这里笔直前进，就可以抄最短捷径抵达研究所。樱花找不到再继续拒绝京夜提案的理由。

    于是樱花对小兔等人送出信号，旋即振翅腾空。

    接着速度飞快地与京夜擦身而过，双眼笔直凝视前方。

    「——由我负责引开敌人的注意力，西园寺等人趁雾谷开炮后便尽快突破敌阵！」

    樱花紧贴着地面飞行，逐渐逼近敌人。

    正当英雄们即将转身察看的瞬间，樱花急速转往上空攀升。

    就在敌人目光受到樱花牵引，吉普车油门全开向前冲的瞬间——

    「三重炮管阵列——Slugshot！」

    京夜将霰弹枪变换成大炮，对准敌军猛然开火。

    高浓度魔弹挟着机关枪般的劲势袭向敌人。

    樱花等人趁隙突破敌军防线，确保了通往研究所的最短捷径。

    ***

    把转动的炮管变回原状之后，京夜阖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樱花只对京夜简短嘀咕了一声。

    ——不要轻言放弃。

    「…………」

    他仰望天际，以一双疲惫不堪的眼凝视着伴随朝霞开始泛白的星空。

    搞不好——

    或许曾经有机会迎向那样的未来也说不定。

    当时若拒绝飒月的邀约，那么纵使拥有与草薙哮、凤樱花等人一同联手寻找救治吉水明之方法的未来，也绝对不足为奇。

    也许就不必坠入邪道，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了解救明而奋战也说不定。

    然而，自己已经握住飒月的手。为了延长明的寿命而与尼禄订定契约，换来的是永无止境的复仇人生。这股复仇心一旦消失，明的性命恐怕就会立刻烟消雾散吧。

    而一旦背叛飒月，自己与尼禄的契约极有可能遭到强制解除。

    打从作出第一个选择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如今只剩超越一切的这条路可走。

    但是内心却有点……

    对于也许曾有机会拥有的未来，感到那么一点点心痛。

    「——……好啦！」

    等到炮击的硝烟散尽之后，京夜开始确认剩下的敌人。

    三只英雄、五名士兵，以及一头机械龙。

    「很好。还真是颇令人热血沸腾的阵容呢……破铜烂铁，你说是不是啊？」

    《嗯嗯。可是主人，您该不会以为缺少治疗能力的我可以发挥出完整实力吧？要是被龙气术轰中的话，即便是尼禄我，也会想哭着跟主人说声对不起唷？》

    「少罗嗦啦，只要通通躲开不就没事了吗！」

    扬起嘴角的京夜正面朝着敌人直冲而去。

    他将魔力集中至与右手融合的大炮，边蓄力边沿着地面飞奔。

    穿越敌人的凶猛弹幕，宛如锁定猎物的野狼一般，纵身跃向机械龙的喉头。

    「给我彻底消失吧，该死的异端！」

    大炮击发的瞬间，深绿色魔力应声覆盖住周遭一带。

    复仇魔鬼永不止步，坚持走他自己的路。

    纵使前方只有绝望在等待着也一样。

    留下京夜的樱花等人加快脚步赶往研究所。

    爆炸与枪击战的声音宛如回响一般，自远处传入耳中。也许是拜隼人及京夜大展身手所赐吧，敌人纷纷被引向他们的位置，使得樱花等人所走的路线防守格外薄弱。

    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可以看见第五研究所了！」

    转眼望向小兔所指的方位，确实可以看见在阻止精灵复原实验之际遭到破坏的中央控制塔映入眼中。

    「杉波还平安无事吗？」

    「嗯……不过魔女似乎透过拷问，强制逼迫友军招出我方的情报。一旦轮到杉波，那我们的奇袭行动也会跟着穿帮。」

    魔女……照推测一定是粗制滥造。

    凭她的魔法，要让同伴们说出情报简直易如反掌。

    「加紧脚步吧！」

    樱花将魔力移转给翅膀加快飞行速度，吉普车也是油门全开沿着道路向前疾驶。

    虽不知当地究竟还有多少敌人，但现在只能一路向前冲。通过弯弯曲曲的小巷弄，来到大马路再右转。顺着工业区道路往前进，总算看见研究所的入口出现在前方。半毁的崩塌外墙就跟过去来访时一模一样。这里原本应该在审问会调查完毕之后就被关闭，不过却在敌人来袭的同时遭到占领。

    呈现出一幕让灰色都市变得更加暗淡无光的荒废风景。

    而坐镇于中央地带的——是一头巨龙。

    「那是一头大型的……机械龙！」

    起码有三十公尺长的躯体，即使从樱花等人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也很庞大。

    倘若再靠近的话，那大概就跟一座小山丘没什么两样了吧。

    虽然样貌如蛇，不过粗壮的躯干却与鲸鱼不相上下。

    《那种身形，是龙鳗吗……尽管缺少翅膀，却有点难缠。它们除了龙气术之外，也会使用魔法。》

    历史上留有龙族理解人类言语，并且使用过魔法的相关纪录。以龙气术展开攻击，咏唱魔法施加辅助效果，再加上龙鳞所具备的强大防御力，据说即便是动用最先进的现代武器，大概也很难击杀它们。

    不过，组成其躯体的元素是机械。在它身上并没有任何一片龙鳞的踪影。

    《……哦，吾主打算出手吗？》

    「当然。假使魔法是它唯一的防御手段，那就绝不是我们的敌手。」

    龙族会使用的防护魔法只有一种。

    《王者领域》。

    那是只有『龙』属性魔力才能施展，人类绝对无法使用的魔法。利用魔力组成模拟龙鳞，再藉由大范围展开的方式架设结界的龙魔法。

    但纵使强度与龙鳞不相上下，终究也只不过是魔法罢了。

    只要明白术式结构为何，无论是多么坚固的魔法，弗拉德都有办法加以贯穿。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停下脚步——一鼓作气突围！」

    《了解！》

    樱花在右臂集中展开冲击锥，背后同时浮现出一座巨大魔法阵。

    而由多重术式组成的巨大魔法阵，则在周边接连衍生出相同图纹的小型魔法阵。

    速度维持不变的樱花发动突击。

    机械龙先是抬起头来，随即张开它那血盆大口。

    笔直前进。樱花伴随着红色雷光，强而有力地振翅疾飞。

    紧接着——

    「——《血界霸者》！」

    她挥动手臂的同时，发动自己布下的所有魔法。

    魔法阵绽放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华，机械龙的上空及正下方的空间同时扭曲。

    伴随地震涌现的，是尖锐的光柱暴雨及无数针毡。光柱与利针轻易突破机械龙的防护魔法，刺透其庞大躯体，使它牢牢地被固定在原地。

    紧接着遍布周遭一带的无数个小型魔法阵，彷佛交织弹幕似地发射光柱袭向机械龙。

    避无可避的全方位攻击。体积愈是庞大，就愈难逃火网罩身。

    等到机械龙全身上下体无完肤地遭到光柱刺透之后，樱花急速欺近它怀中。

    没想到机械龙并未阖上它那身为王者之证的血盆大口，而是直接发动龙气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则朝向笔直喷射而来的龙气术射出一道暗红光柱。

    针锋相对的魔力与魔力，这场对决甚至不见任何势均力敌的迹象。倾尽全力的《伯爵之牙》，彷佛视龙属性之魔力波为无物一般刺向龙鳗的口腔。

    《好好品尝余之獠牙吧！》

    就在弗拉德发出咆哮的同时，樱花也不偏不倚地冲进龙鳗的嘴里。

    樱花直接贯穿机械龙的头颅——再顺势飞出它的体外。

    现场响起一阵惊爆，机械龙停止一切动作。樱花则是拍动翅膀震散缠裹在身上的龙属性魔力之后，才缓缓降回地面。

    头部被贯穿的机械龙无声无息地抖动身子，一度昂首仰天，最后瘫软无力地倒落尘埃。

    即便收拾掉机械龙，她也没空停下来喘口气。随后赶抵的吉普车急踩煞车停在研究所入口处，两名骑士团队员及小兔连忙跳下吉普车。

    「这边由我们负责顾守！营救俘虏及破坏结界装置的事就交给你了！」

    小兔手持新型狙击枪，将希望交托在樱花身上。

    「我没问题的。只要有杉波替我量身打造的这把枪，纵使敌人集结来犯，应该也还有办法支撑一段时间才对。」

    樱花凝视着小兔转身背对自己的身影，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你们了。若发生什么状况的话，记得立刻联络我。」

    「嗯，也祝你一切顺利！」

    「另外，掩护西园寺的工作就有劳两位了！」

    樱花话一出口，两名骑士团队员立刻竖起拳头敲击胸部装甲。

    「包在我们身上。我这条命是被你们救回来的……自然也会赌上这条性命回报这份恩情。」

    「能够保护这么可爱的小姐，简直就是担任骑士团最大的荣幸。同伴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以点头回应两人的激励之后，樱花定睛直视自己接下来该走的道路。

    目的为破坏结界制造装置及营救俘虏，而非讨伐敌人。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犯错！）

    拥有可靠同伴的难能可贵，以及存在应当守护之人的喜悦。

    自己已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恶鬼。

    纵使恨之入骨的仇敌出现在眼前，也绝不会再心有旁骛。

    为自己的灵魂打气之后，樱花纵身飞入自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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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最终章 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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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理！走这边真的没错吗！？」

    哮在灰色都市境内奔跑的同时询问真理。

    金丝雀紧跟在他身边，真理则享受着被哮公主抱的待遇。

    由于走空中路线很有可能被敌人发现踪影，因此才无可奈何地像这样将她抱在怀中。

    满脸傻笑个不停的真理对问题充耳不闻，沉浸于将脸埋在哮胸口的喜悦之中。

    「嘻嘻、嘻嘻嘻……原本抱着在魔导学园搞不好可以领先一步的淡淡期待，结果却被小女孩反客为主，苦吞了一整个月的闷气……想不到回来的时候居然有机会尝到这么天大的甜头——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幸福——」

    紧跟在哮身旁的金丝雀，使尽全力弹了真理的鼻头一下。

    「咕喔——！你干什么啊……！」

    「少在那边耍娇羞。考虑一下现状好不好，你当向导真的没问题吗？」

    金丝雀双眼眯成一条直线，对泪眼汪汪兼气呼呼地捂着鼻子的真理提出了跟哮一模一样的疑问。真理感到不太服气地噘起嘴回答。

    「哼……第五研究所对吧？没错啦，相信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的我好不好。」

    「上次来时都迷路了，你这句话实在是一点都不可靠啊……」

    哮一脸不安地如此说道，真理顿时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狼狈神色。

    「真、真的没问题啦！当时是因为走地下道才迷路好吗！？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一定能看到目的地啦！」

    真理这份有点难以采信的自信心，反而更增添了哮的不安之情。

    从流口中听说35小队的现况之后，哮内心感到相当焦虑。

    （敌人若是凤的仇人……我希望可以及时赶到她身边。毕竟我说过要与她并肩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独自应战。）

    至今已经共度一段不算短暂的时光，好不容易才融解掉冻住樱花心灵的寒冰。也答应过会替她背起一半的重担，与她并肩同行。

    当她实现复仇心愿时，自己必须要是那名陪伴在樱花身边的人才行。

    就在焦躁感逐渐增强之际，金丝雀侧目瞥了哮一眼。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但等到杀出重围之后要怎么办？我们要选择投靠哪个阵营呢？」

    「拜托！现在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真理你没资格讲金丝雀好不好。」

    金丝雀接二连三甩吐槽真理。

    哮则维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势，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等找齐所有队友之后，先跟学生会长她们会合。据传好像有个反体制派的专用安全避难所，就先一同前往该处再说。」

    「她们的规模多大？」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有各种组织的反体制派齐众一堂。例如幻想教团啦、伦理委员会啦、以及异端审问会等等。我打算先听完学生会长的说词，再决定今后我们该采取何种行动。」

    「换句话说就是毫无计划……算了，反正金丝雀只要能接触到杉波斑鸠就好。」

    将头撇向一旁的金丝雀，神情复杂地压低视线。哮劝金丝雀应该跟斑鸠好好谈一谈，她才决定跟着来到外侧世界。因此哮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帮她实现心愿。

    只不过在那之前，哮非先向她们确认一件事情不可。

    「我有些话想趁现在跟你们说清楚。」

    他严肃地开口，两人同时转眼望向哮。

    「接下来，我们势必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劣势。该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而且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我的问题。」

    「「…………」」

    「既然要营救树夕，我想大概就免不了与审问会阵营开战。换句话说……」

    一度停下脚步的哮如此说道。

    「——就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换上有所觉悟的神情，哮继续说道。

    「我很高兴你们愿意出手相助，同时也十分信赖你们。可是，倘若真的碰到生死交关的场面……麻烦你们务必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摆在第一位。」

    「「…………」」

    「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目的，在实现目的前绝对不准死。卑鄙也好、冷酷也罢，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活下去。」

    语毕，哮重新集中精神向前奔驰。

    金丝雀及真理凝视着哮的脸庞，叹了口大气。

    「金丝雀又没说过要帮助哮，也没那个意思。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金丝雀能说的就只有一句话——」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也认为哮难得能讲出这么正经八百的台词。只不过我也可以回你一句话吗？」

    见哮面露诧异神情，两人均冷眼相向，并且异口同声地如此说道。

    「「你也一样。」」

    这句话还真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

    第五研究所入口处是一片开阔的腹地。此地为求方便起见而兼具抗魔素材采掘场的功能，于是才拆毁原有建筑物并整顿成现在的模样。

    小兔挑了个视野良好的位置，把吉普车上的行李搬下车，聆听同伴的报告。

    《南南西小巷道这边……发现敌人踪影。共有三只英雄，朝你那边去了。》

    《东南方旧国道上也冒出来了……这边有五只。大概再过一分钟左右，你那边应该也就能目测到敌影才对。》

    「……了解。」

    即便接收到外出侦察的两名骑士团队员回传的报告，小兔依旧平心静气。

    她卸下堆放在吉普车上的大量弹药，接着将斑鸠开发的新型狙击枪装上弹匣。

    小兔再次观看枪身表面，只见上头刻有『Rabbit　Fang』这么一行英文名字。

    《小兔，我再说明一次……一旦缺少我的辅助，你手上那把枪便无法发挥出正常机能，这点千万要记得。现在虽然还活着，但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在下一分钟是否还能平安无事……等到那把枪失灵的时候，你就赶紧逃命去吧。》

    斑鸠透过枪身提醒小兔。

    「知道了……话又说回来，这把枪真的能把一般子弹当作抗魔加工弹击发吗？」

    小兔一提问，斑鸠旋即轻笑着作出回应。

    《当然可以罗。无论子弹材质为何，贤者之石都有办法改造成其他物质。不管是铁、铅或黄金，都能变换成秘银弹或WC（白水晶）弹唷。》

    「尽管感到难以置信……但既然杉波你都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真的吧。」

    《身为人造魔导遗产的那把枪本来并不需要火药，但我把它打造成当魔力见底时，即便改用火药也能击发子弹。只不过枪身也因此变得容易热失控，要小心一点喔。》

    嵌入贤者之石的人造魔导遗产……还真是一款光听描述就令人感到头痛不已的东西。一旦被审问会发现，铁定会立刻被打人大牢。

    再加上除了一般子弹之外……另有几颗存放在枪盒内，绽放着七彩及灰色光华的子弹。

    小兔在听完这几颗特殊子弹的说明之后，整个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彩虹色子弹也就算了，假使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动用到灰色子弹。她正是考虑到如果面临必须使用这颗灰色子弹的状况，才把两名骑士团队员安排在远处大厦的屋顶。

    《敌人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你那边！你就趁我们展开牵制行动之际收拾掉它们喔！》

    在接收到报告的瞬间，内心开始紧张起来。小兔轻轻吸了口气，暂停呼吸。

    接着她趴在地上架设战术脚架。水平横摆枪身，定睛窥视狙击镜。

    在大马路中央，左右两条分岔道路汇合的地点，共计八只英雄同时现出身影。

    《看得出敌人的装甲材质是什么吗？》

    「是亚德曼金属。」

    《了解。转化素材，蓝玉合金。》

    枪身呼应斑鸠的言灵产生微弱震动。此时此刻，一般弹药大概正在转变成对亚德曼金属特别有效的蓝玉合金制弹药吧。

    目前还不是开枪的好时机。必须引诱敌人抵达三百公尺处，等成功牵制后再一网打尽。

    （再过5秒。）

    开始倒数计时的小兔，冷静地等待敌人的到来。

    (4、3、2、1——就是现在！)

    在小兔倒数结束的同时，大量机关枪子弹自道路两侧的大厦顶楼扫向英雄。正当敌人停止腾空悬浮，企图举枪反击之际，小兔也随之展开狙击。

    小兔将枪口瞄准静止的敌人身体中心部位，毅然扣下扳机。

    刹那间，子弹伴随着打雷般的轰然巨响疾射而出。

    枪弹呈一直线命中且贯穿了一只英雄的右肩。

    虽然失了准头，小兔却毫不在意。

    《抱歉啊，我还没完成射击的微调作业。》

    「没问题啦。」

    简短回应后，小兔接连开枪攻击八只英雄。

    有四枪击中敌人。解决掉八只英雄当中的五只，并打断了第六只英雄的脚。

    （由中心再下修两公厘。）

    调整刻度镜片配合枪身特色，同时判读风速、计算弹道。

    （——就是这里。）

    敌人瞄准她的位置发射磁轨炮。

    魔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击毁她背后的墙壁。在碎石飞溅四散之中，即便整个人几乎快被大量瓦砾掩埋，小兔仍旧不动如山地持续瞄准敌人。

    接着——

    「——……哼，」

    屏住呼吸，完成精准射击。发射出去的子弹，全数直击敌人头部。

    小兔微微压低视线确认枪身状态。枪身虽不会往上弹跳，但后座力却大得惊人，肩膀都差点被撞到脱臼。以魔力击发子弹会衍生出如此强大的后座力，反倒令她觉得有点意外。

    威力无从挑剔。全世界大概唯独这把狙击步枪，有办法发挥出命中躯体后，便能一击破坏掉魔导龙骑兵的威力吧。可以随意变换抗魔加工弹的性能，对狙击手而言更是最顶尖的梦幻精品。

    「虽然有点狂野，不过确实是把好枪呢。」

    《那还用说，它可是我配合你的身手所打造的东西耶。》

    《只可惜后座力及枪声都太大了点……》

    如此一来将会吸引周遭的敌人集结来犯。果然不出所料，大马路的两侧小巷道立刻又出现新的敌影。

    共计五只。

    《等敌人集结成群时再使用极光弹。》

    小兔依言直接换上极光弹，锁定中央的敌人扣下扳机。

    七彩子弹夹带耀眼光芒命中敌人胸口。

    就在中弹的英雄即将向后仰倒的瞬间，装甲内部突然窜出一阵极光色魔力，连带引爆其余四只英雄，顺利完成了一击屠杀三只英雄的壮举。

    「不愧是二阶堂的魔法。」

    极光弹。正如其名所示，是利用吸魔素材吸收真理的极光魔力再加以符咒化的成品。据说真理在与哮一同离开对魔导学园之前，曾被斑鸠找去协助研发新兵器。

    排出威力惊天动地的极光弹弹壳之后，小兔继续展开迎击。由于两名骑士团队员成功地扮演诱敌角色，小兔才得以一击便精准地命中目标。

    但敌人也没那么蠢。听见战斗声的它们逐渐蜂拥而至。

    敌人无视两名骑士团队员的牵制，共有三只敌机发动防护魔法并朝向小兔这边直冲而来。

    《使用附挂的榴弹炮。》

    小兔依照斑鸠的指示，装上附挂于枪身下方的榴弹炮。虽说只是普通的烟雾弹，然而贤者之石已开始变换枪管内的榴弹炮材质。

    接着等敌人来到离自己约五十公尺远的位置，小兔立刻随意对两侧建筑物发射榴弹炮。

    瞬间，光彩夺目的暗红色烟雾应声扩散开来。

    虽然现场烟雾弥漫，英雄仍不顾一切地迎面直冲而来。

    小兔改用蓝玉合金弹展开追击，子弹直接贯穿了原本应已发动了防护魔法的英雄躯体。原来是斑鸠将榴弹炮的材质转换成具备高抗魔效果的绋绋色金，当作魔力干扰尘加以散布，藉此抵消敌人的防护魔法效用。

    小兔等人顺利地持续坚守着研究所入口处的防线。

    （好！照这情况来看——！）

    应该是可以勉强支撑到樱花回来为止。

    就在她如此心想之际——

    《——是龙！小兔你快逃啊！》

    耳麦传来骑士团的呐喊声，他所在的那栋大厦如同玩具一般被扫倒。

    目睹同伴瞬间被夺走宝贵性命，小兔顿时说不出话。

    而从崩塌的大厦另一侧现出身影的，是一只巨大的三头机械龙。

    头的数量虽然较少，不过其姿态就跟出现在神话当中的多头龙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无暇感到害怕。多头龙摆动机械材质的躯体往这边直扑而来。

    小兔以微微颤抖的手装上极光弹，一鼓作气祭出剩余的所有子弹。

    但对上敌人那过于庞大的躯体，简直形同杯水车薪。想击败多头龙的话，子弹数量可说是压倒性不足。

    《快使用反物质弹！》

    「……可、可是那样做会害同伴也跟着遭殃啊！」

    目前还有另一名骑士团队员在敌人附近的大厦顶楼。

    此时一旦动用那发子弹，势必会连同附近的大厦也一并烟消雾散吧。

    说什么都不能击发反物质弹，如此下定决心的小兔准备换上一般子弹应战，不料多头龙的后脑勺突然传出一阵爆响。

    多头龙的注意力转向背后。

    《小兔……开枪吧。》

    在多头龙的背后，只见一名冲出大厦的骑士团队员丢下抛弃式火箭炮的身影映入眼中。

    紧接着，他为了将敌人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而举起机关枪攻击多头龙。

    《快开枪！此时此地若阻止不了这帮家伙，所有一切都白费了啊！》

    看着子弹见底，接着改用手枪应战的骑士团队员身影，小兔不禁心生迟疑。

    但猛一回神才赫然发现，不仅多头龙，连随后赶来的英雄们也全都加速冲向骑士团队员。

    《同伴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听见这句呐喊，小兔抬起神情悲痛的脸庞。

    她迅速自背包取出漾着灰色光华的枪弹将之上膛。

    挪动微微颤抖的手指搭住扳机，接着……

    「……了、了解！」

    泪水夺眶而出，她将几乎快要失焦的准星锁定多头龙背部，使劲扣下扳机。

    子弹在龙气术即将发动的前一秒命中目标。

    而在多头龙中弹的同时，小兔眼前的风景瞬间遭到强光吞噬。

    那是名唤消灭的光之洪流。随后小兔整个人被冲击波震飞出去。

    这是斑鸠为了阻止精灵复原实验，运用精灵细胞所施展的魔法，『对消灭』。是保存了一小部分精灵细胞的斑鸠，透过贤者之石化身精灵，再将极少量反物质以真空固定于弹头所制成的子弹。

    受到彷佛轰炸般的冲击劲势波及，小兔重重地撞上墙壁，导致她差点失去意识。

    「……唔……我还，不能倒下……！」

    小兔打起精神，以枪身代替拐杖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在爆烟弥漫的现场，小兔提高警觉扫视化作瓦砾堆的建筑物。并未发现漏网之鱼。斑鸠的《对消灭》破坏威力，无论何种装甲材质都难樱其锋。

    ——但这并非敌人最后一波的增援火力。从瓦砾堆另一侧直扑而来的两头飞龙型机械龙，以其冰冷的机械眼锁定小兔。

    「……极光弹与反物质弹都用罄了！敌人的装甲材质为山铜！麻烦你变换子弹材质！」

    《…………》

    「杉波……你怎么了！？」

    《抱歉，小兔。看样子我似乎到此为止了。》

    听见斑鸠这紧张的声音，小兔的心跳顿时加速。

    《……如今，敌人就站在我的眼前，而且面带微笑。》

    斑鸠十分冷静，她不管面对何种状况都是那么地超然。

    小兔向来都对斑鸠这种彷佛早已勘破世上万事一般的气质非常没辙。

    《你要给我活下去喔。最起码也得好好向草薙表明——》

    声音戛然中断，握在手上的枪身也停止震动。

    「杉波……？杉波！」

    再怎么呼叫都得不到回应。独留一把冰冷的枪身摆在眼前。

    绝望的局面狠狠冲击了她的心灵。

    「……唔……我才不会……轻易认输！」

    但小兔仍重新装上弹匣，紧紧握住枪柄。

    两名骑士团队员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说什么都不能轻言放弃。樱花必定能在斑鸠『　　遇害之前救她脱离魔掌才对。自己该做的事，就是死守入口防线。

    只要子弹还有剩，只要手上还有这把枪。

    只要这具身体还完好如初——我才不会放弃作战。

    在哮回来之前，我绝不会随随便便赔上性命。

    「我……要守护队友！」

    小兔咬紧牙关，接连开枪迎击。

    单凭山铜加工弹根本无法伤及机械龙分毫。这种事情小兔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她依旧不能

    离开这个场所。机械龙怒张血盆大口，展翅飞向天际，从上空俯瞰小兔的身影，口腔绽放出准备发动龙气术的光芒。

    紧接着——

    「草薙诸刃流——八歧大蛇！」

    —一道琉璃色的身影将飞龙从头到脚大卸八块。

    「《极光炮弹》！」

    ——彩虹色魔炮弹轰中另一头企图发动龙气术的飞龙侧腹。

    飞龙躯体大受震撼，龙气术随之失准喷向截然不同的方位。

    「草薙诸刃流——螳螂坂！」

    紧接着，从上空飞来的蓝发身影一刀粉碎飞龙头部。

    机械龙排放着龙属性的魔力，同时应声爆炸。目睹两头机械龙在转眼之间被消灭的光景，小兔忍不住呆若木鸡。

    自己会不会是在作梦呢？

    在爆炎及浓烟中，小兔确实看见了那道身影。

    「……难、难道说……骗人的吧……？」

    目泛泪光的小兔将枪支摆在地上，踩着蹒跚不稳的步伐向前走。

    步调逐渐加快，最后跑了起来。

    「——呜……好慢！动作太慢了啦！」

    位于她奔跑的方向前头，那个连生死都不得而知、也没捎来任何联络就这么凭空消失的他出现了。

    面对将琉璃色刀身收回刀鞘，威风凛凛地转身面向小兔的这名少年，小兔她——

    「看样子总算是赶上了呢。你没事吧，小兔——呜喔！？」

    ——从距离超过五公尺以上的位置纵身一跳，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哮连忙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牢牢地接住她。

    「哇喔……小、小兔？」

    哮轻抚埋首在自己胸口的小兔头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小兔则是满脸通红、双眼噙着泪光，亲昵地用脸颊频频磨蹭哮。

    「……欢迎回来……草薙……」

    小兔以完全放下心中大石的声调，为哮的平安归来表达祝福之意。

    尽管感到不知所措，哮仍露出温柔笑容，缓缓轻抚小兔的头。

    「……我回来了。抱歉害你久等了。」

    也差点掉下眼泪的哮，拚命压抑住内心那股激动的情绪。

    见两人抱在一块，一名头戴帽子的少女也模仿小兔，一股脑儿地从旁扑到哮身上。

    「哮～～！我回来了——！」

    面对明明一直在一起行动，却莫名其妙抱住自己的真理，哮顿时露出瞠目结舌的傻眼神情。

    「……咦？」

    「……怪了！？」

    「不是啊，干嘛连你也……」

    「嗄——！这个时候应该要一视同仁地也摸摸人家的头才对吧！？」

    由于真理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哮也只好在无法接受的情况下，勉为其难地摸摸她的头。

    真理心满意足地笑着回了一声「这样才对嘛！」，同时挺起她那平坦的胸部。

    哮则是换上一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啊？」的不解神情。

    小兔放开哮，边擦拭泪水边看着真理。

    「二阶堂，也幸亏你能平安无事回来……真是太好了……」

    继哮之后，小兔也张开双臂抱住真理。真理虽然好像有点吃惊，不过却立刻笑逐颜开地回抱小兔。

    「嗯，小兔，我回来了。我有遵守约定唷！」

    小兔并未拒绝主动磨蹭自己脸颊的真理，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在和乐融融地欢庆重逢的三人身旁，只见金丝雀射出一道冰冷的视线。

    「……这算什么？齐人之福吗？」

    「别、别讲那么不堪入耳的话啦！这只不过是同伴之间彼此庆祝久别重逢罢了。」

    「无所谓啊，但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金丝雀将脸撇向一旁表达意见，小兔这才微微侧头看着她。

    「请问……这位是？」

    「日后再解释。总之，金丝雀和你们同一阵线。只要记住这点就好。哮，得赶紧行动。」

    听见金丝雀开口催促，哮轻轻点头并伸手搭住小兔的肩膀。

    「我已从学生会长那边得知情况。杉波及凤在哪？」

    「……杉波被敌人抓走了。凤则为了营救俘虏及破坏结界生成装置，而独自潜入研究所。」

    哮瞬间眯起双眼，却仍冷静地倾听小兔的说明。

    「拉碧丝。」

    哮呼唤搭档之名，拉碧丝随即如同凭空浮现似地出现在他身旁。

    「麻烦你帮忙搜寻凤及杉波的位置。」

    「已经查明相关情报。杉波小姐与数名俘虏一同被关在第五研究所中央管制塔的地下，凤小姐目前似乎已进入地下区域。」

    「果然厉害。手脚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啊！」

    「还有一件事。敌方援军自后方快速逼近中。受到审问会阵营突袭仍幸存的所有敌军，似乎全数将目标切换成第五研究所……也就是我们这边。敌人好像已经得知我们的目的。虽说铁隼人大人已收拾掉大部分敌人，不过剩下的数量依旧相当可观。」

    听见拉碧丝的报告，小兔顿时低头不语。

    敌人必定是从斑鸠口中逼问出情报了。也许是察觉到小兔内心快被不安给压垮了吧，哮伸手轻轻搭在小兔头上。

    「不要紧的，我一定会救她们脱困。」

    「……草薙。」

    「放心吧。真理、金丝雀，不好意思……」

    当哮开口叫她们的时候，两人早已转身背对哮。

    「早就知道了啦，我们要负责在此牵制敌人对不对？你就赶紧去带她们回来吧。」

    「嗯。只要死守住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吧？真理，别扯后腿喔。」

    「废柴精灵还敢说大话。」

    「废、废柴！？你刚刚说金丝雀是废柴吗！？为什么说金丝雀是废柴！？」

    两人争论的同时，真理展开魔法阵，金丝雀则拔出雷瓦汀。

    确认两人准备妥当之后，哮重新转眼望向小兔。

    「小兔，麻烦你掩护她们。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尽管小兔显得有些依依不舍，却还是轻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应允哮的要求。

    「樱花与杉波两人麻烦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哮如此说道，随即转动身子对准第五研究所。

    接着伸手探向前方，闭上双眼。

    「出征吧……拉碧丝。」

    「是，宿主。」

    缓缓吐出一口气，哮咏唱出那段言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为了点燃战斗的狼烟。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看着穿上琉璃色装甲的那道背影，小兔也再次投入属于自己的战场。

    ***

    第五研究所的地下设施，是用来调查幻想生物耐久度的实验场地。

    外观简直跟斗技场没什么两样，周遭墙上均布满了爪痕及血迹。

    在实验场地的中央，设有一颗巨大水晶。表面有如同墨水般的黑色文字列川流不息，一眼便可看出是魔导产物。

    「～～♪」

    而在响着重低音的水晶旁边，则有一名彷佛小孩子似地边哼着歌边不停摆动双脚的女性。她坐在椅子上，开开心心地阅读着摊开在膝盖上的老旧画册。

    画册的标题是『金丝雀的家』。

    「……好棒的故事。这只叫作金丝雀的小鸟，就这么幸福地上天堂去了呢。」

    女性阖上画册，疼惜地轻抚书皮。

    「我最喜欢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了……人果然还是希望能够笑着离开人世呢。你们也有同感对不对？」

    面露嫣然微笑的她——粗制滥造转眼环视周遭。

    只见周遭满是脏器及鲜血。宛如遭到野兽撕裂吞噬般的人类残骸散落一地。虽然分辨不出哪个是谁的器官，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原本身为人类的两派人马在此互相残杀、互相吞噬。

    其中不仅审问官，纯血之徒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他们几乎都是先前身为粗制滥造，也就是密姆拉丝·瓦伦泰部下的人们。

    众人全都带着毫无任何一丝扭曲的满面笑容死于非命。

    「你们都能笑着死掉……很幸福对不对？」

    即便以充满慈爱的柔声提问，死者也不会有所回应。

    ——粗制滥造这名猎奇杀人犯之所以杀人，全是基于善意的行动。身心都在『红蝶虫笼』彻底遭到摧毁的她，只被灌输了一个概念——

    『无论再怎么痛苦难受也非得面带笑容不可，否则以后会无法上天堂喔。』

    调教师们用彷佛教导小孩般的温柔语气如此说道，同时想尽办法凌虐她。

    『不管遭受多么残酷的对待，都只有笑着死掉的人才能获得神明称赞。对人类而言，能够笑着死掉是人生当中最幸福的一件事。』

    调教师们一边如此说道，一边传授杀人术法给她。

    虫笼的调教师们十分清楚她的魔力属性，以及小孩子般的思考模式。

    『辉』属性主要擅长使用不适合暗杀的强化支援魔法。

    但强化魔法使用过头也能要人命。虫笼将她训练成一名能让目标宛如风中残烛般，发挥出最后潜力而自取灭亡的杀手。另外又为了避免她对杀人行为做出消极的负面解读，便利用「笑容」这个关键字在她脑海中植入积极的正面印象，再透过教育防止她产生自己是在为非作歹的认知。

    结果创造出来的，是一个连虫笼都伤透脑筋的变态杀人狂。

    尽管再三吩咐她除非接到任务，否则绝对不可动手杀人，不过在失去虫笼这道枷锁的现在，再也没人能够阻止她的慈善活动。因此幻想教团才为了妥善运用她的特异性能而封印其记忆，将她重新培训成一名身为纯血之徒的魔女。

    伊莉莎白之所以派遣她出战，其实有点像是要趁机摆脱这颗烫手山芋。

    对西侧而言，粗制滥造也是一架无法控制的兵器。

    希望人们能够边受罪边笑着死掉。倘若身陷痛苦漩涡之中还能面带笑容离世，对人类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幸福，那么她会由衷希望能将这份幸福分享给所有人。只基于如此纯真之心愿而不分青红皂白地大肆开杀的她，对幻想教团来说，简直就是个比凶煞更棘手的存在。

    「等这场战役结束之后，我想我大概也能像你们那样离开人世吧。要是可以边品尝绝望滋味边笑着死掉……相信到时我必定也能上天堂对不对？应该就能前往那个再无任何痛苦忧伤的乐园对不对？」

    察觉到自己流下眼泪，粗制滥造努力挤出笑容。

    「不可以哭……能够为我带来死亡的人总算出现了……到时若能面带笑容，我必定就能上天堂去了。」

    即将到来的希望，为双眼重新带来光芒。收起泪水，她的眼眸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了，喏……那孩子就快到了。」

    粗制滥造朝天花板张开双臂，彷佛迎接希望到来似地抬头仰望。

    置身大量尸首与血海当中的她，向着救赎伸长手臂之后——

    ——引颈期盼的她总算就此登场。

    ***

    侵入地下的樱花，一得知脚底下有个大空洞，便祭出獠牙击碎地面。

    樱花的身子往下掉进实验场，如同陨石一般着陆。尽管尸横遍野的光景令她察觉这一场惨剧，樱花仍抬头锁定自己的仇敌。

    锁定那名笑咪咪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可憎仇敌。

    「我等你很久罗，樱花。」

    一张毫无阴霾的笑容就在眼前。

    樱花站了起来，缓缓迈步走向她。

    第二次的对峙。虽然恨意依旧令她心乱如麻，樱花却毫不迟疑地开口诘问。

    「……俘虏在哪？」

    「不就在你的脚下吗？」

    「遗体数量不合。人在哪里？」

    樱花无视粗制滥造的挑衅，只透射出尖锐目光要求自己想要的情报。

    粗制滥造则是以笑容拥抱樱花的杀意，同时缓缓起身离开座位。

    「再怎么掩饰都没用唷，你的恨意如今仍令我全身肌肤隐隐作痛。你想报仇的心志可说是再明显不过啊。」

    「…………」

    「可是你为什么没笑呢？明明可以亲手杀死憎恨的对象，你为什么没有露出笑容？能够见到我，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

    「我啊，原本就预定被当作这场战役的弃子唷。所以啊？难得有这机会，我才想说要让你杀了我。所以你必须笑着杀死我才行唷？要是你面带充满恨意的扭曲神情，那我可不愿死在你手上唷。喏，笑一下好吗？」

    粗制滥造张开双臂，彷佛欢迎客人一般走到樱花身旁。

    一张令人作呕的微笑出现在咫尺之遥的眼前。好想现在立刻动手杀了她、好想现在马上将她大卸八块，让她饱尝比已死的家人们更加凄惨的痛苦之后，再赏她个痛快。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她还有营救同伴的目的尚未达成，以及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所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有件事我搞不懂。」

    「什么事呢？」

    「——你……真的是粗制滥造吗？」

    自身存在遭到怀疑的粗制滥造，忍不住猛眨了好几次眼睛。

    「你忘记仇人的长相了吗？」

    「没有，你是杀害我家人的可憎仇敌。」

    「既然如此，这个问题又有何意义可言呢？」

    「我所质疑的，并非你是否为我的仇敌。我在问你当真是那个名叫粗制滥造的变态杀人狂吗？」

    粗制滥造不解其意地露出微微侧头的疑惑神情。

    樱花语调平淡地继续说道。

    「我所知道的粗制滥造早就疯了，只是个疯子罢了。」

    「我才没疯。我只不过是希望全世界的人们都能面带笑容死掉而已。因为只要笑着死掉就可以上天堂啊，我由衷期盼大家可以明了这项真理呢。」

    她的杀人动机简直既疯狂又荒谬，不过樱花只能肯定她这句话的其中一小段。

    基于自己与许多凶恶罪犯及变态杀人狂对峙过，进而将他们歼灭的经验给予肯定。

    「没错。现在的你一点也没疯。因为有明确目的的疯子，并不会主动求死。」

    粗制滥造的脸颊瞬间痉挛了一下，樱花亦未错放那稍纵即逝的变化。

    「你说你的目的是让人们带着笑容死在你手上对吧？那么，你为何企图寻死？为何挑衅我，企图被我所杀？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痛苦挣扎、在绝望中仍拚命地活在这世上的可悲羔羊。作为一个不去拯救他们，反而期盼自己能够先行离世的疯子，你不觉得未免太奇怪了点吗？」

    樱花一语戳中粗制滥造的弱点。

    挖开原本是个疯子，如今却已产生某种转变的她之心灵创伤。

    樱花把拿在手上的一封书信塞到粗制滥造的胸口。

    遭到樱花一推而倒退数步的粗制滥造打开书信阅读。

    「那是我队友回收的某人之遗书。由遗书的内容看来，该名人物封印了你的记忆，并且从白纸状态的人格开始认真地重新教育你。没错吧？」

    「…………」

    「……然后，对无法消除掉你体内那个名唤粗制滥造的黑暗面一事心生绝望，又觉得心爱养女的未来惨不忍睹而自杀身亡。」

    见低头扫视遗书内容的粗制滥造整个人为之一僵，樱花又继续穷追猛打。

    「然而，他的善意并非徒劳无功。因为在赋予你正确价值观及平凡幸福的这件事上，其实算是成功的。」

    粗制滥造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樱花。

    樱花则是定睛直瞪粗制滥造，指着她撂下一句重话。

    「你之所以想死，是因为你承受不了身为粗制滥造的记忆。那也难怪，假使你疯了也就另当别论，但那绝非一般人能够忍受的记忆。悲伤、痛苦、罪恶感、后悔……现在的你具备这些情绪，因此你渴望一死了之。」

    「…………」

    「你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粗制滥造。而是一个有着身为粗制滥造的过往，如今名叫密姆拉丝·瓦伦泰的可悲罪人。」

    樱花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线，冷嘲热讽似地鄙视粗制滥造——密姆拉丝。

    「少在那边装疯卖傻了，那只会害我失去杀你的兴致。」

    听见彷佛将自己逼到悬崖边的这句话，密姆拉丝顿时低头不语、脸色为之一沉。

    握在手上的遗书，发出沙沙声响被捏成纸团。粗制滥造双肩微微颤抖，嘴唇也流泄出一阵近似呜咽的微弱声响。

    但虽说只是残骸，却仍旧改变不了她身为粗制滥造的事实。

    只见她旋即扭曲嘴角，发出高亢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傻女孩……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可是粗制滥造喔。你若不想杀我，那我就如你所愿活下去。我也会赋予你笑容，再带你一起上天堂！因为你说得没错，那就是我的使命啊！」

    粗制滥造往后倒退，拉开与樱花之间的距离，背后生出红蝶羽翼。

    就在樱花感觉脚下开始震动的瞬间，位于实验场墙边的铁门霍然开放。

    现身的是魔导龙骑兵，总数多达10只。

    而且它们每只身上均散发出骇人的强大魔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令人背脊发凉的了亮咆哮，若要称作机械语音，似乎也太过具有生命感。装甲表面浮现出类似血管的组织，持续脉动不止。人工肌肉显得特别膨胀，几乎就快要从内侧挤破装甲一般。

    那是它们接受了『辉』属性强化魔法的铁证。

    虽然看似一群名不见经传的英雄，但若获得强化魔法加持，那它们便带有极大的威胁性。

    《强化魔法『进击荣光』吗……想贯穿魔法核心就先破坏掉装甲吧。》

    樱花亮出獠牙，双臂化出冲击锥。

    而在同一时刻，英雄也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四面八方发动袭击。

    其速度与草薙哮的扫魔刀不相上下。

    只是短暂移开目光，敌人便已逼近眼前。

    《不用怕。现在的汝是幻想生物之王·真祖的吸血鬼。》

    没错。诚如弗拉德所言，现在的樱花不仅肉体，就连脑部也已凌驾于人类之上。

    吸血鬼之所以能与龙族同样被称作幻想生物之王，除了单纯的威胁性之外，还包含了其过人的繁殖能力。

    但是，使徒与真祖的层级当然相差甚远。

    对于在魔女狩猎战争之前，曾经一度差点造成人类灭绝的噬血种族而言——像英雄这种等级的存在，其实就跟主动扑向名唤「吸血鬼」这道烈火的飞蛾没什么两样。

    樱花轻轻松松地竖起双肘冲击锥，挡下两只英雄迎面直劈而下的磁轨剑。

    虽然又有一只英雄趁樱花双手都被堵住之际高举利剑直扑而来，樱花却只用一脚就将它踢飞出去。

    另有两只英雄因位在被踹飞的英雄背后而遭受波及，一并重重地撞上远方的墙壁。

    其余五只英雄自背后逼近。对于包括嗅觉在内的五感全都凌驾普通人的樱花来说，敌人的攻击除了看起来有如静止画面一般之外，甚至连它们下一步的行动也都尽在掌握之中。

    樱花震开两把磁轨剑，紧接着转身朝向背后五只英雄射出双臂的冲击锥。

    ——嘎喀！伴随轧吱声响，滑动的同时自上臂部位疾射而出的巨大光柱，应声贯穿并摧毁掉两只英雄的躯体。

    「喝——！」

    樱花把自上臂延伸而出的冲击锥当作刀剑一般挥舞，击退剩余的三只英雄。

    《真是够了，根本无需贯穿魔法嘛。》

    弗拉德在樱花脑海中颇感傻眼地说着。

    即便事实如他所说一般，樱花仍未就此放松戒心。

    刚刚的攻击只确实破坏掉两只英雄罢了。

    「俘虏们应该是被关在这附近才对，我不能使用大范围魔法。」

    《没错，运用獠牙击溃它们吧。》

    「我正有此意。」

    《然而汝需注意一事。鲜血一旦用罄，吸血鬼化状态便会自行解除。顶多只能再撑10分钟。》

    「嗯——我会速战速决！」

    听完弗拉德的忠告，樱花随即竖起冲击锥开始攻击身陷墙中的英雄。她振翅飞向上空，轻蹴天花板借势急速下降。挟着流星般的劲势高举手臂，使出《伯爵之牙》。

    但英雄也并未坐以待毙。

    它们发出足以令人心生战栗的可怕咆哮，自瓦砾堆中发射魔弹。

    论到其威力，可说与弗拉德的伯爵之牙平分秋色。但当然，前提是能够击中目标的话。

    「啧！」

    樱花扭转身子，在空中改变飞行轨道避开魔弹。

    在与魔弹擦身而过的同时，樱花以手中和牙粉碎掉两只敌人。

    落空的魔弹击中天花板引起爆炸，大量瓦砾掉进实验场。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造成局面变得更加不妙。英雄一旦失控暴冲，极有可能导致这个场所就此深埋地底。

    樱花迅速翻转身体，再次拔地飞向上空，捕捉位于下方的敌人踪影。

    剩余的六只英雄全都举起磁轨炮的炮口对准樱花。

    （——我要阻止你们！）

    樱花连忙将冲击锥换回手枪型态，对眼前的敌人连续发射物理特化光柱·瓦拉几亚。

    纵使换回手枪型态，光柱威力仍暴增高达平常的五倍。樱花精准击中六只英雄手上的磁轨炮，成功引爆了凝聚于枪管内部的魔力。

    樱花任由爆风吹拂着发丝，同时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浓烟密布的实验场。

    当樱花霍然睁大双眼的瞬间，六只英雄发动喷射气流，一起从浓烟当中跳了出来。

    它们手无寸铁，只猛然挥舞机械式手臂，企图在半空中与樱花展开近身肉搏战。

    樱花立刻把手枪换回冲击锥正面迎战。

    先以伯爵之牙收拾掉头一只英雄，紧接着面对自背后来袭的另外三只英雄——

    「《嗜血赋法》……！」

    将魔力汇聚至脚部，赏了它们一记附加魔法效果的回旋踢。这虽是一门攻击范围较为狭窄的肉搏战专用魔法，不过樱花的踢腿有如雷射一般锋利，一鼓作气将三只英雄的身体剖成两截。

    （剩下最后两只！）

    受到回旋踢劲势牵引而转了半圈的樱花，就此张开双翼准备对付剩下的敌人。

    此时，其中一只英雄喷出魔力急速攀升至天花板附近。而在樱花被其举动吸引住目光之际，另一只则从正下方伸长左手，企图抓住樱花的脚。

    樱花祭出战斧踢试图粉碎自正下方伸出魔手的敌人头颅，只可惜略失准头的脚跟只命中敌人肩头。这一脚虽然撕裂了敌人的躯体，却没能致它于死地。

    敌人抓住樱花的脚，发挥出惊人怪力将樱花拉近自己，再以右臂紧紧扣住她的身体。樱花与英雄失去平衡双双往下掉，呈仰躺状态坠回地面。

    「啧……！」

    英雄在落地后仍坚持不肯松手，依然紧紧勒住挣扎不止的樱花身体。英雄任由经过强化的人造肌肉爆出断裂声响，发出近似笑声的怒吼。

    樱花留心提防急速飞向天花板的英雄动静。

    英雄运用喷射气流滞留在天花板附近，同时令半空中浮现出巨大魔法阵。

    而在看见魔法阵图纹的瞬间，樱花便理解到它的意欲为何。

    那是在体内浓缩剩余的所有魔力，再加以引爆的魔法。

    《散华》。

    敌人企图自爆，好让耸立于地表的管制塔塌陷压毁实验场。

    「……休想……得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加快全身血液的流动速度，双眼由湛蓝转变成血红色。

    扣住身体不放的英雄装甲迸现裂痕。裂痕瞬间扩散开来，樱花连同人工肌肉一并将英雄的金属骨架扯断。

    接着运使伯爵之牙收拾手臂遭粉碎的英雄，旋即张开羽翼纵身飞向天花板。

    她解除双手的装备，只在右臂构筑出一支巨大的冲击锥。

    樱花放射出巨大光柱轰中企图自爆的敌人。

    「《逆十字磔刑》！」

    光柱贯穿英雄的躯体。英雄瞬间粉身碎骨，化作残骸洒落在地面上的粗制滥造周遭。

    「…………」

    坐在木椅上的粗制滥造面带微笑，静静观赏着樱花的奋战身影。

    纵使英雄的残骸洒落在自己附近仍不为所动，目光持续锁定在樱花身上。

    樱花则是威风凛凛地张开鲜红羽翼，翩然降落在粗制滥造面前。

    接着举起手枪瞄准粗制滥造的额头。

    「不管你想出什么花招都没用，区区强化魔法对现在的我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樱花说得一点也没错。无论强化魔法具备多么强悍的性能，终究只是提供支援罢了，并非适合用来战斗的魔法。更何况现在的樱花是另一种不同次元的高阶生物。

    一般量产型魔导龙骑兵分明就不是她的对手。

    「没错……你很厉害。这点我承认。」

    「…………」

    「然后？你想怎样？要杀了我吗？」

    被她这么一问，樱花虽然咬牙切齿，却仍闭上双眼保持镇静。

    手刀仇人，是她长久以来的目标。

    但她扪心自问，不惜放弃目标也要饶这女人一命的作法是否真有意义可言？

    「……………………不。」

    樱花撇弃私情，选择了同时可以营救同伴及实现复仇心愿的手段。

    「释放俘虏、乖乖束手就擒。我不会杀你，因为杀你等于让你坐享胜利。」

    「…………」

    「即便杀了一心寻死的家伙，也称不上是实现复仇心愿。你就等着被送进位于禁忌区域的终极监狱，接受活生生地被关到死为止的刑罚吧。」

    面对樱花的决断，粗制滥造发出数声轻笑。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见到玩具而开心地笑了出来的反应。

    「这样啊……你终究不肯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是吧。明明只要杀死我就能坦率地展现笑容，真是太浪费了啊。」

    粗制滥造缓缓抬起头来，露出宛如被锉刀刨削过的暗淡目光望向樱花。

    「那我就让你回想起你的心灵创伤吧！」

    那张实在难以称作笑容的扭曲相貌，与过去的粗制滥造如出一辙——导致樱花没能察觉到接踵而至的偷袭。

    腰部传来一阵剧痛，樱花顿时失声。她神情茫然地转头望向背后，赫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站在后面。那是一名两眼无神的黑发少女。手持银色匕首，深深地刺透樱花腰际的这名少女——竟是身为同伴的杉波斑鸠。

    「杉……波……？」

    斑鸠脸色苍白地看着樱花。

    然后——

    「　　给我笑　　」

    与当时一模一样，粗制滥造对斑鸠下了一道最恶劣的命令。

    斑鸠就这么神情僵硬地对樱花展露出笑容。

    一抽出匕首，只见灰烬取代鲜血自伤口倾泄而出。

    樱花浑身使不上力，颓然跪倒在地。

    《是灵银吗……！》

    弗拉德十分懊恼地沉吟道，粗制滥造则是一脸笑咪咪地接着说。

    「没错，正是吸血鬼的克星。你同伴真不简单呢。居然有办法把任何物质转换成其他物质，简直就是一股梦幻特异功能啊。」

    粗制滥造起身离开椅子，来到双膝跪地的樱花身旁。

    接着以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背上冒出一对红色蝶翼。

    「你似乎对强化魔法有所误解喔。虽说事实上的确比较偏向支援效果，但若能彻底钻研的话，强化魔法就可以变成无所不能的万用魔法罗。」

    「……咕……唔……」

    「消除声音的效果也能强化、消除气味的效果也可以强化。就连气息都可以透过强化魔法加以掩盖。然后若再更进一步钻研到底的话……」

    放开捧住樱花脸颊的双手，粗制滥造绕到斑鸠背后紧紧抱住她，面露微笑继续说道。

    「古代魔法《强制执行》……甚至还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人的身体唷。」

    《强制执行》是在太古战争期间，因发展强化魔法而衍生出来的正统支援魔法。虽然有一说指称这是以前梅菲斯特费雷斯企图发动的《奴隶之歌》的原型魔法，但严格说来效果并不一样。这门魔法并非掌握精神，而是控制肉体，只需耗费极微弱的魔力便可达到目的。

    这是强迫在战场上受伤、再也无法动弹的士兵们继续作战的残酷魔法。过去，身怀『辉』属性魔力的独裁者曾使用这门魔法夺走许多人的自由，藉以建立国家。就跟《附身》同样，是一种被视为禁术，并未留下术式纪录传承给后世的魔法。

    甚至连审问会的资料库也找不到相关情报。既非诱惑、亦非附身，就只是很单纯地针对他人肉体执行命令。是一股剥夺自由，迫使对方任凭摆布的凶恶力量。

    而这个女人，则是在绝望及痛苦当中，自行开发出这门失传的禁术。

    「现在呢，这名小女孩把你看成了她那已经离世的姊妹。即便是脑袋，只要稍微强化再动点小小手脚，就可以把肉眼所见的事物替换成其他东西喔。」

    「…………你！」

    「这种魔法呢，不会改变目标的心灵感受喔。很棒对不对？因为要是解放了目标的心灵，那对方就不会感到难受了吧？人就是该在痛苦的状况下展露笑容才有意义啊。」

    粗制滥造神情兴奋地讲解斑鸠的绝望状态。

    「伊……砂……」

    斑鸠紧握沾满灰烬的匕首，泪流满面地呼唤着已经丧命的姊妹之名。

    看在她的眼中，自己用匕首刺伤的对象并非樱花，而是伊砂。

    面对企图害同伴承受与自己相同痛楚的仇敌，樱花内心杀意陡升。

    倘若换作一般人的话，挨了腰部这一刀必死无疑。她体内一颗肾脏已彻底化作灰烬，然而樱花仍不得不鞭策自己起身对抗。她说什么都饶不了眼前这个女人。

    目睹樱花的神色，粗制滥造双眼闪闪发亮。

    「很好，这样就对了。只不过事情还没完喔？」

    就在粗制滥造喜孜孜地竖指轻抚嘴唇的瞬间，樱花双眼所见的世界倏然为之一变。

    原先呈现在眼前的实验场景色，宛如铁锈剥落似地崩塌，逐渐被汰换成另一幕新的光景，变成一间平淡无奇的独栋民宅。猛一回神，樱花发现自己站在有桌子、沙发椅及电视机的客厅当中。

    那是一幕想忘也忘不了的风景。

    倒卧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遭鲜血染红的地毯。

    以及——被粗制滥造从背后抱住的妹妹映入眼中。

    「……为什么……！」

    面对樱花茫然若失的疑问，粗制滥造如此回答。

    「因为你已经中了我的魔法罗。」

    大概是遭斑鸠刺伤而倒地之后，被她以双手触及脸颊之时吧。当时，粗制滥造对樱花施展了《强制执行》。

    如今在樱花眼中，斑鸠的身影已转变成她最心爱的小妹。

    简直形同心灵创伤的重现。为这一切揭开序幕的事件，再次呈现于眼前。樱花因再次来访的绝望瞬间而哑口无言，粗制滥造则对她露出与当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住手……」

    理解到粗制滥造有何企图的樱花，不禁颤抖地脱口而出。

    「……住手啊……！」

    「办不到。」

    粗制滥造一口回绝掉樱花的哀求，脸上浮现出颇感为难的苦笑。

    紧接着，樱花握着手枪的手臂违反自身意志动了起来。

    枪口——瞄准了化作妹妹姿态的斑鸠。

    「只要再对你做出相同的事，你就会彻底打消想要活捉我的念头了吧？」

    「…………！」

    「只要杀死这女孩，相信你也会明确地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粗制滥造一旦继续存在，对这世界而言就是个天大的悲剧。」

    在樱花心中，过去的那股感觉重新涌现。当时也是这样。无论她再怎么哀求，对方始终充耳不闻。不管内心如何抗拒，身体依旧不听使唤。透过魔法下达的命令将会被确实履行。粗制滥造最后如此宣告——

    「　　给我笑　　」

    心灵好像快被黑暗吞噬一般，逐渐坠入绝望深渊。

    自己又必须再度品尝那种滋味吗？丧失生存意义，紧抓着复仇念头不放，勉为其难地活了下来。直到遇见一名改变了自己旧有生存方式的少年，以及一群可以称作朋友的同伴们。就像过去曾有几个人让孤苦无依的她得享家庭的温暖一样，如今她也有一群主动撬开其冰封心门的好队友。

    难道自己又必须被迫亲手重现悲剧吗？

    绝对不要！

    「……唔……啊啊啊啊……！」

    樱花露出獠牙，开始抗拒粗制滥造的命令。她将吸血鬼之力发挥至最大极限，绷紧全身肌肉组织。

    「我……！绝不会……再度失去……！」

    休想要我笑！休想要我杀人！我会赌上所有一切抗拒到底。在对上梅菲斯特时不也是一样吗？我的身体是归自己所有，绝不会交给任何人处置！是死是活、杀或不杀、笑与不笑，一切都操之在己！

    「……你……居然如此竭尽所能地抵抗我……」

    粗制滥造对樱花的抵抗感到相当惊讶。过去无人有办法抗拒《强制执行》的命令。因为策动身体作出反应的不是心灵而是脑部，不是灵魂而是神经。

    但颠覆这项事实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令粗制滥造十分难以置信。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羡慕的光芒。既然能够成为品行如此崇高、拥有如此纯粹之坚强心灵的人，那么自己的命运岂不是也可能有所改观吗？

    粗制滥造的眼神这么倾诉着。她收起笑容，微眯双眼俯视着自己的掌心。

    「……假使你身怀魔力，而我是那个较晚出生的女婴……我与你的立场是否就会彻底对调呢？」

    「……唔唔！」

    「我承认。你说得没错。我想死。记忆遭到封印，得以从白纸状态重新出发的我……被教育成一名普通人。身为粗制滥造的自己与全新的自己并非两个不同人格，即便遭封印的记忆苏醒，也不会因此而失去作为密姆拉丝被拉拔长大的那段记忆。我现在的人格，是建立在普通人的基础之上。」

    粗制滥造面露扭曲神情，看着咬紧牙关竭力抵抗的樱花。

    嘴唇微颤，先前的灿烂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所以我才承受不了。综观我以前的所作所为，除了杀人狂以外什么都不是。即便推托是虫笼造成的，我也不该无忧无虑地苟活于这世上。我好怕闭上眼睛。那有如地狱般的过去及扭曲的教育，总是会鲜明地涌上心头。事到如今才要我痛改前非？事到如今才要我忏悔？想也知道我办不到嘛。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啊……！对赋予人们笑容及死亡一事感到喜悦的确是事实，相信有天国存在也是事实啊！但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以及认为那样做大错特错等等也全都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啊！这种痛苦你有办法理解吗！？你能明白在绝对不该矛盾的事情上陷入矛盾状态的我，内心是怎么想的吗！？萦绕在我脑海中，怎么样也挥之不去啊！身为粗制滥造的记忆及教育，不允许我当个正常人啊！」

    粗制滥造泪流满面，彷佛发疯似地吐露自己的心情。

    「我只要能带你再次重温当时的情境，即便是你也很难不取我性命……是不是呢？拜托你回答『是』好吗？算我求你了……！」

    内心挣扎不已的粗制滥造拚命摇头。

    她的心情必然感到相当混乱吧。正义的自己与杀人狂的自己，绝不该身为同一人的两面人格居然同时存在，对她而言大概除了地狱之外什么也不是吧。密姆拉丝·瓦伦泰八成是接受了正常教育，在倍受关爱的环境下成长茁壮，因此才完全无法容许身为粗制滥造的自己活在人世吧。

    然而樱花却懒得理会粗制滥造的发言，确信那毫无聆听的价值。

    着实无聊透顶。她在装什么受害人的嘴脸啊？普通人？简直令人笑破肚皮，滑稽到不像话的地步。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教人火大的事情吗？樱花知道她在虫笼受尽百般凌虐，以杀手身分接受了教育。也晓得她的心灵曾经一度彻底崩溃，但也不可能因此就说声「我明白了」而原谅她。

    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已经不再丧心病狂了。

    已经被变回白纸，重新领受养父的爱情长大成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要继续当粗制滥造？

    理由显而易见，令人哑然失笑。

    痛苦挣扎的樱花渐渐扬起嘴角。

    好啊。既然对方希望她笑，那就如她所愿又何妨？

    「你与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立场对调的可能性……！你说你很正经……？你只不过是怠惰罢了吧……！是个连忏悔的勇气都没有，满脑子只想寻死的胆小鬼！」

    身体明明不听使唤，樱花却仍拚命挤出表情谴责粗制滥造。

    「一个正经的人，会对自己以往犯下的过错作出补偿……！但是你呢！你既未尝试弥补罪愆，也没有试图抵抗，反而遵守上级命令再次出手犯下凶杀案！你分明就是输给身为粗制滥造的记忆及经验！」

    「……唔唔，罗嗦……不要再说了……！」

    「结果你依然不敢踏出虫笼……！假使认为自己有错，那自首不就行了吗！然而你却更加无恶不作、期盼受到我的制裁！不是主动赎罪，而是希望被我制裁！我从没见过如此卑鄙龌龊的小人！你只是个既无法完全扮演好粗制滥造，也无法彻底转变成密姆拉丝——简直就跟垃圾没什么两样的罪犯！！」

    如同被冷不防刺中要害一般哑口无言的粗制滥造缓缓倒退。

    她双手掩面，隐藏住再也无法维持笑容的自己。

    然后——

    「——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指缝间露出翻白眼珠的粗制滥造鼓动蝶翼，召唤出一座绽放雪白光芒的巨大魔法阵。

    ——噗滋……！

    原本呈现在樱花眼前的光景突然熄灭。

    她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宛如电视开关被关掉一样，五感全部失灵。遭到一股连灵魂挣扎都无济于事的强大力量所制伏。

    在这片连自身呼吸声都听不见的黑暗之中，樱花拚命挣扎。

    还不能放弃抵抗，还不能坠入绝望深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还没信守诺言，我明明都已经跟大家一同发誓，在他回来之前要一起活下去。

    过去的记忆开始回溯。

    自己重视的人们相貌一一浮现，又转眼消逝无踪。

    小兔、斑鸠、真理、父母亲与妹妹，以及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哮之身影。

    樱花对着渐行渐远的哮之幻影伸长手臂，在黑暗中放声大喊。尽管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听使唤、甚至连心灵彷佛都快要受到侵犯，她仍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哮……！」

    纵使失去感觉，樱花依然感到有泪水自双眼悄然滑落。

    好想见他一面，好想再次与他并肩前行。

    好想待在他身边。冀望他不要离开自己。内心觉得孤单寂寞。

    打从他不告而别，自己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都是这样。即便再怎么发奋图强说要挺身守护同伴，但胸口彷佛被凿出一个大洞，令她的心凄楚不已。她作梦也料想不到，少了他竟会让自己如此寂寞难耐。

    「哮…………！」

    平常明明对自己也只会逞强，无法坦然吐露真情，此时此刻却偏偏变得那么老实。真是有够不争气，但也无可奈何。

    起码在这最后一刻，希望这最后一刻能待在他的身边。

    因此这也不算求助，只能呼唤着他的名字。

    「哮…………！」

    只因希望他陪伴在自己身旁……而放声呼唤他的名字。

    「哮————！」

    为求再见到那名曾允诺会与自己并肩同行的少年，樱花竭力呼唤着他的名字。

    于是——

    「樱花！」

    ——少年回应了她的心愿。

    在这股声音响起的瞬间，樱花的五感恢复正常，眼前景色则遭黄昏色烈焰所包围。

    在那段应声碎散，令人心痛不已的回忆中心，只见他的身影从天而降。

    英姿焕发、虎虎生风，手持宝剑刺透地板魔法阵降临现场。

    他着地时的冲击掠过脸颊，带动发丝翩然起舞。

    在转瞬之间震散所有一切。不对，是吞噬了所有一切。

    粗制滥造的魔法也好、一直令她感到无比痛苦的心灵创伤也罢，全数被琉璃色刀身吞噬殆尽。

    一名琉璃色的装甲骑士，凛然屹立在万物尽皆遭到吞噬的世界中心。

    装甲骑士拔起刺透地板的长剑，剑尖直指粗制滥造，同时转头对樱花说道：

    「……抱歉，我来迟了。」

    这句简短言语，总算让樱花产生眼前光景并非梦境的认知。

    「是……哮吗？」

    「嗯，是我。我答应过你，当你复仇时会陪伴在你身旁啊。」

    「…………」

    「幸好赶上了。」

    哮对樱花露出笑容。

    那是一种宛如肩头重担凭空消失般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一想到原来自己过去都一直置身在这种安宁之中，泪水便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在必须不时绷紧神经的战场生活里，他所带来的安心感就如同麻醉药一般。

    脑袋麻痹，无法发挥出正常思考力。每次都这样。这人总是让人苦候多时，然后只会趁紧要关头现身，轻而易举地救同伴脱离险境。

    「……你……也太奸诈了吧……」

    樱花双颊泛红，低垂被眼泪弄得狼狈不堪的脸庞，轻声嘀咕着说道。

    「为什么每次都只会那么刚好挑人家虚弱的时候现身啊……」

    难为情地擦乾眼泪的樱花内心明明相当高兴，却仍撂下口是心非的谴责。

    哮则是……

    「那还用说吗？你要是陷入困境，就算身在天涯海角，我也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哮背对着她，以正经的声音如此说道。樱花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她只想把所有一切都寄托在他那宽大的背影上。

    「……是你的同伴吗？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魔法效果遭吞噬殆尽的粗制滥造收手放开樱花，一脸憔悴地询问哮。

    哮杀气腾腾地怒瞪樱花的仇人。

    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意，粗制滥造神情恍惚地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她的期待却落了空，哮静静移开原本指着她的剑尖。

    「虽不知你在期待些什么，但杀你与否的决定权不在我身上。」

    领悟到粗制滥造一心寻死的哮，悄然抽身退至樱花背后。

    樱花相当诧异地看着哮的脸。

    哮则毫不闪避地面对樱花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由你下决定吧。」

    「…………草薙。」

    令人感受到沉重压力的这句话，使得樱花紧握手枪的手瞬间颤抖了一下。

    同一时间，粗制滥造情绪急躁勃然大怒。

    「别闹了，那孩子根本就不打算取我性命！假使连你也不肯杀我的话，那我就让你们两人自相残杀……！如此一来，获胜的一方就会愿意动手杀我了！」

    粗制滥造一手捂住一只眼睛，竖指轻抚嘴唇。

    魔法阵再度浮现，发动《强制执行》。

    「你想得美。」

    伴随哮的冰冷话声响起，黄昏色的烈焰瞬间遍布整个实验场。

    ——《弑神赋法》——

    一股能让世上所有魔导失去功效，进而吸收殆尽的禁忌之力。

    粗制滥造的魔法还来不及发动就被烈焰彻底焚毁，甚至连同结界制造装置内的魔力一并吸收，火势瞬间变得更加旺盛。

    而大概是事先预料到哮会发动弑神赋法吧，弗拉德也连忙解除樱花的吸血鬼化术式，同时收掉手枪。

    《啧……可恨的银檞之剑，难道就不能事先通知一声再发动吗！》

    对噬魔圣物而言，这股烈焰也是致命克星。一个月前曝露在那股烈焰之中的弗拉德，因此受了魔力几乎被吸收殆尽的重创。

    在炽盛的火焰当中，哮露出被包覆在装甲底下的琥珀色眼瞳锁定粗制滥造。

    「从现在起的10秒钟内，你再也无法施展任何魔法。给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候判决吧。」

    遭到如此宣告的粗制滥造，被这股看似能够烧毁魂魄的火焰吓得肝胆俱裂。

    「…………」

    樱花从腿部枪套抽出惯用的手枪，使劲握住枪柄。

    她心里有着一丝迟疑。假设就这样饶粗制滥造一命不死，真的能算是替家人们洗刷冤屈了吗？真的可以给被她害死的骑士团与纯血之徒，以及其他众多无辜的牺牲者们一个交代吗？他们吞下了这世上最穷凶恶极，名唤「死亡」的洗劫。那岂不是应当给予仇敌相同的死亡惩罚，才足以告慰众人的在天之灵吗？

    不杀死她就只落得自我满足的结局。不对，首先应该要想像在不杀她的状况下，自己真有办法得到满足吗？真能神清气爽地继续过生活吗？

    那样的未来铁定不会来临吧。纵使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偶尔仍会随着梦境隐隐作痛，且必然对仇敌仍旧活着一事难以释怀。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

    樱花微侧半身，试图以颤抖不止的手挪动枪口对准粗制滥造。

    此时，哮彷佛抱住她一般，将手轻轻叠在樱花紧握枪柄的手上。

    他以与樱花相依偎似的姿态，陪着她握住手枪。

    「这绝对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我也曾面对过相同状况。不管你做何选择，结果势必都很难过。但是，不要对自己的内心说谎。不是为了其他人，此时此刻就算自私自利也没关系。樱花，你想怎么办？」

    「……我……」

    「瞄准交给你负责。可是——」

    哮笔直凝视着敌人，同时开口对樱花说道。

    「扳机由我扣下。」

    叠合之手传来的暖流，令樱花不禁掉下眼泪。

    哮打算在此履行「替她背负一半责任」的崇高约定。

    樱花只轻轻埋首在他胸口，脸上浮现出一抹辛酸笑容。

    紧接着，将自己的手指，搭在哮扣住扳机的手指上。

    「一起比较好。」

    「…………」

    「我不要只有一半。全部都一起比较好。我希望从今以后……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能永远与你一同承担责任。」

    「…………」

    「全部……与哮你一起完成比较好。」

    看着樱花那噙着泪水的双眼，哮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联手瞄准目标——一同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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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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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守第五研究所入口的真理、金丝雀及小兔，虽然很顺利地持续击退敌人，但由于原先分散的敌军势力几乎全数集中至此，导致她们根本没时间休息。

    「真是有够没完没了耶！还没收到哮的消息吗！？」

    《从刚刚就没接收到任何魔力通讯。大概是因为研究所是用抗魔材质打造而成的缘故。》

    《我这边也没收到凤的联络……》

    「真是够了！而且敌人数量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多了点吧……！」

    真理边发动《极光弹幕》边大发怨言，金丝雀也对她的意见表示赞同。

    《我听说EXE的队长正在奋战，他应该正以很惊人的速度持续击败敌人。这些英雄的数量毕竟还比不上一个连队的战力，敌人应该还没办法量产那么多龙骑兵及机械龙才对。》

    耳闻金丝雀那段暗潮汹涌的说词，真理发出咂舌声，切换思绪专心应战。

    就在真理展开极光轮飞向天际，准备一鼓作气解决掉地上所有敌人之际——

    突然有好几道看似雷射的攻击，自遥远的彼方倾泄于英雄们身上。

    「……咦？」

    《！？真理，是你吗！？喂，金丝雀差点也跟着遭殃耶！》

    真理一脸呆滞，只闻无线电响起金丝雀的惊呼声。

    「不、不是。那不是我发动的攻击啊！」

    真理摇头否定之后，金丝雀突然倒抽一口大气。

    《——啧！小兔！真理！快躲到这边来！》

    金丝雀快步滑行似地躲到瓦砾堆后方，真理则堡百降落至她身边。

    过没多久，小兔也赶来与她们会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现在是怎样？用不着防守入口处也没关系吗？」

    两人面露纳闷神情，金丝雀则是一脸厌恶地隔着瓦砾堆的缝隙仰望天际。

    「讨人厌的气氛……雷瓦汀发出了哭泣声……」

    金丝雀抽动着她那对长耳，不太高兴地如此说道。真理也试着集中精神捕捉周遭的魔力波动，随即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往这边飞了过来。

    「唔……这种魔力是怎么回事……感觉好恶心……」

    捕捉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魔力波动，真理连忙伸手捣住嘴。

    同一时间，耳边也响起了似乎有东西从空中飞向这里的声音。

    金丝雀及小兔定睛凝视天际，看见了数架在空中飞行的人形机影。

    那并非龙骑兵，而是人类。

    数量变得愈来愈多。

    于此同时，四面八方均开始爆出战斗声。

    小兔探头窥视枪枝的狙击镜，放大了人形机影的姿态。

    「……那是……噬魔圣物？」

    来者是一群身穿铁灰色装甲的人类。那是与哮、樱花及京夜等人同样发动了魔女猎人化术式的姿态。原本以为是EXE队员，但实际上并不是。由于有数十名身穿同款装甲的人在空中飞行，因此他们绝非个别拥有不同噬魔圣物的正规EXE成员。

    他们运用手中的枪枝射击英雄及机械龙，轻而易举地歼灭敌军。

    再定睛察看枪身表面，只见上头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duction　Model“Guillotine"》这么一排文字。

    「……量产型噬魔圣物。金丝雀听说过审问会正在研发这款噬魔圣物的风声。幻想教团虽也针对此事进行过调查……想不到居然已经完成了。」

    金丝雀声调严肃地如此说道。

    「量产型……那种东西真的做得出来吗？」

    「那不是依循正常方法打造而成的产物，你看真理的反应就知道。」

    正如金丝雀所言，只见真理脸色铁青地环抱双臂。

    「这是怎么回事……那魔力的音色，简直宛如许多人的惨叫声……我从没感受过这样的魔力。」

    「那必是幻想教团研发出来的东西。他们加入审问会阵营的传闻，果然确有其事啊。」

    金丝雀极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在装配量产型噬魔圣物的审问官当中，有几个人飞到真理等人附近并滞留于半空中。

    捕捉到微弱交谈声的金丝雀集中精神聆听对话。

    「……有发现吗？」

    「没有。可是35试验小队似乎是往这边走没错。她们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快找。」

    「首要捉拿对象是草薙哮没错吧？那小队的其他成员怎么办？」

    「杉波斑鸠及二阶堂真理的捉拿令也已经颁布，其他人好像就无关紧要了。」

    「……可恶，加入EXE的头一桩任务居然是擒拿叛徒。难得可以装备噬魔圣物出击……」

    「少在那边抱怨了，着手执行任务吧。」

    结束对话后，审问官们各自解散飞往不同方向。

    金丝雀则等到确认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这才站了起来。

    「跟哮会合——他们打算捉拿我们，必须赶紧逃亡。」

    面对超乎想像的急迫局面，小兔及真理一面心怀不安，一面随着金丝雀的吩咐采取行动。

    樱花静静伫立在尘埃落定的实验场上。

    「…………」

    斑鸠平安无事，结界制造装置也因受到哮的《弑神赋法》影响而完全失灵。

    此地已经空无一物，她也已经完成复仇计划。

    「…………」

    没错，樱花的复仇已经落幕了。

    樱花并未杀死粗制滥造，她还是选择让她继续苟活下去。

    粗制滥造的四肢遭子弹贯穿，宛如毛毛虫一般在地上拚命挣扎。

    樱花只是冷冰冰地俯瞰着她那可悲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杀了我啊……」

    「…………」

    「我受够了。我明明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为什么……！快点让我结束掉这一切啦……我究竟还得承受这种痛苦多久才行？」

    被眼泪及鲜血沾湿的那张脸庞，实在悲哀至极。

    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自杀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她了解自杀是一种逃避手段吧。邪恶就该以邪恶的身分，死在受害人手上才对。她可能认为唯独接受有权之人的制裁，自己的罪孽才能随之消散。

    樱花无法认同这种想法。假如自杀是逃避，那么寻求他人制裁也是另一种逃避的技俩。更过分的是，在这座战场上有许多因为她想引发对方杀机，只为了换取对方恨意迫使其杀害自己而不幸丧命的牺牲者。

    结果，这个女人只是为求赎罪就将他人拖下水，并且残忍地杀害了他们。

    那绝非正常人该有的想法。

    粗制滥造已经失去笑容，带着一脸绝望失落的神情凝视着天花板。

    随后，她突然以两排牙齿咬住舌头。

    事先预测到此举的樱花睁大双眼，伸出手指塞入粗制滥造嘴里。

    连自杀都遭到制止的粗制滥造不禁潸然泪下。手指被狠狠咬住的樱花则是无视痛楚，面不改色地低头蔑视粗制滥造。

    接着，樱花直接出声对弗拉德提出一个要求。

    「弗拉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来听听。》

    「只要一瞬间就好……希望你能让我再次化作吸血鬼。」

    面对樱花的要求，弗拉德沉默了片刻。

    因为弗拉德明白樱花有何想法。

    《确定？要是那样做的话，汝等于用自己的躯体接纳对方的污秽血液喔。》

    「……无所谓。我认为自己本就该背负起这点苦楚，俗话说害人者终将自食恶果嘛。」

    《……哼，不好笑。少在那边讲些违心之论。》

    被弗拉德戳破心思的樱花不禁面露苦笑。

    《复仇就是如此丑陋的行径啊……但余也认为这个女人有此下场也是刚好。》

    再补上一句「好吧」之后，弗拉德便让樱花的身体化作吸血鬼。

    暗红色翅膀大大地展开，覆盖住粗制滥造的身体。

    此时映入粗制滥造视野的，就只有樱花那双隐藏于暗红翅膀底下的湛蓝眼瞳。

    当粗制滥造吓得浑身直打寒颤且差点发出悲鸣之际，樱花早已张开嘴巴。在她那两排美丽整齐的牙齿当中，另有一颗显得特别尖锐的牙齿。

    樱花以那颗尖牙——抵住粗制滥造的颈项，往下剌破皮肤。

    「啊、唔……呜！」

    在粗制滥造发出微弱悲鸣声之时，樱花吸取了她的鲜血。而当她的鲜血流进体内的瞬间，粗制滥造与密姆拉丝，双方的记忆也随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

    那是一段极其辛酸的记忆。当中充斥着足以令心灵崩溃的痛苦与悲伤。

    但樱花却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阵痛楚。

    纵使体验到相同的记忆，樱花的魂魄也不会受到伤害。

    樱花并不像粗制滥造那般脆弱。尽管本质不同，但樱花一路走来早已尝尽一样强烈的痛楚。

    樱花透过吸血加入魔法干涉，与粗制滥造订定契约。

    这是只有吸血鬼方能使用的主仆契约。

    被吸血鬼吸过血而活下来的人，同样会变成吸血鬼。这是人尽皆知的传说。真祖与使徒，建立绝对主仆关系的禁忌契约。这就是吸血鬼因其强大繁殖力而被尊称为幻想生物之王的缘由。

    而这份契约带有更胜《强制执行》的严格强制力。

    樱花一松开獠牙，粗制滥造旋即饱受——原本身为人类的躯体，因逐渐被改造成吸血鬼所伴随而来的痛楚折磨。樱花再度低头藐视粗制滥造。

    「……你现在已经成为我的奴隶。你既无法反抗我，也无权自行选择怎么过生活及如何寻死。我让你订下一个再也不能夺走这世上任何一条生命的契约，而你自己的性命当然也包含在内。」

    「……！？怎……怎么可能！」

    「同时我也已经给你下了暗示，万一你企图忘记罪孽重新作人，你的脑袋将会反覆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及对我的恨意。你再也无法逃避自己的罪行了。」

    所谓的陷入绝望深渊，大概就是在形容如今的粗制滥造吧。

    她彷佛坠入死荫幽谷一般，神情僵硬地任由脸颊不断抽搐。

    樱花冷冰冰地眺望着她的绝望表情，静静转身背对她。

    解除吸血鬼化术式，伴随规律脚步声走向实验场的出口处。

    「长生不老吧……那就是我用来对付你的复仇手段。」

    「………唔，唔啊啊啊——！」

    「我随时随地都会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密姆拉丝·瓦伦泰。」

    樱花已不再称她为粗制滥造。

    留在原地的就只是一具残骸。一个背负起即便遭到自身罪过压垮，仍旧只能继续活下去之命运的可悲罪人。粗制滥造已死，她已彻底消失了。

    樱花藉由赋予她永无止尽的痛苦，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心愿。

    「…………」

    挺直背脊，无言地踏出坚定步伐往前走。

    背后响起密姆拉丝的惨叫及痛哭声。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喊，哀求樱花杀了她。她大声向以往死在自己手上的所有人道歉、向樱花赔罪，以及……如同求助似地呼唤着已死的养父。

    「…………」

    樱花紧握双拳、咬紧牙关，甩掉背后的哭喊声。

    她朝向前方迈开脚步。拚命地抬高几乎快垂下的脸庞，一味地向前走。

    哮说得一点也没错。杀或不杀，再怎么选择都很难过、很痛苦。

    即便如此，她仍非得作出选择不可。无论对手再怎么可悲，也无法轻易饶恕。樱花无法接受不完成报仇心愿的结果。

    因此，这股痛楚也好、这阵悲痛的哭叫声也罢，她都愿意全部加以承担。

    ——樱花选择背负起这一切，继续迈步前行。

    将斑鸠安置在实验场入口处旁地板上的哮，静静等待樱花的归来。

    结果没有杀死仇敌的樱花，在开完枪之后，对哮说——希望能与那个女人独处一段时间。哮虽要陪她一起面对，樱花却轻轻摇头加以回绝。

    她说「因为接下来我要采取相当龌龊丑陋的行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独自背负重担。』

    见樱花面露柔和微笑，哮再也讲不出任何一句话。

    他的内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等待樱花。

    经过几分钟后，实验场大门传来一阵开启的声响。

    哮抬头奔向樱花身旁。

    「樱花……」

    樱花视线朝下，微微点了点头。

    哮伸手轻搭樱花的肩头，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如此一来，终于结束了吧……」

    他无法接着说出「真是太好了」。因为哮十分明白复仇的空虚感。

    就在哮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噤声不语之际，樱花突然噗嗤地笑了出来。

    「嘻嘻……樱花樱花的，我什么时候准许你直接叫我名字啦？」

    「……抱歉，我好像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没关系，叫我樱花就好。以后你若肯这样称呼我，我会感到很开心。」

    樱花短短吐出一口气，双手擦腰调整姿势。

    「好啦，西园寺还在替我们防守入口处呢。得赶紧去迎接她才行！」

    以活力充沛的声音如此说道的樱花，自哮旁边擦身而过。

    「可以麻烦你背杉波吗？我不像你那么有力气，况且由你负责背，应该也会让杉波感到比较开心才对。」

    樱花竖起食指，背对着哮迳自这么说道。

    她的语调十分快活。

    「对了，二阶堂真理平安无事吗？其实我很确定那个粗线条的女生一定不会出什么状况，我只是想确认她是否还是一样那么粗鄙罢了。」

    声调变得愈来愈轻快的樱花持续对哮发问。

    哮难过地低下视线，默默走到樱花身旁。

    「还有还有，西园寺及杉波在这边的表现都很棒。其实啊，自从你离开对魔导学园后，我可是成了你的代理队长喔！队长这位置……还真不是人待的啊。虽说以前曾经担任过审问官，不过我从没有扮演领导者的经验，真是吃足了苦头。这次也让我切身体会到你的辛苦——」

    「——不必再说了。我全都明白。」

    哮突然抓住樱花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樱花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紧紧搂住自己。

    「大傻瓜……你刚刚不是才说过，要我永远与你一同承担所有事情吗？」

    「…………」

    「在这种节骨眼就别再逞强了……你虽说要我放你独自一人与她相处，但我其实真的很想陪你一同面对啊。我就是抱着背负责任的打算而赶来此地的耶！」

    「……………………」

    「所以拜托了，你就别再硬撑了好吗？」

    哮使劲抱住她，樱花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樱花哭了。她双眼噙满泪水，彷佛迷路的小孩一般哭了。

    比起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时刻的樱花都还要弱不禁风的模样，令哮感到心痛不已。

    这就是卸下名唤「复仇心」的盔甲之后，樱花的真实面貌。

    「——……心情……一点都不舒坦……就算、报完仇…………也没能得到，任何一丝成就感啊……」

    樱花语带哽咽地开始吐露自己的心情。

    「这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目标……但为何竟是如此空虚？为什么心里变得这么空洞？我明明一直都很努力地坚持过来了……我明明、明明都已经实现心愿了……为什么啊……？」

    哮的脸上虽然浮现哀伤神色，却仍持续紧抱着樱花不放。

    「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啊……哮……！」

    哮并不否定复仇，也不认为复仇是一种空虚的行为。

    但复仇会留下空虚感，这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樱花，那是因为……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代表就能再次见到你的父母亲及妹妹。因为即便替家人报仇雪恨，你仍然必须继续活下去。」

    纵使报完仇，逝者也不会因此复生。

    可是，哮不允许任何人说报仇是毫无意义的行动。因为藉着完成复仇心愿让一切归零，人才能不再受到憎恨所束缚，得以继续向前迈进。

    「放心吧。有我陪伴着你。我会一直与你并肩前行，直到你说不要为止。我就是为此而对你许下承诺。」

    「……呜……呜呜呜。」

    「其他队友们通通都会与你同在。或许你已经没有家人，但你还有我们。」

    「……呜啊……啊……」

    「我——绝不会让你的复仇只徒留空虚感作为结局！」

    樱花心中的堤防应声崩溃。

    过往纵使掉下眼泪，那也都是自我激励的泪水。

    如今，她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樱花彷佛水坝决堤一般哭了出来。

    她悲从中来地放声大哭，像个小孩一样毫不客气地埋首于哮的胸膛。

    哮只是紧紧搂住樱花。

    哭肿双眼的樱花抬起头来看着哮的脸。

    接着以嘶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哮……有你陪伴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留下一句令哮由衷感到欣慰的话语后，樱花精疲力竭地当场陷入沉睡。

    「哮——！」

    听见真理发出的呼叫声，哮转移视线望向走廊尽头。

    结果他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留在原地等待真理等人前来会合。

    真理带着金丝雀及小兔，快步穿越昏暗的走廊。

    真理及小兔起初虽是笑容满面，但随着双方距离逐渐拉近，她们也换上冷淡目光。

    「「…………」」

    「呃，唷。你们肯主动进来找我，真是太好了……毕竟魔力通讯传递不出去，害我很烦恼啊。你们都没受伤吧？不要紧吧？」

    「「……………………这是什么状况？」」

    真理及小兔冷眼指着哮的双手。

    只见宛如猫咪一般缩成一团的樱花，被面露苦笑的哮抱在怀中。

    樱花埋首于哮的胸口，发出平稳的睡眠呼吸声。

    「呃，这个嘛……那个……应该算是她战到精疲力尽，等我抵达时就已经睡得很沉了，大概就这样吧？」

    哮作出含糊到极点的回应之后，真理及小兔不约而同地咂了下舌头。

    只有金丝雀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旁。

    「倒、倒是我们不是必须赶紧开溜才行吗？想前往与学生会长约好碰面的地点，就非得通过地下道不可。真理，麻烦你带路好吗？小兔就有劳你打先锋提防敌人来袭。」

    「……是没关系啦，但等回去之后你就惨了。」

    「同意。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极力追究到底，请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两人的视线及声调都相当真实，睽违已久的胃痛感又发作了。

    哮苦笑着，转移视线望向神情险恶地杵在一旁的金丝雀。

    只见金丝雀定睛怒瞪着失去意识倒卧在走廊一角的斑鸠。

    「…………」

    盘踞在她眼里的，八成是恨火吧。金丝雀必然恨透了撇下伊砂及自己不管，单独逃离Alchemist公司的斑鸠。

    可是哮相信在金丝雀的心中绝对不单只有恨意而已。

    「……金丝雀，麻烦你背一下斑鸠好吗？」

    哮话一出口，金丝雀立刻对他投出一道厌恶的视线。

    「要金丝雀背这个女人……？哮，你是认真的吗？」

    「嗯，拜托你了。」

    哮正经地回应，金丝雀顿时柳眉倒竖，气呼呼地将脸撇向一旁。

    「有什么话等平安逃离此地再问就好。现在逃亡才是我们的首要之务。目前现场只剩你是唯一有力气背她离开的人。」

    哮不加修饰地说出事实，金丝雀的眼神随之产生些许动摇。

    「…………金丝雀。」

    哮再次叫出她的名字，金丝雀就这么皱着眉头闭上双眼。

    接着隔了几秒钟之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猛抓头发。

    「……好啦……背就是了嘛，背就是了！」

    金丝雀一边魄力十足地如此说道，一边粗鲁地将斑鸠扛在肩上。该说不傀是精灵吗？她居然轻轻松松地扛起了比自己还高的斑鸠。

    总算松了口大气的哮，开始向众人说明今后的计划。

    「好……我们走。第一件事是先确保我们自身的安全。接下来—」

    就在哮准备向队员们下达指示的那一刻——

    「不准动——草薙哮。」

    一道令人胆寒的低沉声音，叫出了哮的名字。

    哮与队员们一同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手持左轮手枪的男子，从昏暗的走廊另一端现出身影。

    是铁隼人。他彷佛阻挡小队去路似地迎面走来。

    「想往哪里逃？你现在是通缉犯。涉嫌罪名为逃狱、协助罪犯逃亡，以及背叛审问会。」

    那是犹如法律守护神化身一般的台词与声调。

    斗大冷汗沿着哮的脸颊滑落。

    「……我承认逃狱及协助罪犯逃亡这两项罪名。可是，我现在自认尚未背叛审问会就是了。」

    「这我晓得。这一连串的罪名只是在胡扯，是一坨毫无意义可言的垃圾。」

    听见这段出人意表的发言，哮不禁皱起眉头。

    「既是如此……您为何要现身阻挡我们呢？」

    「因为你若落入敌人或反体制派势力的手中会很危险。」

    「所以才决定逮捕我吗？是打算以审问官的身分，将我押送回审问会吗？」

    「不，你错了。我只会以审问官的身分保护你。」

    听隼人说要保护自己，一股更加意外的情绪顿时油然而生。

    「我就实话实说了。舍弃银檞之剑吧。纵使你试图与那把剑建立羁绊，只要有人企图利用它，那就依然改变不了它会带来危险的事实。我以审问官的名义，要求你立刻解除武装。」

    隼人这一席话正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而哮却明确地如此回答。

    「我拒绝。我既无意舍弃拉碧丝，也不打算被任何人利用。」

    「…………」

    「我会依照我的想法采取行动，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哮认真地丢下这句回应之后，隼人静静闭上双眼。

    「……是吗？那我只好竭尽全力阻止你了。」

    就在一阵战栗掠过现场的瞬间，隼人已然完成魔女猎人化。

    哮也连忙将樱花放回地面，抽出长剑当场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两者针锋相对，准备再次展开一场激战。

    此时实验场的入口大门突然应声开启。

    众人视线均移向大门处，只见总数印名的骑士团队员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几乎都有伤在身，而且神情显得十分憔悴。

    「你们是……」

    隼人开口提问，头部包着绷带的带头男子随即敬礼致意。

    「报告铁队长……我们全体均是隶属于第五防卫线第七中队的成员。」

    加名骑士团队员陆陆续续行经哮等人的身旁，介入35小队与隼人之间。

    骑士团队员们彷佛袒护小队成员们一般，挺身阻挡在隼人面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请铁队长放这群孩子们离开好吗？这群孩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带头的男子如此一说，其他队员也接二连三地开始向隼人求情。

    「她们是在这座战场上，一直跟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啊。」「她们救过我们好几次。」「我们是吃过同一锅饭的伙伴，请铁大人网开一面。」「想要通过这里，就请先开枪射杀我们再说吧！」「请逮捕我来取代他们吧。」「我们不想对战友见死不救。」

    众人均表达出恳切的心意。

    「各、各位……」

    小兔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哮对于小兔等人在这座战场上结交到许多同伴一事感到惊讶，却也同时十分引以为傲。不同于被揶揄成虾兵蟹将小队的学生生活，在战场上，有只属于沙场的另一种特殊情谊。

    面对拚命低头恳求的骑士团员，隼人仍旧纹风不动地维持着手握枪械的姿势。

    经过大约十几秒钟之后，隼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一度用力紧闭双眼，旋即静静地放下枪口。

    坦白说，接连目睹隼人意外一面的哮感到相当困惑。他倒也不是对樱花先前说隼人很替部下着想的评价有所误解，但他一直以为隼人是个——在这种攸关法律的事上绝对坚持己见的人物。

    在感谢声此起彼落之中，隼人再度睁开双眼，不偏不倚地直视哮。

    「草薙哮，记清楚了。离开审问会就代表将与整个世界为敌，日后甚至连我也有可能必须与你决一胜负。即便如此，你仍坚持要投靠反体制派吗？」

    「……这点我也还不清楚。但我已经无法继续待在审问会。我想救我妹，也不希望队友再继续遭到理事长利用。」

    「…………」

    「能否获胜并非重点。为了重视的人，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在所不辞。」

    开口表明自身决心的哮，再次将樱花抱在怀中。

    而凝视着哮那道凛然身影的隼人，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略感怀念的神色。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说不定。向来不动声色的隼人，从未曾显露过如此充满人情味的表情。那是一张宛如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样……好像强调「要是自己也能这样不知该有多好」的表情。

    隼人默然调转脚步。

    「——去吧。这是我能庇护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语毕，隼人便行经哮等人身旁逐渐远去。

    哮对着隼人的背影深深鞠躬行礼。

    接着再向骑士团致谢与道别后，哮等人随即快步赶往地下道。

    未来有什么挑战在等待着他们，此时尚不得而知。

    反体制派的实态究竟为何？幻想教团与审问会的战争又会划下什么样的句点？以及树夕目前是否安好？

    截至目前为止，前方仍旧笼罩在一片暗淡无光的黑雾之中。

    然而……

    「我们动身吧！——跑起来！」

    哮不再迷惘。他已下定决心，要跟同伴们联手抗战到底。

    纵使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将有多么痛心疾首的悲剧在等待着他们，这份决心也不会改变。

    ***

    凤飒月难得踏着重重的脚步，沿着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的走廊前进。

    从他那粗野的脚步声中所感受到的并非焦躁，而是兴高采烈的喜悦之情。

    杉波朱雀则是上气不接下气地紧跟在他身旁。

    飒月侧目看着她，露出得意笑容说道。

    「喏，他回来了对不对？这次的赌注也是我赢罗！」

    看见飒月那张得意洋洋的表情，朱雀像个小孩子一样由衷懊恼不已，同时气得猛跺脚。

    「哼——！您太卑鄙了！上次的赌注也一样，无论再怎么选都是会长稳赢不输吧？更何况草薙哮虽然确实回来了，但结果您还不是没能逮到他吗？」

    「哈哈哈，那样就足够了。他无论是与我为伍或为敌，只要回到这边，那他迟早都必定会主动前来找我。毕竟他最心爱的妹妹在我手上啊。」

    朱雀冷眼看着开怀大笑的飒月，噘起嘴唇作出回应。

    「连同这次的战役，也全都在您的掌握之中吗……一点都不有趣。您该不会是有办法预知未来吧？」

    「…………♪」

    飒月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边哼着歌边竖起指尖代替指挥棒比划起来。

    「关于粗制滥造一事已有报告回传。即便是您，大概也对那个结果感到相当意外吧？实际上您应该很希望樱花小姐可以杀死她才对。」

    「嗯——？没关系啊，反正那东西就算摆着不管也无法再造成任何妨碍罗。伊莉莎白铁定是为了恶整我才派她上战场，但想也知道那个废物疯子没办法吐露事实真相。因为除了已死的禁忌红闪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说明事实真相的人罗。」

    看着灵活地舞动指尖，平静地如此说道的飒月侧脸，朱雀忍不住一脸傻眼地摇了摇头。

    「您这人真可怕。您的乾女儿……要是得知故意放粗制滥造逃狱，让她去杀光其家人的幕后黑手就是您的话，真不晓得她会浮现出何种表情呢？」

    飒月微睁双眼，扬起嘴角勾勒出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弧线。

    把这抹笑容视为回答的朱雀高举双手，轻轻耸了耸肩头。

    飒月迈步前行。毫不急躁地一步又一步，彷佛脚踏实地似地往前走。

    如同指挥棒一般舞动的指尖描绘出流畅曲线，最后则是挟着垂直划破空间一般的劲势直劈而下。

    「那么那么——」

    飒月如同渴望混沌降临似地，绽放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伫立在眼前的一扇巨大门扉前面。

    这扇门的另一侧，是第一研究所的等级8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研究对象——则是百鬼夜行。

    沉重的门扉自动开启。

    目睹另一侧所呈现出来的光景，飒月脸上浮现出如同笑面猫一般的笑容。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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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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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不晓得第七集各位是否看得开心呢？由于剧情较为严肃，个人有点担心各位读者大人会不会感到消化不良。虽说捉对厮杀的激烈程度更胜以往，不过这回主要是描述被遗留在外侧世界之小队成员们的故事。

    同时也是一篇以『复仇』为主轴的故事。

    樱花被迫面对与哮在第五集当中所遭遇到的同样，似是而非之抉择。这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诛杀并不一定等于复仇。但若不杀死仇敌，就永远消除不掉心中那股漆黑的负面情绪。而无论做出何种选择，必然都改变不了最后的那个『空虚』结局。

    可是，樱花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不报仇』这个选项。

    樱花选择背负起这份空虚，然而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相信从今以后，她必会与队友们一同并肩向前迈进吧。

    咦？但怎么觉得某位白发大叔的样子有点……剩余的就留待下一集再行揭晓。

    话说，尽管接下来很想改聊一下胸部的话题，不过手边还有几件事情得跟各位读者大人报告一下。

    第一件，是个人确定要在DRAGON　MAGAZINE上刊登『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的短篇连载作品了。本系列整体而言，是一部杀伐气息较重的作品，而觉得实在吃不消的你！以及认为「作者在后记总是左一句胸部右一句胸部，但这部作品根本就不像作者声称的那般常常露胸嘛！」的你！——

    我将为了这样抱怨的你！准备一份有泳装、有打情骂俏、有爱情喜剧元素的小队轻松日常生活情节，类似胃药般的疗愈小品！

    敬请拭目以待！

    接着是第二件事，这也是一项重大发表。

    我想※书腰那边应该也有提到才对。（编注：此指日版书籍情形。）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的——

    动画化企画案正在进行中。

    这不是什么4月1日愚人节的玩笑。是来真的。

    由于此事是我在写这篇后记的两天前才刚接获通知，因此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真的非常难能可贵，同时也由衷觉得这部作品能够持续至今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呢，目前还处在企画进行中的阶段，因此「还不到惊慌失措的时候」才是当下真正的实态。关于改编成动画作品的这件事情，倘若各位读者大人能够耐心等候好消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我真的很开心！有机会欣赏到会动的哮及樱花的可能性大幅提升了。

    尽管这么说无凭无据，但接下来我也会继续努力创作，还请各位多多支持『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这部作品。

    那么，最后就是依照惯例致上谢词。

    每次总是精准地提供建议给我的责编S大人、这次需要设计的角色明明很多，却仍聚精会神地绘制出精美成品的切符老师、总是格外细心地描绘漫画版武打场景的华尾老师、还有在各方面都提供了相当多后援的富士见书房的各位工作同仁。

    以及赏光拿起这部作品阅读的各位读者大人们，请容我在此向你们致上最大限度的感谢。

    好戏还在后头，敬请期待第八集！

    柳実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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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逆袭的红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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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八卷 白银争乱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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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氮气

    扫图：溟夜

    录入：zbszsr

    在伊莉莎白遭银檞之剑持有者杀害的数天后，魔导学园欧洲庇护所的东侧及西侧双方主要领导人，在一间灯光昏暗的议事厅举开了一场紧急会谈。

    「这一切都是东侧的责任！当初说好将银檞之剑及其契约者的监视全权交由你们处理，这是你们无从推诿的事实！你们打算如何负起这个责任啊！？」

    火冒三丈地对坐在正对面的鹅妈妈大发脾气的人，是西侧干部的其中一人。

    西侧干部总共多达20人，几乎所有人全都怒瞪着鹅妈妈不放。

    另一方面，东侧干部就只有鹅妈妈及大蛇两人。其他庇护所姑且先撇开不谈，欧洲庇护所的东侧势力相对弱小许多。再加上日前发生的一连串骚动，造成东侧立场陷入更加岌岌可危的状态。

    然而鹅妈妈却是露出一派若无其事的冷静神情，端坐在位置上，大蛇则是跷起双脚摆在桌面上，同时一手忙着挖耳朵。

    两人的态度令西侧干部们更加怒不可遏。

    「这边明明都考虑到你们的立场而打算私下处理，结果你们那是什么态度啊！忙得不可开交的我们可是特地挪出宝贵时间聚集到这里来耶……！」

    西侧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起哄。

    就在现场变得吵闹不堪之际，大蛇抬起脚跟使劲敲向桌面。

    不仅身为诸刃流的师范，还将吸血鬼细胞移植进体内的大蛇，他的脚跟一落，便轻而易举地敲碎了木制会议桌。

    大蛇目露冰冷视线，凝视着眼前这群乌合之众。

    「想要私下处理掉这件事的应该是你们那边才对吧……伊莉莎白滥用私人部队，独断专行地对外侧发动侵略。你们那边才是立场岌岌可危的一方吧？」

    「……你……！」

    「更何况要是那个死老太婆没出手袭击银檞之剑的话，事态根本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还没出现任何证据！别讲得一副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只要调查一下竞技场建设工地的爆炸中心，立刻就能查明魔力属性。古代属性持有者也真难为啊，一旦作奸犯科就会导致魔力属性穿帮，而马上被列入嫌犯名单。要是再加上『全能』这个筛选条件，那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伊莉莎白这个人选吧。」

    当干部群全数陷入沉默之际，大蛇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线。

    「虽然你们好像很积极地试图隐瞒事实，但只是白费力气啦。我们早已采集了爆炸中心的土壤样本。等检查结果出炉后，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啧！」

    「就算你们企图把责任全部转嫁到伊莉莎白身上也没用。你们这些家伙好歹也身为西侧干部，可别说你们对这项计划一无所知喔。你们大概没料到伊莉莎白会挂掉吧？真是遗憾啊，看样子是『神只杀手』技高一筹罗。」

    面对发出嗤嗤笑声的大蛇，方才起身破口大骂的干部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难道你们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东侧应对这场骚动的动作实在过于迅速。彷佛事先就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一般，早已抢先西侧人马好几步展开行动。

    实际上，知悉伊莉莎白行动的干部并不多，而在知情的干部当中也有人试图阻止她的粗暴行径。但话又说回来，伊莉莎白引发的一连串蛮横行动一旦穿帮，干部们也无从推托抵赖。正如大蛇所说，这可不是声称不知情就能全身而退的严重事态。

    见大蛇脸上浮现出嘲讽般的笑容，干部们深刻地体认到一件事。

    这是威胁。大蛇及鹅妈妈必定是从一开始，就试图利用伊莉莎白的失控行为来掌握魔导学园大权。

    「……请各位放心。我并不打算将西侧干部们的失态一事上呈给元老院。至于伊莉莎白的死，我们会用『遭到反体制派暗杀』的名义妥善加以处理。」

    保持沉默的鹅妈妈静静睁开眼睛说道。

    「不过相对的，还请各位今后切勿再插嘴干涉我等的所有活动。希望各位在风波平息之前都可以守口如瓶，不要再有任何轻举妄动的迹象。」

    假使不想扛责任的话，那就闭上嘴巴滚一边凉快去

    鹅妈妈的要求极其单纯明快。

    「要我们别轻举妄动……！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鹅妈妈……『东侧的雪白魔女』……！你究竟是什么人！？」

    鹅妈妈透过微眯的眼睑缝隙，以她那双既暗沉又美艳的眼瞳，静静凝视着咆哮似地勃然大怒的干部。一股沉重压力迎面袭向了干部群，那彷佛是在面对非人的强大存在时，会令人吓得两腿发软而无法动弹的感觉。

    西侧早在很久以前，就不断针对这个名叫鹅妈妈的魔女之过往历史展开调查。她是在何时何地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以及透过何种经历才登上现今的崇高地位。西侧人士千方百计地设法收集相关线索。

    但却几乎都查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情报。唯一查明的就是她是趁着魔女狩猎战争的混乱局势突然现身，与伊莉莎白、大蛇、凶煞等联手对抗审问会的事实。

    除此以外一无所知。来路不明的存在位居幻想教团核心领导阶层的诡谲气息一股宛如有头猛兽潜伏在不见任何光芒的漆黑当中，目不转睛地瞪视着自己的恐惧感无时无刻都压得西侧干部群喘不过气。

    名唤鹅妈妈的魔女，她的所有一切都是未解的谜团。

    「我等的目的，是阻止即将再度爆发的魔女与人类之战。这一点毫无虚假。」

    缠裹着鹅妈妈的黑暗气息渐趋浓烈，鲜红眼瞳绽放出近似鬼火的光辉，微微晃动不止。

    「然而，我并没有说不开战。我们的敌人并非是被你们称作无能者的人们。」

    鹅妈妈起身的同时，大蛇也手按剑柄缓缓站了起来。

    面对干部群的疑问视线，鹅妈妈如此回答。

    「我们的战争对手只有凤飒月一人而已。」

    只留下这句话之后，鹅妈妈与大蛇便彷佛溶入黑暗当中一般，自议事堂的席位上悄然消失。

    在鹅妈妈对西侧干部群进行完威胁恫吓的三天后，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办公室

    「和平会谈？」

    凤飒月将全身体重加诸于椅背上，对着话筒抛出疑问。

    通话对象是鹅妈妈。

    《是的。纯血之徒所发动的境界线侵略作战，其实是一小部分人士独断专行所采取的行动。希望您不可认为那是基于我等魔女全体意见而执行的战略行动。为了化解这场误会，我期盼双方能够直接见个面好好谈谈。》

    「……这是一场依循正规手续所举办，即便公开也无所谓的会谈吗？」

    飒月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语气平淡地提问。

    《……不，关于这场会谈必须请您尽可能保密。》

    听见鹅妈妈的回答之后，飒月立刻放声大笑。

    「你的胆量实在不小呢！这个一边像放毒似地讲出漂亮场面话，一边企图强行推销自身要求的东侧干部职位，你还真是愈做愈有模有样了嘛永恒之枪。还是我该改称你一声女神大人比较妥当呢？」

    飒月一反问，鹅妈妈先是停顿了片刻，接着才静静作出回应。

    《……随您高兴。》

    飒月并未听漏隐含在这句话当中的怒气。

    他竖起手指轻敲桌面，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就算在我面前装乖也没用吧？好久没接到你那边主动捎来的联络，我还好奇会是什么事情……结果居然说要和平会谈？其实你大可不必用那么无聊透顶的谎言包装修饰，直接挑明对我说『我要宰了你这混帐东西，给我单独前来受死』就行了嘛。」

    《我跟您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至少很适应这个世界。笨拙的我仍用自己的方法爱着这个世界。正因如此，我才极力摸索避免与您发生争执的道路不是吗？》

    飒月微眯双眼，对鹅妈妈的这段发言嗤之以鼻。

    「你说你很适应这个世界？万恶元凶讲这种话真是令我笑破肚皮啊。难道你忘记这个世界现今的混乱模样，全都是因为你们向我们发动战争所导致的结果吗？」

    《比起以前的世界，我是在跟您谈论目前这个世界的事情喔。我想保护这个世界别遭到您的毒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您只不过是想破坏这个世界对吧？毁灭魔导所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面对鹅妈妈这番带刺的尖锐言词，飒月很受不了地摇摇头轻松加以化解。

    「算了。我也很想跟你们见个面好好谈一谈，就奉陪演这出闹剧吧。时间地点由你们决定吧。」

    《那就约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就在我们最后针锋相对的那个地方，可以吗？》

    「……那个地点吗……你的兴趣也真是有够与众不同呢。」

    笑着回答完之后，飒月彷佛突然忆起什么似地弹响指头。

    「对了，可以换大蛇老弟接听一下电话吗？反正他一定就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谈吧？」

    飒月的要求令鹅妈妈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

    《…………混帐东西，找我干嘛？》

    一阵极端不开心，同时又充满杀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飒月脸上堆出了相当高兴的笑容。

    「唷，上次没能好好跟你打声招呼，真是不好意思。看你好像还满有精神的样子，我总算是放心了。我完全料想不到，当初那个不听话的兔崽子竟会长大成如此稳重的大人。而且还留了胡须，展现出一派大师的风范，坦白讲我很惊讶啊。」

    《有话快说。》

    听见大蛇的暴躁回应，飒月任由脸部五官如新月般扭曲。

    「我说过了吧？那孩子……草剃哮必定会回到我这边。」

    《我不晓得你是在得意什么，那件小事早就已经徵得这边的同意了。》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不希望哮同学也品尝到与自己相同的体验，而继续将他窝藏在内侧呢。」

    与自己相同的体验飒月带着挑衅意味将这句话送给大蛇。

    但大蛇却以强而有力的语调摒退了这番挑衅。

    《别小看草剃，那家伙继承了本大爷的血统。劝你最好提高警觉，以免被他逮到机会取下你的人头。草剃一族绝不会只沦为被你这家伙利用的工具。》

    「被旁边那个女人利用的你，就算讲出这种话也毫无说服力可言。大蛇，你是真的明白鹅妈妈的想法才决定加入对方阵营吗？协助她就等于是背叛这个世界。难道你不觉得试图让世界恢复原有模样的我，反而才比较像话一些吗？」

    面对默然不语的大蛇，飒月脸上浮现出灿烂笑容。

    「现在回头还不算太迟。你是个应该要投靠我们这边」

    《我只要能够宰了你，让命重返人世，就心满意足了。》

    即便听见大蛇如此拒绝，飒月依然不为所动。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只微微睁开眼睑。

    「要是听见你这番话……我想草剃同学必定会与你为敌吧？」

    《没关系。如果那小子阻挡了本大爷的去路，那只要搬出所有技巧打一架就行了。》

    微笑转变成苦笑的飒月叹了口大气。

    「你该不会是抱持着希望草剃同学能够阻止自己的念头吧？」

    通话戛然中断。

    话筒扬声器只余下响个不停的无机质电子音。

    飒月手捂嘴角强忍着笑意。就像个霸凌弱者而开怀大笑的孩子王一样。他蠕动喉头及腹部发出『嘻嘻嘻』的窃笑声，任由椅背微微晃动不止。

    见他这样，一名背靠墙壁站在办公室入口附近的少年顿时面露傻眼神情。

    「会长……再怎么说你也笑得太过火了。你的所作所为明明彻底展现出成年人龌龊下流的特质，反应却跟左邻右舍的小屁孩没什么两样啊。」

    少年高举双手，移开贴着墙壁的背部，嚼着口香糖慢慢走向飒月身边。

    他个子不高，同时拥有一副很可能令人误以为是国中生的年轻外表。再搭配色素较淡的一头褐发及中性容貌，说他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可能会比较搭调一些。

    但他是货真价实的EXE队员，而且还是副队长。年龄也早已超过20岁。

    名叫玛格诺莉雅·斯嘉丽。

    这再怎么想都不是男性的名字。换句话说，不是「他」而是「她」。并非少年，正确来说也不是少女，而是实实在在的成年女性。

    「我怎么能不笑呢……！他跟小时候比起来似乎是学会了如何割舍，但看样子，在面对挑衅时似乎还是没什么抵抗力。噗，嘻嘻嘻，那小子居然只因为被猜中心事就挂我电话耶！玛格，你有听到吗！」

    「是是是我明白我当然也有听到。真是够了，我实在搞不懂究竟是哪个点让你这大叔感到那么有趣啊……」

    「玛格，你应该再设法多理解一下，别人因自己所说的话而惊慌失措时的快感比较好。对着发现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脸色铁青的团子虫摆出胜利姿势，已经成为我的兴趣罗。」

    「这算哪门子比喻啊……虽然我听得懂，但你真的是个有够龌龊的家伙耶……」

    双眼眯成一条横线的玛格诺莉雅，用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

    而在泡泡破裂声响起的同时，飒月的笑声也跟着戛然止息。

    飒月以手肘顶着椅子扶手托住下巴，收起脸上表情。

    「话说，你掌握到反体制派的实态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玛格诺莉雅旋即耸耸肩头。

    「这事相当棘手啊。审问会内部也有反体制派的间谍潜伏……确定是反体制派无误的大野木彼方下落不明，现在还没能查出她的动向。而推测八成是反体制派领袖的星白流，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地点是灰色都市战场，之后就跟丢了。至于铁隼人嘛……是清白的。简直如同刻意炫耀似地毫无嫌疑可言。」

    「我想也是啦。」

    见飒月露出彷佛早已确信隼人是清白的笑容，玛格诺莉雅颇不服气地咂了下舌头。

    「只不过我们逐一拆解了可疑份子的脑袋，所以还是有获得成果喔。尽管绝大多数都成了冤狱，但还是找到了几个真货。只可惜这些被逮捕的嫌犯当中，没任何一个人知道反体制派的根据地确切位置就是了。」

    「……是早已预见会演变成这种事态，而没透露根据地的位置吗？真令人感兴趣，反体制派的规模有多大呢？」

    双眼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的飒月，朝玛格诺莉雅探出身子。

    「坦白讲，我的真实感想就是『天底下真有如此不明底细的集团吗？』。人数不明，大概连星白流都没能完全掌握住成员总数吧。他们不单只是异端审问会的反体制派人马而已。幻想教团、伦理委员会、西侧东侧、公认宗教团体、非公认宗教团体、魔导犯罪组织等等……海外状况如何不得而知，但恐怕上述组织当中，都有好几名属于这个集团的人员潜伏在其中吧。或者该说，只是个由背叛原属组织的一群人建立起脆弱合作关系的集团吧。在这种状况下，也难怪始终无法掌握住其真实面貌啊。」

    见玛格诺莉雅彷佛宣布投降似地举起双手，飒月顿时睁大双眼。

    「也就是说，那个红发女孩一手整合了这个连实态都掌握不到的组织吗？」

    「假如她是领导者的话，那就是这样没错。我倒是很怀疑根据地是否真的存在就是了。」

    「想也知道一定有嘛。」

    这句斩钉截铁的回应，令玛格诺莉雅顿时噤声不语。蕴含在飒月那双闪烁眼神之中的情绪，既非恐惧亦非愤怒，而是喜悦。

    「反体制派的正式成员恐怕并不多吧，或者说应该少得可怜才对。他们只不过是单纯利用了违抗各组织方针的那帮家伙罢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打算让世界各地的组织同时爆发『无形内战』。由内部瓦解掉现存组织，最后重新建立一个足以取代审问会或幻想教团的组织，这大概是他们的目标……要不然，就是打着从内部篡夺这两个组织的如意算盘吧。」

    「……也就是俗称的革命军罗。但这类集团真要正式采取行动的话，应该是要趁两军兵力匮乏的战争结束前夕，或战争正式终结的期间出手才最有效率吧？目前审问会及幻想教团的兵力都还相当充裕，而且双方也才刚宣布开战不是吗？」

    面对玛格诺莉雅的疑问，飒月微眯双眼，手扶下巴露出窃笑神情。

    「……因为他们明白，要是等这场战争终结才出手，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飒月一脸开心地旋转椅子，放眼眺望窗外的风景。

    「老实说，我还真没料到那名少女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啊。虽说在她篡夺学生会时，我就觉得她是个满有本事的孩子，但想不到她竟会是个如此有趣的人才呢。」

    「你不是故意放任她自由行动吗？」

    「那是我的误算，我不过是错判了她的实力罢了。毕竟小孩子逞强反抗大人是常有的事嘛……」

    飒月乐不可支地笑逐颜开，大大地吸了口气。

    「原来那孩子跟我是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啊……出人意表的异数，有趣极了。这场战争总算变得比较令人起劲罗。」

    飒月就这么背对玛格诺莉雅，一手撩高自己的浏海。

    「幻想教团除了战力以外均不构成威胁。像反体制派之类的一干人等，才是我们应当视为最优先的处理对象。他们掌握的情报量很有可能凌驾于幻想教团之上。」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听玛格诺莉雅开口要求指示，飒月旋即弹响指头。

    「我要你率领EXE去追缉鸦试验小队。照理说星白流必定在他们身边才对。」

    「要如何处置被捕的星白流呢？」

    「用不着逮捕她。用尽全力宰了她。这才是对同类应有的礼仪。」

    「了解。真好，会长对我们下达的命令总是如此简单明快，我十分中意喔。」

    收到命令的玛格诺莉雅立刻掉转脚步走出理事长办公室。

    留在室内的飒月则眺望着下方的学园风景，沉浸于感慨当中。

    自从凤飒月执掌异端审问会至今究竟经过了多久时间，除了当事人以外无人知晓。

    名唤异端审问的系统获得确立的时代，必须回溯至中古世纪。

    原本只是各宗教之间用来淘汰异教徒的镇压手段。虽然历史上留有异端审问是起源于天主教的纪录，不过如今就连天主教也被认定为『魔导』，成了一个遭到法律明令禁止的概念。在现代，获得审问会官方认证的宗教，只不过是巧妙地利用弱者的冒牌货罢了。

    而促使这种局面成形的万恶元凶，就是这名男子。在数算不清的战役当中，此人宛如寄生虫一般自内侧蚕食审问会，进而篡夺了生杀大权。

    知道他有何目的的人并不多，而明了他真实身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甚至连年龄都不详的这名男子，正君临着世界最大的组织顶点对于此事感到疑问的人，却实在是少得可邻。

    面对眼前这片可说是由自己一手打造之丰功伟业的光景，飒月既未沉醉在其中、也没有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反倒只是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我究竟用了几年才走到这个阶段呢？比我原先所预想的还费时啊。」

    飒月视线往上挪移，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际。

    从这片填满视野的蓝天获得心灵安息的飒月，脸上浮现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微笑。

    紧接着

    「……这真是个适合毁灭世界的好日子。」

    彷佛眺望着※小阳春时的天空一般，飒月满怀幸福情绪嘀咕着说出这句话。（编注：指农历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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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一章 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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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第五研究所，经由地下道试图逃回地面的35小队，在走了将近20公里的路程之后，总算抵达通往外界的出口。

    哮打开桥梁底下的地下道入口门扉，慎重地确认外面的情形。

    外头静得出奇，枪响与炮声感觉格外遥远。

    也察觉不到有其他人在场的气息。

    「……好，应该没问题。」

    哮一度关上门，转头确认队友们的状况。

    樱花及斑鸠仍在沉睡。其他成员们也都伤痕累累，全身上下沾满泥泞与沙石。

    真理跟小兔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一眼便可看出，她们均对接下来准备面对的未知考验感到极端不安。

    尽管并不是适合笑的状况，哮却仍刻意挤出笑容。

    「大家看起来都很惨呢。」

    哮这么一笑，真理及小兔也彷佛受到牵引似地跟着笑了出来。金丝雀虽然从刚刚脸上就一直挂着不太服气的神情，却还是有好好地将斑鸠背在背上。

    紧接着，哮转眼望向学生会长，星白流。

    流对哮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向众人说明关于今后的事情。

    「接下来我们要动身前往反体制派的根据地。由于根据地入口位于东北地区，因此我们必须移动到那边才行。」

    「东北……距离相当遥远耶？真的没问题吗？」

    真理一脸不安地提问，只见流露出一如往常的吊儿郎当神情笑着回答。

    「没、没没没、没没没问题。」

    「「「「喂！」」」」

    这阵与表情极端不搭，激发出内心不安情绪的声音，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吐槽她。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我早就在附近安排好一辆车子罗。高速公路非但沿路有不少盘查哨站，而且还有ETC及监视镜头等令人不安的要素，但改走一般省道的话，我就知道怎么抄捷径。总之，放轻松上路吧，放轻松一点～」

    「……你为什么有办法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呢？」

    小兔开口询问，流就这么张大眼睛双手擦腰，面带窃笑神情回应。

    「因为就算想得再沉重也无济于事啊。建议你们也试着享受这种状况比较好喔？这是一趟逃亡之旅耶～？令人感觉很兴奋很刺激啊。就把它想作类似修学旅行的行程吧。」

    哮总觉得，流这种毫无紧张感可言的粗线条表现像极了某人。

    该怎么说呢，他脑海中迳自浮现出了一名笑容跟猫十分相近的白发男子……

    倒也并非不信任她，但哮就是不擅应付这种类型的人物。

    「草剃同学。」

    流突然伸手握住门把，同时开口叫了哮一声。

    经由门缝透射进来的外界光芒宛如逆光现象一般洒落在流身上。

    流缓缓对哮伸出手掌。

    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哮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一点也不像。眼前这人跟那个男子截然不同。

    此时流的表情，带给哮一股足以令他完全改观的安心感。

    「接下来我必须向遵守约定的你回报这份恩情。所以一同启程吧要展开反击了。」

    因为她露出了跟那个满脑子只想利用他人的男子大不相同，充满人情味的和蔼神情。

    于是，哮毫不迟疑地握住她的手。

    不料，六小时后。

    「……唔唔唔。」

    双手靠在汽车方向盘上的星白流，瞪视着地图发出沉吟声。由流负责驾驶的汽车正停靠在路边，其他车辆接连不断地自车旁呼啸而过。

    流维持相同姿势，足足沉思了将近三十分钟之久。

    坐在副驾驶席的哮一脸不安地持续凝视着流的侧脸，最后见她霍然阖上地图，哮忍不住蠕动喉头发出咕噜声响。

    流转头对坐在身旁的哮展露嫣然微笑。

    「抱歉，人家迷路了！」

    「喂！」

    流害一行人苦等许久之后所作出的结论，令哮忍不住狠狠地开口加以吐槽。

    流则哈哈大笑，双手合十向哮及坐在后座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表示歉意。

    「呃，哎呀～这是因为啊，倘若使用导航系统或手机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审问会捕捉到我们的所在位置～……然后人家又是现代小孩，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纸本地图的经验嘛～」

    「你不是说日常的训练已经让你很习惯阅读地图了吗！」

    哮一脸紧张地出声诘问，却见流噘起嘴唇反呛。

    「真要这样讲的话，那就换哮同学你来看地图指路啊～既然都坐在副驾驶席了，看地图应该是你的任务才对吧～」

    「除了剑术以外我什么都不会，我从一开始就声明过这点了吧！但学生会长依旧要求我坐副驾驶席不是吗！」

    「啊哈哈，这可不是能趾高气昂地用来强调的事唷☆」

    「……～简直令人火大到极点……！」

    哮紧握拳头，努力压制内心的怒气。

    果然还是拿这人没辄啊。

    流所驾驶的是一辆八人座厢型车。众人依照驾驶席为流、副驾驶席为哮，后座第一排是樱花、真理，第二排则是金丝雀、小兔、斑鸠的顺序就座。

    所有人都脱下制服换穿便装。由于35小队目前遭到通缉，因此自然不能再穿着对魔导学园或魔导学园的制服四处跑。

    哮身穿羽绒外套搭牛仔裤，樱花穿着高领毛衣及裙子搭配雪靴，真理穿着牛角大衣搭不同颜色的帽子及围巾，小兔则是一身雪白打褶大衣及白色裙子，斑鸠换上黑色大衣及黑色牛仔裤。金丝雀则是基于方便行动的理由而换穿运动服，同时戴着耳罩掩饰耳朵的特征。

    至于流则是身穿皮革外套搭配有破洞的牛仔裤，同时戴着一副大尺寸镜片的太阳眼镜。

    流所穿的，简直就是极端不搭调兼超级可疑的装扮。看见哮面露僵硬神情，流随即将太阳眼镜推高至头顶，板起一副正经的模样。

    「说到变装，一定是首推太阳眼镜吧。」

    「我总觉得你这身装扮已经过度不搭调到令人想笑了啊。」

    就在流因哮这句率直感想而大受打击地发出「咦——！」的惊叹声时——

    「那个……学生会长，需要换我担任司机吗？」

    坐在后座的樱花向前探出身子，介入哮与流之间提问。

    虽说樱花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没什么精神，但她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异，此时才会如此毛遂自荐。

    樱花的表情并不如同以往那般威风凛凛，而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完成了她设为毕生目标的复仇大计之后，到现在也才过了一小段时间，因此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不可以唷，小樱花。就跟看黄色书刊的标准一样，未满18岁是不准开车的唷。」

    「我基本上已经透过审问官特权考取驾照了。」

    「但一直处在紧张状态的你想必累坏了，所以就再多休息一会儿吧～更何况让小孩子开车只会令人怀疑啊～」

    外貌最像小孩子的你讲这种话也毫无说服力可言吧哮如此心想。

    不过前半段倒还满有道理就是了。

    「别太勉强了。你的背部应该还很痛吧？即便被灵银刺中的伤口痊愈了，痛楚应该也还得花一段时间才会消退。」

    「这……没事的。解除吸血鬼化之后，灵银造成的伤害便随之减轻，再加上弗拉德也替我医治了伤口，所以我不要紧。况且我获得了充分休息，若再继续颓废下去也不好。我想，开车反倒比较能够排解郁闷的心情。」

    樱花用手整理睡乱的头发，如此说道。

    樱花刚睡醒的模样还满罕见的。她整理头发的举止显得格外性感，看得哮不禁怦然心动。

    「？怎么了吗？」

    「呃，没事……」

    哮忍不住移开视线。

    『全部都一起比较好……我不要只有一半。全部都与哮你一起完成比较好。』

    在听她说出那句话，并应允了她的要求之后，内心就出现了另一个特别在意她的自己。

    当哮试图压抑住这股非分之想时，突然觉得心窝挨了一记肘击。

    尽管力道不重，哮仍不禁发出一阵浅短呻吟声。

    哮压低视线察看自己的腹部，只见一个盖着黑布的物体正端坐在膝盖上。

    自从上车后就一直坐在膝盖上的那个东西正窸窸窣窣地蠕动……

    「对不起，不小心反射性地这么做了。」

    ……并简短地嘀咕着说道。

    这个物体就是拉碧丝。

    至于她坐在哮膝盖上的理由，则是因为她亲自指定要坐在这个位置。

    拉碧丝目前正被一块用来封锁魔力的黑色布料从头盖住整个身子。目的是为了避免审问会侦测到拉碧丝的魔力。虽说拉碧丝在发动神只杀手化术式的当下，会呈现出强制解除审问会控制的状态，但由于魔力情报已被登录在资料库之中，因此被审问会发现的可能性极高。

    基于相同理由，弗拉德现在也被收置于封印魔导遗产的专用手提箱之中。

    跟拉碧丝不一样，弗拉德是归飒月掌控，所以它目前是被完全封印住了。据流所言，她有可以彻底解除飒月控制的方法。虽说还不清楚究竟是何种方法能够助弗拉德摆脱飒月的支配，但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说词。

    「干、干嘛突然顶我啦……很痛耶。」

    「非常抱歉，系统出错了。我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冷淡地丢下这句话之后，拉碧丝迳自撇头望向窗外。

    自从在魔导学园发生过那件事之后，拉碧丝的行动令人不解之处就随之变多。而每次一询问她做出这些不解行动的理由，拉碧丝必定只会回答「系统出错」。再仔细回想，先前与樱花进行『全部都一起比较好』的那段对话时，哮也感受到拉碧丝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黑色气息。

    该不会是作为搭档的她在吃自己的醋吧？

    想归想，但照理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拉碧丝身上才对。虽说身为魔导遗产的她很想独占哮，不过她对人际关系方面的事情却是丝毫不感兴趣。

    「你在闹别扭吗？怎么回事啦，你不讲我怎么知道啊。」

    哮苦笑着用下巴轻钻她的脑门。

    「……我都说了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请不要这样弄我。」

    哮低头窥视拉碧丝的脸，发现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鼓起脸颊。

    还是收回刚刚的壁吾好了。她果然是在闹别扭。

    就在哮脸上浮现苦笑神情之际，匆闻后座传来一阵近似沉吟的怪声。

    「呜～～～～呜～～～～呜～～～～～～！！」

    原来是坐在樱花隔壁的真理所发出的。

    真理紧贴在哮的座位后面，对哮、樱花及拉碧丝等三人露出充满妒意的视线。

    「为什么你们三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为什么一直陪伴着你的我反倒被丢在一边？我的旗呢？呐、呐，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是没竖起我的旗啊，哮！」

    「咕喔！喂，不要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啦！」

    「在逃离灰色都市时，我曾说过我会追究到底对吧！？快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这种紧要关头，你还在胡扯什么住手，会死、会死人啊！」

    被真理从背后掐住脖子卯起来摇晃的哮，脸部逐渐失去血色。拉碧丝依旧撇头望着窗外，樱花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痛苦挣扎的哮。

    尽管后座第三排静得出奇，但车内简直已经乱成一团。

    「草剃同学真受欢迎呢～大姊姊我也好想参加这场爱情喜剧说干脆真的参战算了～！」

    「废话少说，你……快点，给我……开车……上路……啦……！」

    吐槽完悠哉地观战的流之后，哮终于不行了。结果决定改由樱花担任驾驶，车子则在10分钟后才再度发动上路。

    接着又经过1小时，拜接手当司机的樱花所赐，这趟旅程总算变得较为顺畅一些。

    然而坐在最后一排的金丝雀、小兔及斑鸠，已经沉默了整整数十分钟之久。

    金丝雀始终一脸不悦地手拄窗户看着窗外景色。

    斑鸠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她虽偶尔会转眼望向金丝雀，却完全没有主动开口攀谈的意思。

    以及——

    「……呜呜……」

    在这种状况下，最难受的一定是小兔。

    尴尬。气氛一整个尴尬到极点。

    小兔也因为明了两人的情况而无法跟她们闲聊。

    先前一行人才刚步出地下道没多久，斑鸠便旋即恢复清醒。

    『……有股，怀念的气味。』

    一清醒过来，斑鸠便将脸埋在金丝雀的发丝之中，同时说出这句话。

    大吃一惊的金丝雀连忙松开双手，斑鸠因此跌落地面。

    整个人跌坐在地的斑鸠，就这么茫然抬头看着金丝雀。

    金丝雀原本怒气腾腾地想要破口大骂，却因斑鸠突然起身并伸手轻抚自己脸颊而顿时说不出话。

    「…………」

    小兔头一次见到斑鸠露出那样的表情。

    彷佛找到失去已久的宝物似地……像是重拾自己已经遗失许久的情感一样。

    斑鸠露出感慨良多的神情，流下了一行泪水。

    接着宛如再也不会放手一般，温柔地搂住金丝雀的身体。

    没有言谈。只是默默地、温柔地轻搂着金丝雀。

    当然，金丝雀也不可能就那样毫无反应，她立刻出手推开斑鸠。

    之后金丝雀便持续无视斑鸠的存在。

    （我我我我该怎么办啊！）

    要居中调停这沉重的亲子关系，对小兔而言是个太吃力的负担。

    （首先这种座位排序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要刻意让我夹在两人之间啦！？我打从心底恨透了安排座位的那个学生会长！我的应变能力根本没有灵活到足以扮演这两人之间的缓冲角色啊！我应该要提议更换座位的。这个位置照理说要安排不懂察言观色的凤来坐才对。像这种尴尬的空间，交给白目的人处理反而比较有效果啊！）

    发现樱花已经移动至驾驶席的小兔，泪眼汪汪地发出「呜啊～～」的惊呼声。接着有如求助一般，转而望向副驾驶席的哮。

    结果却看见拉碧丝端坐在哮的膝盖上。

    一把无名怒火瞬间涌上小兔心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那边比较好！我也比较想坐在草剃的膝盖上！为什么只有那孩子能获得特别待遇啊！？草剃也真是的，干嘛那么干脆就把膝盖让给那孩子坐啊！为什么不是选我！还露出一脸色眯眯又害臊的表情！色鬼！相较于那个瘦巴巴的小女孩，想也知道一定是我抱起来的感觉比较舒服——）

    「金丝雀。」

    听见身旁的斑鸠出声说话，小兔脑海中那些充满嫉妒的想法瞬间冻结。

    「虽然有很多想讲的话……但对不起，我无法很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斑鸠以含蓄的冷静声调如此说道。

    金丝雀则是依旧眺望着窗外景致，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反呛。

    「金丝雀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闭上嘴吧。」

    「那可不行。我可是为了再见你一面，而以自己的方式坚持至今——」

    「我们根本没有见面的必要。」

    「……那你为何跟着草剃来到这里？」

    「吵死了，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毕竟我是你的」

    斑鸠阖上双眼，试着慎选合适字眼说出该传达给她知道的事实。

    然而，金丝雀却是抢先一步暴怒，以粗重的低沉嗓音如此说道：

    「少在那边摆母亲的架子……！」

    这句话夹带着足以终结双方对谈的沉重压力。

    凝重气氛再度笼罩住后座。

    小兔虽是紧张得双肩微微颤抖不止，却还是先看看金丝雀，再转头窥视斑鸠的脸庞。

    只见斑鸠微眯双眼，轻轻叹了口气，与金丝雀同样转移视线眺望窗外景色。

    斑鸠还是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小兔无从明了斑鸠的感受。因为小兔根本就没当过母亲。年纪轻轻就成了母亲的斑鸠，小兔完全无从推敲其内心感受。

    一如往常地不为所动的斑鸠，令小兔看了都忍不住想叹气。最起码在这种时候，你也稍微表现出动摇或不知所措的样子好不好啊？

    就在小兔如此心想，准备继续忍受沉默气氛之际，她不小心瞥见了。

    斑鸠摆在座椅上的手掌正微微颤抖不止。

    （…………）

    对斑鸠的了解程度，小兔仅次于哮。

    尽管斑鸠平常总是表现出像个成年人的模样，而且散发出捉摸不定的特质，但她也并非完全不会受伤。

    小兔所认识的斑鸠，实际上比小兔还要不懂得表达。斑鸠很不擅长表露出悲伤或寂寞之类的情绪。虽说不知那是否受到幼年时期的成长环境影响所致，但总之斑鸠不会让哀伤情绪出现在脸上。

    因此只有相处时间够长久的熟人才能发现她的异状。小兔凝视着斑鸠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才总算明白自己被安排在这个座位的真正用意。

    原来如此。现场只有自己是唯一一名能够扮演好这个角色的人物。

    小兔毫不迟疑地握住斑鸠颤抖的手掌。

    「…………」

    小兔不发一语地紧握住斑鸠。

    不需要『没事的』这句话。因为，根本一点都不算『没事』。

    因此，小兔就只是默默握住斑鸠的手。

    「小兔。」

    斑鸠就这么看着窗外，以几乎没人听得见的微弱声量如此说道。

    「…………………………………………谢谢。」

    小兔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只用力对她点了点头。

    斑鸠则与小兔肩并肩，轻轻靠在她身上。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这样默默握住斑鸠的手不放好了。

    小兔观望着前排吵吵闹闹的喧哗光景，暗自下定了决心。

    「……花。」

    「…………」

    「樱花，你有听到吗？」

    「！？哮？有什么事吗？」

    心不在焉地驾驶车辆的樱花，花了足足1分钟的时间才回应哮的呼唤。

    由于坐第二排的真理与流总算是安分下来，因此在意樱花状况的哮这才出声跟樱花攀谈，却不管再怎么呼喊都得不到回应。

    「我叫了你将近十次，你都完全没有反应耶。」

    「是吗？抱歉，我刚才集中精神在开车。虽然平时很常骑摩托车，但我已经很久没开车了。」

    樱花藉此强调没什么好担心的意思，但却瞒不过哮。

    「你现在还很疲劳对不对？还是换别人开车比较好……」

    「我不是说没问题吗？还是我的驾驶方法太过粗鲁了？害你晕车了吗？」

    「是没这回事啦……只不过自从离开地下道之后，你好像一直表现出在烦恼着什么事情的模样……所以……」

    虽然哮认为，因樱花刚完成复仇计划而失去了目标，会出现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他总觉得情况没那么单纯。

    而或许是被他猜中了吧，只见樱花深深地叹了口大气，微眯双眼说道：

    「我既不是有烦恼、也不是情绪沮丧。只是觉得事情还没结束罢了。」

    「……你是指粗制滥造的事吗？」

    哮语带确认地如此说道，樱花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我……确信事情还没结束。」

    「怎么说？」

    「粗制滥造……密姆拉丝·瓦伦泰曾对我说过。是『审问会放她逃走的』。粗制滥造曾一度被我父亲·峰城和真逮捕归案。但在落网经过将近九年之后，她却在移送途中逃狱，并杀害了包括父亲在内的我所有家人。然而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很奇怪……粗制滥造是A级危险指定要犯，照理说在移送时必然会采取非常充分的戒备态势才对。」

    若被列为A级危险指定要犯，那就代表笃定会被关进铁处女之中。竟然容许那么危险的罪犯逃狱照理来说应该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才对。

    除此之外，粗制滥造的言谈当中还有另一个疑点。

    「……所谓的放她逃走，意思就是说有帮手罗……？」

    「八成是那样没错。可是我也曾拚命收集有关她逃狱的情报，却未留下任何详细纪录。」

    樱花顿了一顿，倏然眯起双眼接着说道。

    「令人在意的是在她逃狱之际，审问会竟没有任何人被她杀害。她可是视杀人为生存意义的A级危险指定要犯耶。跟她交手过的我最清楚……洗心革面之前的那个女人，在逃狱时绝不可能没有造下任何杀孽。」

    「……也就是说……」

    樱花双手使劲，紧紧握住方向盘。

    「我推测是审问会刻意放她离开的。我在战场上结识了一位曾与父亲有过交情的人……那人说，我父亲对审问会而言是个棘手的人物。因此审问会利用粗制滥造杀害我父亲及家人的可能性很高。」

    听完樱花的这番说词，哮顿时倒抽一口大气。

    有能力办到这种事的人，他只想得到一个。

    若是那个男子的话，大概会为了湮灭情报而不惜采取如此毒辣的手段吧。

    「我手边没有确切证据。总之，应该早晚都会有展开调查的必要吧。」

    听樱花这么说，哮也毫不迟疑地作出回应。

    「我也可以帮忙。假如事实真是那样的话，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谢谢……不过这件事可以等到一切落幕之后再来处理。」

    出人意表的一句话，令哮大感诧异。

    樱花则对一脸困惑的哮露出苦笑神情。

    「我个人的复仇已经结束了。我很幸运地得以与你联手，终结这桩血海深仇。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想任凭恨意驱使而行动。」

    「可是……」

    「今后，我打算以35试验小队一份子的身分面对未知威胁。我希望能为了帮助队友及你的妹妹而采取行动。」

    「…………」

    「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喔，哮。」

    如此说道的樱花，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开朗。

    她露出了背负着空虚感及罪恶感之人的阴翳表情。

    不过，当中确实带有一抹安稳。她大概真的已经放下肩头重担了吧。而倘若这份安稳是由自己赋予樱花的话，那哮便觉得能够稍稍引以为荣。

    他可藉此印证，自己确实已替她背负了一半的重担。

    「……这样啊。」

    哮露出淡淡微笑，转眼望向前方。

    「我的事先不谈，现在该被关注的人是你。在小队所有队员当中，最焦急的人其实是你吧？」

    「…………」

    「虽然你为了避免引起众人不安而强颜欢笑，但我十分清楚你很担心树夕的安危。」

    「……嗯，假使说我一点都不担心的话，那就是在说谎了。」

    本来他非常希望现在就能立刻赶到树夕身边，营救她脱离审问会的魔掌。

    他早已晓得树夕在哪。根据流的说法，树夕好像被抓到Alchemist社的第一研究所当作实验对象。哮不知道树夕在那个鬼地方受到何种对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必然深陷超乎想像的痛苦漩涡之中。

    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想必与审问会合伙，布下了相当于要塞等级的警备网。第五研究所和它根本没得比。对第一研究所发动奇袭，差不多就等同于偷袭审问会总部。

    靠着现在的小队人力，大概只会束手无策地惨遭全灭吧。因此有必要先转往反体制派的根据地，整合战力后再前往第一研究所。

    「你站在队长立场为队友们着想的心态很了不起。那是受到仇恨束缚而害队友们身陷险境的我，所永远望尘莫及的高洁气度。」

    樱花接着补上一句「可是」，同时有点难为情地差红双颊。

    「……就、就算偶尔讲点泄气话，也没关系喔。那个……当我说出全部都一起比较好时，哮也给了我正面回应……我自然也希望能替你做些什么。」

    见她表现出这样忸怩的态度，连哮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害臊起来。

    「以前在牢房也曾聊过类似的话题呢。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就在哮彷佛打马虎眼似地打算开始回忆往事之际，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衣服遭到拉扯的感触。

    哮低头察看膝盖，发现拉碧丝就这么揪着他的衣服凝视窗外。

    只见她很难得睁大双眼，窗外风景映入了她那双有如弹珠般的眼瞳之中。

    「拉碧丝，怎么了吗？」

    即便哮开口询问，拉碧丝也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她口吐白气眺望着远方，再度紧紧抓住哮的衣服。

    「…………………………雪了。」

    自阴翳天际翮然飘落地表的白色结晶。

    田梗及群树都被雪花披上了一层白色银装。

    「呜喔，真的耶。已经抵达北部地区了吗……景色还真是说变就变呢。」

    哮探头凑至拉碧丝的脸旁，与她一同欣赏窗外的风景。

    虽说时节已至二月，但冬天还没结束。纵使到了国家概念荡然无存的现在，日本列岛依旧维持着都道府县的行政区域划分，以旧东京、旧神奈川的称谓划分各个区域。而如今一行人的所在位置，应该刚好就是旧群马的北部地带。以前据传只要跨越三国山脉进入新泻就会转变成一片雪景，但古时候沦为魔女狩猎战争战场的这一带，因受到战斗余波影响，而造成数座山脉毁于一旦。其结果，导致来自日本海的雪云飞越原先起到拦截效用的山脉，一路蔓延至这一带。

    「拉碧丝是头一次看到下雪吗？」

    「……是的，应该吧。但我也不太清楚。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曾经看过类似的风景。」

    就算有看过也不足为奇。与前任契约者草剃命一同四处征战的拉碧丝，也许来过这一带也说不定。

    不管是抱持着何种情感，拉碧丝都被这片雪景给迷住了。

    「你……喜欢雪景吗？」

    面对哮的询问，拉碧丝只是眯起双眼如此回答。

    「………………我不晓得。系统出错了。」

    伴随着细若蚊鸣的声音，拉碧丝加强了抓住哮衣服的力道。

    她的神态看起来，就像是个作了恶梦惊醒之后的小女孩。

    换到后座的流一边啃着洋芋片，一边聆听前后两排乘客的对话，脸上同时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宛如因前后两排乘客均按照自己的想法展开对话，而对此感到欣慰一样。

    「……不管前面还是后面，每个家伙都只会在那边打情骂俏是怎样。」

    听见坐在隔壁跷起腿的真理一脸闹别扭地发起牢骚，流便将洋芋片递了过去。

    真理动作粗鲁地抓起一把洋芋片，塞进嘴里卯起来咀嚼。

    「这是我头一次跟你好好闲聊对吧？我很不客气地请教一下，看着他人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动真的这么有趣吗？」

    真理连看也不看流一眼地迳自提问。

    流舔掉沾附在手指头的洋芋片盐巴，一脸茫然地猛眨双眼。

    真理为了避免被前后两排的成员听见而将脸凑近流耳边，小声接着说道。

    「这车上的座位顺序，是你考虑过该怎么做才能让队友们互打圆场而做的安排对不对？」

    「哦，观察力很敏锐唷～一点也没错。草剃同学跟小樱花彼此都是直来直往的个性，心有灵犀的他们波长合得来。小杉波与小金丝雀的关系不是他人有办法处理的问题，但小兔却具备只要陪伴在身旁就能成为小杉波心灵支柱的器量。」

    「……这算什么？只有我是多余的罗？」

    「不不，你是这支小队当中最懂得察言观色的队员吧？即便在如今情敌小樱花急速接近草剃同学的状况下，你还能体谅他们的对谈内容而保持沉默，不插嘴当个电灯泡。再怎么说，女人都是一种嫉妒心很重的生物，所以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表现唷」

    被流轻轻拍了拍肩头的真理不由自主地发出咂舌声。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一股近似审问会会长的气息。那种气味，跟爱把他人当作西洋棋盘上的棋子般随意摆布的烂人完全相同。」

    「哇喔，你还真是个直爽的女孩呢，和我所预料的一样。」

    流作出夸张反应，脸上却也同时浮现乐不可支的神色。

    「虽然不晓得自己跟那个白发妖怪是否相似，但能够随心所欲操纵他人行动，确实令我感到开心。要是事态也能顺着我的想法往好的方向发展，那就更令人高兴了。」

    「…………」

    「我的脑袋，或者该说精神，从一出生就有缺陷。即便得知家人身亡或朋友丧命，我也感受不到所谓的悲伤情绪。像在学生会成员全军覆没的时候，我虽然会觉得『好遗憾喔』或『真是可惜啊』，但却是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丝毫悲伤的情感。」

    流落落大方，宛如闲话家常似地说道。

    真理头一次听说这回事。她一脸意外地望向流的侧脸，发现她确实面带笑容，似乎完全没有任何一丝对自身缺陷感到愧疚的迹象。

    「可是，我并非不晓得自己以外的人感受到痛苦或悲伤。只是无法产生共鸣罢了。」

    在周遭众人均深陷绝望之际，唯独自己还能处在幸福的状态当中。

    即便理解周遭众人感到绝望的理由，也无法与他们同甘共苦。

    尽管只能凭空想像，但真理猜想那必然是非常孤独的一种感受。

    「正因我无法对他人的悲伤及痛苦产生共鸣，因此若想与其同调，就只能设法让内心充斥着那类负面情绪的人们获得幸福。正因这个世界充满了我无法产生共鸣的人事物，所以若不透过这种作法来增加能够得到幸福感受的人，会害我自己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我虽不明白所谓的寂寞情绪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多找几个能跟我拥有相同感受的人比较有趣。」

    真理也隐约理解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就在这样希望他人能够得到幸福而努力奔走的过程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见他人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进而展露笑容的场面，实在有趣极了。当我一直心想『这搞不好就是我的人生意义』，到最后便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种立场的人。」

    看着笑逐颜开的流，真理微眯双眼提问。

    「意思是怎样？你之所以试图帮助我们，全都是出于自我满足的欲望吗？」

    「唔——我还有身为反体制派领袖的立场，因此并非全部都是出于自我满足，但我想应该有三分之一算是吧。」

    「…………反体制派的目的是什么？」

    「这点就等我们抵达根据地之后再说罗。」

    流委婉地结束掉与真理之间的对谈。

    （…………讨人厌的家伙。）

    看样子星白流此人并不是基于善意或大义名分而协助巧小队，以及担任反体制派的领袖职位。

    自我满足。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似乎是为了创造出一个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快乐世界才发动革命。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真理暗自嗤之以鼻。

    只为了与他人产生共鸣，而依照自私想法采取行动？纵使确有其事，也成不了她加入反体制派阵营的理由。反体制派绝不是一个崇尚和平的组织，他们可是一群不惜采取血腥手段也要试图改变世界的狠角色。

    而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推敲不出反体制派的真正目的。

    审问会意欲驱逐魔导，打造出一个让人类可以安心过生活的世界。

    幻想教团则是试图推广魔导，创造出一个让魔女们能够获得平等自由权利的世界。

    那反体制派呢？

    这个女人究竟想藉由反体制派实现何种目标呢？

    「点心～点心～♪三点的点心～是什么呢～嘿♪」

    流本人倒是吊儿郎当地开始翻找背包里头的零食。

    「喏，这是小真理的份。」

    「…………」

    「放心啦～里头没有掺毒药啦～♪」

    流拿出巧克力递给真理。她睁大那双半阖的眼睛看着生性多疑的真理，但就连这睁眼的动作都令真理感到厌烦。

    真理虽是面露诧异神情，却还是接下板状巧克力咬了一口。

    车内传出一阵啪叽的清脆声响。

    「你会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也很理所当然。实际上，在所有小队成员当中，就属你最小心谨慎且见过世面。」

    「你想说我是个很世俗的人吗？好啦，反正也没错就是了。」

    「不不，小队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队员唷。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等抵达根据地之后，再向你们说明有关我们这个组织的全貌，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面对流坚持不肯吐露真相的态度，真理忍不住皱起眉头。

    「恐怕你们将会得知太多过于离奇到缺乏实感的事情。」

    流眺望着窗外的雪花，简短地嘀咕着说道。

    ***

    「哎呀呀♪我说两位大人物，这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吗？」

    欧洲庇护所·魔导学园东侧。正当鹅妈妈及大蛇为了前往参加和平会谈而准备利用转送装置之际，匆见凶煞无声无息地，自黑暗之中悄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个人总是这样冷不防现身搅局。

    鹅妈妈及大蛇事到如今都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在凶煞尚未现身之前，大蛇早已抢先一步伸手紧握刀柄。

    凶煞带着爽朗的灿烂笑容，踩着响亮的脚步声来到两人身旁。

    「……死变态，你跑来干嘛？」

    「我并不记得有通知你前来。请你立刻消失好吗？要不然会引发空气污染。」

    面对两人相继抛出的冷淡字句，凶煞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头。

    「我早就习惯像这种劈头就受到粗鲁待遇的状况，也已经不会感到兴奋了。我再怎么说也是跳槽加入东侧阵营的人，两位就算对我表现出那么一点同伴意识应该也没关系吧。喏，好歹我们也是上一次大战的战友不是吗？」

    见到凶煞噘起嘴唇忸忸怩怩地装可爱的模样，大蛇顿时露出打从内心感到厌烦的表情。

    「跳槽……？你本来就不打算服从任何人的指示吧。或者该说，谁都知道只要有你在场，所有计划最后必定宣告泡汤。魔女狩猎战争时也是一样。拜托一下，你这家伙真的很碍眼，不要靠近我们好不好。」

    见大蛇发出嘘嘘声挥手做出驱赶动作，凶煞一脸不服气地噘起嘴唇。尽管乍看之下彷佛知心老友之间的互动，但由双方眼神均毫无笑意的这点来看，便可断定两人势如水火。

    「相处时间够久的你果然很了解我。我确实认为东侧什么的去吃屎算了，鹅妈妈及你的伪善表现，也恶心透顶到反而令我感觉爱不释手。一旦你们当真成为我的伙伴，那我大概会全身鸡皮疙瘩掉满地吧。」

    「是喔是喔，谢谢夸奖。」

    「但是、然而！不过呢！？唯独这次个人认为，有我同行会让结果变得比较像话一些喔。我虽非你们的盟友，但我一定是凤飒月的对敌啊。」

    凶煞啧啧啧地轻摆食指，带着令人火大的表情讲出这段话。

    「那个人追求的是破灭对吧？那跟我所寻求的绝望完全不相容啊。要是全部都被他搞砸的话，那连绝望也会跟着消失。有幸福才能更突显出绝望的可贵，即便让失去幸福的世界陷入绝望也毫无乐趣可言！绝望如果成了家常便饭，那绝望就会因而丧失价值啊！企图破坏这个平衡的那人无疑是我的阻碍敌人或者该说是障碍物兼碍事的东西啊嗯就是这样——你们要去参加和平会谈对吧？请容我与两位同行。或者该说这是一场少了我就无法开始的活动对吧？」

    凶煞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串长篇大论，最后面露灿烂微笑，以一句「带我一起去」作结尾。

    可疑。实在可疑到不行。

    但鹅妈妈及大蛇两人，却也都听出凶煞的这番话毫无虚假。

    只是坦白讲，他们也同时认为「这并不构成带你同行的理由」就是了。

    大蛇双眼眯成一道横线，动手启动转送装置。在装置汇聚魔力的声音逐渐响彻现场的过程中，凶煞唰唰唰地挪动脚步钻入转送装置，硬是挤进两人之间。

    大蛇侧目瞥视着面露满意笑容的凶煞，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烦……烦死了……烦死人了。好想宰了他。永恒之枪，我可以宰了这家伙吗？」

    「我不反对，但那大概只会白费力气罢了。这人极端难死，一旦交手将会成为世上最难缠的敌人，宿主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更重要的是，必须列为头号驱逐目标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其他人。要是您明白这几点还坚持动手的话，那请自便。」

    「啊，你不肯帮我是吧……」

    「是的，请容我回绝。」

    大蛇面露由衷感到厌恶的神情，鹅妈妈则是面无表情地维持着阖眼的状态。

    凶煞装模作样地张开双臂，亲昵地搂住两人的肩膀。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啊。让我不禁回想起150年前的往事。在年少轻狂的那个时代，为了博得一位女性青睐而针锋相对的两名男子！剪不断的三角关系！宛如重返那酸酸甜甜的青春时代了啊！」

    「你这家伙从那时开始就再也没有老过，本大爷我们与你之间也不是那种关系吧！」

    「宿主，理睬他只会徒增疲劳程度而已。无视才是最有效果的手段。真是够了……为何暗夜会选择这样的男子作为宿主呢……至今我仍无法理解。」

    身体开始发光，在魔力释出的瞬间，三人突然自现场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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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二章 A级危险指定（推测）违法民宿『藤之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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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旧群马进入旧新泻，一路朝向北方赶路的%小队，却因遭遇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惊人降雪量而陷入困境。

    尽可能选择杳无人烟的道路行驶固然很好，但非正规道路的融雪管等除雪机能并不周全，单靠雪胎及链条很难顺利推进。

    再这样下去车子会卡死在半路上。樱花提议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风雪止息再赶路，流随即告诉大家「那我知道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喔」。

    于是一行人听从流的建议，按照地图前往该处。

    地点是远离城镇的深山地带。尽管有民宅散布于路旁，但数量简直少得可怕。

    而在目的地等待着一行人的，是一栋破旧程度夸张到几近废墟的民宅。

    但仔细一看，民宅玄关挂着一张非常不起眼的招牌。

    『藤之宿』——内附温泉。

    开门跳下车的流丢下一句「我去交涉一下」，随即匆匆忙忙地跑进民宅。而在等待的这段期间，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站在静静下个不停的大雪中，瞠目结舌地抬头仰望着这间民宅。

    「这……再怎么看都是俗称的民宿对吧。」

    「是民宿没错。」

    「我曾在战前的资料里头……读到这种设施的情报。」

    「虽说目前正值滑雪旺季，但附近明明没有滑雪场却还把民宿设在这里，让人感觉超级不自然啊。」

    「……很破旧耶。」

    众人各自一脸不安地表达出内心感想。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她应该不会说要留在这里过夜吧……」

    就在樱花表情僵硬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流也踩着轻快步伐走出民宅。

    然后对着众人展露灿烂笑容，高举双臂组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老板娘表示OK～！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晚唷！」

    樱花不发一语地提脚踩过雪地，抓住流的双肩使劲晃动。

    「你是笨蛋吗！」

    「咦——！？为什么骂我——！？」

    「在这种紧要关头还留在民宿过夜是怎样！？你都没考虑到行踪曝光的可能性吗！？我们现在可是逃犯耶！？」

    面对樱花这番再正确不过的说词，流噘起嘴唇轻戳双手食指。

    接着露出上扬目光，忸忸怩怩地蠕动身体。

    「可是，天气很冷吧？在这种风雪当中躲在车上过夜实在很难受……然后，就会很想泡一下温泉不是吗？」

    「我们又不是来这里观光的旅行团！从一开始我们就完全没有要在此留宿一晚的意思啊！既然是在逃亡，那么本就应该连夜开车赶往根据地才对吧！审问会的追兵搞不好已经来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了耶！」

    「放心啦～碰到这种大雪，对方也无法展开什么有效的搜索行动，而且我十分熟悉这间民宿唷～」

    流开始说明原委。

    「在我才刚当上学生会长的时候，曾为了赚取积分而收集魔导遗产的情报，找到了这里来。有风声指出这里的温泉效能太过优异，不管是生病、受伤或身体不适，只要泡一下就能立刻恢复健康。很不可思议对吧～？」

    流彷佛闲话家常似地继续说道。

    「因此我展开调查，结果不出所料！有一项魔导遗产被设置在温泉里头～！原本照理说，是应该要没收魔导遗产并逮捕民宿老板娘才对啦……」

    流竖起食指，吊儿郎当地笑道。

    「但毕竟这真的是一座很棒的温泉，再加上也没造成什么实质危害，老板娘又说魔导遗产是大约七代前的祖先所设置，我也实在不忍夺走这座冷清村落所拥有的小小乐趣。」

    「……所以呢？」

    「所以我就开出日后免费让我使用温泉的条件，放过老板娘一马罗～」

    樱花再次卯起来摇动流的肩头。

    「这种行为就是所谓的贪污啊！」

    「啊哈哈，小樱花，我既非正规的异端审问官，现在更是名符其实的罪犯喔。附带一提，你的立场也跟我一样，所以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计较这种细节了啦。」

    「这并不是一个好歹曾身为对魔导学园学生会长的人物该做的事吧！？」

    虽是问题儿童，但曾经担任过正规魔女猎人的樱花，实在无法只以一句『喔——这样啊』就轻纵流的行径。

    谁知勃然大怒的就只有樱花，其他队员们的反应却非如此。

    只见众人一边冷到紧紧搂着自己的身体，一边鱼贯地开始踏上通往民宿玄关的楼梯。

    「天气这么冷，不管了啦。而且事实上大家也都累了，泡温泉泡温泉♪」

    「毕竟再这样下去都快冻成雪人了。啊，武器该怎么办呢？」

    「丢在车上就好了吧。连脚都被冻到受不了了啊。」

    「好香的气味……真理，这边有提供料理吗？有饭可以吃吗？」

    面对一致地呈现悠哉状态的小队队员，樱花顿时不知所措。

    「啊，喂，你们几个！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还像平常一样悠哉！？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虽连忙试图制止，众人却加快脚步走进民宿玄关。

    哮伸手轻搭樱花的肩头。

    「反正这场雪若下个不停，我们也无法再继续推进，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连、连你也这样……可是啊……」

    「虽说我很高兴你为了我急着赶路，不过大家都累了。樱花你这一个月也几乎都没好好睡过觉对吧？你眼睛下方都冒出淡淡的黑眼圈罗。」

    受到哮这段关心自己的话牵引，樱花连忙像要掩饰似地伸手轻揉眼角。

    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今天就留下泡个温泉，吃点好东西养精蓄锐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樱花揠抓着头发，随后便像要追赶众人似地走向玄关。

    「…………」

    哮则是目送众人的背影静静低头，深深地吸了口大气。

    紧接着，彷佛强忍着什么似地使劲紧握拳头。

    那既非愤怒、亦非不安。

    而是宛如自心海深处泉涌而出的焦躁感。

    树夕在当下这一瞬间也依然饱受折磨的事实，更加倍地催促着哮。

    「草剃同学真是了不起呢～」

    背后突然传来流的说话声。

    而在哮转身的同时，流又突然踮起脚尖伸手轻抚哮的头。

    这个太过突然的举动令哮睁大双眼。他轻抚别人头顶的次数虽然还不少，但自己却几乎从未曾被人摸过头。或者该说这可能是他的初体验。

    流笑咪咪地从哮头上收回手掌，对哮投射出一道柔和目光。

    总觉得相当难为情的哮，顿时鬼鬼祟祟地转移视线。

    「你虽然对小樱花那样说，但你才是那个最需要休息的人，可千万不能逞强唷。」

    「我、我没事啦。我在魔导学园躺了好久，体力充沛得很啦。」

    流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体力，而是心灵的问题。你很挂念妹妹的安危对吧？」

    「……是没错，但我明白现在再怎么着急也无济于事。」

    「草剃同学。」

    流收起笑容，换上严肃表情笔直凝视着哮。

    哮因此紧张得当场僵住，但流马上又卸下严肃的表情。

    「你虽然懂得依靠他人，但光是这样根本还不够。我觉得你应该更进一步学会如何向别人撒娇才行喔。要不然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崩溃。」

    「……撒娇？」

    这跟依靠有什么不同吗？哮对此感到疑问。

    见他露出困惑神情，流不禁苦笑着叹了口大气。

    「哎，真是拿你没辄耶……我原本期待小樱花或小杉波能扮演好这个角色，但她们两个都自顾不暇了，也没办法啦～草剃同学，听清楚罗，所谓的撒娇啊——」

    「等等！？」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流突然伸出双手包住哮的头，将他整张脸拉往自己的胸口。

    流的胸口有股淡淡的甘甜香气。

    脸颊感受到微微突起触感的哮，整个人顿时为之一僵。

    「啊哈，你可别怪我没有胸部唷～」

    「学、学生会长！？」

    「废话少说～你就乖乖被大姊姊我抱在怀中吧～」

    流边说边温柔地轻抚哮的头。

    哮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凭流摆布。

    「你表现得很好唷。真乖真乖……好孩子……你努力过了。很难受对吧。不要紧，你以后再也不必逞强了。」

    「…………」

    「我绝对会兑现答应过你的约定。尽管并不容易，但多亏你带回来的道具，树夕确实有救了。」

    「…………」

    「我也已经作好万全准备……你可以放心了。」

    听见甜美的细语声在耳边响起，哮内心顿时充满了羞赧之情。

    但奇妙的是并不会感到不愉快，抚摸着头发的小小手掌带给他一种舒适感。

    回想起来，以前虽然常常有人从背后推自己一把，但曾有人像这样包容过自己吗？自己曾接受过他人的抚慰吗？

    或许是因为一直绷紧神经的关系吧，泪珠自哮的眼角悄然滑落。

    流还是一样面带爽朗笑容说道。

    「你的精神面已经脆弱到连我都能带给你安慰的地步了。明白的话，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你都一路努力到现在了，相信老天爷也会允许你享受这一点小小福利。即便老天不准，我也会批准啦。」

    就时间上而言，大概才过了短短一分钟左右吧，但光是这样便足以大幅化消哮所背负的心灵重担。

    舒服到差一点闭上眼睛的哮，连忙抽身退离流的胸口。

    「啊，那个……！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哮擦拭噙着泪水的眼睛，低头道歉。

    流轻轻挥了挥手，露出得意笑容说道。

    「小事一桩啦话～又说回来，变成撒娇小男孩的草剃同学真有破坏力耶！人家的母性本能都跟着怦然心动了说～」

    「呃……那个……」

    「刚刚还差点鬼迷心窍地冒出『就算亲一下他的额头应该也不会惹火小樱花她们才对吧』这样的念头唷。」

    流手捂双颊，羞涩似地扭动身体。

    被说成是个爱撒娇的小男孩，哮整张脸瞬间染上一层前所未见的鲜红色彩。尽管从很久以前，哮便有自己对年长女性没辄的自觉，但光是被年长一岁的少女拥抱就让自己如此手足无措，这点连哮本身也始料未及。再加上流的外表跟小学生一样稚嫩，自然让他感到更难为情。

    见哮表现出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流面露窃笑表情。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什么！？」

    「原来如此～草剃同学对成熟女性的魅力没辄啊～这下子我是否也该参与草剃争夺战比较好呢～？」

    手抵嘴角发出奸诈窃笑声的流，早已恢复成原本的风格。

    她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啊。

    就在流开始调侃哮，哮也准备用往常的模式加以吐槽之际

    「——宿主。」

    身披黑色斗篷，站在民宿入口处的拉碧丝出声呼叫哮。

    拉碧丝的脸被斗篷的阴影遮住而无法看清。

    「……您这样会感冒，赶快进入民宿吧。」

    「啊，抱歉。你一直在那边等我吗？」

    哮连忙踩过雪地走向拉碧丝。

    一抵达她身旁，拉碧丝随即伸手轻轻抓住哮的外套衣袖。

    「怎么了吗？」

    「…………没事。」

    停顿几秒之后，拉碧丝才暧昧地出声否定。

    拉碧丝抓着哮的衣袖，在原地伫立了片刻。但却立刻重新转头望向前方，就这么拉着哮的袖子走进民宿玄关。

    尽管感到有点不太对劲，哮仍未特别在意地打开了民宿玄关大门。

    在哮与拉碧丝走进民宿时，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拉碧丝。

    拉碧丝拉着哮的衣服，像是将他牵引至自己身边似地迈步前行。

    「…………」

    哮或许没发现，但流注意到了。

    在与哮一同迈开脚步之前，隐藏于黑色斗篷底下的拉碧丝，正定睛瞪视着自己。

    流先用手拨掉堆积在身上的那一层薄薄雪花，接着才口吐白气为双手取暖。

    「……那孩子果然有点危险啊。」

    嘟嚷了一声『该如何是好呢？』之后，流也像在追赶哮等人的背影似地走进民宿。

    甫踏进民宿的一行人立刻被引领至客房。老板娘的殷勤接待固然无从挑剔，但更重要的是，从破旧外观根本联想不到屋里竟会如此干净整齐。

    只不过，话虽如此，民宿仍是民宿。在旅游淡季时会发挥民宅应有机能，因此空间跟旅馆比起来较为狭小，同时洋溢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家居气氛。

    但这反倒有助哮的心情恢复平静。

    比起精致旅馆，哮更喜欢这类民宿。

    「……但这实在不妥吧。」

    哮一看见在老板娘带路下所抵达的客房，脸部表情瞬间为之一僵。倒也不是有所谓房间肮脏，或者充斥着一股猥亵气氛之类的情形。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和室。有一台老旧电视机，以及已经泛黄的挂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被炉。着实是一间具备家居感，令人觉得无拘无束的房间。

    问题出在——老板娘就只准备了一间房间的这种状况。

    正如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寝』的道理一样，与七名少女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一晚，对男生而言是非常不妙的局面。

    「学生会长，你为什么没请老板娘帮忙准备两间客房啊……」

    「不可以啦，草剃同学。我们目前既然正在逃亡中，为了防范在入睡时遭遇偷袭的场面，大家若不睡在一起很危险吧！」

    「真要这样说的话，在逃亡期间还跑来这边住民宿的决定本身就大有问题了吧！？」

    「放心啦～这边的老板娘绝不会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审问会。要是那样做的话，这问民宿就别想再继续经营下去罗。」

    看样子这间民宿的生意似乎因颇受老人家欢迎而相当兴旺。即便在这种世代，又位在这种偏远地带，对左邻右舍而言仍是个弥足珍贵的休闲据点，因此不单只是民宿老板娘，搞不好整座村落都会很乐意协助一行人藏身也说不定。

    （既是这样，那就更方便请老板娘准备两间房间了吧……！）

    哮在心中暗自吐槽。

    「我们小队的队员几乎都是女孩子耶……！或许我不太适合讲这种话，但你若能再顾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哮话说到一半，却见真理忸忸怩怩地缓缓举手发言。

    「我其实……并不在意就是了？」

    虽然这么说，真理仍频频侧目窥视哮的脸色。

    「我、我也……没没、没关系喔。只是，在换衣服时……得请你离开房间回避一下唷。」

    小兔也用蓬松手套遮住脸庞，难为情地接受睡同一间客房的决定。

    「很好啊，正合我意。大家一起开乱——」

    真理及小兔不约而同地拿起民宿拖鞋，联手砸向黄腔开到一半的斑鸠脑袋。

    「我也不在意。学生会长说得没错，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安全。」

    「无所谓。」

    樱花正经八百地，金丝雀则是漠不关心地分别同意与哮睡同一间客房。

    除了哮以外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走进这问铺设榻榻米的客房。

    「哦哦，内部装潢还满有模有样的嘛。饶富雅趣的感觉还不赖呢……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赞叹的时候……必须先检查一下有没有被安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才行……！」

    「室内有茶壶及茶叶，我待会儿再泡茶给大家喝。啊，桌上还有小茶点。※落雁？这是战前盛行的日式点心的重现版本吗……真令人开心呢。」（译注：类似绿豆糕、白雪糕的日式点心。）

    将行李摆在榻榻米上的樱花及小兔分别开始检视客房。

    真理及斑鸠也把行李摆在老旧电视机前面，转眼环视客房内部一圈。

    「哦～有被炉真是太棒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这台电视不投币就不能收看耶！？而且也没有遥控器！」

    「这不是用遥控器，而是得按下电视机面板的按钮才行啦。一般节目不必投币也能收看，而必须投币才能收看的则是这种节目。」

    斑鸠拿出零钱投入投币孔，电视画面立刻播映出满满的猥亵影像。

    「呀——呀——呀！为什么电视会播放色情影片啊！？呜哇，好狠……要、要插进那种地方吗……！？」

    「用来上健康教育课程最合适了。等等，这台电视居然还很像话地对应数位播映频道呢。难道是伪装成古董的最新款电视吗？还是战前的重现呢？真是一间不可小觑的民宿啊。」

    「……比起那种事，饭还没准备好吗？我肚子饿了。小兔，你能做些料理来吃吗？」

    在对着电视吵吵闹闹的斑鸠及真理旁边，小兔将日式点心塞进金丝雀的嘴里，自己也跟着品尝一番。

    「……虽然口感有点粉粉的，但很美味。」

    「真的很好吃呢。感觉绿茶比红茶更适合搭配这种口味呢～」

    而在享用落雁的两人背后，则见樱花一脸严肃地瞪着挂轴。

    「这幅挂轴，显然有问题……果然！哮你快来看，这问客房不适合留宿！挂轴后面贴着一张符咒！这一定是窃听用的符咒！」

    「…………」

    因为浑身脱力的缘故，衣服悄然自哮的肩头滑落。

    在民宿的日式客房中，转瞬之间就演变成平常在小队办公室那样的混乱气氛。

    「搞什么啊……难道在意那件事的就只有我而已吗？」

    「嘻嘻嘻，少女情怀啊♪」

    流伸手轻戳哮的手臂并调侃他一顿。

    而开始确认行李的小兔及真理也对哮露出苦笑。

    「你也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吧？反正既不是睡同一条棉被，也不是被你看见裸体嘛。之前小队全体成员不是也曾在你家住过一晚吗？」

    「对、对啊。这点程度的小事，就跟窝在小队办公室时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啊。只要你可以在我们换衣服时离开客房，我就……」

    小兔边说边准备从包包里取出衣服，却发现拿到的是胸罩，连忙把它重新塞回包包里头。

    此时，流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拍了拍双手。

    「对了对了～裸体这个字眼，让我想起一件忘记告诉各位的事情罗。」

    众人的视线集中至流身上，流竖起食指说道。

    「关于温泉啊，老板娘很贴心地让我们包场罗。」

    「原来如此。毕竟大家在泡温泉的期间都毫无防备啊。感谢老板娘的关照。」

    樱花点头作出回应，却见流脸上浮现有点难以启齿的苦笑神情。

    「不过啊～可以包场的时间只有一小时～」

    「即便只有一小时也很感谢了。光是能在浴池里泡温泉就已经够难能可贵了啊。」

    「嗯～可是呢，是混浴唷～」

    流以开朗语调，若无其事地讲出这句话。

    尽管有一瞬间，这句话差点被当作耳边风，但所有人全都为之一愣。

    「从现在起的一小时，我们可以使用女澡堂那边洗混浴～男澡堂那边则照常开放给一般客人使用。」

    「「「「「…………」」」」」

    「放心啦！我已徵得老板娘的同意，可以直接包着浴巾进浴池泡温泉啦！大家一起洗也比较安全啊♪裸裎相见裸裎相见♪」

    流双手已分别拿着浴巾及换洗衣物。

    能泡温泉的时间只有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众人没有其他选项可选了。

    所谓的温泉虽说字面上都叫「温泉」，却也有各式各样的不同风貌。

    成份涵盖酸性及硷性，也有的富含硫磺或铜铁质，其中也有夹带放射线的温泉。泉水色彩也不一样，有蓝色、红色、乳白色及黑色等等，可说是五花八门。

    尽管一般经认定可浸泡的温泉，据传都能赋予人体优质效果，不过仍有个人差异。这种说法虽说还不到迷信的地步，但也的确是没什么根据。

    只不过，其中倒也存在着会对人体产生明显影响的温泉，近年来审问会派人介入调查的案件数也不少。除了透过将魔导遗产设置于泉水源头处的手法，致使浸泡温泉的人获得魔法效能的违法旅馆之外，也有因位处吸魔矿石的矿脉附近而形成某些自然现象，对泉水源头处造成影响的场所。纵使对人体有益，审问会都必须严加取缔，并勒令这些地方停止营业。

    而这类违法旅馆为了避免事迹败露，自然也下了各式各样的工夫抑制魔力释出量，但……

    「……老板娘一定完全没有打算要隐瞒吧？」

    哮看着眼前的温泉，发出傻眼的嘀咕声。

    温泉本身是很常见的露天型温泉，泉水则是夹杂着淡淡绿色的乳白色。

    但是却发出光芒。

    很明显地绽放着光芒。

    甚至连自浴池袅袅窜升的蒸气都闪闪发亮，宛如小小萤火虫一样。自然发生的魔力粒子浓度，很难得高到连肉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境界。

    这显然是经由人为设置了魔导遗产所致。

    「这里分明就是RPG的回复之泉嘛……」

    尽管完全没那种闲钱购买电玩游戏之类的嗜好品，不过他曾在每个月固定前往光顾一次的超便宜拉面店中，翻阅每周漫画周刊，因此有看过相同的设施。

    就在哮对隐瞒此事没有上报的流感到傻眼之际，背后传来了拉门开放的声响。

    「呜哇，好惊人的魔力浓度……这种粒子的感觉应该是『疗愈』属性吧。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一座颇气派的温泉呢。」

    「是吧～我曾有一段时间很沉迷于探寻秘境温泉说～」

    「……学生会长，该不会你那个『曾为了调查魔导遗产造访此地』的说法完全是胡扯，实际上只是冲着个人兴趣而来吧？」

    「哇……真的闪闪发亮耶。」

    「这完全没救了，已经到了最重可判数年徒刑的地步。我们队上没有扮演药师角色的队员，就装几瓶泉水带在身上吧。感觉应该可以发挥医药箱替代品的效果。」

    「……为什么大家非得一起泡澡不可……在内侧又没有这种泡澡的习惯。」

    女孩子们陆陆续续自哮背后走进温泉。

    乍看之下完全是后宫的状态，但男生单独置身于女孩子群当中，有时其实是满难受的一件事。更何况是裸裎相见，那就更加难受。哮提心吊胆地回头察看，发现裹着浴巾的六名少女身影出现在面前。

    他稍稍松了口气。尽管眼神确实不知该往哪摆，但她们该辽的地方都有紧紧遮住，再加上蒸气浓郁的缘故，倒也不致形成令他感到相当动摇的状况。

    （……仔细想想，开放混浴的温泉其实不少，要是太在意反而会被误认是闷骚色狼吧。）

    关于自己被当作闷骚色狼一事，哮至今都尚未产生为时已晚的自觉意识。

    「咦～草剃同学的身子并没有往前倾～」

    「哎呀，真的耶。也太无趣了吧。」

    流及斑鸠均一脸遗憾地凝视着哮。

    「你们两个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闷骚色狼罗？」」

    「！？我、我才不是闷骚色狼、才不是闷骚色狼！我、我的精神并没有脆弱到会因为混浴这种程度的小事就产生非分之想！」

    哮有点恼羞成怒地接连提出两次订正。

    「是这样吗？小兔，他说还不够刺激耶。」

    「……什么？」

    斑鸠绕到面带兴奋神情窥视着浴池的小兔背后，突然一把扯掉她身上的浴巾。

    浴巾翩然飞向半空中，小兔顿时呈现出一丝不挂的状态。小兔先是茫然地看着斑鸠与哮的脸，最后才压低视线望向自己的身体。

    小兔虽面红耳赤地试图遮住胸部，但……

    「呜哇！？」

    「喏，去吧！」

    却被斑鸠从背后推了一把，导致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向哮。

    而哮也连忙趋前试图搀扶，不过脚掌却被黏滑的地板绊倒，就这么与小兔撞成一团摔进温泉。

    哮因呈仰躺状态跌进温泉，造成温水直接灌进鼻子。

    「混帐，这样乱搞很危险——耶！？」

    从水里探出头的哮睁开双眼——只觉有两团湿淋淋，且体积格外庞大的物体紧贴颜面。试图将其拨开的哮下意识地用双手抓住这两团物体，却在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后，连忙松开双手。

    远离哮双手的那两团物体像是气球一样并未失去浮力，依然漂浮在水面上。

    即便现场充满水蒸气，在这么近距离的状况下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啊呜……泉水跑进眼睛里面了啦……」

    小兔泪眼汪汪地搓揉双眼。

    即便是哮，也不由得被这动作搭配湿淋淋的秀发及湿答答胸部的组合技迷得神魂颠倒。该怎么说呢，相貌、躯体、幼嫩的年龄相辅相成，营造出一股绝妙的背德感。此时此刻，哮不自觉地理解到——斑鸠平常挂在嘴边的萝莉巨乳，魅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以往哮都把小兔当成妹妹一样看待，对她产生异性意识的次数并不多，不过这样仔细看来还真是……

    「…………——啊！？」

    见到边注视着自己边彷佛下诅咒似地不断口诵「真闷骚真闷骚」的斑鸠脸上表情，哮顿时在内心暗自叫苦。

    他佯装平静，关心双眼睁不开的小兔。

    「小、小兔你不要紧吧？站得起来吗？」

    哮从温泉当中起身，试图伸手搀扶小兔。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搓揉眼睛的小兔就这么低着头睁开眼睑。

    她的视线刚好对准了哮的胯下。由于跌进浴池的冲击，导致原先绑在哮腰际的毛巾已经不晓得漂到哪去了。

    「…………呜啊啊啊啊……」

    满脸通红的小兔虽以双手掩面，视线却仍透过十指缝隙确确实实地捕捉到那部位。接着她又再次哭了起来。

    「小兔！？你撞到什么地方了吗！？」

    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的哮很认真地担心小兔，举步挨近她身边。

    因为哮的那部位逼近自己，小兔就这么颜面朝上倒落浴池昏迷不醒。哮本以为她发生脑震荡而慌了手脚，不过至此他终于察觉到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排成一列横队，从浴室那边凝视哮的胯下。

    「天啊……呃，哮……那、那部位该不会是……」

    「这，哮……你、你你、你你你、看、看、看看你究竟露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啊，好可怕的尺寸。」

    「哇真是不同凡响呢……大饱眼福大饱眼福。」

    「我早就知道了。他先前昏迷不醒时我就曾经观察过了。」

    满脸通红地盯着不放的真理。嘴唇微微颤抖地竖指直指哮胯下的樱花。

    虽不晓得那东西是什么，却仍率直地表达出感想的金丝雀。以及看见哮的那个部位之后，莫名其妙地双手合十朝拜的流，加上一派超然地定睛凝视着该部位的斑鸠。

    直到此时此刻，哮总算才低头察看自己的胯下。

    他愈看愈面红耳赤，连忙压低身子躲回浴池。

    「你们误会了，这是……那个……！」

    面对支吾其词的哮，真理及樱花的表情逐渐染上愤怒色彩。

    「哦～～～～……会起反应就代表，果然还是像小兔那样的萝莉巨乳才最合你胃口是吧。或者该说哮，你根本就不该只因为对方是女生，就对同伴产生非分之想吧……？」

    「虽说是无可厚非的男性生理现象……但你居然不顾时间场合及其他队友们的目光而产生这种欲望……你这家伙好歹也是个习武之人吧……？心技体各方面部太不像话了，看来我要好好纠正你的劣根性……！」

    见两人掰响手指关节，散发出怒火中烧的杀气，哮顿时脸色惨白。七情六欲早就全部熄灭了。

    就在哮试图辩解的那一瞬间

    他发现有道黑影，自樱花、真理及金丝雀背后飞掠而过，紧接着四人身上的浴巾也跟小兔一样凌空飞舞。

    「有机可趁！」

    绕到她们背后的人是流。

    「你——！」

    「呜哇——！？」

    「——喂！？」

    「哎呀讨厌啦。」

    大惊失色的三人，加上一如往常的一人。

    以及就各种角度而言，在各种层面都心生战栗的哮。

    最后，流也解下自己身上的浴巾，呈现出一丝不挂的状态后

    「啊哈哈——！嘿——！」

    便从四人背后推了一把，自己也跟着跳进哮所在的温泉浴池。尽管被迎面逼近的五人吓得不知所措，哮仍确确实实地目击了所有人的裸体。

    啊啊，接下来一定会被她们不讲理地痛扁一顿吧。

    哮这么心想的同时，自己也被大量女性胴体推倒，再度沉入浴池之中。

    五分钟后，浴室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哮整个人自肩膀以下都泡在水中。

    「啊～……这温泉……泡起来可真是通体舒畅啊。」

    哮讲出像个老头子的感想，面露舒适神情吐出一口大气。

    樱花等人正忙着洗澡。虽因水蒸气的缘故而看不太清楚，但女孩子的洗澡春光可是相当难得一见的美景。

    真可谓是大饱眼福。

    小兔与流联手压制住不想洗澡的金丝雀，硬用海绵擦拭她的身体。

    而樱花及真理则并肩坐在另一边的镜子前面。

    澡堂内明明并非鸦雀无声，但或许是感到在意的缘故吧，哮的听觉下意识地捕捉到两人的对话内容。

    「凤樱花，洗发精借我用啦。」

    「啊，等等，不要擅自拿啦。我的头发比较长，跟你不一样，要洗比较久……你再等一下吧。」

    真理一出声催促，樱花随即拚命地试图搓出足够的泡沫覆盖住头发。

    真理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樱花的身影。

    「……？干嘛，感觉很恶心耶。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而已。」

    「？你会夸奖我还真是相当难得呢。感觉更恶心就是了。」

    「少在那边一直说我恶心啦。我向来是见到好东西就实话实说地夸奖，跟你才不一样好吗～」

    真理边说边伸手抢走樱花的洗发精。

    樱花虽然表现出一副不太服气的模样，却还是接着继续洗自己的头发。

    「……听见这头头发受到称赞，即便是出自你口中，我也不会觉得反感。尽管小时候曾因这种发色而饱受调侃，现在我却相当喜欢。」

    「原来你天生就是那种发色啊？我觉得确实是很漂亮的颜色喔，看起来像是晚霞一样。」

    「我猜这大概是从我母亲那边继承而来的。我虽不清楚关于自己亲生母亲的事，但总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

    「……这头发色，必定是试图保护我的母亲遗留给我的财产。」

    樱花曾经提及透过与粗制滥造的对决，让她得以知悉自己的过往身世。

    详情连哮也不太清楚，他只听樱花提到自己的母亲是魔女。

    樱花竖起手指轻揠脸颊，彷佛露出了一抹苦笑神情。

    「但实际上，我连母亲是否曾想保护我都一无所知就是了。也许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母亲搞不好……并不想生下我这个不晓得父亲究竟是谁的女儿吧。」

    真理「哦～」了一声，唰唰地在头发上搓出一大堆肥皂泡。

    「我呢，其实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啊。我有说过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事情吧？」

    「……你不说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尽管无从得知双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基本上只对他们怀着『感谢』的心态喔。或许双亲是非常夸张的败类也说不定，搞不好他们也并非自愿生下我，但我如今能存在于这世上，全都是拜双亲所赐。『感谢你们生下我』……我觉得只要这样遥想他们就足够了。」

    「…………」

    「所以说啊，假如你也有稍微对自己能活在当下一事感到喜悦的话，那只要抱着『感谢』的心不就行了吗？」

    真理边说边拿起莲蓬头冲洗头发。

    「……原来如此。说得也对……」

    樱花一度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我原本打算在报仇之后就剪掉这头长发……但我还是决定作罢。毕竟能够证明我是母亲所生的证据，就只剩下这具躯体及这束头发而已啊。」

    「没错。我也觉得不要剪比较好。无论理由为何，剪掉都太过可惜了。」

    真理以轻松洒脱的语调边说边开始冲洗身体。

    樱花则是行迹可疑地频频侧目窥视真理。

    呈现出一副好像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无法顺利地说出口的感觉。

    「…………那个……谢谢你。我很高兴听见你开口夸奖我的头发。」

    樱花总算率直地表达出心意后，真理戛然停止清洗身体的手部动作。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阵不寻常的沉默气氛。忐忑不安的樱花，以及纹风不动的真理。

    真理就这么停止一切动作，简短地嘀咕着说道。

    「这么说来，你在不知不觉之间就不再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了呢。」

    「……是、是吗？我也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点……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用『你这家伙』来叫你的必要。虽说并非出于自愿，但我们彼此之间存在着近似合作对象的关系啊。」

    「…………」

    「……况、况且称同伴为『你这家伙』，事实上本来就不太妥当。」

    彷佛打从心底感到难为情似地说出，同伴』一词之后，樱花随即低下头去。

    真理则是侧目看着这样的樱花，微眯双眼作出回应。

    「你这番话啊，该怎么讲呢……那个……」

    「唔～」

    「听起来有够恶心耶。」

    出人意表的这句回应，促使樱花霍然抬头，在浴池里的哮更是整个人为之一滑。

    「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突然变得那么率直，感觉超诡异的？啊，恶心死了恶心死了。哎真是笨手笨脚。我没那种兴趣就是了——」

    「啧，说得也是啦，你这家伙本来就是这种人！可恶，洗发精还给我啦，你这汽油桶！」

    「喂，你不要死抓着这个绰号不放好不好！洗发精我还要用啦！顺便连润发乳也交出来！」

    「你这家伙的那颗头用肥皂抹一抹就足够了！我的头发跟你不一样，可是十分细致的，才不会把润发乳交给你！」

    「别故意美化你那糟糕的发质啦，你这红豆面包女！」

    明明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感觉满友好的气氛，结果还是在转眼之间就变回两人平常的模样。哮虽是面露苦笑，却也同时觉得，那两人或许维持那种相处模式比较好。

    「她们两个的感情实际上相当要好呢。」

    「哇吓我一大跳！……搞什么啊，原来你也进来浴池泡澡啦？」

    不知不觉之间来到自己身旁观察凤及真理互动的杉波，令哮吓得整个人大大往后仰。

    斑鸠以只用浴巾遮住胸口的状态坐在浴池里泡澡。

    这又令哮不知眼神该往哪摆了。

    「像她们那样，有个能够互相直来直往的对象，其实还满令人羡幕的。」

    「是吗？你不是也有小兔吗？」

    哮原本差点接着讲出『以及我也算』，但却觉得难为情而作罢。

    斑鸠则露出蕴含忧色的视线持续凝视着樱花及真理。

    「…………我无法像她们两个那样既坦率又直来直往。」

    斑鸠彷佛叹气似地说道。

    平常斑鸠讲话虽然都很直接，但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并非『心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变得愈来愈害怕老实地吐露自己的感受……」

    一定是自从第五研究所那桩事件落幕后开始的吧哮如此心想。

    经历过与伊砂重逢后所体验到的失意、后悔。在斑鸠心海掀起惊涛骇浪的，想必就是这些情感。对于当初抛弃姊妹逃离研究所，过着撇下自身过往之生活的斑鸠而言，为了清算过去而采取行动后所面临的丧失之痛，着实足够将她打入绝望深渊。

    会对感情用事产生恐惧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斑鸠转而面向哮，稍稍将脸凑近他眼前。

    「我还没好好向你道个谢。」

    「？」

    「……真的很感谢你将金丝雀带回来这里。」

    原来是指这回事啊——哮如此心想。他本来想说『用不着说什么感谢啦』，却因斑鸠的脸不断贴近自己而顿时讲不出话。

    只见斑鸠闭上双眼，噘起嘴唇贴近哮的嘴唇。

    「……呃等一下等一下……这、这是怎样？」

    「什么怎样？就是感谢之吻啊。」

    斑鸠面带有点意外的认真神情说要跟哮亲吻。

    「不，真的不必说什么道谢的话啦！我只不过是擅自决定带她回来罢了！」

    「……是吗。若不喜欢亲嘴的话，那你觉得什么方式比较好呢？现在我可是有求必应喔。用胸部怎么样？」

    斑鸠用双手捧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雄伟胸部，作势搓揉一番。

    「还是用嘴巴算了呢？重头戏有点……还得顾及其他人的目光，所以得晚一点才能给你就是了。」

    「杉波同学杉波同学！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想提供性服务呢！只要一声谢谢就足够了吧！？」

    哮忍不住搬出敬语，因斑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样我会良心不安。你完成了让我觉得就算把自己所有一切奉献给你也没关系的事情，而说到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顶多也只能联想到这种事情。」

    斑鸠的神情极其正经。甚至到了令他实在不忍随便加以回绝的地步。

    她想做的事情明明很下流，态度却是既诚恳又殷切。

    （……这家伙该不会纯粹只是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他人吧？）

    由她的『我顶多也只能联想到这种事情』这句话来看，感觉事实好像真的如自己所料那样。哮都忘记她其实也是一名非常不擅待人处事的少女。

    正当恢复冷静的哮开始思索该如何是好之际，盥洗处那边传出一阵喧闹声。

    水桶掉落地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有一阵拉门开启的声响传入耳中。

    「喂！金丝雀！你还没好好洗一下头发耶！」

    「～唔，人家不想洗了！皮肤痛死了！」

    全身湿淋淋的金丝雀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冲出澡堂。

    「…………哼。」

    并趁着离开之际一度转头，狠狠瞪了斑鸠一眼。

    金丝雀『砰』地使劲关上澡堂拉门之后，小兔的叹息声及流的笑声同时响起。

    「…………」

    自远方眺望着金丝雀身影的斑鸠，让自己整个身子连同嘴巴都沉入温泉之中，咕噜咕噜地一直冒泡。

    接着，彷佛强调不知该如何是好似地压低了视线。

    这还是哮头一次见到斑鸠表现出如此伤脑筋，且惹人怜爱的模样。

    能让斑鸠展露这种困惑表情的，一定只有金丝雀而已。

    于是哮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掌，轻轻搭在不断从水底吹出气泡的斑鸠头上。

    「我很清楚你害怕坦率面对自己的感受。在讲话时慎选字句，以免对听者造成伤害，这是只有聪明人才办得到的事，换作我一定没办法。因此我只会直截了当地讲出自己的意见。但你反倒是那种看起来彷佛目空一切，且令人猜不透内心想法，实际上却会慎选字句再说出口的人。」

    「…………」

    「然而，天生只懂得直言不讳的我，却也曾产生过『若不正面对决就无法跨越难关』的想法。在我准备选择到底要不要杀死树夕的时候就是那样。」

    斑鸠停止吹出气泡，只挪移视线望向哮。

    「当时我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紧紧抱住树夕，而我虽然没有多余的心力开口向她表达我的想法……但那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哮回想起持剑刺透树夕时的情境，并眺望着从天而降的雪花触及温泉而缓缓融解的光景。

    「我爱树夕，但我也想活下去。我想跟同伴……跟树夕一起过生活。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

    「当时要是直接手刃树夕……要是没能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情，我一定会死不瞑目吧。」

    哮移开搭在斑鸠头上的手掌，再次压低双肩没入水中。

    斑鸠则反过来让肩头露出水面，抬头仰望天际。

    「……你妹妹大概气炸了吧。」

    「嗯。可是现在我也只能先救回她再向她道歉。」

    「……你妹妹可能受了重创，现在仍深陷水火之中喔。」

    「你说得没错。也正因为这样，我更要让她获得超越这份痛苦的加倍幸福。」

    斑鸠移开仰望天空的视线，转而笔直凝视着哮。

    「你为什么这么坚强呢？」

    坚强。听她这么一说，哮不禁面露苦笑。

    「你错了……我只是个任性的傻瓜罢了。」

    「…………」

    「以及……我只是不想后悔罢了。」

    哮任由嘴巴没入温泉之中，咕噜咕噜地开始吹起气泡。

    斑鸠在听完哮这番话之后，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不想后悔…………嗯，一点也没错。」

    由于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裸体，导致哮连忙转移目光焦点。

    「我也讨厌后悔。我再也不想品尝为时已晚的苦涩滋味。」

    她一定是回想起伊砂的事情了吧。

    斑鸠啪沙啪沙地迈开步伐走出浴池。

    她可能是决定要去找金丝雀沟通吧。

    因此哮并未再开口，而是默默地在心里替她的背影加油打气。

    「话又说回来，草剃。」

    就在斑鸠准备提脚跨越浴池边缘之际，冷不防地转头望向哮。

    接着她将手挪到嘴边，摆出宛如握住某种物体的姿势。

    「真的不需要我用嘴帮你服务一下吗？」

    「废话少说快去吧！」

    哮眯起双眼挥手驱赶，只见斑鸠先是嘟起嘴唇作出近似「3」的形状，随后才步出浴池。

    洗澡的地方虽然还是一样吵吵闹闹，哮仍得以独占温泉尽情享受一番。

    雪花依旧不断从天而降，可说是最适合泡温泉的日子。

    先确认过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哮这才悄悄露出松弛的糟糕表情。

    幸福极了——虽说先前也曾与众人一起去泡过温泉，但他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彻底放松番。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又因过度使用扫魔刀而导致肌肉也濒临极限，然而拜这座温泉所赐已完全康复。

    心情极好的哮哼着歌，尽情享受着温泉。

    「♪啦啦啦啦啦啦——」

    「宿主。」

    「——啦！？」

    突然听见身旁有人开口叫自己，哮顿时吓得发出尖锐的倒嗓声。

    只见不知不觉间伫立在浴池里的拉碧丝连条毛巾也没带，全身一丝不挂。拉碧丝虽然始终是一副幼儿体型，但一回想起在魔导学园肌肤相亲时的情境，就令哮感到坐立难安。

    拉碧丝啪沙啪沙地踩过温泉水，直接来到哮的眼前。

    「你、你也跑来泡温泉吗？」

    由于刚刚在大家一同前往澡堂时也有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结果她的回答是不要，因此便将她留在客房，但……

    「泡温泉会不会害你生锈……应该是不致于吧，啊哈，啊哈哈……」

    「…………」

    哮讲出这句不得要领的话试图掩饰内心动摇，却见拉碧丝迳自转身背对他。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她那娇小可爱的臀部，但她的臀部竟立刻没入水中。

    换句话说，她就这么直接坐在哮的面前，或者该说是坐在他的下半身。

    哮差点忍不住发出诡异的惊呼声。

    「拜、拜托你饶了我，别在浴室这种地方坐在我的膝盖上好不好……」

    「为什么？」

    「这……毕竟彼此都全身赤裸，不太好吧。」

    「……您排斥是吗？我知道了。」

    或许是把哮这段话解读成拒绝之意吧，拉碧丝乖乖地从哮身上站了起来。

    接着走到浴池一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更令人无言的是，她也像刚刚的斑鸠一样在水里用嘴巴吐气，让温泉水开始不断冒出气泡。

    简直就跟在魔导学园闹别扭的那个拉碧丝如出一辙。但当时是以刀剑，也就是以魔导遗产的身分闹别扭，感觉跟这次的理由不太一样。

    （难道她是因为被撇下而不高兴吗……？）

    虽说希望她无论身为刀剑或人都能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哮……但这种难为情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拉、拉碧丝，我并没有排斥你，所以你也不用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啦。」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吹着气泡。

    无可奈何的哮只好主动起身接近拉碧丝，与她并肩坐下一同泡澡。

    「真是够了，与其会这样闹别扭，你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讲出不想来泡澡之类的话……你也真是有够不坦率啊。」

    「…………」

    哮苦笑着如此说道，拉碧丝则侧目瞄了哮一眼。

    随后她冷不防地伸手抓住哮的左臂，将他拉到自己身旁。

    「……拉碧丝？」

    拉碧丝缠着自己不放的夸张程度，令哮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虽说她平常偶尔也会黏在自己身边，但如此过度的反应实在很罕见。

    自从离开魔导学园之后，她几乎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这代表她就是如此重视我的意思吗？）

    拉碧丝像是回答哮内心的疑问一般，咕噜咕噜地猛吹气泡。

    虽说听不太清楚，但她刚刚大概是回了一句「系统出错」吧哮如此心想。

    离开澡堂的金丝雀，连头发也没擦乾就直接回到客房。

    「…………」

    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眺望着客房。

    「…………金丝雀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她反问着自己，轻轻咬着下嘴唇。

    金丝雀开始后悔跟着哮来到这里的决定。

    她并不讨厌35小队。然而他们那种有点脱线的气氛，只会令现在的金丝雀内心感到更加焦躁罢了。

    她很想现在立刻杀进Alchemist社摧毁一切。

    她怎么也压抑不住这股激动的情绪。

    既是这样，自己为什么还听从哮的建议，跟着来到这种鬼地方呢？

    为什么会被那种什么都不知情的男子口中的说词打动心灵呢……

    为什么会产生想跟那个撇下母亲逃走的女人交谈的念头呢……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可能变得多率直。光是看见那女人出现在眼前，自己就保持不了冷静心态。整个人会变得感情用事，怒火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自己明明也并非不想跟她交谈……

    「……算了。」

    金丝雀摇摇头，抛开心中的迷惘。

    为了让心情恢复平静，金丝雀张嘴含住从口袋里掏出的一根棒棒糖。不带甜味的强烈薄荷香气穿透鼻孔，心情总算稍稍获得平复。

    她脱掉拖鞋，起身走过榻榻米。

    伸手握住毫无防备地斜靠在墙边的魔剑『雷瓦汀』。

    金丝雀拔出这口呈双手剑造型的巨剑，定睛凝视着鲜红色的剑身。

    「…………没关系。即便只有一个人，金丝雀也要跟他们拚了。」

    金丝雀彷佛下定决心似地微眯双眼。

    雷瓦汀虽与银檞之剑同为神器，不过却在魔女狩猎战争期间半毁，因而丧失了绝大部分的性能。

    与其他神器相同，这把剑是人类灵魂驾驭不了的神兵。而身为半树精，魂魄性质与精灵相近的金丝雀，则具备足以运使这把神剑的素质。

    据大蛇所言，假使单论破坏力的话，雷瓦汀似乎更胜银檞之剑一筹。

    但雷瓦汀不仅失去名唤《神只杀手化》的弑神之力，甚至还呈现出无法确实执行《英雄化》术式的状态。鹅妈妈虽说雷瓦汀的人格及魂魄至今依旧寄宿于剑身之中，金丝雀却完全听不见它的声音。魔导遗产与持用者的魂魄若无法相互联结，那就只能发挥出不到一半的实力。

    金丝雀甚至到现在都还没能博得雷瓦汀的认同。

    有缺陷的剑，以及有瑕疵的持用者，就算擅闯Alchemist社也只会落得惨遭杀害的下场。这种事，金丝雀自己也十分清楚。

    「……喂，你也说说话啊，雷瓦汀。」

    金丝雀抱持着焦躁之情，开口询问不发一语的宝剑。

    雷瓦汀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宛如只是一块平凡的铁块。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对金丝雀而言，眼前这把红色剑身看起来彷佛是在如此教训她一样。

    「……可恶。」

    迁怒似地将雷瓦汀收回剑鞘之后，金丝雀随即掉转脚步。

    然而当她准备走向客房入口的门扉时，却发现她最不想撞见的人站在门口堵住她的去路。

    是斑鸠。一头湿淋淋的黑发，以及一身紧贴着肌肤的浴衣。大概是没仔细擦乾身体就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跑了过来吧。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

    金丝雀的视线霎时变得格外尖锐。

    「你挡到金丝雀了，滚开。」

    「……你打算去哪？」

    「与你无关，这里没金丝雀的事了。继续跟你们一起行动也毫无意义可言。金丝雀要独自采取行动。」

    听见金丝雀这番懒得理睬的冷淡发言，斑鸠不禁压低视线。

    紧握成拳头状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止。

    「……你肚子饿了对吧？等一下老板娘会准备晚餐，就算吃完饭再离开也不迟啊。大家一起用餐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喔。」

    「不需要。时间宝贵，别挡路。」

    金丝雀不由分说地准备从斑鸠旁边离开。

    就在即将擦身而过之际，斑鸠突然抓住金丝雀的手臂。

    金丝雀皱起眉头怒瞪斑鸠，不料却立刻吃惊地睁大双眼。

    因为抓住她手臂的斑鸠，脸上带着宛如哀求般的殷切神情。

    「……等等……你别走。你不可以去。」

    「放、放开。金丝雀为什么非得听你指使不可！」

    「这不是指使……是在拜托你……我有话想对你说。」

    「啧……！」

    金丝雀对着无意松手的斑鸠抽出巨剑。

    剑尖直指斑鸠喉头，金丝雀咬牙切齿地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金丝雀跟撇下妈妈逃走的你没什么好说的！」

    「……金丝雀。」

    「啧，不要叫这个名字！这是妈妈替金丝雀取的名字！金丝雀才不想听你开口提到这个名字！」

    金丝雀发出怒吼声。明明只要冷静地表达拒绝之意即可，她却因情绪失控而导致语气变得格外激动。

    每次总是这样。先前在魔导学园时，也是由于脾气起伏太过剧烈而交不到什么好朋友。而且她又不擅言词，更搞不懂人心的微妙变化。

    金丝雀挪开抵住斑鸠喉头的剑刃，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客房。

    不料斑鸠竟用双手抓住雷瓦汀。

    「！？」

    金丝雀吃惊地睁大双眼。假如她就这么试图使劲收回剑刃的话，大概很轻易就能割断斑鸠的十指吧。果然不出所料，斑鸠的手指因皮肤裂开而滴出鲜血。

    「……即便你就此割断我的手指，或者刺透我的脖子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因此听我讲话，那这代价便宜得很。」

    「开什么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要是就此放你离开，我以后根本没脸面对伊砂。与其任由你去送死，那我不如先死在这里算了。」

    面对斑鸠笔直的视线，金丝雀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

    「……你……太卑鄙了……」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假如你抱持着并不想杀我的念头……那我希望你可以稍微陪我聊聊天。」

    「…………」

    「……拜托你了。」

    斑鸠的血液沿着剑身滑行，缓缓流向金丝雀的手边。

    就在几乎快要触及斑鸠之血的瞬间，金丝雀放松了手部力道。

    五分钟后。斑鸠让金丝雀坐在被炉前，用毛巾擦拭她的头发。

    金丝雀虽是闷不吭声，却因羞耻心及屈辱感而导致她嘴唇紧抿成ヘ字状，整个人微微颤抖不止。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要是放着不管，会害你感冒喔？」

    「你不是说只要聊聊吗！？金丝雀怎么都没听说还有这回事啊！」

    「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被斑鸠这么一安抚，金丝雀虽是感到不太服气，却仍默默地任由斑鸠这样对待自己。

    斑鸠面带淡淡微笑，用毛巾仔细地擦拭金丝雀的头发。她的手伤在淋上方才装瓶的温泉水之后，立刻就完全康复了。

    像这样能够直接触摸金丝雀头发的状况，就连斑鸠本身也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一方面是因为她一直以为金丝雀早已被Alchemist社处分掉，此外伊砂为了保住金丝雀一命而暗中采取不少行动一事也令她觉得意外。

    这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金丝雀似乎认为自己的名字是伊砂所取，但其实那是斑鸠帮她取的名字。

    当然，斑鸠不会如此不识相地告诉她这件事。金丝雀先前那句『少在那边摆母亲的架子』真的是一点也没错……斑鸠也认为金丝雀的母亲就只有伊砂一人而已。事到如今，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成为金丝雀的母亲，纵使想当好这个身分，斑鸠也不晓得母亲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

    只不过，斑鸠说什么都绝不能，让因为她自身过错而诞生的这孩子白白丧失宝贵性命。

    「你长大了呢。照理说你出生至今应该才经过短短五年时间才对。」

    「……急速成长。跟花时间养育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金丝雀将头撇向一旁，心有不满地嘟嚷着说道。

    急速成长那是为了运用复制人或幻想生物进行实验，而借助药物及魔导遗产加快肉体成长速度的处置。

    使用在人类身上的话，会对身体造成极大负担，导致受验对象在短短数年内便会逝去，不过精灵就例外了。因精灵基本上拥有将近千年的寿命。

    话虽如此，现在的斑鸠自然无法认同这种处置手法。

    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有五岁啊。」

    「知识透过装置输入脑中，别把金丝雀当小孩看待。金丝雀很擅长学习，比你聪明多了。」

    身体成长及知识虽有可能透过外部装置灌输，但即便使用装置，也无法提升精神年龄。观其言行举止，可以明显看出金丝雀的精神还停留在五岁小孩的阶段。

    若换成一般小孩的情况，那就还只是个幼稚园学生罢了。

    「对不起。」

    「……你在对什么事情道歉？」

    「你会在Alchemist社受到实验动物般的残忍待遇，全都是我的不对。」

    或许是出于自责的念头吧，斑鸠的声音夹带着微弱颤抖。

    连斑鸠本身都很诧异自己居然会如此惊慌失措。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几乎没做过道歉这种行为，再来就是由于长年来她一直为了金丝雀的事自责不已，因此在当事人面前道歉自然会感到格外紧张。

    「……我并没有被当作实验动物受到虐待。」

    「……咦？」

    「妈妈挺身保护了差点遭到处分的金丝雀。金丝雀从来没有被其他研究员动过任何一次手脚。」

    这是斑鸠首度获知的事实。从很久以前，她就对原本预定好的处分计划被推翻一事感到不可思议，但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伊砂竟会主动挺身试图保护金丝雀。

    斑鸠甚至完全无法想像，伊砂与金丝雀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只不过，斑鸠猜想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着一股难以取代的羁绊。

    「……你在见到金丝雀之后，原本打算做什么？」

    斑鸠没能立即回答出金丝雀的询问。

    在停顿了很长一段间隔之后，斑鸠阖上眼睛说道。

    「我打算赎罪。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自认该对不小心让你诞生一事负起责任。我玩弄了生命……尽管当时毫无自觉，不过却也无法否认这项事实。」

    在讲话的期间，斑鸠听见金丝雀紧握拳头的声音。她气得双盾直发抖。

    一旦提及『赎罪』这个字眼，金丝雀就会勃然大怒这个反应，早在斑鸠预料当中。但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话语了。

    斑鸠打死也说不出自己对她怀有母爱的这句话。斑鸠既不知母亲是什么样的一种角色，也不是怀胎十月经过阵痛而生下金丝雀的，自然不可能把毫无血缘关系的这女孩视如己出。更不能搬出勺爱。这个廉价词汇瞒混过关。

    赎罪、责任及后悔。斑鸠对金丝雀所抱持的就只有这几种感情而已。

    照理说应该就只是这样而已。

    「撇下你与伊砂逃走也是不争的事实。就因为我逃亡，害伊砂吃足了苦头。伊砂会死也都是我造成的。」

    「…………」

    「伊砂最后留下的遗产就只剩你而已……因此，希望你可以允许我保护那孩子所试图守护的你。你尽管继续讨厌我没关系，就算恨我也无所谓。因此……希望你能答应让我留在你身旁。」

    连斑鸠本人都觉得，这真是一段笨拙到极点的说词。

    纵使对象不是金丝雀，只要听别人对自己讲出如此任性的话，也会忍不住火冒三丈。

    明明以为自己是跟紧张无缘的人类，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变得如此不擅言词……

    不知不觉之间，金丝雀已松开紧握的拳头，压低视线直盯下方。

    「你……认为自己是金丝雀的母亲吗？」

    「…………不，你的母亲是伊砂。我只是为了利用诞生至人世的你，而从旁协助她办理你的生产工程罢了。」

    斑鸠从金丝雀头上拿开毛巾，彷佛忍受着压力似地紧紧握住毛巾不放。

    「少骗人了。金丝雀知道，妈妈有说金丝雀是你们两人联手创造出来的。」

    「……那是……」

    「不过，只有妈妈是金丝雀的妈妈。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承认你是母亲。金丝雀绝对不会原谅你。」

    纵使受到这么明确的拒绝，斑鸠仍无法说出真正的事实。

    在她即将逃离Alchemist社的前夕，原本有尝试过要救伊砂及金丝雀一起离开。但伊砂却拒绝了斑鸠，金丝雀则是被她以为早已遭到处分。

    只不过，她背离两人逃走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早知如此，当时就算被拒绝也该硬拉着她的手一同逃走才对。而获知金丝雀已被处分的判断材料，也只有掉落在地板上的那颗糖果。纵使等确认完遗体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即便事实上曾尝试过要抢救她们，然而当时想要抢救她们的念头及决心却一点也不够坚定。

    金丝雀从被炉里站起来，迳自举步走向客房出口。

    雷瓦汀则是依然斜靠在墙角。

    「……想怎么待在金丝雀身边都随你高兴。不过相对的，别妨碍金丝雀就好。金丝雀已经懒得再理你了，要怎么活怎么死都是你的事。」

    即便是用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回应，斑鸠仍觉相当欣慰。

    感到放心的她，就算自己没意识到，脸上表情仍自然而然地笑逐颜开。

    「这样就好，谢谢你。」

    金丝雀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走向门口。

    斑鸠凝视着金丝雀的背影，有点迟疑地出声说道。

    「你的名字。」

    「…………」

    「我听伊砂说过……金丝雀这个名字是从绘本所取的。那是一只对人类怀着憧憬，最后摇身变成人类的鸟儿名称。」

    「…………那又怎样？」

    「金丝雀虽是著名的笼中鸟，不过绘本里头的那名少女，却顺利得到了身为人类的人生及幸福。我想伊砂必定是希望你能如同绘本中的金丝雀那般，像个平凡人类一样享受幸福。」

    「…………」

    「我虽没办法为你做任何事情……但伊砂她真的很关心你呢。」

    金丝雀手握门把，猛然打开房门飞奔而出。

    被遗留在客房的斑鸠，则是垂头丧气地放下探向半空中的手臂。

    她轻提一只手掌捣住脸庞，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哪来的希望她幸福啊。别开玩笑了好不好。别再说谎了好不好。」

    斑鸠彷佛对自己的发言感到羞愧似地遮住颜面。

    在最后一刻，斑鸠说了两个谎言。

    第一，为她取名为金丝雀的人并非伊砂，而是自己。

    第二，就是斑鸠当初在替她取名时，根本就没有抱持任何一丝希望金丝雀能得到幸福的念头。

    「明明就只怀着满满的罪恶感……那名字也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所想到的啊……笨蛋。」

    斑鸠自责地使劲紧咬着下嘴唇。她由衷盼望，金丝雀能永远不要得知为她取名的人是自己的残酷真相。

    否则一旦被她知道，她大概会对伪善到极点的斑鸠萌生强烈杀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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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三章 和平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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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在关越方面并没有任何目击情报对吧？」

    动身开始追查35试验小队行踪的玛格诺莉雅，在高速公路休息区的停车场里头，手持热可可接听手机。

    通话对象是在关越高速公路负责指挥进行盘查的EXE部下。

    《是的，旧福岛的高速公路全线也一样。》

    「那一般省道的盘查状况呢？」

    《基本上是有在各个重要路口设置哨站，但实在是忙不过来。毕竟目前处于战争时期……很遗憾人手不足……EXE的搜索部队至今也还没传回任何情报。再加上受到大雪影响，连我这边也采取不了什么有效行动。》

    「这也没办法啦。量产型的『断头台』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一款超不适用于侦察行动的噬魔圣物啊。」

    玛格诺莉雅耸耸肩头说道。

    《……只是话又说回来，请问副队长为何知道他们是朝着北部推进呢？》

    「…………」

    《前一场大战在北部地带留下了色彩鲜明的伤疤，也有圣域散布其中，因此审问会设有不少相关设施，照理说南部地区应该才是比较适合藏身的区域才对……》

    「嘿，我有说过允许你发问吗？」

    听见声音夹带的重压骤升，话筒另一端的EXE队员顿时倒抽一口大气。

    「之所以让你们加入EXE，只不过是因为需要『断头台』的契约者罢了。跟大便一样毫无实力的废物少在那边得寸进尺。我最讨厌像你们这种搭顺风车的货色。」

    《唔……非、非常抱——》

    还没听完部下的赔罪，玛格诺莉雅便提前结束通话。

    接着顺手将手机丢进车里。

    「唉——好冷啊——可恶——我是不是太过轻易地答应了这桩任务啊像铁那样的家伙才是比较适合这种工作的角色吧……这不该是我的任务啊。」

    冷到直发抖的玛格诺莉雅一边原地跺步，一边啜饮手上的热可可。

    此时，一名脚步摇晃不稳的女性，以及另一名身材宛如巨人般魁梧的壮汉，自休息区那边走了过来。

    头发格外修长、浏海彻底遮住脸庞的女子，双手拿着两支冰淇淋。

    「……玛格诺莉雅……我照你的吩咐……买了……甜点回来罗……」

    女子以超微弱的声量嘀咕着说道，那声音微弱到几乎连下雪声都能将其掩盖过去。

    壮汉则是默默地杵在一旁。

    玛格诺莉雅把热可可摆在引擎盖上，用双手磨擦身体并转眼望向女子。

    「动作很慢耶——喂你为什么给我买紫芋冰淇淋回来啊！」

    「……冰淇淋……很甜喔……冰冰凉凉的……很好吃……而且这还是地区限定版……呵呵、呵呵呵呵呵。」

    「拜托你考虑一下季节问题好不好！还有这并不是笑点好吗！」

    无论再怎么吐槽，女子仍硬是要把冰淇淋塞到玛格诺莉雅面前。玛格诺莉雅也只能无奈地收下，然后边直打寒颤边大口享用冰淇淋。

    「……该死，真是诸事不顺的一天。豪你也吃饱了吗？」

    「…………」

    壮汉霍然转眼望向玛格诺莉雅。

    他虽闷不吭声，而且也没点头，但相处时日够久的玛格诺莉雅把他的眼神解读为肯定。

    这两人与玛格诺莉雅同样部是EXE队员。

    外表像个幽灵的女子名叫凤阳炎，壮汉则是没有姓氏，只被称作豪。

    「……话又说回来……已经找到……孩子们的下落了吗？」

    「没有，个个都是不中用的废物啊。只不过整修完善的正规道路大多设有哨站，而假使他们选择走偏僻道路的话，在这种大雪之中也跑不了多远啦。」

    玛格诺莉雅边吃冰淇淋边回答，不知为何阳炎整个人竟开始直打寒颤。

    「怎么……会…………那、那么……意思是说现在……还没找到……孩子们吗？」

    「哎呀，用不着担心啦。立刻就能知道」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阳炎突然惊慌失措，以双手捂着被浏海遮住的脸庞。

    察觉到阳炎的异状，玛格诺莉雅顿时露出一张有气无力的表情。

    「这样不可以啦……再这样下去……人家会、会、会被飒月大人厌恶……再不赶紧找到孩子们……把、把他们大卸八块的话……回去会挨骂啊……！」

    「……我们的任务是抓人，而非大卸八块就是了。」

    「亏、亏、亏、亏我原本还、还想说这次一定要……要让飒月大人夸奖我是个能、能干的好老婆……可是再这样下去……！」

    「就跟你说没问题啦！你那是哪门子乱七八糟的强迫观念啊！是忧郁症吗！？该不会是忧郁症吧！？」

    阳炎疯狂啃咬塞进浏海底下的指甲。指尖渗出鲜血，将手掌染成血红色。目睹阳炎这番近似丧心病狂的行动，玛格诺莉雅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唉，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原本还想尽可能压制住侵蚀速度……但我这就来问问他妹妹啦。」

    玛格诺莉雅说着，解开EXE制服上缘的扣子，露出自己的胸部。

    在隆起的胸部附近留有一个惨不忍睹，宛如遭受过严刑拷打的伤痕。应该说并非只有胸口，而是她全身上下部呈现这种状态。

    在留着伤痕的胸口中央，有一团看似暗红色肿瘤的组织。

    肿瘤表面有道裂缝。看起来像是脓疮的这团肿瘤，竟附有人类的眼睑。一看就知道，裂缝底下潜藏着一颗眼珠。

    玛格诺莉雅竖起指尖抵住肿瘤，轻轻抠了一下。

    「……来吧，百鬼夜行，告诉我你心爱的大哥人在哪里。」

    吐出这句言灵之后，肿瘤方才被抠过的地方渗出鲜血。

    肿瘤表面紧闭的眼睑也同时缓缓睁开。

    瞳孔鲜红的眼球一看见外界风景，随即畏惧地开始震动。

    最后完全裸露于空气中的眼球一鼓作气充血，流下一丝血泪。

    「——咕……！」

    玛格诺莉雅双膝跪倒在雪地上，痛苦地张口呕吐。胸前的肿瘤彷佛侵蚀她的身体似地浮现粗大血管，往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唔……啊……！」

    玛格诺莉雅的身体发出如同枯枝被折断的悲鸣声。

    忍受着这股痛楚的玛格诺莉雅阖上双眼后，额头部位逐渐隆起，骨头倏然向外延伸。

    从本来没有东西的部位生长出来的那根骨头是角。

    那是一根令人联想到鬼怪的鲜红尖角。

    「……乖女孩……！OK……OK。到此为止就好，不可以再继续得寸进尺了喔……！来，可爱的可爱的小妹啊——哥哥人在哪里呢～？」

    玛格诺莉雅张开手掌紧紧握住积雪，命令被移植到自己体内的物体。

    瞬间，玛格诺莉雅的视野渲染成鲜红色，飞往不知名的地方。

    视野急速飞驰。照理说不可能看得见的光景，速度飞快地掠过视野。

    宛如贴着地面飞行的燕子视角一样。玛格诺莉雅理解到，高速在空中飞行的视野所捕捉的不是色彩或光芒，而是透过气味及热能来进行辨认。

    紧贴地面的视野迅速跨越民宅，进入偏僻道路。

    接着抵达某栋民宿的一间客房，感应到室内八人的体温及气味。

    就在看见其中一个少年身影之瞬间侵蚀玛格诺莉雅躯体的肿瘤突然长出触手开始失控。

    「啧——阳炎！打电话联络第一研究所！叫杉波朱雀现在立刻提高梦的效力！」

    听从放声大喊的玛格诺莉雅的指示，阳炎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操作手机，打电话至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

    阳炎依照命令转告事态概要之后，侵蚀玛格诺莉雅躯体的肿瘤活动戛然止息。玛格诺莉雅的身体也彷佛松了大气似地恢复成原状。

    「……呼……呼……哈、哈哈，还真是一匹难以驯服的悍马啊……一察觉到哥哥气味的瞬间……居然就给我发情了。」

    「……那么……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了吗……？」

    「你也稍微关心一下我的状况好不好……好啦，确实已经知道就是了。」

    玛格诺莉雅起身重新扣好胸口的钮扣，吐出一口大气。

    「他们果然抄非正规道路往北推进。这帮小鬼居然还给我悠闲地留在民宿过夜。为了查明敌人的根据地位置，还是再稍微放任他们自由行动一段时间好了……」

    玛格诺莉雅指示两名部下上车，自己也开门坐到后座。

    豪坐上驾驶席，阳炎则是坐进副驾驶席。

    「哎呀——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妹妹啊……她叫树夕对吧？对自家老哥未免也太过又爱又恨了吧。」

    将全身体重加诸在椅背上的玛格诺莉雅，压低视线观看胸口附近的肿瘤，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那与其说是兄妹爱，倒不如说显然就是……哇！真的有够恶心啊！难道鬼怪这种生物一点都不排斥所谓的近亲相奸吗！」

    玛格诺莉雅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大雪毫无止息的迹象，视野模糊不清的程度难以估计。

    即便如此，玛格诺莉雅仍看见了她当行之道。

    拜寄居在她体内的那股异端之力所赐

    ***

    旧静冈北部，过去曾耸立着一座号称日本最高的富士山，蔚为热闹观光胜地的城市，如今已不复存。

    再加上附近有圣域，因此法律明文禁止民众迁移至这一带定居。

    虽说与旧东京最南部的灰色都市同样废墟林立，但跟灰色都市不同的地方在于几乎所有房屋全都遭到真实的灰烬所覆盖。

    现在的富士山，从半山腰至山顶部位惨遭铲平，只余下约为原本三分之一的标高而已。这是因为在魔女狩猎战争期间一度落入劣势，近畿地区及东海地区半边遭到敌军占领的审问会祭出苦肉计，以人工方式引发富士山喷火所造成的后果。这场作战导致火山灰飘降至邻近各县市，审问会便趁乱夺回福井及名古屋。而据传火山灰则是持续喷发至战争结束才跟着止息。

    「居然挑选当初日本战况最激烈的场所，两位的兴趣还真是有够恶劣呢。」

    身穿一袭以毛皮制成的白色厚大衣，飒月眺望着被炸掉了半截的富士山，嘀咕着说道。

    「每次一看到这幅风景就会觉得心酸呢……既颓废……又无可救药……且了无生机……」

    他掬起一把脚下的灰烬，放任微风将之带离。

    灰烬受到微风吹拂，翩然飘向天际。

    「……别做出这么残忍的行为啊，真是的。」

    「创造出这片风景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脚踩灰烬的声音响起，飒月转头望向声音出处。

    只见一名如雪花一般白皙的女子，以及一名身穿和服的盲眼男子，如同幽灵般伫立在一旁。

    来者是鹅妈妈及大蛇。除了两人以外再无其他人。幻想教团的干部连个贴身护卫也没带，就这么傻呼呼地来到交谈会场。

    「被你们这样误解我会很伤脑筋。若非你们教唆精灵上战场，我们自然也不必动用这种手段罗？」

    「根本就是胡扯。我们原本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要商请黑暗精灵女王上战场的打算。我们只不过是保护了她的安危罢了。但促使她完全失控的元凶是你。」

    「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你会把那种待遇视为保护吧，永恒之枪。纵使我没从旁教唆煽动，高层人士早晚也会派出精灵应战吧。」

    鹅妈妈与飒月两人互瞪，提出彼此的主张针锋相对。

    不料飒月却立刻收回原先发言。

    「开玩笑的啦，在你面前装乖也没什么意义。一点也没错。将这世界引导至毁灭边缘的祸首，就是本人我。」

    飒月双手一摊，露出宛如恶魔般的灿烂笑容丢下这句话。

    鹅妈妈及大蛇均不为所动。

    因她们两人与飒月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

    即便经历数百年的光阴，至今仍然持续发酵。

    「那么？你们找了身为破坏化身的本人举行和平会谈的神经虽是值得赞赏……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做有何意义可言啊。你们当真是为了说服我，才找我来到这块早已完蛋的土地谈话吗？」

    在灰色的天空底下，飒月笑了。

    如同猫咪一样，乐不可支地，满脸愉悦地咧嘴而笑。

    鹅妈妈只轻敔嘴唇回答飒月的疑问。

    「和平会谈一词有点语病，或许应该称作和平协商比较正确一点。」

    「唷，语意稍微产生变化罗。」

    「首先，我等原本就没有在追寻这场战争的意义。或者更进一步来说，我们完全不感兴趣。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即便人类与魔女这两个大同小异的种族互相残杀，最后也创造不出任何新气象。我等视为战争目标的存在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鹅妈妈缓缓竖起指尖直指飒月，语气平淡地说出狠话。

    「这并非人类对魔女的战争，而是我们与你之间的战役。根本没有必要将这个世界的居民拖下水。」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意思罗II你要我别挑起战争，只由我们在这个地点，彼此厮杀地彻底作个了结就好吗？哎呀呀，看来我在讲电话时所做的挑衅，实际上的确切中要害了呢。」

    飒月脸上浮现出『真伤脑筋啊～』的嘲讽笑容。

    而在努力维持冷静的鹅妈妈身旁，则见大蛇已准备伸手按住剑柄。

    鹅妈妈横举手臂制止大蛇的杀意，再次转身面向飒月。

    「并非在此时此地作个了结。我想大概得留待我们处理完内政问题之后再说吧。目前内侧世界受到『纯血之徒』武断发动的侵略作战影响，正汲汲营营地开始筹划要正式对外侧世界展开侵略行动。既然战火已被点燃，那就形同已经演变成骑虎难下的状况。魔女们集结全力进攻你们的领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很好啊，正合我意。棒极了不是吗？那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正常面貌。」

    飒月彷佛赞美着人类之间的斗争一般，对这场战争表达肯定之意。

    反之，鹅妈妈则是持否定态度。认为人与人之间并没有相争的必要性。

    认为此事理应仅止于非人的异端之战。

    「……接下来就是协商了。如果你肯答应与我方单打独斗地一决胜负，我们便会为免战争正式引爆，而设法制止内侧的总动员侵略计划。」

    「单打独斗……还真是充满男子汉气味的字眼呢。是大蛇老弟的兴趣吗？我姑且问一下，你们打算如何阻止呢？」

    「当然是靠实力。」

    鹅妈妈轻描淡写地以澄澈声调如此说道。

    飒月乐不可支地睁大双眼。

    「非常有意思……明明夸口自己深爱这个世界，却又选择动用实力制伏化身为阻碍的同胞。对嘛……这才是你们的本性，同时也是我们的本性。」

    「诚然。无论是现在或过去，我都不惜付出最小限度的牺牲。而我的宿主也一样。」

    「哈哈哈！看来大蛇老弟已经深受无机质的毒害了啊……跟草剃同学简直有如天壤之别呢。」

    听见飒月这阵刺耳的哄笑声，大蛇睁开了原本阖上的眼睑。

    他眼中所蕴含的是肯定之意，而非对飒月这番话的愤怒。

    被最心爱的姊姊·命所挥剑砍瞎的那双白浊眼球，彷佛不是看着现场的风景，而是凝视着过往的情境一般。

    「……哮的确与本大爷不同。他不是采取像本大爷这样从优先度较低的事物依序加以斩除的作法，而是选择了连同自己负担不了的事物都想抢救的方式。本大爷……以他为荣。」

    大蛇再度闭上眼睛，迸射出浓烈杀气。

    然而本以为大蛇接着会拔出手中紧握的剑刃，谁知他竟把剑丢在地上。

    宛如抱着必死觉悟面对决斗的武士自行撇下剑鞘，改以赤手空拳应战一般。

    「换成那小子与银檞之剑的话，甚至能够轻易完成我办不到的事。那小子纵使化身神只杀手，也绝不会沦为你的傀儡。」

    「该不会促成他与拉碧丝加深羁绊的人就是你吧？」

    大蛇连头也没点，只是默默地与飒月展开对峙。

    飒月虽也沉默了片刻，最后却是一手掩面放声大笑。

    「大蛇老弟，那可是个致命的误算喔。你的如意算盘完全造成反效果罗。若考虑到你们的目的，则黄昏型号与其宿主的关系，应当如同你与永恒之枪那样，只建立在利害一致的关系上才是最理想的。假使不是把那玩意儿视作刀剑，而是当成人类加深羁绊的话只会收到反效果。」

    「我当然知道。」

    「拜你所赐，如今草剃同学已成了比任何人都还接近神只杀手的存在。你有意识到自己并非指引他一条明路，而是把他逼进死胡同了吗？」

    飒月一提问，大蛇随即嗤之以鼻地作出回应。

    「混帐东西。即便前方是死巷，冲破障碍辟出生路才是草剃流的作法。我虽办不到，但那家伙办得到。难道我期待他的可能性错了吗？」

    大蛇扬起嘴角的模样，与飒月同样邪恶。

    飒月微眯双眼，彷佛凝视在脚边挣扎的蚂蚁一样看着大蛇。

    「并没错……但你还真是变成一个很糟糕的大人了呢。我简直觉得像是在照镜子一样啊。」

    「别把本大爷跟你这家伙混为一谈。本大爷的邪恶至少还带着爱情。」

    「引导世界走向灭亡的行径带着爱情？意思是说，纵使命运演变成他以敌人立场现身阻挡你的情况，你也毫不在意吗？」

    「哈，总比让你称心如意要好上一亿万倍啦。与徒弟对决——这种戏剧性的转折好得很啊，当师父的我，可是感到再光荣不过罗。」

    「…………」

    「说正经的，本大爷跟鹅妈妈不一样，对这个世界的未来一点都不感兴趣。本大爷应该早已对你提过自己的目的才对。」

    耳闻大蛇的自自，鹅妈妈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飒月则是仰首朝着乌云密布的天际放声大笑，同时透过捣住脸庞的五指缝隙，露出眯成新月状的双眼望向他们。

    「言归正传吧……关于你们提出的和平协商条件，请容我郑重加以回绝。我既不像你们那么骁勇善战，也不喜欢粗鲁野蛮的举动。」

    「…………」

    「单就这次的事件而言，率先出手的是魔女。纯血之徒是在内侧世界获得公认的组织，而西侧更视纯血之徒的身分为一种潜力。那样的一班家伙对我方展开近似恐怖攻击的行动虽然这种讲法有点老套，但那就等于是来自其他国家的侵略行径。」

    「…………」

    「这场战争已经无从阻止。人类早已察觉到魔女国度的存在。你不觉得阻止这场战争反倒是很不合理的行为吗？被夺走的就要抢回来，被丢石头就要丢回去。这才是世界的真理、这才是人类的真理。」

    飒月挪开遮住脸庞的手掌，大大地摊开双臂说道。

    「拜托一下……不要妨碍我的兴趣好吗？」

    鹅妈妈向来平静且冷淡的脸色正式丕变。

    涌现出正当的恨意及怒火。

    「你……把战争当成兴趣了吗？」

    「一点也没错。战争是我的兴趣，而破灭则是我的存在意义。」

    协商至此完全宣告破裂。

    立场相互矛盾，这是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但之所以仍刻意选择进行和平协商，则是鹅妈妈对这个世界所展现的礼仪。

    只要能够斩除飒月，那么不管是战争也好，魔女与人类之间的纷争也罢，全都可以一笔勾销。

    「……明白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吧我们的这场战争。我要杀了你，改变这个世界。」

    「你从一开始便这样做不就行了吗？」

    在紧绷的气氛当中，大蛇往前跨出一步。

    他伸出一手探向前方，手掌紧握成拳头状。霍然睁开白浊双眼的大蛇深深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

    「吾乃军旅（Herjann）、吾乃浪潮（Uzr）、吾乃万物（Alfozr）、吾乃毁灭（Vizurr）。吾正是」

    大蛇朝向天际高举拳头，伫立于身旁的鹅妈妈躯体立刻幻化成纯白色粒子。

    他脚下同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白色魔法阵。粒子缓缓覆盖住大蛇的身体，光芒逐渐加强至最大极限。

    大蛇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就这么明确地凝视着飒月的身影，最后整个人被粒子所缠裹。

    「——暴怒之神的化身（Odin）。」

    光芒退去，化作异形的大蛇赫然现身。

    令人相信无人能出其右的孤傲白金装甲，即便藏在覆盖住装甲的漆黑披风底下，仍旧闪闪发亮。头部也完全为装甲所覆盖，宛如盔甲一般缠裹住大蛇的全身皮肤。

    那是一道与手持银檞之剑发动《神只杀手化》术式的哮极端酷似的身影。

    而高举指向天际的拳头当中，则握着一把璀璨耀眼的大剑。

    那把剑正是神器『永恒之枪』。

    据传是北欧神话中，世界之统一神曾使用过的神威化身。

    「剑吗……尽管看起来分明就不完全，但还真亏你能靠着人身驾驭它呢。不同于银檞之剑或雷瓦汀，那把剑照理说应该特别高阶才对。」

    「…………」

    「……纵使是拥有鬼怪魂魄的你，顶多也只能动用三次而已吧？而且也仅止于动用，你甚至只能发挥出不到10%的实力。」

    「那又怎样。对本大爷而言，只要这把剑不会断掉就足够了。要杀你动用一次便绰绰有余。」

    大蛇斜举巨剑，飒月随即弹响指头。

    同一时间，他身边的空间跟着扭曲变形，数十名散发着魔力粒子的人影悄然登场。来者是一群身穿庸俗铁灰色装甲的部队。双手拿着长剑造型的枪械，枪身中央则有魔力结晶，绽放着异样光彩。

    那款枪械，正是量产型噬魔圣物『断头台』。

    总数多达50人。个个均展开状似羽翼的装甲飞行于半空中。

    以人工方式创造出来的魔导遗产……感应到其内含魔力的诡谲特质，鹅妈妈顿时倒抽一口大气。

    《……这股魔力……难不成你……！》

    「你的理解力还不差嘛。没错，我们重新利用以往逮捕到案的魔女们，作为这款噬魔圣物的动力来源。很环保吧？每一把噬魔圣物都注入了印人份的魔力，同时为了构筑术式而与10人份的脑神经串连在一起。换句话说，这是一款有血有肉的噬魔圣物。」

    《…………你真的如此憎恨这个世界吗！》

    在鹅妈妈勃然大怒的瞬间，50名EXE队员同时对大蛇展开攻击。

    所有人均非采近身肉搏，而是发动远距离枪击。他们边在空中飞行边展开魔法阵，一同发射经过浓缩的魔力结晶。

    漆黑的小型光球疾射而出，逼近大蛇。

    《魔力浓度非比寻常！快回避！》

    大蛇按照鹅妈妈的指示，蹴地闪躲这波攻势。

    光球并未直接命中目标，50发攻击全数击中地面。

    但其威力却完全超出大蛇等人的想像。

    「————！」

    背后，大蛇感受到一股惊人的能量自弹着点的地面朝他逼近。

    当他发动扫魔刀隔着肩膀对背后提高警觉之际，漆黑魔力早已直扑而来。

    根本无从回避。

    大蛇的身体瞬间遭到庞大的漆黑魔力吞噬。

    魔力爆发，由50发光球形成的可怕破坏。

    《属性崩坏》。

    这是一门藉由凝聚各种不同属性的魔力，创造出名唤『混沌』属性的魔力，再透过专用术式加以发动的魔法。也是身怀，全能。属性的伊莉莎白最擅长的一门魔法。

    以大蛇所处位置为中心，半径的公尺范围内的所有事物，均在转瞬之间全数消失殆尽。

    飒月命令装备断头台的部下展开防护结界，亲眼见证大蛇身影遭到魔法吞噬的光景。

    断头台虽然缺乏固有性能，但却能使用成为动力来源的魔女之魔法。这可单纯视为——他们每个人都相当于50名魔女的战力。

    「……后面就交给你们罗。毕竟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连我也有可能受到波及啊。」

    「遵命。不过照攻击的威力来看，相信应该很快就能解决目标才对。」

    展开防护结界的其中一名部下，跟在掉转脚步离开现场的飒月身旁如此说道。

    飒月侧目瞄了部下的脸庞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简短嘀咕了一声。

    「……想也知道这种程度的攻击绝对收拾不了那两人嘛。」

    「咦？」

    在《属性崩坏》余劲如今仍笼罩住周遭一带的状况下，部下一脸傻眼地转头察看背后。

    接着，他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在电光交闪四射，『混沌』属性魔力引起强烈风暴的中心部位，竟有两颗眼珠绽放出灿烂光华。

    这名部下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到了下一瞬间

    「草剃诸刃流师范·草剃大蛇——领教！」

    《属性崩坏》的余劲一鼓作气被吹散了。

    宛如引发爆风消除浓雾般的强烈冲击，令部下哑口无言。

    屹立于中心的大蛇周身缠裹着白金色闪电，起手挥动剑刃。

    那并非爆风，而是剑压。现在的永恒之枪，别说是像银檞之剑那般的固有魔法，甚至连固有性能都并未发动。它只是一把不会被折断的剑。

    大蛇竟然单靠剑压就驱散了《属性崩坏》的威力。

    其身影俨然如同一头野兽。

    覆盖住颜面的装甲，彷佛猛兽的血盆大口一样呈现裂开状态。其持剑姿势也荒唐到令人难以想像他是个习剑之人的地步，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头叼着利刃的狂犬。

    起初那名神圣骑士的高雅风采，在他如今的身影上已不复见。

    他成了一头堪称为愤怒暴力化身的怪物。

    身穿断头台盔甲的EXE队员们再度同时发射《属性崩坏》。

    但在发动之前，大蛇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EXE部队面前，手起刀落地斩杀了其中一名队员。

    看不见、追不上、挡不住。

    纵使是装甲强度更胜龙骑兵数倍之多的断头台，大蛇仍能削铁如泥地轻松一刀两断。

    两断……不对。

    由于出手速度太过迅速，造成一刀两断后，遭斩杀之人的躯体被冲击劲道应声震飞。形成明明只是斩击，断面却立刻爆开的诡异光景。

    而导致这一幕光景成真的原因，就是他的攻击速度太快。

    「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场响起一阵头盖骨碎裂的啪叽声。

    原来是大蛇伸手扣住惊慌失措的队员头部，使劲狠狠砸向地面。就连这个动作也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楚。对在场的人而言，他们只看到原本应该滞留于半空中的队员瞬间移动回地面，接着便脑浆四溢当场惨死。

    「快、快拉开火网！用不着瞄准！别让他靠近我们！」

    剩余的48名EXE队员接连发射《属性崩坏》。连续发射这么多发《属性崩坏》，地面大概会被摧毁成支离破碎的惨状吧。

    不料大蛇竟以剑背反弹《属性崩坏》，让这些魔力弹直接轰中EXE队员。

    发射出去的《属性崩坏》有半数以上都被弹回半空中引爆，夺走队员们的性命。

    断头台不像魔法那样带有发动速度缓慢的特性。因为50人份的魔女所拥有的魔力，及10人份的术式构筑速度，助他们实现了《属性崩坏》的连射攻击。

    此外他们还使用了提升脑部处理速度的魔法，反射神经的灵敏度超过常人10倍以上。

    即便如此他们仍无法击中大蛇，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宛如蚂蚁在对抗巨人一般。

    「你也回去参加战斗吧。那种程度的人数根本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这……」

    「既然都特地把噬魔圣物交到你手上，你再不拿出相对应的表现，那还像话吗？」

    飒月笑容满面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快步离开现场。

    部下整张脸为之一僵，浮现出惊愕神情，彷佛在说『开玩笑的吧？』。

    战场宛如地狱火炉，恶鬼肆无忌惮地玩弄着罪人。EXE队员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只能束手无策地遭到恶鬼吞噬。

    理事长的意思是，要我主动跳进战圈吗？

    原先负责守护飒月的队员，只能瞠目结舌地眺望着那座地狱。

    往后倒退一步的队员，企图转身逃离战场。

    「——抱歉啊，我跟你们无怨无仇，但既然演变成战争，我就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背后传来一阵声音。一手打造出方才那幅地狱光景的始作俑者，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自己背后。

    队员无法转身。

    因为他已理解到就算转身也无济于事。

    「虽不晓得呈现何种型态，不过据传死后世界的存在已经获得证实。真有什么怨言的话，等我日后到那边再听你发泄。」

    「……唔……！」

    「所以现在你就像只羽虫一样乖乖受死吧。」

    队员闭上双眼。大蛇想必是大发慈悲，所以还特地保留了一秒钟的时间给自己回顾人生。

    幸好，队员丝毫不觉得疼痛。

    「藏身暗处的EXE全体突击，龙骑兵与重装战车也全数出动，攻击直升机也随意展开扫射，等轰炸机一抵达现场也立刻投下所有炸弹。尽可能地多争取一点时间吧。」

    飒月从容不迫地逐渐远离大蛇所在的地点。

    把远处响起的轰炸声响当成背景音乐，飒月作出舞动指挥棒的动作迈步前行。

    但他却立刻一脸扫兴地摇了摇头。

    「真不中用……虽说就战力层面而言，大蛇老弟堪称是幻想教团当中最强，加上其实力比起魔女狩猎战争时代又大有长进，所以也无可奈何，但我真希望年轻一辈可以再稍微加把劲啊。以前就算没依赖兵器，也有许多人类对付得了实力强到犯规的敌人啊。」

    飒月一边回想起魔女狩猎战争时代的往事，一边对现代的审问官感到失望透顶。

    在魔女狩猎战争初期，屈居下风的是人类阵营。面对魔女压倒性的力量，当时枪械水准远比现代还要低劣的审问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领土不断被夺走。

    但之所以还有办法坚持下去，是拜众多卓越的天才所赐。

    包括当时日本所开发的划时代战斗机，以及身怀非凡操纵技术的驾驶员。面对两干名魔法师所组成的大军，只率领两百名带着一般装备的队员应战，最后还大获全胜的亡国特种部队。出身芬兰，拥有天赋才华的狙击手及其亲友。设计并开发出在现代仍十分通用之初期型龙骑兵的天才工程师。以及成功合成幻想生物，打造嵌合兽部队投入战场的杉波一族始祖·特里斯美吉斯托斯。

    纵使说是多亏有他们这样的奇才挺身而出，人类才有办法坚持到无形灾害爆发为止也不为过。

    敌军派出黑暗精灵。雷瓦汀与草剃大蛇。银檞之剑与草剃命。即便有这么多能造成严重打击的狠角色存在，人类阵营仍旧拿下了最后胜利的原因，就是因为总人口数够多。在当时，魔女的人口还不到一般人的百分之一。能在席卷全球的重大灾害当中幸存下来的，通常都是繁衍力如同蟑螂一般强盛的生物。

    「自那以来过了150年……人类果然还是少不了战争。若换作现代这群过惯和平生活的蠢蛋，大概只会惨遭当时的魔女蹂躏而宣告灭亡吧。」

    当他露出高高在上的目光，感慨良多地举起双手之际——

    「看样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呢。」

    ——耳边传来一阵破风声。

    飒月收起脸部表情，伸手探向前方。

    刹那间，噬魔圣物『英诺森』凭空出现。飒月把鸟嘴猎枪造型的英诺森当成指挥棒一样转动，挡下了逼近自己眼前的剑尖。

    刺耳的金属声响起，冲击波撼动大地。

    飒月静静凝视着对自己发动突袭的男子面容。

    一头张狂的璀璨金发。与其轻佻相貌有着极大落差的漆黑神父服装。以及一支呈现西洋剑造型的异形宝剑。

    飒月维持着以英诺森枪身挡下剑尖的状态，微微侧头提出询问。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之前袭击模拟战锦标赛的那个人对吧？」

    「在下名叫凶煞。虽然早在150年前便已知道你的存在，但像这样直接会面还是头一次。不过还真的是……如我所料的一位人物呢。自你身上散发出的败类气味，臭到我鼻子都快歪掉了啊。」

    飒月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凶煞则是微眯双眼，对飒月送出一道冷淡视线。

    两人脸上均未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跟你不熟，但为什么被你这么一说，我内心就感到相当儍眼呢？」

    「大概因为彼此都是品行不良的顽劣份子吧？不过，这并非同族相斥喔。纯粹是因为我对你的存在感到无法理解罢了。」

    「嗯。我对你倒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有何贵干啊？我现在很赶时间。」

    势均力敌地僵持不下的两者，视线彼此交错。

    飒月虽是一派冷淡，凶煞的眼神当中却蕴含着明确杀意。

    「我有从大蛇及鹅妈妈那边听说关于你的事情。尽管我也有参加聊年前的那场魔女狩猎战争，但由于并不是那么醒目的存在，因此你不认识我也是无可厚非。况且当时我对你也不感兴趣啊。」

    「哦，嗯。个人很希望你能继续保持对我不感兴趣的状态就是了。」

    「那可不行——自此时此刻开始，你已变成我的眼中钉了。」

    叽哩一声，凶煞开始加重剑尖力道。飒月则是纹风不动，宛如石像一般固定在原地，静静承受着凶煞的剑压。

    「你很喜欢战争对不对？」

    「嗯，算是吧。」

    「我也很喜欢，战争是好东西。希望与绝望混在一起，可以轻松地同时品尝到这两种滋味。」

    凶煞就这么皱起眉头，定睛直瞪着飒月。

    他那怒气腾腾的相貌，要称作狂人似乎稍嫌太有人情味了一点。

    「——然而，破灭是不对的。毁掉一切完全没有意义可言。企图一并去除希望与绝望的你，对我而言就只是个碍事的存在。」

    「……我的手臂差不多开始感到酸痛了……若想谈论自己的理念，麻烦请到其他地方阐违好吗？」

    「我也不奢望能得到你的理解。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你，真是个既可悲且滑稽以及无聊透顶的存在。」

    「…………所以呢？」

    「企图从我手中夺走天堂的你，请在此地乖乖死去吧。」

    凶煞以剑震开飒月手中的猎枪，暂且往后飞跳拉开间距。

    无声无息地着地后，凶煞立刻将爱剑『战乱之剑』紧握于胸口，剑身收至眼前，宛如骑士宣誓效忠似地闭上双眼。

    相对地，飒月则是扳起英诺森的击锤，一派慵懒地缓缓举起枪口对准凶煞。

    就在彼此展开魔法阵，准备正式开战的那一瞬间。

    一股不明力量猛然撼动了大气。

    「「！？」」

    先是以为现场响起一阵近似耳鸣的声音，接着惊觉世上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

    杂声、风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发生何事的凶煞及飒月，同时转眼望向大蛇与EXE交战的方位。

    有东西逼近了——

    两人内心产生了一模一样的预感。

    大蛇杀光50名装备断头台的EXE队员之后，当着新登场的敌方援军面前把永恒之枪变换成刀锋。

    接着顺势收刀入鞘，压低腰杆。

    「……飒月人在哪里？」

    《北北西方向，直线距离五百公尺远。似乎正在与凶煞进行对峙。》

    鹅妈妈话一说完，大蛇随即扬起隐藏于装甲底下的嘴角。

    「感恩啊……真想不到我居然也有感谢那个变态的一天。」

    《您打算怎么办呢？》

    大蛇对寻求指示的鹅妈妈作出回应。

    「人在射程距离内你发动赋法吧，我要动用那招。」

    《……可是，我若发动赋法的话，您的身体——》

    「连一秒钟也不用。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吧。」

    《…………》

    「发动时机交由你决定，可别失准喔。」

    不待鹅妈妈的同意，大蛇已紧握刀柄。

    紧接着

    「草剃诸刃流——秘奥义。」

    大蛇深深吐出一口气，绷紧全身上下的神经与肌肉。

    藉由扫魔刀加快脑部处理速度，将反射神经及身体能力提升至最高极限。

    即便到达身为人类的极限，大蛇仍未解除扫魔刀。

    对拥有吸血鬼躯体的他而言，还能更上一层楼。还能发挥出更快的行动速度。

    他想像的是声音。让自身存在到达音速的领域。若以音速采取行动的话，常人的肉身绝对承受不了，但假如是吸血鬼的身体，那就勉强还能承受得住。

    但是，这样还不够。

    接下来想像的是光。

    一心一意地幻想。伸手探向人类至今仍无法到达的领域。

    绝对无法触及，但仍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

    纵使身体自我崩解也没关系，再快、更快一点。

    大蛇的身体发出霹哩声响，全身上下的血管均开始喷出血液。即便施加了永恒之枪的强化术式，身体强度仍不足以支撑他构着那个领域。

    没关系。进一步、更进一步。往前、再往前。

    前往光彩夺目，望尘莫及的那个领域。

    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

    ——到达！

    物理境界崩溃，粒子应声爆开。世界，为之静止。

    大蛇伸长的手指指尖微微——触及了光芒。

    他那双圆睁的盲眼，确确实实地目击了他所幻想的光芒。

    随后——

    「————※天羽羽斩！」（编注：日本神话中出现的兵器，传说素盏呜尊持此剑斩杀八岐大蛇。）

    在声音与时间消失的世界中，大蛇伴随着这句言灵，提脚向前跨出一步。

    世界静止运转。

    时间，停止流动。

    目标为逼近眼前的龙骑兵。

    大蛇彷佛划圆似地抽刀出鞘，挥动刀刃自龙骑兵的脑门朝向地面直劈而下。

    紧接着，就在刀身猛然砍中地面的瞬间，大蛇解除了扫魔刀。

    在那一刹那——除了大蛇以外的所有存在，尽数灰飞烟灭。

    凶煞确实目睹了倾泄而出的光芒。

    一股令人惊艳的猛烈冲击波，自大蛇所在的地点朝他这边直扑而来。

    纵使强如凶煞，此时也只能面露苦笑神情。

    「真的给我来这招啊，那个人类核子弹——」

    在这句话即将说完的前夕，凶煞的身体遭到冲击波淹没而烟消雾散。

    另一方面，飒月也——

    「所以我就说我在赶时间了啊。」

    ——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冲击波迎面横扫。

    ——在距爆炸中心半径20公里的范围内。

    存在于现场的所有事物全都蒸发消失了。

    草剃诸刃流·秘奥义——天羽羽斩。

    这是由大蛇设计，以趋近光速之速度进行的肉体驱动。

    超越扫魔刀的极限、超越肉体的极限、超越质量的极限，到达化身终极存在的境界。

    在这种状态下所发动的一击，光是触及物质就能发挥出核弹等级的骇人威力。

    而恐怕翻遍全地球各个角落，也找不到承受得住这一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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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四章 公路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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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民宿的虾兵蟹将小队，再次启程朝向北方地带推进。

    下雪的状况并没有好转，或者该说反而变得比昨天更为严重。想不到老天爷居然挑这种时候，刷新了近十年来的降雪量最高纪录。

    堆积于道路两侧的雪墙高度逼近三公尺。

    在岔路口停车的樱花，与坐在副驾驶席的哮一同盯着地图查看。

    原先预定走的道路，竖起一块因积雪过深而禁止通行的告示牌。

    「不妙啊……连其他备用路线也全都禁止通行了。」

    「碰到这场大雪也没办法……明明就只剩一小段路了……」

    樱花转眼望向坐在后座大口享用零食的流。

    「怎么办？虽然距离相当遥远，但要不要改走备用的迂回路线碰碰运气呢？」

    樱花提出这个方案，流随即『唔～』地陷入沉思。

    「不，我想还是别绕远路比较好～再怎么说也差不多该担心有追兵出现，可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下去罗。」

    「……民宿果然还是造成影响了吗？」

    「哎唷～大家的体力也都恢复了，而且也有好好放松一番，那不就行了吗？」

    樱花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并扭动身子的流送出一道冰冷视线。

    「那么，还是只能选择高速公路了吧……不过因可能设有哨站，所以相当危险就是了。」

    「的确，但审问会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所有高速公路上都设下哨站，因此高速公路也有很多漏洞可钻啦。」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吧。」

    「啊，小杉波，我想麻烦你一件小事，可以吗？」

    流突然开口叫了斑鸠一声。

    忙着把玩小兔胸部的斑鸠，面露茫然神情望向流。

    30分钟后，载着虾兵蟹将小队的厢型车顺利地驶上了高速公路。

    整修完善的道路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雪膜，车辆得以顺畅地向前行驶。跟一般道路之间有着相当显着的差异。

    「……目前并未看见哨站呢，至前方10公里为止都还不成问题。」

    与哮换位置的斑鸠坐在副驾驶席向樱花报告。

    她头上戴着安全帽造型的操作装置。

    而在操作装置的内侧萤幕上，则映照出距此地约10公里远的前方道路状况。这影像是来自高空中。原来是斑鸠利用在战场上辅助小兔的侦察机进行路况侦察。

    负责开车的樱花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松了口气。

    「不愧是杉波。远比导航系统或学生会长更值得信赖。」

    「呜哇～人家遭到轻描淡写地鄙视了啦～」

    樱花无视坐在后座狂吃零食的流，依照斑鸠的指示继续前进。

    「只要能这样一路通行无阻的话，大概再过一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各位，先准备好防寒衣物及登山道具吧。」

    「等等……事情不太对劲。」

    斑鸠这句不稳的发言，令樱花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虽说有可能是受到这场大雪的影响，但我在路上都没发现其他车辆啊。进入高速公路已经过了整整5分钟，我到现在却尚未看见任何一辆车子。照理说，就算有除雪车出现也不奇怪才对啊……」

    见斑鸠担心地手抵下颚陷入沉思，樱花也跟着微眯双眼露出尖锐目光。

    就连坐在后座的流也自座位上挺直背杆，探头对驾驶座说道。

    「抱歉，地图借我看一下好吗？」

    樱花从仪表板底下取出地图递给流。

    流摊开地图放在膝盖上，用嘴巴拔掉从胸前口袋取出的麦克笔笔盖，忙碌地开始在地图上画线。

    坐在一旁的真理探头窥视地图。流的画线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真理则是交互看着地图与流。流展现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完全集中精神投入作业当中。

    「……你在干嘛？」

    「嗯……我在给这一路上所碰到的禁止通行路线作记号罗。」

    哦了一声的真理-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在地图上逐渐增加的黑点。

    起初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地图的真理，过没多久旋即了解到流究竟是在担心什么，表情跟着为之一僵。

    「……这、这是！」

    「果然不出所料吗～……」

    流收起麦克笔，打开地图给众人观视。

    除了樱花与斑鸠以外的所有人均定睛看着地图。

    地图上的黑点，十分明显地……

    「我们被引上高速公路了。我猜敌人八成已抢先绕到我们前头，这是个陷阱。」

    「抢、抢先绕到前面，那意思是说我们的目的地已经曝光了吗！？」

    真理脸色惨白地伸手捂着嘴角。

    「这倒是不太可能。我不觉得敌人已经明白我们的根据地位在何处，加上他们也无法如此精确地封锁道路，因此我猜我们大概是被跟踪了。」

    「被跟踪……是为了让我们带他们前往反体制派的根据地吗？」

    流点头认同真理的推测。

    「为、为什么我们的行迹会曝光呢？我们沿途并未遇上任何哨站，也没使用电子仪器之类的工具……」

    「对方采用了何种方法还不晓得。虽然有很多种可能性，不过现在我们已无法就此驱车前往目的地了。必须设法摆脱敌人再说，这里就先下高速公路」

    「——不，我猜已经来不及了。」

    樱花打断流的发言，紧盯着后视镜开口说道。

    众人也一起转头望向后方。

    这里是直线路段，没有弯道及斜坡。

    而众人则看见在遥远的后方，出现了三个小小黑点。

    「是审问会的军用车辆吗！」

    哮打开车窗探头察看，随之放声大喊。

    自从察觉遭到跟踪至今也才过了短短几秒钟时间，行车间距却在转眼之间变得愈来愈短。

    「……众人赶紧作好应战准备！樱花，你有办法摆脱他们吗！？」

    「我尽力试试看！」

    樱花依照哮的命令使劲踩满油门。

    引擎发出咆哮，车速陡然加快。由于轮胎绑着雪链，导致车内震动变得愈来愈激烈。

    「哮，你知道追兵驾驶什么样的车辆吗？」

    「这，呃……蓝色的，吉普车？但、但我看得出那是四轮驱动车！」

    「你就不能提供更具体一点的情报吗！」

    「抱、抱歉，我对车子没什么研究……」

    「——TeRX-200？那是Alchemist社研发的产物。擅过弯，最好趁直线路段摆脱他们。」

    利用侦察机在上空监视路况的斑鸠代替哮描述车种。

    「马力不相上下呢。这辆车虽然上了伪装，但也是用最新型的军用车款改良而成，不仅车体够大、车速也很快喔。而且还加装了防弹玻璃呢。」

    流不知为何竟一脸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说道。

    斑鸠则是冷静地分析现状，并对樱花下达指示。

    「我们这辆车在雪地上占有优势。总之油门全开冲到底就是了，有弯道我会通知你一声，用不着担心。」

    樱花依照斑鸠的指示切换成高速档，更进一步踩满油门全速飞驰。

    受到加速所引发的G力影响，真理及小兔同时发出尖叫声。

    「呜啊——！雪上飞车追逐这种戏码，不能只在漫画里出现就好吗！」

    「我我我、我对云霄飞车之类的完全没辄啊！」

    无视于哭哭啼啼地搂在一起的两人，樱花继续提高车速。

    她透过后照镜确认追兵，发现原本被缩短的行车间距再次开始拉大。

    「三百公尺前方有个右弯，感觉应该可以直接通过才对。」

    「我们就此摆脱追兵，暂且离开高速公路吧。另外也得考虑把车子藏起来，改用步行移动的方案……嗯！？」

    樱花虽然很快便开始思考后续计划，但她并未因此看漏映照于后照镜之中的后方车辆刹那间光芒大作的场面。

    她看见车身瞬间浮现出蓝色粒子及魔法阵。

    随后——追兵驾驶的车辆发挥出非比寻常的车速。

    樱花以前曾看过那个魔法阵及加速模式。

    「——居然动用《疾走》！？」

    樱花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疾走》是以前虾兵蟹将小队从罪犯身上扣押的加速魔法符咒。她想不到审问会竟会拿出来使用。

    「啧，明明身为审问官还盗用什么魔导遗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离弯道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的地方，樱花伴随着怒吼声将方向盘打向右边，同时猛然踩下煞车。

    最要命的是，路面完全呈现出结冰状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真理及小兔三人发出呼天抢地的悲鸣声，小队搭乘的车辆狠狠地沿着路面打滑。

    车子呈现出好像快要翻覆的样子，同时勾勒出一道和缓的弧线滑向护栏。

    不过樱花却靠着换档、踩煞车，以及天才般的方向盘操纵技巧，在撞上护栏的前夕成功通过弯道。

    随后立刻稳住车身，再次油门全开向前飞驰。

    斑鸠忍不住推高安全帽的护目镜，吹出一声口哨。

    「哇喔，这是什么驾驶技巧啊！就算要我跟现在的你上床也没问题！我很乐意献出我的处女！」

    「就算要我再来一次也办不到！杉波你少胡言乱语，给我集中精神操纵侦察机啦！」

    「刚、刚刚车子的动作简直就跟溜冰选手没什么两样啊……」

    「呜呕……我、我快吐了……」

    「已、已经过世的祖父大人，刚、刚刚对我露出笑容了……」

    就这么扣着安全带从座位上滑落的众人，脸上几乎都挂着僵硬神情。

    道路再度变回直线路段。不过紧跟在后的敌方车辆却因得到《疾走》的效果加持，以几近直角状态通过弯道追上他们的车。

    「再这样下去……！」

    樱花踩紧油门露出焦躁神色。

    此时，人在后座的流突然开始笑了起来。

    「呵呵呵，不必担心啦。这边也还留有一手密技啊。」

    流装腔作势地从怀中掏出看似纸条的物体。

    「早就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于是我也事先从审问会那边偷拿了三张《疾走》的符咒带在身上罗！」

    「这是可以抬头挺胸讲出口的事吗！」

    樱花虽立刻开口吐槽，流却充耳不闻地举起拿着符咒的手掌探向车顶。

    「※Hi-yo　Silver！」(译注：典出60年代美国影集『独行侠』。)

    接着，流使劲将符咒贴到车内的地板上。

    瞬间，车内浮现一座蓝色魔法阵，《疾走》魔法应声发动——

    …………

    ——才怪。

    「…………」

    「…………？」

    「…………？？」

    「…………？？？」

    车内一片鸦雀无声。

    流猛眨双眼，伸手撕掉紧贴在地板上的符咒。撕下之后，流轻轻晃动薄到不像话的符咒，竖指轻搔脸颊露出苦笑神情说道：

    「抱歉～这辆车是由抗魔素材打造的，魔力无法生效～」

    「「「真没用！」」」

    就在车内上演这段近似廉价搞笑短剧的互动戏码之际，追兵车辆已然逼近左右两侧。

    樱花虽想尽办法试图杀出重围，但在追兵的《疾走》魔法持续生效的期间是绝对摆脱不掉他们。而在后座的所有人见状也全都枪械上手，进入临战态势。

    「拉碧丝，你行吗？」

    哮也为了准备应战，而开口询问坐在膝盖上的拉碧丝。

    「由我与你跳到敌人车上阻止他们。只要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我们才对吧。」

    「…………」

    「……拉碧丝？」

    虽然哮再度出声询问不发一语的拉碧丝，却见拉碧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赞成宿主出战。」

    「！？为什么，这可是紧急事态耶！？」

    「我无法公开具体理由，系统出错了。」

    哮料想不到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还会听她说出『系统出错』这句话。

    他虽怀疑拉碧丝会不会是又在闹什么别扭，但……

    「真的……非常对不起。」

    听她向自己道歉，哮也开始思索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然而现在并没有闲工夫思考理由为何。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已被审问会的车辆左右包夹，连后方也有第三辆车紧咬不放。退路已遭到封杀。

    樱花转眼瞪视行驶于右侧的车辆窗户。因烟气弥漫而看不见敌人身影，但当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之后——一只握着手枪的手臂突然伸了出来。

    枪声响起。一发子弹猛然嵌入额头部位的车窗玻璃。

    「是强装弹！纵使这辆车加装了防弹玻璃，也无法支撑太久啊！」

    樱花一放声大喊，至今保持沉默不语的金丝雀缓缓起身，伸手打开厢型车的天窗。

    「……由金丝雀出去好了。」

    金丝雀双手握着弹匣特别长的机关枪，爬上车子顶端。

    斑鸠虽试图制止，哮却伸手搭住她的肩头。

    他带着『如今有能力采取行动的就只剩金丝雀』的意思，轻轻拍了拍斑鸠的肩膀。

    「金丝雀，拜托你了。」

    「嗯。」

    「还有，尽可能别要了他们的命。」

    金丝雀眉关深锁，透过天窗缝隙瞪视着哮。

    哮笔直回看了她一眼，金丝雀立刻发出咂舌声并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哮实在有够天真《世界鸟之翼》。」

    背在背上的雷瓦汀瞬间绽放光芒，金丝雀背后随即出现一对看似妖精的羽翼。

    紧接着，金丝雀提脚猛蹴车顶。

    虾兵蟹将小队乘坐的车辆顶端应声凹陷。

    金丝雀纵身跃起，同时拍打背后的羽翼飞向前方。

    ——嗡！

    金丝雀发出如同昆虫般的振翅声响，撇下车群先行一步。

    不过在往前飞了约20公尺之后，旋即翻身掉头。

    她笔直冲向位在哮等人所乘坐之厢型车右侧的那辆汽车。

    她向前举起握在手中的机关枪，使劲扣下扳机。

    强装弹自正面接连不断地射向敌方车辆。敌方车辆的挡风玻璃瞬间布满雪白色裂痕。

    紧接着金丝雀又以飞踢般的姿势冲向挡风玻璃。

    金丝雀的身体贯穿挡风玻璃，直接闯进敌人驾驶的车内。

    右侧车辆大大地晃动起来。一定是因为金丝雀在里面大打出手吧。

    数秒过后，右侧车辆打滑。就在车身即将撞上护墙前夕，金丝雀打开车门再度飞出车外。

    其身影宛如手持枪械的妖精。

    接着金丝雀又运用相同手法，让紧跟在后的另一台车辆失控翻覆。

    但正当金丝雀准备再度飞离翻覆的车辆之际，忽见跟在左侧的车辆天窗开殷，一名手持火箭炮的审问官赫然现身。

    这一瞬间的差距造成金丝雀不及脱身。假使火箭炮就此击中车辆，金丝雀势必会遭到波及。

    就在哮如此心想的瞬间——

    「——《极光界》！」

    从天窗探出上半身的真理发动了魔法。

    行驶于左侧的车辆彷佛冲进水里似地减速，失去平衡而打滑翻覆。

    真理透过让对象冲进赋予亮光质量所形成的空间，导致车辆受到冲击。由于在行进间需配合车速计算魔法的发动位置，因此倘若金丝雀没有飞出去扰乱敌人的话，大概就无从实现吧。

    真理从天窗探出身子，抓住往这边飞回来的金丝雀手臂，使劲将她拉回车内。

    「你也太乱来了吧，你的身体到底有多结实啊？」

    「……这算不了什么。」

    两人重新坐好之后，所有人总算才松了口大气。

    「刚、刚刚……实在有点不太妙呢，草剃。」

    「……嗯。」

    哮心不在焉地回应小兔的说词，担心地凝视着坐在膝盖上的拉碧丝。

    无论再怎么思考，就是想不出原因。自己与拉碧丝的羁绊理应已在魔导学园变得更加紧密，事到如今才遭到搭档拒绝，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对小队成员产生嫉妒？……应该也没这回事才对。

    好歹哮也已经跟拉碧丝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次数反而少得可怜。

    所以很难想像她会基于所谓的嫉妒心，就拒绝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必定另有理由……

    「各位，很抱歉我不懂察颜观色在现在插嘴不过看样子事情还没完。」

    负责开车的樱花难以启齿地出声说道。

    所有人再度转眼望向后方，发现又有一辆汽车快速朝他们逼近。

    「够罗！审问会真的有够固执耶！好啊，即便在这种距离下，我的魔法也能——」

    「算了吧。这次来的与刚才那批人的等级不同。」

    提案遭樱花出声制止，真理这才定睛凝视逐渐逼近的车辆。

    车种与方才那三辆车子一模一样。

    但是，车顶多出一道人影。人影任由大衣随风飘逸，毫不在意风阻地屹立于车顶。

    看见大衣底下的黑色制服，真理顿时心生战栗。

    一丝冷汗沿着樱花的脸颊悄然滑落。

    「那是EXE。而且并非装备量产型的新手。那家伙是……」

    她微眯双眼，绷紧神经。

    「EXE的副队长。」

    樱花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握把，使劲踩满油门。

    「——宾果。我果然是个天才啊」

    屹立在车顶的玛格诺莉雅，对着前方目标露出一抹狞笑。

    豪负责驾驶，阳炎则坐在副驾驶席。

    「……玛格诺莉雅……你为什么会……认为孩子们打算前往……旧青森地区呢？」

    「我也只能说是长年来的经验与直觉。他们的目的地大概是旧北海道遗址。」

    旧北海道遗址。在魔女狩猎战争尾声，北海道受到黑暗精灵的消灭魔法攻击，而造成陆地几乎全部消失无踪。

    话虽如此，倒也并非全部的陆地都消失不见。

    尽管整个北海道地区遭圣域笼罩，却还是有好几块土地如同海上孤岛一般幸存下来。

    「他们是由各个组织的反体制派拼凑而成的混合组织。倘若他们无视魔导及对魔导的立场而联手合作的话，那么就算会使用幻想教团专长的转送魔法或结界装置也不足为奇。虽说该组织的活动是自从星白现身后才开始活跃起来，但毕竟是个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的组织啊。」

    「……意思就是说……他们一直藏身在北海道遗址的……圣域当中吗……」

    「反正真相只要等逮到他们之后再加以拷问就知道。我都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追上来了……身体也都冻僵了，你们这帮家伙自然得陪我玩玩才行啊。」

    玛格诺莉雅张开双臂，脚下立即浮现一座鲜红色魔法阵，魔力粒子泉涌而出。

    随后，粒子汇集至玛格诺莉雅的双手附近，凝聚成两把手枪。

    这是一组绯红色的小型左轮手枪。

    枪身表面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III"Bloody　Mary"》这么一排文字。

    玛格诺莉雅转动噬魔圣物『※血腥玛丽』，将枪斜举于胸前。（编注：典出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都铎王朝第四位君主玛丽一世。）

    她先吐出舌头轻舔嘴唇之后，竖起右手的枪口指向天际。

    随后接连扣了5次扳机。

    现场虽然传出5发枪响，但却不见任何东西自枪口疾射而出。取而代之的，是弹筒闩迸射出阵阵红色电光。

    玛格诺莉雅缓缓放下冒出袅袅硝烟的枪口，接着锁定行驶于前方的目标。

    然后——

    「来吧，这场捉迷藏才刚揭开序幕喔！」

    ——为了击发第6颗实弹，玛格诺莉雅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来了！所有人抓紧了！」

    樱花放声大叫，猛然转动方向盘。

    同一时间，后方车辆射出了一团红褐色的不明物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物体发出令人闻之丧胆的咆哮声，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龙。

    龙笔直朝着他们的车辆直冲而来。

    樱花展现出精彩的驾驶技巧，惊险万分地避开了这波造型彷佛一只无翼大蛇的能量体。

    「这、这是什么啊！」

    「龙！？」

    目睹那头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龙从车子旁边呼啸而过，哮及金丝雀同时发出惊呼声。

    要是被那东西直接轰中，即便这是一辆用抗魔素材打造的车辆，大概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就连车内唯一保持冷静的斑鸠，也忍不住推高安全帽的护目镜皱起眉头说道：

    「对方大概也无法接连发动那么强力的攻击才对。只要通过前方的发夹弯，再向前行驶五百公尺就有个高速公路出口。趁现在」

    「不，要闪过那个是不可能的。敌人的攻势尚未结束！」

    车上所有人均露出『什么？』的不解神情。

    当车内弥漫出一股不稳的气氛之后，前方再度传来震天咆哮。

    只见原本飞走的龙形能量体，竟自道路前方掉头飞了回来。

    「龙头绕回来了！那东西会自动追踪目标物！」

    樱花再度转动方向盘，再次横移车身避开龙的突击。

    不过这次龙头却扫中车身，造成后车箱盖应声脱落。

    悲鸣声响彻车内。

    受到冲击劲势牵引的车子猛然打滑。车身虽与护栏产生激烈摩擦，但樱花还是勉为其难地稳住车头。

    「已经到极限了……！车子撑不下去了。」

    车辆呈现失常状态，震动变得愈来愈剧烈。

    「我、我发动防护魔法试着抵挡看看……！」

    真理为了施展防护魔法而开始凝聚魔力。

    不过，低头观看地图的流却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

    「小真理，你别施展防护魔法，先作好准备，发动刚才那门能够减缓速度的魔法。」

    「要我用《极光界》？但那门魔法根本抵挡不了敌人的攻击……」

    流把满脸困惑的真理晾在一旁，接着握住小兔的手。

    「小兔，你脚底下有一只装着无后座力炮的盒子对吧。我想麻烦你拿起那支发射器，从天窗瞄准正前方，然后配合我所说的时机开火。」

    「？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先别管那么多，拜托拜托啦」

    虽是双手合十开口恳求，流的双眼却不带任何笑意。

    小兔连忙依照指示取出发射器，起身探出天窗外面。

    再来流向前挪动身子贴近驾驶席，在樱花耳边讲起悄悄话。

    「小樱花就这么油门全开笔直向前冲。碰到弯道也别转弯，总之笔直冲到底就对了。」

    「！？可、可是！」

    「相信我吧。」

    流以凛然的语调说道，与她过往那种轻佻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

    尽管还有很多需要三思的地方，但现在根本没那种闲工夫。

    证据就是……

    「折回来了……这次它往上攀升了，打算从空中发动突击！要是被它预测到行进方向的话，那我们肯定完蛋啊！」

    听见将脸探出窗外观察敌人动静的哮如此报告之后，樱花随即咬紧牙关。

    「～～～～豁出去了！交通规则什么的我都不管了啦！」

    「好极了～！GOGOGO——！」

    流宛如在背后起哄似地拍打座椅。

    樱花踩满油门，起手猛敲排档杆旁边的按钮。

    那是她为了因应关键场面而保留的硝化物喷射推进功能。

    引擎猛然喷火，一股骤升的G力笼罩住车内。上半身探出天窗外面的小兔忍受着风压及G力，持续举着无后座力炮的炮口对准前方。

    弯道映入眼中。再这样继续加速绝对无法顺利过弯。只不过这辆车本就没有过弯的意思。

    在这种近似胆小鬼赛车的状况下，流放声大叫。

    「就是现在！开炮攻击路墙！」

    小兔依照吩咐，笔直对准前方开火。

    弹道虽有所偏差，榴弹仍命中路墙，连同护栏一并炸飞。

    哮一把抓住开完火的小兔身子，连忙将她拉进车里。

    「OK！就这样直接冲过去吧！」

    龙自上空急速逼近。

    车子虽然动用加速机能，不过还是龙的速度略胜一筹。

    车辆与龙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至10公尺、5公尺、3公尺。

    ——1公尺。

    魔力形成的龙张开血盆大口。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除了斑鸠及拉碧丝以外的所有人一起发出相同尖叫声之后

    车子冲进爆烟之中。

    然后——就这样直接穿越浓烟。

    小队先利用无后座力炮破坏路墙，再顺势杀出重围。龙以毫厘之差扑了个空，在掠过车顶的同时，便因魔力用罄而凭空消失。

    「太棒了，我们成功闪过了！？」

    樱花同时发出欢呼及惊呼声。

    因为冲出高速公路的车身宛如云霄飞车一般开始急速下坠。

    车内呈现无重力状态。

    原来路墙的另一侧是悬崖。

    车身持续下坠。

    车内响起已经算不清是第几次的悲鸣。哮紧紧抱住小兔及拉碧丝，承受着彷佛心脏腾空的感觉，同时作好面对坠地冲击的准备。

    车子倒头栽向崖下被大雪淹没的森林。

    本以为车头会就此以正面猛然撞上地表

    「——小真理！」

    一听见流的指示，真理当场发动魔法。

    《极光界》。能赋予范围内的极光属性魔力粒子质量，缓和下坠速度及冲击。

    真理理解到流的意图，在着地点展开魔法。

    ——当！一阵冲击袭向车内。

    车子在猛然撞上地面的前夕，受到《极光界》的影响而缓缓迫降于雪地上。

    「……获、获、获救了……吗？」

    在天翻地覆的车内，哮出声确认众人是否平安无事。

    「小兔、拉碧丝，你们不要紧吧？」

    听见哮担心的询问声，拉碧丝无言地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小兔则是吓得浑身发抖，缓缓抬起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庞。

    「草、草草草、草剃……我、我、我……」

    「看起来似乎是没事的样子……」

    「才才、才不是没事……呜呜呜……人家吓得、有点、漏、尿了……」

    哮姑且当作没听到稍微呈现过度呼吸状态的小兔所做的这番自白，转而确认其他队员们的现况。

    流大概是从安全带底下滑出去了吧，整颗头埋在驾驶座的樱花两腿之间。金丝雀由于原本就没扣安全带，因此脸也埋在斑鸠的双峰之间。樱花及斑鸠则是脸都卡在安全气囊之中，完全动弹不得。

    尽管状况相当夸张，但神奇的是所有人都没受伤。

    哮也总算是松了口大气，就这么全身脱力地从座位上颓然滑落。

    「好痛啊……该不会是有点闪到腰了吧～」

    流讲出了这段像大婶的台词。最后在把她拉出车窗之后，众人这才全都平安自车内脱困。

    尽管暂时捡回一命，不过状况绝对没有因此而有所好转。

    追兵抵达此地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虽说风雪变弱了一些，但以目前这种状态在厚厚的积雪上步行，那可不是一句吃力就能带过的事。身上虽是披着大衣，顶多也只能发挥心理上的安慰作用。

    「……防寒衣物虽然报销了，不过西园寺的狙击步枪及弗拉德似乎都没事。」

    小兔从樱花手中接过步枪盒，一把挂在肩上。而原本一直紧抱在胸前的无后座力炮则因为无法带着同行，因此也只能弃置于雪地上。

    流伸手探向车内取出地图，双层皱成八字状。

    「徒步的话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喔～也只能靠双脚走过去罗。小真理，你能使用防护结界隔绝强风及寒气吗？」

    「包在我身上，这点小事很简单。」

    「好，那我们快赶路吧。放心放心～既然有办法挡住寒气，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流背起几乎跟自己身材差不多的背包，露出开朗笑容带头迈步前行。

    真理、小兔、金丝雀及斑鸠等人也边发牢骚边随后跟上。

    面对众人散发出来的从容气氛，哮忍不住笑逐颜开。

    「虽然看起来像是个漫不经心的人……但为什么就是会觉得她十分可靠呢？」

    「嗯，俗话说在上位者大多都是异数，而她正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

    樱花也面露苦笑凝视着流的背影。

    「相较之下……我根本就显得超级不中用嘛……」

    哮对于无论开车、带路或战斗都只能交给队友处理的自己感到失望，不由得垂头丧气。

    樱花叹着气使劲赏了哮的背部一掌。

    「好痛啊！」

    「你至今都已经面对过那么多次恶战了，这次就交给我们处理吧。放心，你也是个不输给学生会长的怪咖。」

    「呃，谢谢……给我等一下，该补充说明的是那个点吗？」

    「我们会变得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全都是你造成的。你大可引以为傲啦。」

    「……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樱花手搭哮的肩头，在雪地上步行。

    「放宽心吧，还有大家支持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樱花这么说，哮这才点了点头。

    想必是在战场上的体验，让她在各方面都看开了吧。若换成以前的樱花，根本无法想像她会在这种局面表现出从容态度。

    哮逐一凝视着走在前头的小队成员们背影。

    跟才刚成军的草创期比起来，总觉得众人的背影都变大了。大家至今也合力跨越了许多次一般试验小队根本难以想像的严苛战斗。

    事情演变至这种地步并非众人所愿，假使能够和平地享受日常生活，自然不用面对这些危境。

    可是，身为队长，他对队员们的成长感到骄傲。

    （……大家都变强了呢。）

    哮跟在众人身后。希望这次轮到自己不致被她们撇下。期盼能一如往常地守护着她们。

    「——哎呀——再怎么说未免也太过悠哉了吧～一下子住民宿一下子企图徒步移动的～你们不觉得自己太过欠缺危机意识吗？」

    声音自上方传来。

    在场所有人想要抬头察看的瞬间，已见前方出现三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三名伏兵。一眼便可看出他们是EXE队员。

    藉由噬魔圣物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盔甲覆盖住全身上下。

    小队全体队员提高警觉，进入临战态势。

    （这帮家伙果然是EXE队员吗……！）

    即便身处极冻环境底下，哮仍觉背部冷汗直流。

    对手共有三人。身穿绯红色铠甲的矮小少年、看似巨岩的灰色壮汉、以及宛如深蓝色影子的阴沉女性。

    全都呈现魔女猎人化状态。

    相较之下，己方除了拉碧丝不明就里地拒绝魔女猎人化以外，樱花的弗拉德也无法派上用场。就连负责狙击的小兔，在这么剧烈的风雪之中，应该也没办法好好开枪迎击吧。

    能够发挥正常战力的就只有金丝雀及真理而已。

    （状况糟到极点。）

    哮看着在自己身边默然不语的拉碧丝，思考该如何是好。

    既然方才都展开了那么猛烈的全力攻击，就代表敌人没有生擒他们的意思才对。

    尽管很想避免战斗，但就算要逃，又该怎么做？

    当哮绞尽脑汁思考对策之际，严阵以待的樱花定睛直瞪身穿绯红色装甲的少年。

    「玛格诺莉雅部队……平常无所事事的你们居然会出动追缉我们，真是令人料想不到。」

    樱花带着些许嘲讽之意如此说道，只见少年挪动枪口轻搔鬓角，脸上同时浮现出鄙视樱花的笑容。

    「喂喂喂，麻烦别把我们形容成好吃懒做的废物好吗？我们是EXE的幕后部队……当然也有善尽职责罗？例如……处决叛徒之类的？」

    玛格诺莉雅转动双手的左轮手枪，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是会长命令，你们可别怪我喔……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自己还满起劲的就是了。首先，光是你们明明身为试验小队却获得会长青睐这点，就令我感到超级不爽。」

    「……你打算对我们怎样……？」

    「会长交待除了草剃、杉波及二阶堂以外一概杀无赦。不过要是你们肯脱光衣服下跪求饶的话，我也可以把你们通通带回审问会就是了？」

    「如何？」玛格诺莉雅如此提议。

    小队队员全部默默地抄起武器。

    愚蠢的问题。他们从一开始就早已作好开战的觉悟。

    玛格诺莉雅停止转动手枪，露出乐不可支的笑容。

    「OK——果然是符合我期待的回答。阳炎、豪。」

    「……是，队长……」

    「…………」

    「尽管动手，就算折断捕获对象的一、两只手脚也没有关系。我允许你们。就照他们所愿——将他们大卸八块！」

    另外两人遵照玛格诺莉雅的命令，向前踏出一步。

    穷途末路。樱花为了保护众人而主动趋前，同时紧握双拳。

    「你们通通快逃……这里交由我来断后」

    就在樱花隐约展现出自我牺牲之意的瞬间。

    真理『啪！』地狠狠赏了樱花的后脑勺一巴掌。

    「很痛耶！你干什么啊！？」

    樱花发出抗议声，真理却默默站到樱花前面。

    金丝雀也抽出巨剑随后跟上。

    「你们退下吧……这三个家伙交给我来处理。」

    「快逃吧，你们太碍事了。」

    真理与金丝雀挺身与玛格诺莉雅等人展开对峙。

    两人的背影极其可靠。

    然而哮却无法认同这样的行为。并非不相信她们两人的力量，而是在这场风雪当中，分头行动反而太过危险。

    好不容易才坚持到这个地步。

    非得全体队员一同平安脱困不可。

    小兔、斑鸠及樱花似乎也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全都不约而同地想要往前站。

    纵使玉石俱焚，大家也觉得一同奋战至死比较像话。

    但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对着天空发射无后座力炮。

    拖着一条白烟窜向天际的榴弹，在半空中轰然引爆。

    众人的视线全数转移至背后。

    肩扛无后座力炮管伫立在爆炎亮光底下的，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

    「呼，你们这样忘记我的存在会让我感到很伤脑筋喔？」

    只见星白流把棒棒糖当成香烟一样叼在嘴边，顺手将无后座力炮丢回地面。

    「各位快逃吧——这里交给我来搞定就好。」

    由于太过出人意表，导致包含敌人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为之一愣。

    在流彻底摧毁掉现场的紧张气氛后，樱花忍不住板起脸孔说道。

    「——学生会长——请你别因一时兴起而参战好吗？又没人期待你能发挥什么战力……」

    「咦——你讲话好毒！大姊姊我真心感到受伤了耶！？」

    「总而言之！麻烦身为主将的你退至后方吧！要是你在此丧命的话，那一切岂不全都泡汤了吗！」

    流却无视樱花的劝阻，迳自迈开步伐走向玛格诺莉雅等人所在的方位。

    「别急别急——这边交给我处理，外面天气这么寒冷，你们就通通聚集到同一个地方取暖吧～♪你们看～眼前那座高山积满了雪，十分漂亮呢～你们几个就趁我对付他们的期间，悠闲地在一旁欣赏高山雪景吧～」

    流挥挥手，讲出一大串莫名其妙的台词。

    （竟然还要我们欣赏高山雪景，这人干嘛突然讲出这么奇怪？）

    众人虽然均面露傻眼神情，但唯独自幼就习惯往山里跑的哮注意到那阵声音。

    而他之所以能捕捉到声音，也得大大地归功于流的那席话。

    高山、积雪、聚集至同一处。

    加上——如今隐约听见的那阵怪声。

    哮立刻伸手挡下试图制止流的樱花。

    「慢着，就照她的吩咐去做吧。大家过来靠在一起。」

    「为、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趁还没穿帮之前赶快……！」

    哮小声回应，同时不着痕迹地招呼队员们集合起来。

    紧接着在真理及金丝雀耳边作出某项指示后，便静待时机的来临。

    现场只剩下流与敌人展开对峙。

    「……这是哪门子的闹剧？被宣告最不具战力的你为何反倒站了出来？」

    「哎呀～该怎么说呢，偶尔也得表现出能干的一面，否则我这学姊实在无法成为学弟妹的表率啊～相信副队长应该也能理解这种感受才对吧～？」

    露出傻笑神情的流，在离玛格诺莉雅约5公尺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双手频频搓个不停。

    或许是被她那阿谀谄媚的态度给惹火了吧，玛格诺莉雅举起枪口对准流。

    流装模作样地高举双手，莫名其妙地主张自己并不具威胁性。

    「等一下等一下，总之先冷静下来嘛～这种时候还是透过协商来解决事情比较好啦～」

    「协商……？我们才没天真到会跟反体制派领袖交涉的地步。上头可是下令要我们杀了你啊。」

    「哎呀～话虽如此，但即便在这互相厮杀，我想最后也只会落得双方同归于尽的下场就是了所以我提议彼此各退一步好了？毕竟时间也不多了。」

    流这番话引得玛格诺莉雅下眼睑微微抽动不止。

    「……退一步？双方战力差距明明如此显着，你仍认为有办法跟我们打成平手吗？」

    「交战是另外一回事，但我倒是可以引发大惨剧喔～」

    面对流那语带轻视的口吻，玛格诺莉雅发出了讪笑声。

    只不过，鬓角附近却是冒出数条青筋。

    「哦……你还真敢夸口啊……看样子你是个比我所想像还要愚蠢又有趣的人物呢，星白流。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

    「唔～或者该说我早就已经动完手罗。」

    流耸耸肩头，一脸笑咪咪地看着玛格诺莉雅。

    就在玛格诺莉雅面露诧异神情的那一瞬间——

    「！？」

    自耸立在她背后的那座山脉，传出了阵阵近似打雷的霹雳声响。

    随后，落石般的轰然巨响，以及剧烈的地鸣接踵而来。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均转向山脉。

    定睛一看，发现一团白色雾霭彷佛沿着山脉表面爬行似地朝他们这边直扑而来。

    玛格诺莉雅神情僵硬地转眼怒瞪流。

    「……难不成你……！」

    「在雪山最不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发出洪亮声响这可是一般常识唷，少年♪」

    错不了那是雪崩。

    大雪速度飞快地往这边倾泄而下。

    「啧——！」

    玛格诺莉雅瞄准流扣下扳机。

    事先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的哮立即发动扫魔刀，一鼓作气移动至流面前。

    他猛然拔刀出鞘，同时震开自枪口疾射而出的绯红色魔弹。

    「唔……！」

    而在震开两发魔弹的瞬间，由亚德曼金属打造而成的刀刃应声断成两截。他明明有运用刀身顺势错开轨道减轻子弹威力，结果竟无法完全化解。速度并不快，威力却极端强大。

    要靠肉身对抗魔女猎人化的对手果然太过鲁莽。

    哮将身体能力提升至最高极限，抓着流的脖子纵身退回队友们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就在他连滚带爬似地奔回众人身边的同时，玛格诺莉雅也跟着展开第二波枪击。

    只是他开枪发射的魔弹，全都遭到金丝雀挥剑击落。

    「……你这老狐狸！」

    被哮抱着跑的流竖起手指抵着眼角，对怒不可遏地定睛直瞪自己的玛格诺莉雅作出一张吐舌鬼脸。

    流必定早已察觉到快要发生雪崩的事实。大概是用无后座力炮炸毁高速公路护墙之后，她便听见山上积雪微微滑动的声响了吧。而关键一击就是朝上空击发的那一发榴弹。光是一般人大声呐喊就有可能造成雪崩，倘若主动发出两阵轰然巨响，那就无庸置疑了。

    雪崩已经迫在眉睫。

    「真理！」

    「——了解！」

    真理遵照指示，倾尽全力设下防护结界。

    在极光色结界包覆住全体队友的瞬间，玛格诺莉雅等人已被雪崩吞没。

    「大家紧紧抓住彼此，千万不可松手！」

    真理放声大喊的同时，雪崩也迎面袭向结界。

    虽说是雪，但雪崩可是一点都不柔软。接触时所造成的冲击，就跟以时速两百公里的速度撞上铁墙的情况没什么两样。

    真理固定住结界位置，全力保护队友们免遭雪崩吞噬。

    结界外面是冰雪浊流，流速极快。

    「绝对不可离开结界！从内侧可是很轻易就能离开这个结界喔！」

    就在真理大声提醒的同时——

    前方。有个物体伴随雪崩，从玛格诺莉雅等人所在的方位直扑而来。

    ——原来是灰色壮汉·豪。

    连头部都被盔甲包覆住的壮汉借助雪崩劲势挥拳轰向结界。

    「啧，别小看我的最大魔力！」

    真理输出最大限度的魔力强化结界效能。

    不料——壮汉的身体竟毫不费力地穿透结界。

    壮汉的拳头猛然逼近大惊失色的真理颜面。

    金丝雀虽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雷瓦汀改变了拳头轨道，却抵挡不住他那庞然巨躯的突击。

    聚集在一起的虾兵蟹将小队，被壮汉震出结界之外。

    所有人就这么遭到冰雪巨浪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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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第五章 雪上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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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受到刺骨般的寒意侵袭，促使樱花清醒过来。

    眼前一片雪白。虽然勉强还能呼吸，却因肺部吸入了寒冷气流及雪花而导致她被呛到。

    身体完全被埋没于雪中。甚至搞不清楚哪一边是上是下。为了避免自己陷入惊慌状态的樱花努力保持冷静，首先设法确认身体是否有办法动弹。

    双脚、右手、左手……左手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根据感触判断，应该是某人的手。

    樱花将一小口冰雪含在嘴里，利用体温将冰雪融化成水之后，再张开嘴巴。

    水珠沿着嘴唇往正下方滴落。

    由此结果可判断出自己目前正呈现出俯卧状态。

    于是樱花慢慢拨开积雪似地往上挪动身体。她一点一滴地逐渐挖大空间，从雪中爬出去。

    过没多久，覆盖在身上的积雪崩落，天空随之映入眼中。

    樱花为了避免身体下沉而慎重地从雪中脱困。

    先吸收了一口新鲜空气之后，无暇感到安心的樱花随即动手挖开积雪。

    挖了将近2公尺深的距离，总算看到刚才被她抓住手腕的人。

    这个人戴着帽子及围巾，是真理。

    樱花把真理的身体从雪中拖出来，放平之后立刻轻拍她的脸颊。

    「二阶堂，喂！二阶堂，你快醒来啊！」

    再怎么拍打她的脸颊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樱花先挪动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再用耳朵直接贴住她的胸口。

    心脏虽然还在跳动，却没有呼吸迹象。

    樱花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捏住真理的鼻子，再以自己的嘴贴住真理的嘴巴。

    樱花藉此将氧气送进她的肺部。挪开嘴巴，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再来一次。

    相同动作重覆三次之后，真理总算苏醒过来。

    在与樱花目光交会的瞬间，真理顿时猛咳不止。

    或许是眼见真理呛到的反应而感到放心了吧，樱花总算是松了口大气。

    真理则是从仰躺换成低头向下，双手及双膝均贴着雪地的姿势。

    「……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呜……呜呜呜……呜呜……」

    「痛到忍不住掉眼泪的地步吗！？该不会是哪里骨折」

    樱花出声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却见斗大泪珠不停溢出眼眶的真理转头望向她。

    「偶的粗稳（我的初吻）啊～～～～～～！」

    就刚苏醒所说出的第一句话而言，未免也太过出人意表。

    「喂，现在是讲这种话的场合吗！」

    「呜哇啊啊啊～～～～！为什么偏偏是凤樱花啦～～～～！人家明明是第一次～～！明明都已经决定好要献给哮了～～～～～～！」

    感觉颇像是真的哭了。

    樱花有点面红耳赤地连忙伸手指着真理说道。

    「想、想也知道不算数嘛！我是为了救你一命才那样作好不好！不算数不算数啦！」

    「呜、呜、呜呜……不算数？真的吗？真的不算数吗？」

    「那、那还用说，要不然对我而言你也是初——」

    就在樱花与真理针对初吻一事展开无聊议论之际，附近突然传来一阵踩踏雪地的声音。

    樱花及真理立刻霍然起身，提高警觉。

    在静静飘降的大雪之中，只见一道人影拖曳着步伐朝这边走了过来。

    蓝黑色的头发，搭配蓝黑色装甲。这个人周身缠绕着一股堪称阴郁的气息，手中握着一把枪身短小、枪口却有如喇叭一样向外扩张的枪械。

    而最值得关注的外貌特色，就是那头修长的头发。

    不仅双眼，甚至嘴角都隐藏在浏海底下，根本连看都看不到。

    「……啊啊……太好了……你果然还活着呢……樱花……」

    听来者叫出自己的名字，樱花顿时发出由衷感到厌恶的呻吟声。若是展露敌意或提高警觉也就算了，但作出这种反应的樱花却令真理觉得很不可思议。

    「……假如那种程度的小事就要了你的命……那妈妈……就没脸回去见爸爸了……你能活下来，真、真是太好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女子手捂嘴角，发出诡谲笑声。

    虽然差点听漏，但真理仍交互看着樱花及女子的容貌。

    「妈妈……她、她说她是妈妈！？她是你母亲吗”」

    「才不是！不对，基本上是那样没错……她、她是我义母啦。」

    「什么…………意思就是说她是理事长夫人罗！？这家伙吗！？」

    忍不住发出惊呼声的真理伸手指向女子。

    女子依然发出阴沉的冷笑声，摆出拈起裙角的姿势行礼致意。

    「我叫凤……阳炎……是飒月大人的，妻子！……还、还请多多指教喔喔喔。」

    她提及『妻子』一词时格外用力。语尾还很恶心地往上飘，另外又带着阴森笑容，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跟惊悚电影里头的幽灵没什么两样。

    虽然现场充斥着一股紧张气氛，真理仍跟樱花交头接耳地讲起悄悄话。

    「……真的假的？她是那个长很帅的邪魔歪道的老婆？我总觉得她很像是从古井里头爬出来的女鬼就是了……」

    「就我所知，她好像原本是理事长的跟踪狂。由于她实在太过固执，理事长连拒绝都嫌麻烦就直接在结婚登记书上签了名……详、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啦。」

    或许是察觉到樱花露出非常没辄的表情吧，真理决定不再继续深入追究下去。

    阳炎就这么维持着行礼姿势僵住不动，只倾斜颈项呈直角状态，定睛看着樱花等人。浏海随之晃动，透过发间缝隙隐约可看见那双宛如黑水晶般的圆圆眼珠。

    「樱花，妈妈我很伤心唷……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听飒月大人的话呢……？」

    「不好意思，我从不认为你与理事长是我父母」

    「不可以惹那个人生气啦……照顾小孩是……母、母亲的职责唷……？你要是太过调皮捣蛋的话……到时被飒月大人责备的会是……我、我我我我我耶！？」

    「…………」

    「……真是个坏小孩……！身为母亲的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阳炎不仅完全没把樱花的回应当一回事，情绪反倒还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逐渐激动起来。

    「首、首先……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飒月大人会领养像你这样的，小、小、小女孩……我呢，我怀疑啊！那、那、那个人搞不好是萝、萝、萝莉控！」

    「…………」

    「他、他一定是拟定了类似源氏物语的养成计划……一点也没错！想也知道一定是这样！我能发现真是太好了！因为现在你正值新鲜时期，而我则差不多快超过美味期限了啊！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呢樱花你一定是打打打算从我身边抢走飒月大人对不对！？你这只狐狸精！」

    阳炎卯起来晃动颈项，内心的一股不明情绪也随之逐渐升温。

    她迳自瞎掰情节发展。这种激烈的被害妄想表现简直有如丧心病狂。樱花面露僵硬神色，真理更是吓得整个人躲到樱花背后。

    「飒、飒月大人是属于我的。绝绝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可以爱那个人以及被那个人所爱的就只有我而已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炎宛如听着重金属摇滚乐似地一边摇头晃脑，一边举起喇叭枪的枪口对准樱花。

    樱花也从大腿的枪套里抽出惯用手枪。只可惜弗拉德无法派上用场。由于也很在意其他队友们的安危，因此必须避免在此与她正面交锋。

    首要之务为趁隙脱逃——

    「受不了了，我对这种类型的家伙最没辄！生理上完全无法接受，我要用魔法一口气解决掉这疯婆子！」

    ——这念头才刚浮现，赫见真理超快速地展开魔法阵准备发动魔法。

    樱花连忙试图制止。

    「等等，二阶堂！她手上那把噬魔圣物是——」

    「《极光炮弹》！」

    真理伸长手臂探向前方，瞬间凝聚魔力摆出发射炮弹的姿势。

    此时——

    阳炎握在手中的噬魔圣物发出咆哮。

    「引吭高歌吧！——※安托瓦内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编注：路易十六之妻，法国王后，因挥霍无度而被称为「赤字夫人」。）

    枪口伴随这阵尖叫所释出的是『音波』。

    那是一阵彷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死者所悲叹而出的音色。

    音波从令人联想到铜管乐器的枪口扩散开来，直接袭向樱花等人。尽管肉眼看不见，但这阵音波冲击毫无任何杀伤力可言。

    岂料在被这阵音波扫中的瞬间，却只有真理产生异状。

    她先是突然面露痛苦不堪的扭曲神情，脚底的魔法阵及凝聚于双手的魔力也随之变形溃散。

    随后，凝聚的魔力——在眼前发生惊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

    真理及樱花应声被震飞出去。未能构成完整魔法的魔力，杀伤能力极端微小，但真理的魔力量及质量均不同一般。

    在爆炸前夕便纵身往后跳开的樱花并无大碍，但真理就没那么幸运了。

    魔力障碍造成她的双手受到相当严重的烫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倒卧在雪地上。

    樱花连忙赶至真理身边，掬起积雪覆盖她的双臂。一阵彷佛水淋在铁板上的声音响起，真理不禁发出痛苦呻吟声。

    「那款噬魔圣物的魔力属性为『扰音』……！只要趁敌人施展魔法的前夕发动攻击，便能造成魔法失控。在那阵声音回响的期间，我方根本无法施展魔法。」

    「啧，这种事情……拜托你早点讲好不好啊……！」

    「谁叫你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抢着想发动攻击！」

    多亏樱花连忙试图制止的举动，导致魔力扩散量在施展魔法的前夕有所缩减，真理才幸运地只受了这种程度的伤害。若她方才打算全力施展魔法，运气不好的话搞不好已经死了。

    深刻体认到自身魔法威力的真理定睛怒瞪阳炎。

    阳炎则是悄然伸长脸庞探向她们两人，她嘎吱作响地斜侧颈项，吹奏噬魔圣物『安托瓦内特』。

    每当音波响起，真理便痛得喘不过气。

    唯独魔女才听得见，俗称「抗魔音阶」的特殊领域音波，能妨碍魔女构筑术式，给予魔女体内幻器莫大的痛苦。而阳炎的安托瓦内特，则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特殊领域的音波。

    「飒月大人的妻子是我！那个人的爱情、恨意、以及杀意，都只能冲着我来！我、我、我、我非杀了你不可！只要把你大卸八块再带回去覆命，相信飒月大人必定会只注意到我的存在，一点也没错！绝对就是这样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炎使劲猛抠颈项，再度举起安托瓦内特的枪口对准两人。

    看样子只好豁出去了。

    既然无法依靠真理的魔法，那就只能由自己出手应战。

    于是樱花为了保护真理而迈步向前，毅然扣下手枪扳机。

    受到缠裹住身体的寒冷气流影响，斑鸠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缓缓迎向死亡。而这股缓慢的死亡滋味极其甜美，宛如通体舒畅的瞌睡一般。

    她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觉强烈的睡意笼罩全身。

    而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她回想起身穿红色实验服的少女。小时候，两人针对科学议题讨论一整晚的小小回忆掠过脑海。

    一无所知的童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幸福或不幸的童年。

    在平淡的日常生活当中，只有她是唯一能与斑鸠进行对等交谈的存在。

    一直等到她逃至外面的世界之后……才察觉到那是足堪称作挚友的人物。

    「……伊……砂……」

    神智缓缓沉入虚幻飘渺的回忆之中。没能陪伴在她身旁的后悔，以及当时的安祥感受，夺走了斑鸠抵抗死亡的求生意志。

    不过却有人抓住了斑鸠的手。

    伸过来的这只小小手掌，将斑鸠从雪里拖了出来。

    由于周遭突然变得一片明亮，促使斑鸠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一张开眼睛，发现一张俯看着自己的少女脸庞映入眼中。

    蓝色头发、一双小小的尖耳，以及不怎么高兴的表情。

    「……金丝雀？」

    斑鸠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金丝雀随即从斑鸠身上移开目光。

    斑鸠虽试图挺起上半身，却因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而旋即呈仰躺姿势倒卧在雪地上。

    「脆弱的家伙。这种程度的小伤就无法动弹，弱爆了。」

    「……你为什么救我？」

    斑鸠开口询问，金丝雀顿时鼓起腮帮子。

    「……又不是金丝雀主动选择要救你。只是看到积雪底下冒出一只手，结果拉出来才知道原来是你。算金丝雀倒霉啦，假如早知道是你的话，才不会救你。」

    金丝雀板着一张臭脸，始终不肯正眼看她。

    斑鸠则对这样的金丝雀露出一抹微笑。

    她虽说看见一只手臂，但斑鸠的手臂明明完全埋没于雪中。肯定是斑鸠嘀咕着喊出伊砂的名字时，听见声音的金丝雀才连忙将她挖出来吧。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罗嗉。不是说了根本没有救你的意思吗！」

    「即便如此，还是得谢谢你。」

    斑鸠坚持直截了当地向金丝雀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或许是对这类感谢的话语缺乏抵抗力吧，金丝雀顿时满脸通红。

    她连忙起身掉转脚步。

    「～～～～！懒得理你！」

    斑鸠对粗鲁地自雪地上走掉的金丝雀露出苦笑，鞭策仍旧隐隐作痛的身子，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紧接着，就在她准备追上金丝雀的娇小背影时

    「好痛……？」

    金丝雀忽然因额头撞上不明物体而停下脚步。

    金丝雀一边用手掌轻轻磨蹭额头，一边抬头往上察看。

    只见一具彷佛山丘的庞大躯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

    就在金丝雀心生战栗的同时，壮汉也高高举起右拳。

    正当金丝雀为了拔剑应战而反手握住雷瓦汀的刹那

    有人伸手抓住了金丝雀的后颈。

    被用力拉向后方的金丝雀呈仰躺姿势倒下。她看见斑鸠的身影宛如与自己对调位置般往前挪移。

    壮汉高举的拳头横扫而至，金丝雀亲眼目睹了斑鸠的身体折弯成<字状的光景。

    被这拳轰出去的斑鸠在雪地上弹跳数次，彷佛一具坏掉的洋娃娃似地失去动静。

    「————」

    金丝雀就这么睁大双眼，凝视着动也不动的斑鸠。

    而背后的壮汉则抓准这个可趁之机，企图再次挥拳袭击。

    金丝雀发动扫魔刀，力贯握住雷瓦汀剑柄的五指，一鼓作气抽剑出鞘。

    她对壮汉躯体祭出拔刀后的一击，将他整个人轰离现场。

    之后也没仔细确认是否已击败对方的金丝雀，摇摇晃晃地奔向斑鸠身边。

    她跪在倒地不起的斑鸠身旁，迟疑片刻后才伸手轻抚她的身体。

    「……喂…………？」

    摇晃她的身体之后，斑鸠吃力地睁开眼睑，看着金丝雀。

    「……你、没事吧……？」

    「…………」

    「有没有……受……伤……？」

    斑鸠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试图抚摸金丝雀的脸颊。

    她那惨白的脸庞带着一抹微笑，宛如由衷松了口大气一般……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料手掌却在触及她的肌肤之前精疲力竭，瘫软无力地掉回雪地上。

    吹拂雪花的白色气息戛然止住，斑鸠再无任何动静。

    「……………………喂…………」

    金丝雀就这么双眼圆睁，茫然地跪在失去意识的斑鸠身旁。

    当金丝雀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去触摸那只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上的手时，她看见一滩鲜红色的血渍在白皙雪地上蔓延开来的光景。

    金丝雀全身僵硬，彷佛石像一般动也不动。

    壮汉踏雪而至的声响再度传入耳中。

    被她一剑砍飞的灰色壮汉，竟毫发无伤地回到现场。

    壮汉伫立于金丝雀的背后，再度高高举起拳头。

    金丝雀无动于衷。她只是跪在血泊当中，持续凝视着斑鸠的身影。

    拳头锁定金丝雀的侧头部，破风呼啸而至。

    ——金丝雀原本想触摸斑鸠的指尖，在转眼之间，便藉由扫魔刀的加速而紧紧握住雷瓦汀剑柄。

    抽剑出鞘的动作及转身的动作全在同一时间完成，对背后的壮汉祭出凶猛一剑。

    拳头与剑刃相互交击，冲击波震得雪花漫天纷飞。

    紧接着雷瓦汀又喷出熊熊烈火，瞬间熔尽周遭的积雪。

    随后——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怒发冲冠地发出了震天咆哮。

    哮在恢复意识的同时睁开双眼，霍然挺起上半身。

    虽然还保有在被雪崩卷走之际的记忆，但后续却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放眼望去，周遭尽是一片白银雪景。以及一名孤伶伶地伫立于自雪之中的琉璃色少女。

    看见站在不远处凝视着自己的拉碧丝身影，哮这才稍微感到放心一些。

    「是你将我挖出来的吗？谢啦……你没事吧？」

    「……我是魔导遗产，并不会因区区雪崩就遭到破坏。」

    平板单调的口吻虽是丝毫不变，却比往常更缺乏应有的霸气。

    说真的，她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平常只要向她道谢的话，即使面无表情，仍会不经意地透露出感到心满意足的模样。

    自从逃离审问会之后，她就一直呈现这种状态。

    这和在魔导学园时，那种精神层面上的拒绝不一样。

    好像是……惧怕着什么？透过魂魄与拉碧丝相连的哮，体会到一丝近似恐惧的感受。

    这次一定要问出理由。

    就在如此心想的哮准备起身之际，后面的积雪底下传出一阵声音。

    「……草剃同学吗？……我什么都看不见耶～……是草剃同学对不对？」

    「学生会长吗！？」

    「嗯～不好意思，我快不能呼吸了，麻烦你把我挖出去好不好～……等你救我脱困之后，我会献上香吻作为回礼唷～嘻嘻～」

    面对在这种状况下仍不改说笑作风的流，哮双眼眯成横线，连忙动手挖开积雪。

    虽然被埋在满深的地方，不过流一从积雪当中露脸，随即笑容满面地发出「噗哈」一声吸了口大气。

    「积雪还真重呢～虽说感觉很难受，但我差点就快喜欢上这种压迫感了说～」

    「……请不要作出这种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告白好吗？我要拉你出来罗。」

    「啊——等一下！其实啊，我的脚好像被倾倒的树干给压住了～要是你现在拉我的话，我的脚大概会被扯断唷～」

    被扯断？乍听之下可说是令人不禁怀疑耳朵是否出问题的悲惨状况。

    于是哮放弃拉扯，继续用双手挖开流脚下的积雪。

    只见巨大的倾倒树干压迫着流的脚。流的纤细腿部完全被压扁，呈现暗紫色状态。

    「……啧，我立刻帮你脱困！」

    「哎呀～不必那么着急也没关系啦气温那么寒冷，我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唷～」

    哮虽试图在倾倒树干及流的脚下制造出空间，却总是无法顺利完成。积雪太过脆弱，愈挖反而造成树干愈往下沉。

    「用不着那么愁眉苦脸也没关系啦！哎草剃同学你实在太温柔罗～♪」

    流虽笑容满面，但这完全不是不要紧的状况。因为来自积雪的压迫变轻的缘故，导致鲜血开始流出体外。动脉或许并未断裂，然而伤势必定相当严重。

    「你也很担心小樱花她们的安危对吧……要是觉得继续下去会很耗时间，那你可以等找到其他人之后再回来救我没关系。纵使我撑不过这关，只要你们可以抵达目的地，应该就能获知前往根据地的方式才对，相信反体制派的众人也一定会帮你们的啦。」

    流微眯双眼如此说道，只见哮咬紧牙关继续救援作业。

    「开什么玩笑……对我们而言，你可是唯一的希望……！你不是答应过要帮助我们吗……！我说什么也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

    「我寄托希望的对象不是反体制派——而是你！」

    流收起笑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哮。

    「要我学会撒娇的人是学生会长你耶！」

    哮虽半自暴自弃地脱口讲出这句难为情的台词，流却开心地展露微笑。

    她露出宛如找到自己生存价值一般的表情，对哮露出带有疼惜意味的笑容。

    「……我真是拿爱撒娇的小孩没辄呢～」

    哮也以笑容回应她那一如往常的傻笑神情。

    拜积雪受到压迫而变硬所赐，在倾倒树干与流的腿部之间总算出现空隙。

    如此一来便能救她脱困。于是哮连忙抓住流的手，准备将她拉出来。

    「——好啦，到此为止罗。」

    现场却响起一阵手指轻扣枪械扳机的声音，令哮顿时倒抽一口大气。

    他缓缓起身回头察看，只见站在后面的玛格诺莉雅举起枪口对准自己。

    「连我都很佩服自己时机能抓得这么恰到好处呢。这着实是一场精彩的闹剧啊。一场令人忍不住想再多等待一会儿的感人闹剧呢。只是我绝不可能等你们演完就是了。」

    一脸无趣地打了个呵欠后，玛格诺莉雅对起身袒护流的哮叹了口大气。

    「说真的，麻烦你闪一边好不好？要是杀了你，我回去会挨骂耶。只要你肯跟我一起回学园我就不会为难你……但拜托让我宰了你背后那只老狐狸啦。」

    「我拒绝。」

    「立刻回答是怎样？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虑吗？坦白讲我整个人冷到受不了了耶。这场捉迷藏我也玩腻了，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啊。」

    「想回去就自己回去……我不会放任你们杀死她，而我也不打算跟你们回去。」

    哮斩钉截铁地拒绝后，玛格诺莉雅毫不掩饰地散发出焦躁及嫌麻烦的情绪，并用另一只手猛抓头发。

    哮则伸手轻搭伫立于一旁的拉碧丝肩头。

    「……拉碧丝……现在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

    「要是我在这里被击败的话，会导致所有一切都化为乌有……！拜托你了，搭档……！」

    「…………」

    「虽然不晓得你在害怕些什么，但我没问题的……！」

    听见哮的恳求，拉碧丝低头不语。

    「………………我知道了。」

    见拉碧丝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哮转眼怒瞪玛格诺莉雅。

    玛格诺莉雅则是对哮投射出一道极其冷淡的视线。

    「哎——不管了真麻烦啊。看来我果然非得扯断你这小子的双手双脚不可啊。」

    哮自腰间抽出备用匕首发动扫魔刀。

    同一时间，玛格诺莉雅开枪击发魔弹。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哮伴随言灵挥动抗魔匕首弹开魔弹。

    刀身接下前两发子弹便应声碎裂。

    在碎片飞溅四射之中，玛格诺莉雅击发第三记魔弹。

    绯红色魔弹逼近眼前。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在被子弹击中的前夕，粒子覆盖住哮的身体。

    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魔弹被琉璃色剑身弹开，飞往不知名的方向。

    化身琉璃色装甲骑士的哮一度横劈手中银檞之剑，与玛格诺莉雅展开对峙。

    「果然还是打算跟我交手是吧？因为雪崩，我的兴致跟身体明明都已经冷掉了说。」

    执行完魔女猎人化术式的两人相互瞪视。

    哮提起剑尖直指玛格诺莉雅，眼中蕴含雄雄怒火。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既然你不想罢手，那我将尽全力杀了你！」

    玛格诺莉雅耸耸肩头，一派佣懒地举起两把手枪的枪口。

    唯独双眼突然绽放出如同饿狼般的锋芒。

    「我是异端审问会第零歼灭机动队副队长，玛格诺莉雅·斯嘉丽。没办法了，我就以前辈的身分陪你玩玩吧。」

    「——放屁！」

    哮采取先下手为强的作战欺近玛格诺莉雅怀中。

    在对手使用枪械的场合，久战是最不妙的状况。

    一鼓作气缩短间距，给对方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

    哮瞬移至玛格诺莉雅面前，挥刀试图砍断她的手掌。

    「原来如此——啊！」

    不过玛格诺莉雅却轻轻松松地侧身闪过了哮的全力一击。

    「什么……！」

    被避开的这刀因用力过猛而砍向错误方位。

    哮确实已发动扫魔刀。无论是一般人，或是透过魔女猎人化术式强化能力的人，能追上他行动速度的可说是寥寥无几。

    玛格诺莉雅就这么顺着回避的劲势扣下右手手枪扳机。

    共计5发绯红色魔弹袭向哮。

    （弹速没那么快！若是这种水准的速度！）

    当然有办法全数劈落。

    只要看清弹道，配合子弹路径挥动剑刃，便能轻而易举地——

    ——谁知哮的预测竟完全失准，魔弹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他眼前。

    「！？」

    哮的剑刃再度扑空。

    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当中，哮看见玛格诺莉雅露出了扭曲嘴角的笑容。

    「——砰♪」

    瞬间，停止的魔弹同时命中哮的身体。

    连续5波冲击猛然震飞哮。

    而命中后的魔弹并未就此消失，哮的身体宛如乒乓球一般在空中舞动。

    魔弹彷佛玩弄人类的妖精一样蹂躏哮。

    这波蹂躏一直持续到魔弹耗尽魔力为止。

    在掉回雪地上时，魔女猎人化的哮早已遍体鳞伤。

    「刚刚夸下海口的你还真是不堪一击呢。不过原来如此啊，我以前有听说过，原来所谓的提升脑内处理速度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宛如作弊的技巧呢。」

    「……可恶……为什么……！」

    哮以剑代杖支撑自己起身。

    这是继凶煞及伊莉莎白以来，他第三次遇上这种状况。有办法追上扫魔刀速度的人……最有可能的原因不是运用魔法提升处理速度，就是身怀如同诸刃流一般的特异战技。

    「啊，我先声明一下，我既非像你那样的超人，也没有使用魔法唷。」

    「这……怎么可能……！」

    「真的真的。身经百战的我是凭藉经验及直觉避开攻击……尽管我很想这样讲，但也并非如此。这可不是光靠那种东西就能展现出来的动作。很遗憾的，这是一股借来的力量唷。」

    玛格诺莉雅耸耸肩头轻抬双手。

    借来的力量。玛格诺莉雅确实如此形容。

    哮本以为是魔导遗产的恩惠……谁知玛格诺莉雅突然伸手搭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Alchemist社说需要做试验的素材啊～感觉满有趣的我便自告奋勇罗。听说日后迟早会进入实用化阶段，而我大概就是俗称的试作品吧……」

    玛格诺莉雅突然使劲拆开胸部装甲。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令哮感到不舒服。

    「睽违已久的重逢对吧？大概是因为一直都很渴望见到你，才显得这么高兴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还满辛苦的耶～只要一有机会就试图侵蚀我的身体，一闻到你的气味就春心大动。现在要是看到你的脸，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来试试看好了。」

    玛格诺莉雅挪开捂着胸口的手掌，露出肌肤给哮看。

    沭目惊心的旧伤口虽是令人不忍卒睹，但看见位在旧伤口中央部位的某个物体，哮的内心深处顿起波澜。

    而最具决定性的，就是出自玛格诺莉雅口中的一句话。

    「喏，你最心爱的哥哥唷～」

    一股凛冽寒意猛然窜上哮的背脊。

    在玛格诺莉雅的胸口正中央，有一颗看似暗红色肿瘤的物体。

    那个物体看起来相当眼熟。过去哮曾两度目睹那个物体。

    第一次是在痛失双亲的那一天。

    第二次则是距今刚好一个半月以前的那一天。

    他不可能忘记。那既可憎又惹人怜爱的存在。

    玛格诺莉雅一说出『哥哥』这个字词，刻划于肿瘤表面那道宛如眼睑的裂缝随即缓缓睁开。

    隐藏于底下的，是一颗极端清澈的鲜红眼珠。

    受到悲伤、恐惧及绝望等情绪冲击的哮，浑身微微颤抖不止。

    而睁开的红色眼珠一捕捉到哮的身影立刻温柔地展现笑意。

    『哥哥。』

    哮忽觉脑海中彷佛响起了这阵不该在此听见的树夕的声音。

    异形眼珠再度陷入沉眠似地阖上眼睑。

    「会长一直在摸索控制你妹妹的方法，后来此事因Alchemist社投靠审问会阵营而总算有了进展。」

    「…………」

    「虽然要是试图将她关进铁处女只会一如往常地失控暴冲，不过若使你妹妹维持在※快速动眼睡眠状态，她的身体似乎就会展现出形形色色的不同变化。Alchemist社透过电气讯号将人工梦境影像送进你妹妹的脑中，成功地使她的肉体……也就是百鬼夜行进入稳定状态。」（编注：动物睡眠的一个阶段，在此阶段时眼球会快速移动，同时身体肌肉放松，大脑神经元的活动与清醒时相同。）

    「…………」

    「只要应用梦境影像，便可收到拟似的控制效果。而到了这种地步，那间公司的人自然会想再多尝试进行一些有的没有的实验罗～像我刚才说的，我作为试验素材将百鬼夜行的部分细胞移植到自己身上啦。」

    玛格诺莉雅一边观察哮的反应，一边乐不可支地继续阗违。

    「拜这项实验所赐，我的基础身体能力变成与魔女猎人化状态时不相上下罗～脑部反应速度好像也有所提升吧？只是移植一小部分的细胞而已喔？老实说，鬼怪的身体真是不得了呢，虽然手术过程痛得要命，但行动能变得如此灵活的感觉实在有趣极了！」

    「…………」

    「啊，顺便问一下你想知道目前树夕小妹正在作什么样的梦吗？说实话，那可是连我这外人看了都感到难为情的情境啊！登场人物就只有你们家兄妹两个！在没有第三者的世界跟哥哥约约会、吃吃饭、亲亲嘴……嘻嘻嘻，我想即便是你这作哥哥的听到也会受不了吧！怎么办还是别讲比较好吗～！不对还是讲一讲算了！那孩子在梦中跟哥哥——」

    「你这该死的混帐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气爆发的哮双眼布满血丝，猛然冲向玛格诺莉雅。

    他发动扫魔刀的极限速度。

    音速攻击朝玛格诺莉雅直扑而去。

    「哇哈哈哈哈！就跟你说没用啦！」

    玛格诺莉雅捧腹大笑，运使枪身轻轻松松化解哮的攻势。

    随后扣下噬魔圣物的扳机发射魔弹。

    速度凌驾于哮极限之上的魔弹在周遭盘旋，接连展开袭击。

    「我的血腥玛丽可以依照自身意志操纵魔弹！坦白讲原本用起来很不顺手，但拜鬼怪细胞所赐，我现在已能如此灵活地操纵它罗！」

    哮的身体沦为魔弹标靶。

    哮陷入彷佛受到机关枪连射的状态。他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强烈冲击，全身上下的装甲不断剥落。

    紧接着在魔弹耗尽魔力的同时，玛格诺莉雅又主动近身竖起枪口抵住哮的下颚。

    「——晚安♪」

    扳机一扣，下颚遭到魔弹直击的哮首级猛然上扬。

    魔弹虽因杀伤力有所节制而并未直接贯穿头颅，但仍带有彻底粉碎颚骨的威力。

    哮整个人宛如挨了一记上勾拳的拳击手一样往后仰。可是本以为他会就此倒地不起不料他却使劲下压颈项重新站稳脚步，同时伸手掐住玛格诺莉雅的脖子。

    「唔！哇……真的假的啊……你这小子明明很弱，但未免也太耐打了吧……！」

    「现在立刻给我撕掉那东西……！那是树夕的一部分！把树夕还给我！像你这种混帐东西根本不配……！」

    「哇哈哈哈哈哈！你这小鬼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这可是不断折磨着你妹妹的诅咒化身耶？我都好心扛起一小部分的诅咒了，没得到感谢倒还没关系，但我可没理由被你憎恨啊？」

    「……你！」

    「——开玩笑的啦笨蛋！像这种只要放着不管就会无限增殖的玩意儿，想也知道我就算好心承担其中一小部分，那小女孩也不可能因此而变得比较轻松嘛！哇哈哈哈哈哈！」

    玛格诺莉雅的挑衅再度引爆哮内心的熊熊怒火。

    哮手臂往后缩，准备一剑刺透敌人。

    然而玛格诺莉雅却发挥更胜一筹的力量与速度进行防御，并踹中哮腹部，成功挣脱束缚。

    哮震散雪花，扑向覆盖着一层白色彩装的大树。

    就在即将撞上树干的前夕，哮发动战技。

    「——怪火萤！」

    哮脚蹬大树表面，借反作用力助势纵身一跳。

    大树应声倒下，哮的身体却呈一直线飞向玛格诺莉雅。

    敌人的枪口再度射出5发魔弹。

    绯红色魔弹团团包围住哮，哮则看穿魔弹的轨道，身体回转的同时劈落所有魔弹。

    「速、速度又变快啦！？这、这下子大事不妙了。」

    玛格诺莉雅面露焦虑神色。

    哮顺势而为，在不减轻劲势的状况下逼近玛格诺莉雅面前。

    接着在右脚蹴地的同时，用彷佛投射的方式将剑身收进剑鞘。

    随后双手分别紧握剑鞘与剑柄，手指抵着剑锷，激发出一股反作用力。

    「诸刃流——天之邪鬼！」

    他所发动的，是一记超速的拔刀术。

    这一击无从闪躲，纵使将鬼怪细胞移植至体内，获得有办法追上扫魔刀的行动速度，也绝对避不过在哮所学到的技巧当中，号称最迅捷无伦的这一击。

    剑刀扫向哑口无言的玛格诺莉雅颈项。

    玛格诺莉雅的脸因面临死亡威胁而扭曲变形。

    「——骗你的啦！」

    就在利刃即将斩断首级的那一瞬间，玛格诺莉雅吊儿郎当地吐出舌头。

    纵使提高警觉也为时已晚。

    有种彷佛整个空间被按下某种开关的感觉袭向哮。

    剑刃停不下来。笔直划过玛格诺莉雅的喉头。

    哮维持着挥完剑刃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被她动了手脚，却不晓得自己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

    哮转动睁大的眼珠望向玛格诺莉雅。

    只见——

    「真是可惜罗。」

    ——颈项理应被砍断的玛格诺莉雅竟毫发无伤地伸长舌头。

    「啧！」

    哮返转剑刃，对准玛格诺莉雅脑门一剑直劈而下。

    错不了。这次剑刃确确实实将玛格诺莉雅砍成了两半。

    哮信心十足地抬头察看。

    ————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玛格诺莉雅面带笑容睥睨着自己。

    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哮的嘴唇忍不住直打哆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运使怪火萤发动连击，将玛格诺莉雅剁成碎片。

    可是无论再怎么劈砍都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明明有手感、明明有砍中对方的触感。

    但却没办法击垮她。

    「你再怎么砍也没用啦。血腥玛丽的固有魔法《镜射惨剧》。这魔法能让落在使用者身上的破坏及再生产生反转效果。所以你就算多拚命砍我，也只会治好我的伤势，完全伤不了我啦。」

    「……什么……！？」

    「这也是一门用起来超不顺手的魔法，但对于不会使用回复魔法，只懂舞刀弄剑的敌人而言，却能发挥出超级强大的效果啊。」

    玛格诺莉雅挺身承受哮的斩击，同时举起双手的手枪。

    反转破坏与再生的效果。将攻击全数转换成再生、把再生全数转换成破坏。

    假如真是这样，那现在的哮可说是束手无策。

    「要节制杀伤力逮捕你果然很费工夫。所以抱歉啦我要认真打断你的四肢罗。」

    血腥玛丽发射魔弹。

    这次射出的魔弹不是绯红色球体，而是呈现出蛇状的小龙造型。

    魔弹夹带魔力构成的利牙，彷佛试图扯断哮的手脚一般紧咬不放。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哮痛得放声大叫。

    《……宿主……！》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拉碧丝，也以悲痛声调呼唤着哮。

    虽然很想回答『不必担心』，但他实在办不到。双脚只剩骨头，双手则完全被扯断。

    「就算你想再生也没用啦。我可是认真地注入了足够的魔力……这些龙魔弹起码要在两分钟后才会消失。」

    「……可……恶……！」

    「真是够了，都是你害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啦麻烦给我乖乖地躺在那边唷！我这就立刻动手收拾掉你们阵营的主将。」

    自四肢被废掉的哮身旁行经的玛格诺莉雅，缓缓走向被倾倒树木压住而无法动弹的流身边。

    流转动憔悴到极点的脸庞望向玛格诺莉雅。

    不过流脸上却带着笑容。

    玛格诺莉雅举起枪口对准流，冷冷地俯视着她。

    「……明明都已经死到临头了，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该不会是脑筋有问题吧？」

    「……哈、哈哈……」

    「喔，话说你好像天生就有缺陷对不对？好像是什么无法产生负面情绪之类的。」

    真令人羡慕呢——玛格诺莉雅语带讽刺地嘀咕着说道。

    流则依旧笑容满面，她看着玛格诺莉雅露出笑容。

    「……虽说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但我现在是因另一个理由而笑唷。」

    「什么？」

    「哎呀，哈哈……有点、意外耶想不到你居然是女孩子，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啊。」

    女孩子。被流这么一说，玛格诺莉雅的眼角顿时开始抽筋。

    流则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穿着男装啊……就你胸口的伤痕来看，我猜大概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喂。」

    「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或许我能解救你也说不定喔……你为何如此憎恨这个世界……要不要试着对我倾诉呢？」

    始料未及的这句话，令玛格诺莉雅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解救身为敌人的玛格诺莉雅对最喜欢拯救他人的流而言，玛格诺莉雅看起来一定是个相当美味的目标吧。

    然而这句既令人钦佩又自私自利的台词，对玛格诺莉雅来说，却只会点燃她内心的熊熊怒火。

    玛格诺莉雅就这么狠狠地用枪口抵住流的额头，同时一把揪住流的衣襟，将她整个人给拉起来。

    被倾倒树干压住的脚，发出一阵硬生生被扯断的声响。

    「呜、咕唔唔唔唔……！」

    「你这只老狐狸得意忘形个屁啊……！身为缺陷品的你想救我！？少在那边装出一副很有同情心的嘴脸啦，垃圾东西！」

    玛格诺莉雅情绪爆发地弯指扣住扳机。

    流则露出一脸困惑的笑容，边忍受着断腿的痛楚边放松身体力道。

    「这样啊～可惜了……这阵子明明一直都很幸运说～……到此为止了吗？」

    「真是遗憾啊！我现在就立刻开枪轰烂你那颗臭酸的脑袋！」

    流眯起双眼，叹了口气。

    「真的……很遗憾……不过，就让这成为最后一次吧。

    ——就让这成为我人生当中，最后一次直接伤害他人的行为吧。」

    难以理解的台词。

    玛格诺莉雅像是要说再继续听她发言只会感到更不愉快般，加强了扣住扳机的手指力道。

    ——就在此时，玛格诺莉雅的腹部传出一阵肌肉组织遭利器刺穿的声响。

    「……什么……？」

    玛格诺莉雅停止扣按扳机的动作，低头察看自己的腹部。

    只见一支看似古董短刀的小小利刃刺中腹部。

    刀柄则被流紧握在手上。

    原来自己被刺了，就在那一瞬间。

    认为流白费力气的玛格诺莉雅顿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头死不认命的老狐狸啊！你搞不清楚状况吗！？目前我能反转伤害及回复的效果——」

    「这我晓得。所以我才捅了你一刀——用那把魔导遗产。」

    瞬间，玛格诺莉雅的腹部溢出一阵淡绿色光芒。

    只见短刀绽放着璀璨耀眼的光华。

    玛格诺莉雅放开抓住流不放的手，转而触摸刺穿自己腹部的短刀。

    刹那间，一股近似被烫伤的痛楚掠过指尖。

    「……这是！」

    「嗯。是原本设置于民宿温泉源头的魔导遗产。能为刺中的对象带来回复作用。我想说应有机会派上用场，于是便找老板娘交涉借用一段时间。」

    失去支撑力而倒落雪地的流虚弱地笑着如此说道。

    玛格诺莉雅脚步踉呛不稳地往后倒退。

    一股猛烈剧痛掠过腹部中心，光芒逐渐覆盖住身体。

    其身影宛如遭到淡绿色烈焰灼烧。

    当她全身即将遭到绿火吞没的前夕，玛格诺莉雅一脸哑口无言地凝视着流。

    流则是面露遗憾的苦笑神情，开口如此回答。

    「对不起唷。那是A级魔导遗产，效果十分强大啊。」

    而在流赔罪之后，玛格诺莉雅的躯体被回复之火给纹身了。

    玛格诺莉雅连忙自腹部抽出那把利刃。

    然而即便已拔出短刀，却因魔力已渗入体内的血液当中，造成回复效果仍持续发威。

    那对现在的玛格诺莉雅带来了有如深陷地狱般的痛苦。

    流则再次轻声向发出悲鸣倒在雪地上来回打滚的玛格诺莉雅表达歉意。

    而咬住哮手脚的龙魔弹也悄然消失，哮缓缓爬到流的身边。

    流对哮展露嫣然微笑。

    「我们成双成对罗草剃同学断手、我则断脚～」

    「……在这种时候就请别再笑了。我还能麻烦拉碧丝让我的手脚恢复原状……但学生会长，你的脚伤并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问题吧。」

    「嗯反正都在雪地上冻成冰棒了，相信一定还有机会接回去啦」

    面对这深不可测的乐观态度，连哮都无言以对。

    如此遍体鳞伤还能展露笑容的她，看起来实在相当坚强。

    纵使是与生俱来的缺陷所致，哮也觉得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要是少了学生会长的话……我早就输了。非常感谢你。说要保护你的我却反过来被你救了一命……真是丢脸啊。」

    「嗯～嘻嘻～我的的确确，有得到你的保护唷？爱撒娇的小男孩～」

    听她用娇嫩嗓音这么一说，哮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接着流又「唔～」地噘起嘴唇往他这边凑了过来。

    气氛明明很不错，结果却在各方面被糟蹋了。

    「………………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正是跨越苦难的男主角与女主角应当接吻的场面吗？」

    「又不是动作电影的最后一幕……我才不要！」

    「啾～」

    「就跟你说我不要啦！」

    流与哮展开这段与其说是胜利余韵似乎又有点类似相声的对谈，同时松了口大气。

    事情还没结束。必须尽快确认其他队员们是否平安无事。

    得叫拉碧丝赶紧治好自己的手脚，动身搜索队员们的下落才行。

    就在哮如此心想之际——

    本已毫无动静的玛格诺莉雅身体突然自雪地上弹了起来。

    「咿、唔……咕啊啊！」

    震耳欲聋的悲鸣声，令哮与流顿时绷紧神经。

    只见玛格诺莉雅边狂抓胸口边在雪地上痛苦打滚。

    「……不准动！你身受重伤，随意乱动的话会死的！再继续交战下去也毫无意义，乖乖躺着——」

    「——该死，你搞错……了啦！混、混帐东西……！是这玩意儿，挨了攻击之后……居然给我醒来了……！」

    玛格诺莉雅以相当紧张的语调大声吼道。

    醒来了？

    连问都不必问究竟是什么东西醒来了。

    因为此时那东西早已开始产生变化。

    玛格诺莉雅的胸部窜出一团暗红色肉块。

    这团肉块彷佛血管似地爬遍她全身上下，同时伸出触手将雪地逐渐染成血红色。

    「可恶，不行了……！我再也无法压制住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块巨浪伴随着惨叫声泉涌而出。

    那与日前吞噬了一整片都市区块的物质完全一模一样。

    表面嵌满眼睛及嘴巴的诡谲肉块。

    睁大的眼珠一同凝视着哮。

    然后——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与当时同样——寻求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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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最终章 当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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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手受伤的真理动弹不得。

    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樱花与阳炎的战斗。

    单靠肉身应战的樱花仍精准地识破阳炎的动作，努力设法回避攻击。

    阳炎的动作虽然非常迟钝，但樱花发动的攻击却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怎么可以对妈妈动粗呢～！调皮捣蛋的坏小孩就非得接受惩罚不可唷喔喔喔喔！」

    樱花拉开距离断断续续地开枪迎击，然而射出的子弹弹道却遭到音波护墙干扰而产生偏差。

    阳炎摇摇晃晃地踩着蹒跚步伐逼近无计可施的樱花，运用安托瓦内特发出音波冲击。这股直接命中樱花的冲击毫无物理伤害力可言，但却给樱花的灵魂造成难以想像的沉重负担。

    「虽说安托瓦内特原本是专门提供后援的噬魔圣物，但并不代表它缺乏战斗能力喔……所谓的声音呢，既能对脑部及身体造成伤害，也可以赋予人类心灵各式各样的效果……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唷……哪，你害怕吗？很害怕这阵音色对不对？」

    「咕……呜！」

    宛如自地狱深渊传出的音波，令樱花全身狂冒鸡皮疙瘩。

    越出常轨的『恐怖之音』。

    樱花的灵魂为之惊恐、颤抖不止。

    这阵音波冲击带有直接撼动灵魂的特殊效果。

    魔导遗产的固有性能即便伴随魔力也不算是魔法，而是比较偏向超自然的能力。由于缺乏术式或法则等井然有序的一面，因此除了靠实力加以制伏以外，没有其他更有效的防御手段。

    面对不合逻辑的恐惧，樱花的双膝自然而然地抖了起来。

    然而——

    「那又……如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靠着干劲，驱逐了这股针对灵魂而来的沉重负担。

    不对，正确来说并非驱逐，她只不过是视若无睹罢了。

    过往吃足苦头的经验在这紧要关头发挥功效。真要坦白说的话，恐惧对樱花而言，并不会构成她采取行动时的障碍。过去的凄惨记忆、担任异端审问官时所经历过的各式各样离奇案件，以及多不胜数的凶恶犯罪。

    加上梅菲斯特、粗制滥造的精神控制。

    她早就习惯了。

    樱花停止开枪射击，一鼓作气缩短与阳炎之间的距离。

    阳炎大惊失色地往后倒退。

    樱花不再采取远距离枪击战法，转而将战局带入以格斗技为主的近身肉搏战。

    她怒火中烧地祭出自己最拿手的上段回旋踢，彷佛镰刀一般袭向阳炎。

    这一踢虽在快要直接命中阳炎侧头部的前夕被音波护墙挡下，樱花却趁势接着施展飞空后旋踢。

    即便置身大雪之中，破风声仍宛如骇人嘶吼一般回荡于耳边。

    「……咿……！」

    明明没有踢中，阳炎却是心生畏惧。

    当然，就算挨了直击，只要身体处于魔女猎人化状态就不会受到太大伤害。使用噬魔圣物的话，对方的肉身攻击应是不足为惧才对。

    不过拚命的对手总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对从未经历过近身肉搏战的阳炎来说更是如此。一脸凶神恶煞地展开连续攻击的樱花，看在她眼中必定相当吓人吧。

    「你那种以为单凭恐惧——便能支配对手的想法太过肤浅了！凤阳炎！」

    「……怎、怎怎怎怎怎会这样，那明明不是靠气势就能克服的音色……！」

    「即便赋予我恐惧也只会更加激发出我的斗志罢了！」

    在面临空前绝后的恐惧时，人类的反应可说是五花八门。

    或是无法动弹、或是放声哭叫、或是四处逃窜。

    但其中也有人会反而因此鼓起斗志。

    一般人习惯将因怒火中烧而展开的行动称作失控，不过在身陷恐惧而导致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状况下，若能保持冷静面对难关，便可造就出最佳的精神状态。

    而樱花正是属于这种类型的人物。

    化恐惧为勇气。这话说来简单，但能够实践出来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除了数算不清的战场经验，以及罕见的敏锐洞察力之外。

    还需要搭配另一种才能。

    「喝！」

    樱花展开一轮猛攻。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连祭出踢腿，逼得阳炎渐落下风。

    音波本来就是一种不适合进行物理性攻击与防御的力量。即便可令弹道产生偏移，却不代表就能抵消冲击。

    话虽如此，樱花的攻击也并未因此生效。

    然而这一连串攻击却令阳炎心生恐惧，致使她的行动变得更加迟钝。

    安托瓦内特的音波防御持续时间虽长，却并非自动生效，而是必须扣下扳机才能发动。

    樱花则透过这一连串的牵制攻击，注意到她在准备扣下扳机时必会露出破绽。

    就在藉由连续踢腿转移阳炎的注意力，促使阳炎的指尖准备出力扣下扳机的瞬间樱花改以紧握在手中的手枪轰向阳炎面门。

    啪叽一声，枪口应声陷入阳炎的脸颊。

    「你应该事先好好锻练自己的体魄及精神才对！」

    子弹零距离地自紧紧抵住脸颊的枪口轰然射出。

    亚德曼金属弹。纵使处于魔女猎人化状态，零距离发射的子弹起码也能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

    子弹发射的同时，阳炎整个人也一头往后飞了出去。

    樱花惯用的这款手枪注重便携性与操作性，原始威力偏低。但在经过斑鸠的恶魔改造之后，竟难以置信地拥有了不亚于五〇口径手枪的强大火力。

    成功给予对手一击之后，樱花总算看见了一丝胜算。

    而被轰飞出去的阳炎则是捂着脸颊，痛得在雪地上来回打滚。

    「咿、咿唔呜呜呜呜呜！」

    阳炎发出了几近令人同情的悲痛哀嚎。

    樱花虽为了趁胜追击而连忙试图接近，不料被逼入绝境的阳炎却展现出飞快的诡谲行动。

    只见她『沙沙沙沙沙沙沙』地像只昆虫一样沿着地面爬行，拉开与樱花之间的距离，整个人就这么紧紧攀附在大树的表皮上。

    由于这动作看起来实在太过恶心，樱花一时之间也无法作出适当反应。坦白讲，对樱花来说，那是远比『恐怖之音』更令她心生畏惧的举动。

    阳炎就这么攀附在大树上，颈项折弯成帅度的直角状态，转脸瞪视着她。

    「你、你你你、你居然射伤青春少女的脸蛋！就就就就算你是我女儿，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啊啊啊啊！？」

    「……我完全不觉得你有对我手下留情过就是了……」

    因她的态度反应实在过于卑微，导致樱花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眯成一条横线。

    不知为何，在对付毫无擅战感可言的阳炎时，她一点都不觉得紧张。

    阳炎嘎吱作响地更进一步折弯颈项，透过浏海缝隙瞪视着樱花。

    「直、直截了当的手段比较好是吧？虽、虽、虽然不合我的作风……但、但要是太晚回去的话，我就无法替飒月大人准备晚餐了……没、没错，一点也没错！」

    就在樱花准备趁阳炎采取新的行动之前，抢先一步撂倒她的那一刹那

    安托瓦内特的喇叭口猛然爆出一阵音质不同以往的巨响。

    ——叭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是一阵尖锐且极端粗暴的声音。樱花连忙击发的子弹弹道产生偏差，樱花的身子也连同积雪被狠狠地震飞出去。

    「唔——啊——！」

    受到这阵声量过于强大的爆音袭击，导致真理的听觉宣告失灵。

    而被震飞出去的樱花也呈现出七孔流血的状态。

    过于强大的音波冲击震破鼓膜，体内的五脏六腑也差点应声爆裂。真理之所以能勉强撑过去，大概是拜积雪所赐吧。因为雪具备能够吸收音波的特质。但区区积雪所能削弱的威力也相当有限。

    「……什、什么都听不见！」

    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樱花也一样。她虽勉强撑起身子，动作却显然不太正常。似乎是因为丧失听力的缘故，造成平衡感也连带宣告失灵。

    真理看见阳炎肩头上下起伏地笑个不停的身影。

    「对、对了对了。今天就用樱花来当作烹调晚餐的食材好了！你的乳房看起来又大又柔嫩……口感应该也相当不错才对！旁边那个瘦巴巴的小女孩身上没多少肉，我想只要熬成肉汤就行了！怎、怎、怎么样啊！啊哈、啊嘻、相相相相信飒月大人必定也会感到十分高兴才对吧！？」

    真理虽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但由嘴型来看，总觉得好像被她胡扯了一大串超级失礼的内容。

    （不妙……冉这样下去凤樱花会……！）

    樱花举起手枪，以微微颤抖不止的双手瞄准目标。

    要是对方再度发动相同的音波轰炸，樱花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承受得住的样子。

    樱花方才要真理别轻举妄动，独自一人挺身对抗阳炎。

    真理虽然表明自己也要参战，可是却被樱花回了一句『无法施展魔法的你完全派不上用场』，因此也只好乖乖听她的话。不过事到如今她开始后悔了。

    （开什么玩笑啊……唯独那女人为了救我而挂掉的这种情节绝不能成真！）

    真理紧握拳头。

    对真理而言，樱花是敌人。话虽如此，这里所指的是情敌的意思。

    起初樱花是个态度高傲又惹人厌的家伙，单纯就只是真理看不顺眼的敌人。该说是生理上无法接受，或者说是灵魂表现出排斥反应呢，总之樱花就是那样的一个对手。

    后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因哮而产生转变。

    被哮解救之后，真理便过着满脑子只有他的日常生活。她对自己爱上他的那一瞬间完全没有印象。总之自从被他解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对他产生了火热的恋慕之情。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带给真理安心感及悸动感。

    这并非理论，坦白讲真理已经喜欢哮喜欢得要命。

    对真理的这份恋情而言，可能成为最大阻碍的存在就是樱花。

    真理虽明白小兔及斑鸠也都喜欢哮，但只有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与其说是层级不同，倒不如说是哮与樱花所散发出来的气氛就是与众不同。总觉得在他们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足以令人萌生出『根本敌不过她』这种念头的浓密气氛。

    但话虽如此，真理也不打算拱手让人。再也没比横刀夺爱更好的了。要是樱花与哮并肩同行的话，那她便打算怀着介入两人之间的气概发动攻势。

    这家伙是我的情敌——自从如此暗自认定之后，真理便开始时常主动找樱花的碴。而在这样的互动之下，她也逐渐理解了樱花的为人。

    猛一回神，真理发现自己变得并不那么讨厌她。而且反倒得知了她的许多令人产生好感的一面。

    即便这样，她仍是情敌，而且是个强敌。说什么都不想输给这家伙。

    只不过虽这么说——但真理的个性也没有糟糕到，可以接受情敌还没跟自己分出高下就先死于非命的地步。只要樱花一死，哮就归我所有了……真理无论如何也绝无法认同这样的歪理。

    二阶堂真理的自尊心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个女人就只能败在我手上！）

    真理握紧伤痕累累的拳头，吃力地站了起来。

    接着抬头仰望被雪云覆盖住的天空，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

    （声波只不过是寻常的冲击！若想压制冲击波，只要用更强大的冲击来迎战即可！这种小事单靠魔力就办得到了！）

    没有构筑魔法的必要。

    只需一吐为快就好。

    直接排出体内的所有魔力！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伴随着几乎快要撑爆肺部的咆哮声，释出储存于体内的魔力。

    「怎、怎怎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准备对樱花痛下杀手的阳炎顿时睁大双眼看着真理。

    只见大量彩虹色的魔力粒子自真理体内倾泄而出。

    在这世上，只有龙属性及相当少数的古代属性，其魔力本身便带有破坏力。即便是极光属性的魔力，若不构筑成魔法就没办法发挥出破坏力。

    就算直接释出魔力，大概也只能让人产生宛如轻风拂面的感觉而已吧。

    普通的魔女顶多仅止于此。

    可是真理不一样。普通一词绝不可能套用在极光魔女身上。

    魔力的品质、魔力的储存量、魔力的释出力。

    样样都是一流水准。

    真理将体内的魔力全部排出。

    是全部。毫不保留地持续释放到完全净空为止。

    而经由此举衍生出来的冲击波，自然轻而易举地驱散音波冲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炎宛如遭到暴风吹袭的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释放完所有魔力的真理，整个人瘫软无力地向前倒卧在雪地上。

    尽管樱花也被猛然震飞，但她却成功降落于雪地上，接着立刻拔腿朝飞离现场的阳炎直奔而去。

    阳炎虽连忙试图捡起脱手的安托瓦内特，却遭到跨坐在身上的樱花制止而宣告失败。

    同时也因为放开枪械的缘故，导致魔女猎人化术式自动解除。

    「等、等等等等一——」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听不见！」

    樱花自腰间抽出匕首，使劲刺穿阳炎的手掌。

    纵使阳炎发出不堪入耳的哀嚎声，樱花同样听不见。

    紧接着樱花反手握住在掌心转动一圈的手枪枪身，把弹匣底部当成铁锤狠狠轰向阳炎的下巴。

    「啊咿！」

    阳炎的下巴传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或许是原本就不耐打吧，下巴被敲成脱臼状态的阳炎就此不省人事。

    跨坐在阳炎身上的樱花精疲力竭地垂低双肩，差点就这么呈仰躺姿势倒卧在雪地上。

    但她回想起真理，连忙赶到她身边。

    「二阶堂！你没事吧！」

    樱花伸手轻拍真理的脸颊，真理的脸显得十分消瘦。

    「全、全没了……我什么都释放不了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耳朵听不见，改用手势跟我沟通啦！」

    「我、我绝对不会……输、输给……你……啦……」

    喀哩。

    樱花耳朵虽然听不见，但她突然觉得好像听见某处传来一阵很老套的叮铃声响。

    丢下一句类似呛声台词的真理就此断气。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断气。对魔女而言，一旦突然清空体内幻器的魔力，有时当真会陷入生命垂危的弥留状态。

    「啊，喂！你死掉了吗！？又来了啊！？真的没有呼吸了！心脏……居居居居然停止跳动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

    「饶了我吧！难道你这家伙要我再做一次那种事吗——！」

    樱花使劲摇动陷入心肺停止状态的真理，仰天长叹。

    结果，樱花被迫得再次对真理进行急救处置——附加心脏按摩的嘴对嘴人工呼吸。

    双手剑的剑刃与铁臂重拳猛然交击。

    金丝雀任由雷瓦汀朝四面八方迸射火花，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怒瞪壮汉。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

    不同于情绪激动的金丝雀，豪只是冷冰冰地凝视着金丝雀。

    不知为何，雷瓦汀的毁灭之火对豪完全起不了作用。再加上他先前曾穿透真理设下的防护障壁，因此金丝雀推测此人的噬魔圣物恐怕具有『不受魔力、魔法效果影响』的固有性能。

    但如今那都无关紧要了。

    对惯用刀剑的金丝雀而言，魔法只不过是次要助力罢了。

    提剑斩杀。金丝雀只知道这唯一一种战斗方式。

    两人的攻击完全呈现出势均力敌的状态。平分秋色的僵持毫无意义可言。虽然只会白白耗费体力，不过大蛇曾这样教导过金丝雀

    震开对方拳头，将扫魔刀效果提升至最高境界再挥剑迎击。

    金丝雀在速度上占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即便手握不完全的雷瓦汀，只要有夹带高热的剑刃及金丝雀的臂力，就能发挥出不亚于魔女猎人化的战斗能力。

    「真明流——蜂之太刀！」

    金丝雀毫不留情地祭出使尽全力的连击砍向豪。在无法利用地形及蓄力攻击的状况下，对尚未穷究诸刃流精髓的金丝雀而言，改用专门对付人类的真明流反倒比较顺手。只要再配合扫魔刀的话，即便对上怪物也能发挥十足功效。

    装甲遭到突刺粉碎，豪的肉身渐屈下风。

    金丝雀的剑路毫无任何一丝迷惘。

    目前她心中只充满怒火及杀意。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正因她对斑鸠抱持着恨意，照理说应该连一点爱情的情感都没有才对。她撇下了身为金丝雀母亲的伊砂，应该是可憎的对象才是。

    然而在目睹她流血倒地的瞬间，金丝雀的视野竟倏然变成一片血红。

    在她身上看见伊砂的影子，只不过是理由之一。

    造成这种冲动反应的大半理由，就只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罢了。

    「——狼之太刀！」

    算准双方间距拉开的空档，金丝雀压低上半身，由下往上祭出夹带全身体重的凶猛一击。

    豪虽尝试以小臂防御，结果当然无法完全挡下金丝雀的攻击。

    上半身装甲被震碎，豪的魁梧躯体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防御姿势瓦解了。只要顺势再补上一剑，便能直接重创他的肉身。

    见机不可失的金丝雀提剑猛然横扫。

    目标是装甲碎裂的侧头部。

    他绝对抵挡不住。就此一鼓作气——

    ——啪叽！

    想不到轰然响起的并非头颅碎裂声，而是一阵刺耳的金属声。

    金丝雀怒火顿熄，整个人哑口无言。

    被挡下了。在那种状况下，在那种时间点。

    而且豪并不是竖起手臂挡下这一击。

    而是用嘴巴。

    豪用自碎裂头盔底下露出的血盆大口及獠牙，挡下了雷瓦汀的一击。

    其身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人类。毛茸茸的皮肤、尖尖的耳朵、宛如猫科动物一般的金黄眼瞳。只在绘本中看过的异形姿态。

    「……狼人……！？」

    狼人。过往遭吸血鬼歼灭的种族，如今竟赫然出现在眼前。

    「吼…………」

    豪就这么紧咬着雷瓦汀的剑刃不放，同时高举右拳轰向金丝雀的腹部。

    不妙！当金丝雀如此心想之际，已经来不及了。

    身体折弯成<字状。呼吸中断，口吐鲜血。

    而且事情还没完。

    包覆住豪的拳头，状似拳套的金属部位

    没入金丝雀腹部的这个部位就此轰然引爆。

    一阵几可炸断四肢的强烈冲击，将金丝雀整个人轰向半空中，再重重地摔回雪地上。

    「呜……咕……唔唔……！」

    呈仰躺姿势倒地的金丝雀，腹部因方才那阵惊爆而受了严重烫伤。本来这一击应该会导致她死无全尸，不过拜木精灵的强韧体魄，以及雷瓦汀的强化效果加持所赐，她才不致因此丧命。

    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全身骨头部散了，内脏也受到爆炸压力冲击而濒临破裂边缘。

    耳边响起豪踏雪而至的沉重脚步声。

    只见他的拳头金属部位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Ⅶ"Ivan"》这么一排文字。

    噬魔圣物『伊凡』的原始型态为榴弹炮，但跟樱花的弗拉德同样能适时转换成近距离肉搏战专用的爆碎拳套。而金丝雀猜得没错，其固有性能为只要身穿装甲便『不受魔法、魔力效果影响』。但装甲的物理防御力却也相对偏低。

    而他身为狼人的强韧生命力，刚好可以弥补装甲物理防御力低弱的缺点。

    狼人的毛皮坚韧度，远远凌驾于木精灵的肌肉之上。

    豪走到金丝雀身旁，不发一语地伸手抓起她的头发。

    痛得面露扭曲神情的金丝雀微微睁开双眼。

    与拳头收至身后的狼人四目相交。

    尽管眼神的本质不同，但她觉得其中所蕴含的光芒与自己极端相似。

    那是一道有所失落，又想要寻求依靠的眼神。

    金丝雀直觉地认为此人与自己是同类。恐怕是作为早已绝灭的亚人，经由Alchemist社的实验被创造出来的产物吧。跟金丝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选择投靠的不是幻想教团，而是异端审问会。

    同样身为已经灭种的幻想生物，金丝雀顿时感到格外讽刺。

    选择维持近似人类之外观的野兽，看起来实在很可悲。

    他的眼神只带着悲伤与失落。

    憧憬人类、喜爱人类，然后失去挚爱。现实并不如绘本中的故事那般美好。野兽即便找到值得珍惜的事物，扭曲的指尖也无法加以掬起，只会像水一样从指缝之间滑落。

    「金丝雀……也一样吗……」

    她已失去伊砂，如今眼看又快要失去斑鸠。

    结果自己直到最后都只是一只不完美的半树精。

    并无法变成绘本当中的那只金丝雀。

    豪微眯双眼，使劲紧握拳头。

    金丝雀则静静地接受死亡的到来。

    此时掠过她脑海的，是年幼的自己，以及面露和蔼微笑的母亲身影。

    但不知为何，竟有两个母亲同时出现。

    （……不对……金丝雀……一点都……不期盼这样的光景……）

    金丝雀试图否定这个幻想，打算拒绝可能曾经拥有过的幸福景象。

    但这个幻想却极其温暖。虽然非常不漂亮、笨拙且扭曲，但这幻想必然与绘本中的金丝雀所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换句话说——

    ——也许就是所谓的『家人』。

    沉溺于幻想之中的金丝雀准备阖眼引颈就戮。

    她再也抵抗不了这份安祥的感受。

    「——金丝雀！请你千万不要乱动！」

    就在金丝雀闭上双眼之际，她同时听见了这阵呐喊声。

    正当金丝雀试图再度睁开眼睛的瞬间，只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疾速自她身边呼啸而过。

    随之一阵轰然巨响。

    抓住金丝雀头发的豪，身体大大地往后仰。

    紧接着第二声轰鸣再度响起。豪的庞然巨躯不断倒退，金丝雀的发丝自他的指缝之间滑落。

    领悟到这是后援炮火的金丝雀总算恢复理智，转眼望向枪声响起的方位。

    只见小兔手持狙击步枪，单膝跪在倒地不起的斑鸠身旁。

    用尽所有弹药的小兔抛下步枪，从怀中拿出一只状似水壶的物体。

    「你在那边发什么呆！快点追击啊！现在是大好机会耶！」

    「…………可、可是……」

    「杉波还活着啦！这种程度的伤根本要不了她的命！这个女人生性有多小心谨慎，我最清楚了啦！」

    斑鸠还活着……她有什么证据可以……？金丝雀虽然内心存疑，不过一看见小兔倒出水壶内的液体淋在斑鸠身上，她总算才恍然大悟。

    从水壶流出的水状液体带着淡绿色光彩。

    那是民宿里头那座具有回复效果的温泉水。

    仔细一看，倒在雪地上的斑鸠怀中也有一只相同的水壶。似乎因为挨了豪的一击而导致瓶身破裂，里面的液体跟着缓缓渗出。虽说事到如今才发觉，不过在挨了那一击之后，渗入雪地的鲜血并未扩散开来。

    难不成……金丝雀心想。

    斑鸠从一开始就将那瓶温泉水藏在怀中？

    而那瓶温泉水被豪一拳打破，却反倒医治了她的伤势。

    也许是不折不扣的偶然，但这么说来，斑鸠她……

    …………还活着？

    「……哈……这算什么……？」

    金丝雀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

    欣喜、安心、以及有点恼怒等各种不同情绪混杂在一起。

    而其中最强烈的，就是那股有点恼怒的情感。

    针对豪的勃然大怒、探讨自己抱持着这团怒火的理由、对豪产生毫无根据的同族意识，以及方才那有如人生跑马灯一般的思绪……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就是一股有点近似扫兴的恼怒。

    握住雷瓦汀的金丝雀脸色为之一沉，缓缓站了起来。

    背后传来豪霍然起身，边发出咆哮声边运用爆碎拳套展开攻击的气息。

    但在眼看就快被击中之前，她都毫无转身应战之意。小兔也平安无事，斑鸠也还活着，自己的身体也仍健在。

    没什么好着急的。等到累积完足够的怒气再转身也不迟。

    这股闷闷不乐的感觉、这股难为情的感觉、这股明明不想却又不小心承认的自身心意；以及明明不愿意，却又意外察觉了自己对斑鸠究竟抱持着何种情感。

    金丝雀将这一切凝聚起来，在掉转身子的同时使劲挥动雷瓦汀。

    「再怎么害人白担心也该有个限度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瓦汀的剑身迸射出熊熊烈焰，与豪的拳头猛然交击。

    「——！」

    豪虽立刻触发伊凡的爆炸，但面对金丝雀解开内心各种疙瘩后所祭出的这一击，俨然如同杯水车薪一般毫无效果。

    金丝雀最拿手的必杀绝技。

    预设条件为「使用重量级刀剑」的草剃诸刃流·一目连。

    天底下可能只有哮或大蛇，有能力挡下这招运使双手剑所发动的绝技。

    夹带离心力及全身体重的回旋斩击，轻而易举地将豪的庞然巨躯轰向遥远的天边。

    玛格诺莉雅的哀嚎声与树夕呼唤哥哥的声音相互混合，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侵蚀周遭的红色肉块『百鬼夜行』贪婪地吞吃各式各样的物体，不断增殖扩散。

    其形影看起来，彷佛是因为渴望见到心爱之人而边摸索边往前推进的样子。

    跟数个月前的那起事件比起来，侵蚀速度较为缓慢，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受到研究所的人工梦境影响吧，动作也显得格外迟钝。

    但那无疑是草剃树夕的一部分。

    流与哮的周遭一带早已被百鬼夜行团团包围起来。两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遭到吞噬，八成是托银檞之剑……也就是拉碧丝的福吧。

    冠名神只杀手的宝剑，对百鬼夜行而言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而玛格诺莉雅的身体，则被镶嵌在发出『哥哥』大合唱的肉块中央。

    也许是勉强还保有一丝意识吧，玛格诺莉雅面露无力的虚弱笑容。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最后下场吗……被失控的你妹妹吞噬……啊哈哈哈，这应该算是专为垃圾量身订作的死法吧。」

    哮没有作出回应。他紧咬着下嘴唇，低头默然不语。

    「不过说真的，假使可以就此成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进而毁灭掉这个世界的话，那我也算是如愿以偿罗。反正打从细胞被移植至体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会有这种下场、了啊……？」

    「…………」

    「呐，草剃啊……我来告诉你吧……会长他究竟期望着什么……那个人啊，打算毁灭这个世界啦……」

    与百鬼夜行融合，在搞不清楚从哪里到哪里算是自己身体的状态下，玛格诺莉雅开始迤说。

    「他说这个世界错得离谱……所谓的魔力或魔法，这类东西好像本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尽管我根本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如果那个人的愿望是破灭……那就跟我的愿望一样……」

    「…………」

    「像这种跟大便没什么两样的世界……我觉得最好还是灭掉算了……倒也不是憎恨谁……而是这个世界早该结束了……以免再有人受苦……」

    「…………」

    「毕竟你也见识过像你妹妹那样可怜的存在……应该多多少少也能理解才对吧？」

    蠢动的百鬼夜行，逐渐吞噬玛格诺莉雅。

    她表现出彷佛刚刚那段话就是最后遗言似的态度，阖眼准备受死。

    「——不，我完全无法理解。」

    屈膝跪在雪地上，低头向下的哮如此说道。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关我的事。纵使这世界像坨大便，或者只充满绝望，只要能够守住我所珍惜的人事物，那就无关紧要。」

    「………………」

    「可是这个世界一旦消失，那我就会失去所有珍惜的事物。所以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所有一切，无论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设法抢救……！全部通通抢救回来！」

    哮缓缓抬头，对玛格诺莉雅投射出一道蕴含强大决心的眼神。

    「这就是——没有杀死树夕的我所选择的道路！」

    丢下这句话的同时，哮用嘴巴叼起掉落在雪地上的长剑。

    他紧紧咬住剑柄，阖上双眼。

    该做的事情早已决定好。能够打破这个局面的方法只有一种。

    《拉碧丝。》

    《…………》

    《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你。我绝不会再作出错误决定。拜托你了，我实在不想再让树夕夺走任何人的性命了……！》

    《…………》

    《所以拜托你再一次助我施展弑神之力吧！》

    拉碧丝没有回应。

    哮毫不在意地继续向拉碧丝传达自己的心愿。

    我想解救树夕、想跟队友们一同生存下去、想争取到一个能让自己珍惜的人们安心过生活的太平世界。

    我想与你联手实现这个心愿。

    哮深信，唯独意念是足以代表两人心灵相通的全部。

    他突然觉得，彷佛听见存在自己意识当中的拉碧丝倒抽了一口大气的声音。

    《……………………………………只能用十秒钟。真的不能再多了……》

    听起来虽然有点像是压抑着情绪的声调，哮仍在心中向她道谢。

    叼在嘴里的剑柄表面，浮现出一颗由扳机变换而成的按钮。

    哮吐出一口气的同时，使劲咬下那颗按钮。

    ——凶猛的黄昏色烈焰，自叼在嘴边的剑刃迸射而出。

    只见火焰转瞬之间扩散开来，迅速蒸发掉开始侵蚀世界的百鬼夜行。

    铠甲缠裹住哮的躯体，头部则由装甲加以覆盖。

    叼在嘴边的剑刀与头盔同化、固定。

    《手臂仍需一段时间才能复原……宿主能就此展开攻击吗？》

    《当然。失去手臂这种小事，并无法折断诸刃流的獠牙！》

    哮深深地压低身子，猛然提脚蹬地。

    呈前倾姿势在雪地上飞驰。

    以玛格诺莉雅为核心的百鬼夜行，规模早已经过强化，凝聚成有如高塔一般的状态。

    而化身神只杀手的哮一接近，感到恐惧的百鬼夜行立刻伸长触手发动攻击。

    「喝！」

    哮纵身跃起，在半空中边旋转身体边挥舞剑刀。

    纵使缺了手臂，仍有獠牙可用。

    正如亲身实践这句话一样，哮运用叼在嘴边的利刃接连斩断触手。

    草剃诸刃流——犬神。

    这是假定在失去双臂的情况下面临战斗，也就是置身极限状态下的战斗技术。并非凭藉头部的动作，而是利用身体的柔软度与体重来发动斩击。

    哮彷佛翩然起舞似地奋勇应战。

    自己现在是一根獠牙。凶猛狂暴的野兽獠牙。

    哮化身獠牙，竭力屠杀百鬼夜行。

    哮在逐渐消失的百鬼夜行细胞上快步飞驰。

    他的目的地是高塔顶端。

    也就是镶嵌于玛格诺莉雅胸口的百鬼夜行细胞核。

    施加了《弑神赋法》的剑身，绽放出刺眼的黄昏色光辉。

    若只破坏掉细胞核，伴随侵蚀而扩散开来的部位也不会就此消失。如果想彻底消灭这一大片百鬼夜行，不是静待树夕的失控现象自行平息，就是只能利用《弑神赋法》歼灭掉扩散开来的部分。

    剩下5秒钟。必须铲除侵蚀部位，最后再破坏掉细胞核。

    《……宿主……》

    拉碧丝的不安嗓音回荡在脑海中。

    来不及了——她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

    然而哮无法停步。不能在此停下脚步。

    最起码也要坚持到獠牙断裂的那一刻为止！

    屠杀、屠杀，屠尽一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宿主……再这样下去……！》

    时间早已超过10秒钟。

    视野直冒金星，自我的心灵存在渐趋模糊。

    休想折断我的獠牙——

    哮加强叼住剑刃的力道，祭出最后一击。

    彷佛竖起獠牙刺透敌人喉头一般，弑神利刃划破百鬼夜行的细胞核。

    接着哮整个人宛如流星坠地似地着陆，屈膝跪倒在雪地上。

    百鬼夜行组成的高塔耸立于背后。

    烈焰缠绕住整座高塔，致使塔身活动戛然止息。

    最后异形高塔彷佛灰烬瓦解一般，在火焰的吞噬下逐渐崩溃。

    鬼怪高塔如同雪花被风吹散，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了昏迷不醒的玛格诺莉雅。

    哮转眼确认流平安无事及玛格诺莉雅仍有呼吸之后，便为了解除神只杀手化术式而准备松口放开扳机。

    ——放不掉——

    无论再怎么试图收回力道，就是放不开。

    就连脑海中的拉碧丝嗓音也逐渐远去……不对，这是因为太过接近，而导致哮分不出究竟是拉碧丝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

    《……主、宿主……！》

    即便被叫到名字，哮也搞不清楚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拉碧丝的声音。

    哮在炽盛的烈焰中，伸长手臂探向自云层中露脸的月亮。

    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还不能结束。

    然而哮的手臂却是不听使唤，瘫软无力地掉回地面。

    抵抗不了。

    他跨越了无情的现实考验，也粉碎了命运。

    可是——这跟上述那些事情截然不同。

    这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挑战。

    「还、不、能结……束……」

    最后，哮昂首望天，在倾盆大雪与炽盛的黄昏烈焰之中，任由灵魂悄然溶解。同时，静静阖上了双眼。

    彷佛将自身命运交托给最终场景一般。

    末章

    发动诸刃流秘奥义·天羽羽斩，摧毁掉半径20公里内所有事物的大蛇，反转刀尖刺透地面，呈现出单膝跪地的姿势。

    永恒之枪的强化效果早已解除。

    大蛇气喘如牛，全身冒出非比寻常的大量汗水。

    天羽羽斩固然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但使用永恒之枪却对他造成了更加严重的影响。

    永恒之枪也就是鹅妈妈，解除了刀剑型态，变回原本的人类型态。

    鹅妈妈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痛苦不堪的大蛇。

    「肉体本质近似人类的您，要使用我果然还是稍嫌严苛了点呢。」

    「…………哈……放屁。」

    大蛇扬起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停止喘气强行起身。

    当下，腿部传出一阵类似迸现裂痕的声音。

    大蛇脸上因痛苦而浮现扭曲神情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鹅妈妈并未看漏。

    「建议您还是别轻举妄动比较好。您的右脚已有一部分肌肉迎向物质寿命的终点。」

    「……动或不动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大蛇调整呼吸，驱散盘踞在脑海中的各种不同痛觉。

    同时转眼环视所有事物全数灰飞烟灭的周遭一带。

    「凶煞遭到波及了呢。」

    「是的。倘若他能因此身亡便再好不过就是了。」

    「真的，但希望渺茫啊。」

    虽然面露苦笑，不过大蛇眼中立刻亮起一团漆黑火光。

    「……这种程度的攻击也杀不死那家伙。」

    「是的。要杀他就必须彻底完成《神格化》步骤才行。纵使那样一来有办法除掉他，但也将强迫您接受相同的后果就是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收手。」

    大蛇一派超然地回答，扎扎实实地迈步前行。

    鹅妈妈跟随在后，两人一同走向眼前这片荒废的大地。

    永恒之枪的《神格化》与银檞之剑的《神只杀手化》大不相同。

    永恒之枪虽是神只使用过的神器，却非诛杀神只的神器。

    而《神格化》正如其名所示，能让使用者升华成等同于神只般的存在。一旦执行这项步骤，凡人的肉身自然承受不了。比起灵魂的强度，《神格化》所要求的肉体规格实在太高。

    即便如此，大蛇下次若有机会再对上飒月的话，大概还是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化身神只吧。纵使只能维持短暂几秒钟时间，只要能够杀死那个男人，大蛇就绝对不会心生犹豫。

    「你对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你指哪件事？」

    「……就是草剃哮与银檞之剑。你说对那两人的未来充满希望。但羁绊一旦加深，就会促使灵魂开始同化，这是不争的事实。」

    「…………」

    「我知道你憎恨黄昏型号。你也并未完全接纳我，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以神器与暂定契约者的身分建立这层理想关系。」

    鹅妈妈静静地表达完意见后，随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蛇的侧脸。

    「促使那两人成为完全的神只杀手，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甚至可能变成阻碍耶。」

    面对鹅妈妈的质疑，大蛇以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作为回应。

    「人类曾经有过完成神只杀手化步骤的前例吗？」

    「没有。因成功机率较高的银檞之剑在过去以失败告终，因此目前尚无前例可循。」

    「那就代表没人晓得他们最后会产生何种变化吧。像本大爷与你也是，没人知道我们能否在紧要关头完成神格化步骤。既然如此，当然也没人知道那帮家伙会以何种形态走向终点。」

    这番不负责任的说词，惹得鹅妈妈脸上浮现出不太服气的表情。

    大蛇则是眺望远方，小声地接着说道。

    「本大爷觉得啊，比起互不认同的我们，相互接纳了对方的那小子与银檞之剑或许根本不必融合，也有办法拯救这个世界喔。」

    「……相互接纳正是促成灵魂融合的关键要素。你那种乐观的推测太过缺乏证据，再说基本上对我们的目的而言，最大的障碍就是神只杀手的存在。」

    「也许吧。但不知为何，本大爷却产生了希望徒弟能够自己选择当行之道的念头啊。」

    「完全无法理解。」

    「那还用说。」

    眯起双眼的大蛇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披在肩头的日式短褂如同披风般随身翻转。

    「总而言之，本大爷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本大爷会如你所愿，让这具躯体及灵魂完成《神格化》步骤。」

    「…………」

    「但当你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大人之后——务必遵守我们之间的诺言。」

    原本跟在后面的鹅妈妈加快脚步，来到大蛇的身旁。

    「我知道。除了使这个世界升华成另一种全新的型态，我也会让你姊姊的死归于乌有。」

    听完鹅妈妈的回答，大蛇扬起嘴角，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前方。

    「好啦，要战争罗。虽然与我们的期望背道而驰，但既然已经开始，那也没办法了。就以最小限度的必要牺牲速战速决吧。」

    「了解。若有人敢现身阻碍，我们便加以歼灭；若有人求救，我们也乐于伸出援手。」

    「…………」

    「开战吧，宿主。」

    大蛇如此回应鹅妈妈的发言：

    「……嗯，联手改造这个世界吧。」

    接着他脱口表明自身野心，为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揭开序幕。

    ***

    结束与阳炎之战后，为了与跟其他队友会合而赶抵现场的樱花与真理，看见一幕令人料想不到的光景映人眼底。

    在漫天飘落的白色结晶之中，出现两条不寻常的身影。

    「唔……宿主……！求求你，请你醒来……请你快点睁开眼睛……！」

    动也不动地倒卧在雪地上的哮，以及紧抓着他不放的拉碧丝。

    拉碧丝面露悲痛神情，目泛泪光地一直摇晃哮的身子。

    请快点醒来，求求你。

    感情表露无遗的拉碧丝，不断重覆着同样一句话。

    就跟见证上一任契约者·命气绝身亡之时的情境一模一样——

    「……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樱花及真理只能哑口无言地凝视着这一幕。

    她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刚刚必定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

    两人并不晓得那件事情究竟有多么危险。

    然而——

    「…………真的很对不起……」

    拉碧丝痛哭失声的身影，令两人内心深处均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情。

    飘雪声已然消失无踪。樱花及真理的脑海之中，始终只萦绕着她的痛哭声。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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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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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集的MVP再怎么想都该颁给民宿。

    好久不见了，我是柳実冬贵。

    这次是以如梦似幻般的旅行当作主题，为各位献上虾兵蟹将小队一行人搭乘改造军用车辆，一路赶往山脉已被炸毁的东北地区之旅。

    穿越隧道的另一端就是雪国……勾起旅行欲望的雪景、温泉及民宿。

    在恬静村庄与当地村民的邂逅，以及随之而来的冬季浪漫史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蝉鸣声）

    总觉得我先前好像也不小心做过类似的事情。

    ※本书的发售日期是在八月对吧。季节感到底跑哪去了啊。（编注：此指日本发售时间。）

    明明正值盛夏时期，故事剧情却进入了酷寒的严冬季节，只希望各位读者大人们在看完这第八集之后，能感受到那么一丝丝凉意就再好不过了。

    ……基本上也有一名感觉可能会出现在惊悚电影里头的角色就是了。

    话说，对魔导学园也已迈入第八集。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开心呢？

    由于上一集的剧情相当沉重，因此这回安排了非常轻松的内容。因为我觉得，无论是对小队成员、读者大人们的观感，以及作者个人而言，偶尔也需要稍微调剂一下身心才行。

    话又说回来，好像有种照着三、五、七的顺序，每隔一集就安插一段沉重剧情的感觉呢。纯属偶然就是了。

    主轴剧情虽然没什么进展，但我倒是很努力把这集写成了可以让各位读者大人们明了各登场角色的内心想法，以及当前状况的一集。另外也多出了金丝雀及流等新成员（？），今后希望可以更进一步深入探究她们的相关情报。

    而除了小队成员们的旅程之外，我也成功挪出篇幅描写了大人们的危险动向。

    有点偏向成年人取向喔。大人部分这边的平均年龄呈现下落不明状态。可以写出大蛇及鹅妈妈跟凶煞之间的对谈，个人也对此感到乐不可支。

    至于在战斗方面，则是尝试挑战描写相当胡来的汽车追逐战，以及一鼓作气冒出三个敌人等桥段，虽说调剂身心，但说穿了结果还是大打出手。

    最后就是各位读者大人们期待已久，即便没人期待，好歹也还有我很期待的

    温·泉·回·合！

    没错，说到温泉回合！

    「呀——！胸部啊——！贫乳或巨乳都应有尽有啊——！」

    …………

    「去你的水蒸气。」

    就会想到这个。

    不自然到极点的水蒸气。展现出宛如生物一般的动作遮掩住胸部的水蒸气。

    飘浮在空中的区区微量脚，竟胆敢遮盖住胸部大神的威武身影，简直岂有此理。

    各位或许会产生这种念头也说不定。

    实际上，明明就只是文章，但水蒸气这家伙仍在第八集当中现身阻碍了我们的美好情境。

    可是我想请各位有耐心地稍等一下。

    我由衷希望对水蒸气抱持着否定观点的诸位可以稍加思考

    写真杂志的优点是什么呢？

    或许因人而异，但我个人认为『重点部位被布遮盖住』就是写真杂志的优点所在。那种刺激想像力的地方实在棒极了。

    为什么米罗的维纳斯作为一座拥有历史价值的雕刻，能够不断吸引许多人的目光呢？为什么那双残缺不全的断臂，至今仍未获得修复呢？

    我想一方面固然是由于技术方面的问题，但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看过的人都会想像那双感觉应该极其美妙的断臂，而大多数人都认为「存在于想像中的断臂」才是这座雕刻的真正价值所在吧。

    各位曾经有过兴高采烈地打开礼盒箱，结果却大失所望的经验吗？

    是否也曾经有过因为电影预告感觉颇有趣而前往电影院观赏，结果却看到一部与原先期待有所出入之影片的经验吗？

    我想表达的意思，说穿了就是下面这句话啦。

    水蒸气——反而更加煽情不是吗？

    厌恶水蒸气的各位读者大人。

    只要设法爱上水蒸气不就行了吗？

    水蒸气并不是阻挡我们拜见胸部大神的曼妙身影。

    而是提供了名叫想像，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煽情感受给我们。

    换句话说，它保护我们的浪漫免遭名唤现实的右直拳痛殴一顿。

    而且始终十分贴心地只以自然现象的样态出现。

    不是如同布条或树叶等实际物体，而是以「位居气体及液体之间」这种低调的存在发挥着功效。

    这不是很惹人疼爱吗？不是很令人疼惜吗？

    水蒸气大人……感谢你。

    过去虽因你总是很不解风情地挑在关键时刻登场，所以总是不由自主地臭骂你一顿，但真的很抱歉。

    事实正好相反。你反而善解人意，反而懂得判断现场气氛。

    我可以接受你。作为衬托胸部大神的配角，我也很乐意尊重你。

    ……可是啊。

    唯独你的亲戚，是我怎么样都无法忍受的存在。

    就是指毫无艺术气息可言地突然登场的他啦。

    就是那个如果像水蒸气大人一样很理所当然地存在于现场也就算了，但却偏偏像是插入字幕一样，英姿焕发地在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登场的……那个他啦。

    神秘光芒——无论是谁再怎么说情，我也绝对无法容忍你。

    唉，总觉得这回好像写了一篇最没内容兼恶心的后记。

    都是因为这回后记的页数太多了。怪不得我啊。

    第九集恐怕会从抵达反体制派的根据地之后的情节开始描述。

    哮的后续如何？反体制派的实际状况又是什么面貌？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的走向将怎么演变？

    以及Alchemist社方面也传出了行迹可疑的动静！预计大概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尽管一如往常地只是预定，并不能很明确地断言，但要是能请各位务必赏光翻阅第九集的话，那就再令人高兴不过了。好戏还在后头喔！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

    感谢在百忙之中，仍确实地支持着本作舳的新任责编K大人，以及从本系列作品问世以来便一直关照的前任责编S大人。

    感谢登场角色明明大多都穿着便服，却始终一如往常地负责提供了完美插图的切符老师。以及画出精彩漫画版作品的华尾又太郎老师。

    还有从各种不同方向协助PV、CM，DRAGON　MAGAZINE短篇漫画，及动画化企划等方案的富士见书房工作同仁。

    最后，我谨在此向赏光拿起这本书翻阅的所有读者大人们致上由衷的谢意。

    那么，我们第九集再会罗！

    敬请拭目以待！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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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白银争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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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九卷 异端同盟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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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心人D

    扫图：好心人M

    录入：好心人Z

    修图：喵喵喵喵喵？

    他醒来的过程十分平稳。

    暖和的阳光透过鹅黄色的窗帘映入屋内，缓慢诱使意识逐渐清醒。

    一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景象。眨了眨眼后，朦胧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

    宛如重新开始呼吸般，草剃哮深深吸了口气。

    （………文来了。）

    犹如一声叹息，哮呼出吸入肺里的空气。

    像这样在疑似医院病床的床上醒来，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了，每次战斗好像总是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即使试著回想发生过的事情，也只记得自己搭车北上，前往反体制派的根据地。

    （……后来我们遭到审问会的攻击……接著……）

    当哮探索著模糊的记忆，正要想起与EXE队员的战役瞬间——

    ——背脊匆而窜起一阵寒意。

    他并未忆起当时的状况，而是发现自己试图记起的回忆只有黑暗，不由得毛骨悚然。

    真奇怪。失去记忆这种事并不稀奇，尤其自己昏厥了过去，不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也是在所难免。

    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彻底的黑暗。在高速公路上遭到敌人追击，以无后座力炮破坏路墙，坠落山崖的事情他记得异常清楚，可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只剩零星的记忆，缺落的部分只有黑暗。

    这并不是失去记忆，而是记忆里只存在著黑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按住额头，在床上翻了个身。

    翻身后，前方——出现了樱花的身影。

    「……什么？」

    哮不禁浑身僵直。

    樱花就睡在眼前，在他身旁发出轻细的鼾声。

    「……嗯……」

    她扭动身体时发出的嗓音性感诱人，呼吸搔痒著身子，哮迟迟无法将自己的双眼从那水润的唇瓣和纤长的睫毛移开。

    「…………」

    他咽了下口水，接著默默把身体转向相反方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噢噢……」另一个方向是真理躺在床上。

    真理喃喃动著双唇，抓紧了哮的衣服。

    「……哮～……」

    甜腻的呼唤声差点让哮心跳加速，他赶紧恢复仰躺的姿势，动作十分僵硬。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位美少女躺卧在自己身旁，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这对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来说实在刺激过度了。

    「…………真受不了。」

    哮叹了口气，凝视起疑似病房的房间天花板。

    他想赶紧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好意思硬逼她们醒来。而且他大致能理解她们两人为什么躺在自己身边，因为她们的眼角有些泛红。

    （……让她们担心了。）

    哮觉得很过意不去，自己的伤势每次都比其他伙伴严重。也许是自制力不足，他应战时总是横冲直撞。

    看在其他伙伴眼里，也许会认为他是个让人担惊受怕的家伙。而要是其他伙伴全身是伤，迟迟没有清醒的迹象，哮同样也会在意，忍不住担忧。

    「……对不起……」哮正向担心自己的伙伴道歉时，一道声音响起：「——你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别那么乱来啦～草剃。」他吓了一跳，把头转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窗户边，星白流露出和蔼的笑容。她坐在窗边，将书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罕见地戴上了眼镜。

    「学生会长……！」

    哮连忙起身，但流连声说不用不用，从椅子上站起来按住了哮的胸口。

    「躺下吧～你昏倒后只过了两天，不用那么急著起来～」

    听见自己昏倒两天，哮放心了一点，幸好没有像被带到魔导学园的时候一样昏倒一个月以上。

    流阖上敞开的书本，放在一张小桌子上。

    她摘下眼镜，放在书上。哮稍微瞄向那本书，《诸神的黄昏。对于神话世界的考察》——大概是和北欧神话有关的书籍吧。

    「呵呵呵，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很爱读书的呢～这本书很有意思，研究方向别出心裁。这本书在那里被当成禁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透过人拿到手的～」

    「别说这个了，学生会长，你的脚没事吗？」

    哮担心著流，因为雪山那一战中，流的脚受了重伤。流先是为了有人担心自己而错愕，接著她有些面红耳赤，眯眼笑了出来。

    「幸亏有恢复魔法，我的左脚没事啰～至于右脚的话很可惜没有接上，不过靠著使用龙骑兵人工肌肉的义肢，你瞧～」

    流掀起裙子，把右脚摆在哮的面前。近年来作为龙骑兵开发的副产物，义肢技术有长足进展，从外表看来就和一般的脚没有两样。

    然而，哮还是忍不住颓丧。

    「没想到比自己的脚性能还要好，真是吓了我一跳～现在我只要一踢，连铁门也能让我踢飞出去。」

    「……对不起。」

    「用不著向我道歉～那是我提出的作战，是我自己需要负起责任。倒是好险有你保护了我，才不至于造成更严重的伤势，说起来是我要向你道谢。」

    失去一只脚还能这么镇定，流坚强的意志力实在让哮不禁佩服。

    看见流一如往常，哮终于放心了。

    「这样啊……你能获得治疗，表示我们抵达反体制派的根据地了吧。」

    哮尽可能压低嗓音，听见他的问题，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嗯，大家做得非常好，能顺利抵达根据地都是多亏有你们的奋斗，我要在这里向你道谢。」

    谢谢。流的神情和往常一样从容，向哮道谢致意。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似乎暂时脱离了险境。

    「别担心，这地方很安全，不管是审问会还是幻想教团都绝对进不来这里。」

    「……绝对进不来……？」

    听她这么说，这地方要不是防守非常牢固，就是无法入侵的场所。

    哮的头脑不好，但也料到了反体制派的根据地在什么地方。

    既然目标是旧日本的最北端，目的地应该是旧北海道遗迹。和被带进魔导学园时一样，这地方在圣域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尽管遭到黑暗精灵消灭，北海道依然有几个圣域里面残存著孤岛，就算有魔女在那里建立起庇护所也不奇怪。

    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放到窗帘上。

    她用力拉开窗帘，疑似阳光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哮眯细双眼，望向窗外的景象。

    「这里就是反体制派……我们『异端同盟』的根据地。」

    眼前是哮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想到自己所在的这间类似病房的房间构造也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说是他熟稔的场所也不为过。

    「这里是……对魔导学园……？」

    这地方像极了异端审问会本部兼异端审问官养成机构——对魔导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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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一章 神话世界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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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位于地底五百公尺处，设有关入百鬼夜行的大型装置。

    这个场所没有异端审问会的地下设施那么坚固，也没有严密的戒备，要将指定为最一除的幻想生物关在这里，防备未免过于薄弱。

    关于百鬼夜行的危险性，数个月前已经判明。

    从之前将城区化为死地的那起恐怖事件当中，人类应该早已学到教训，明白最优先驱除指定幻想生物『百鬼夜行』不是人类可以套上项圈豢养的，而是强大且非比寻常的生物。

    「…………」

    薄而透明的玻璃打造的水槽里，一名少女正在沉睡。

    她的身体到处接上管线，头部装上某种装置，直接覆盖住双眼。

    凄惨的模样令人不忍目睹，让年幼的少女遭受这种对待实在过于残酷。

    少女的唇边绘出安稳的弧线，即使看不见她的双眼，也能看出她正沉浸在幸福里。

    面对不晓得这份幸福只是幻想，唇边始终挂著微笑的少女，「……真让人看不下去。」雾谷京夜板起了脸。

    他怜悯委身于梦境的幻想之中，遭大人利用的草剃树夕。虽然明白自己没有同情的资格，但他实在忍不住产生这样的想法。

    同时，他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够杀死的存在，况且他也没有出于同情杀死树夕的意思。不论动机如何，他能断言对草剃树夕来说，在那个时候当场死去是唯一的救赎，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草剃哮这位哥哥。

    「让她活著受罪全是你的错……草剃。」

    京夜憎恨著没有杀死『百鬼夜行』拯救妹妹树夕的那个男人。

    「——恕我失礼，这不是您可以决定的事情吧？」

    听见那道故作高雅的嗓音，京夜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位灰发的女性站到了他背后。

    杉波朱雀，Alchemist社的现任董事长，原本是审问会惩罚对象的炼金术师。犹如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是位于灰色地带，她的发色极灰，只是，她穿在身上的是件黑色的袍子。

    「您是雾谷京夜先生吧？感谢您不远千里前来防卫敝社设施。」

    朱雀的语气分不出是尊敬还是调侃，站立的位置始终与京夜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正如同京夜的想像，对方的气质近似凤飒月，人分明在眼前，却彷佛感觉不在现场，简直是个像幽灵一样的女人。

    「我不是为了守卫这个设施来的……别误会了。」

    正如朱雀所说，京夜没有参与已经开战的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而是以EXE队员的身分负责防卫Alchemist社的第一研究所。

    他并没有接到任何人的命令，是主动接下这份任务的。

    至于他自愿前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为了杀死树夕，或是进行严密的防守。他来是因为吉水明在这个地方接受延命治疗。

    「我明白，我明白，您对同学那深具慈悲的执念……实在令我由衷敬佩。为了拯救您的同学，我也会全力进行治疗。」

    「……少在那里装腔作势了，你这个异端者。」

    虽然语带挑衅，但京夜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将会招来青梅竹马吉水明的死，造成他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朱雀优雅地苦笑著，微微偏著头。

    「Alchemist社亏欠您很多，敬请放心。」

    京夜晈紧了牙。她话里所说的亏欠，是指他促使百鬼夜行失控，让他们可以藉此得知百鬼夜行的威力。

    那次的行为最后帮上了Alchemist社的忙，京夜对这一点非常不满。

    「只是……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您擅自闯入设施实在让人很伤脑筋，除了杉波家的人，这里禁止其他人进入。」

    「……明明禁止进入，戒备却这么松散，这种状态要入侵简直是轻而易举。」

    「用不著担心，这里不需要警备人员，绝对没有人能够破坏这个装置和包围她的防壁，何况只要稍微碰到这个装置就会发狂致死。」

    朱雀微微一笑，轻佻的语气像在说著笑话。

    不过这绝对不是玩笑话，谣传炼金术师朱雀制造出的物质，是不存在这世界上的材料。

    朱雀踏响脚步声，走到京夜身旁，仰望著水槽中的树夕。

    「您刚才的见解确实没错，百鬼夜行……草剃树夕小姐过去承受著超乎我们想像的痛苦折磨，死亡是唯一的救赎……这想法大致正确。」

    「…………」

    「可是您看她现在是痛苦的模样吗？」

    京夜再一次仰望树夕。

    她脸上的微笑充满了安详，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痛苦。

    朱雀阖上眼，指尖一触碰围绕树夕的水槽，便可见到骇人的魔力迸散。

    「这个装置和她的肉体连结，因此一般人或是魔女碰到就会发疯，最后导致死亡。」

    「……哼，你亲自这么示范，不正表明了自己是异端吗？」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京夜忍不住唾骂。

    朱雀没睁开眼，唇边挂起一抹微笑。

    「我很清楚，她现在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之中。即使是幻想，我认为只要她能感到幸福就够了。不需要为了活著而遭到忌讳、承受苦难，让不一致的肉体带给灵魂的不明恐惧摆弄……可以与最心爱的人活在永远的安详之中。」

    朱雀缓缓张开双眼，望向京夜。

    在她张开的眼里，泪光湿了眼眸。

    「比起由死亡获得救赎，您不认为在敝社的摇篮里安眠更能带给她幸福吗？」

    朱雀露出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沉醉的狂热眼神，流泪追问著京夜。

    真是——令人作呕的家伙。

    京夜这么心想，啐了一声之后转身走向出口。

    「在你们利用她的时候，这番话就失去说服力了……梦就是梦，我不会依靠那种东西……！」

    听见京夜说得这么冷漠，朱雀吐了下舌头，丢掉了藏在背后的眼药水。接著，她神情恍惚地合上掌心，仰望树夕。

    「——呵呵，事到如今不再需要多余的辩解，这么做缔造的是双赢的关系！树夕小姐获得安眠，我们则是赢取卓越的研究成果，无人损失，皆大欢喜！所谓的志工也就是指这种行为吧？那绝不是不求回报的慈悲心！助人者可以得到愉悦与『做了好事』的满足感，受助者则是能够获得拯救！没有人会因此感到困扰！炼金术师理想中的等值交换正是这样的境界！啊啊啊，太美妙了！」

    朱雀扭动著身体，流著口水。

    接著，她哼起歌来，操弄控制树夕的装置，眼里再也没有京夜的存在。

    京夜压抑住烦躁的情绪，走向出口。

    「……可恶……！」

    必须帮忙这种家伙这件事让他自觉惭愧，打从心里恨不得杀死无法抵抗现状的自己。

    ***

    离开病房后，哮走在学园的走廊上。

    流要他这一天安静休养，其他成员也语气凶狠地要他好好休息，可是他只想尽快掌握现状。

    据说在哮昏倒后没多久，一行人就抵达了这个地方。

    35小队捕获EXE副队长玛格诺莉雅，并搬著哮前往目的地。

    此行的目的地是个小洞窟，原本以为洞窟是藏身处的一行人难掩绝望，但流要找的是藏在洞窟内的转移魔法符咒。

    那似乎是异端同盟事先藏好的符咒，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挑了几个杳无人烟的场所藏起它。至于为什么特地使用藏在北方的符咒，那是因为同时期活动的同盟伙伴用掉了其他地方的符咒。

    「小兔，你不要紧吗？」

    走在熟悉的走廊上，哮关心著脸色很差的小兔。

    小兔脸色苍白，露出虚弱的笑容。

    「不、不要紧，这不过是小意思……只是我的头有点痛。」

    不只脸色不好，她的言行举止也很奇怪。

    斑鸠和真理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太好，她们有些喘不过气，只是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

    哮推测，这里的氧气量较一般平地低，醒来后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彷佛身处在高耸的高山上。

    （……这所对魔导学园在山上吗？）

    实际在这里走动之后，他发现这地方和自己就读的对魔导学园不太一样。建筑虽然相似，但设置的设施非常少，不只没见到用来当作审问会本部的设施，也没有魔导遗产封印塔和禁忌区域。

    这里有的只有学园这栋建筑物而已。

    「这里是过去的首领仿造对魔导学园建成的～实在是维妙维肖呢～」

    「……仿造的意思是，反体制派的创立者和异端审问官有关系吗？」

    樱花向带他们认识这座设施的流这么问道。

    「两者之间确实有关联，虽然是将近四十年前创立的组织，正式开始活动却是在最近这二十年。当时的首领发现这个地方，造成了这座建筑物。」

    樱花眯细了眼睛。

    流凝视著樱花的侧脸，单刀直入地这么告知。

    「你的父亲峰城和真就是这里的前任首领。」

    除了樱花以外，所有人都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樱花像是有某种程度的察觉，因而没有显露出内心的动摇。

    「……学生会长邀我进入学生会，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不，不是。我没亲眼见过峰城先生，况且就算你是他的女儿，如果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会开口邀约。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是真的对现在的审问会抱持疑问～这样就足以构成邀你成为伙伴的理由了。」

    听流这么解释后，樱花稍微垂下双眸。

    哮不懂樱花内心的想法。养父温柔的形象瓦解，这种心情大概只有本人能够体会。

    「……峰城先生虽然对你和家人有所隐瞒，但希望你别因此恨他！」

    流望向前方，把手放在头上说。

    「你的家人之所以惨遭杀害，确实是因为峰城先生属于反体制派的成员。我想你也知道，遭逐出审问会后，自从收养了你，他辞去反体制派首领的地位，专心陪伴家人。他知道继续活动会危害到家人的安全，因此决定退出异端同盟。」

    「…………」

    「虽然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你心中对峰城和真先生抱持的『温柔父亲』印象绝对不是他的伪装。他在最后没有选择成为异端同盟首领，而是选择走上保护家庭的父亲这条路。就当我自以为是吧，希望你别把家人遇害全怪在峰城先生头上。」

    这些恐怕全是推测，不过哮认为峰城和真这个人就像流形容的一样。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很能瞭解父亲的心情，因为现在的我既不是以审问官的身分，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伙伴站在这个地方。我感谢部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恨他，我非常尊敬我的父亲。」

    樱花把手抵在胸口，斩钉截铁地说。流听见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谈这件事了，你该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

    气氛缓和下来之后，樱花立刻以尖锐的语气质问。这也是哮最想知道的事情，虽然刚刚险些让樱花父亲的话题模糊焦点。

    「你说这地方绝对安全，根据是什么？这里是地球上的什么地方？」

    哮让气喘吁吁的小兔用氧气瓶吸取氧气，向流询问。

    「关于这件事，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们。」流这么告诉哮，爬上楼梯，走到屋顶。

    打开沉重的铁门后，迎面而来的光线让哮眯细了眼眸。他追逐著流走出屋顶的轻盈脚步，走到阳光底下。

    「你们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流一个转身，面向众人敞开双手。

    奇怪的地方？哮左右张望，要说哪里奇怪，这地方不过是大白天的屋顶，放眼望去只有水塔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在众人纳闷不解时，只有斑鸠锐利地眯细双眼，仰望天空。

    「……没有太阳。」

    剎那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斑鸠说得没错，万里无云的苍穹间确实不存在理应高挂在天际的太阳。

    混乱一口气扩散开来。

    「怎、怎么可能……！这世上有可能没太阳吗……？」

    「难、难不成是地下设施？像魔导学园的庇护所那样，在地底设下结界，建立设施……」

    「可是这光线要怎么解释？这怎么看都是阳光……」

    「…………」

    所有人惊慌失措时，哮注意到天空一角有个东西。

    那是裂痕。天空中出现有如蛋壳破裂的裂痕。从漆黑的裂痕缝隙间，可以看见另一头是无垠的黑暗。

    哮心惊胆跳地走到屋顶边缘，感觉体内隐隐作痛。他有预感，接下来要面对的真实将超乎自己的想像。他用手抓住铁丝网，从屋顶俯视，这才第一次目睹世界的样貌。

    哮哑口无言。

    「……这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双脚麻痹，忍不住惊呼。

    眼前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风景，世界出现裂痕……空间整体充斥著裂痕。

    唯一没有裂痕的是屋顶正上方的天空，这所学园四周只有瓦砾，随处散落疑似古老神殿的建筑物残骸。

    更远处空无一物，裂痕覆盖世界，染上全然的漆黑。

    这个世界只有半径五公里大，超出这范围的事物全部崩毁。

    异样的光景令人不禁目眩。

    哮等人正哑然说不出话时，流让背倚在栏杆上，娓娓道来。

    「——你们知道有个说法认为，我们生存在错误的世界吗？」

    流眺望著碎裂的世界，喃喃低语似地说。

    「这是过去那些哲学家和相对论的学者提出的假说，他们认为『魔力、魔法和幻想生物并非真实存在』。当然，这种假说在数百年前只会遭到人们讥笑，不过最近又重新受到重视。」

    「…………」

    「你们不觉得我们生存的世界历史中有不自然的地方吗？每一段历史当中都会出现魔导……我们认为魔法原本就存在这世上……可是你们没有怀疑过那些解释都很牵强吗？」

    流说的话完全没进入哮的脑中，其他人也是一样，所有人只是哑然凝视著这个世界。在场众人中，只有樱花和斑鸠还能保持冷静。

    「我知道这个假说。魔导一开始并不存在，后来以某件事为分界线，改变了历史，自那之后魔导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你指的是这个假说吧？」

    「没错，要解释这个世界，当时发生的那件事就变得非常重要。」

    斑鸠没那么深入的瞭解，只见她耸耸肩，举起了双手。

    这时，「……神话世界与我们所在的世界相互冲撞。」樱花以沉重的嗓音说。

    「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与神话世界冲撞后形成的世界，原本其实是不同的形式——我在书上读过这种推论。」

    流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个头。

    「提出这种假说的人，认为这个世界没有魔力与魔法的存在，可是并未否定神话世界的存在。神话世界说起来也就是异世界，那个世界充满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魔法，普遍存在我们所谓的魔法生物和称为神的生物。」

    关于神话世界，大家在学园里也有学到相关知识。

    藉由降灵术和英雄召唤等方式唤出的、那些称为灵的存在，人们只当成是将他们由死后的异世界唤至现世，一般认为两者情形相似。

    太古时代的魔女与神话世界接触，召唤出天使与恶魔的纪录如今还留在文献里面。至今依然有少数擅长魔术的人可以感觉到神话世界，因此基本上，几乎没有人怀疑神话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我可以证明神话世界的存在，要我召唤出妖精也不成问题。可是两个世界相互冲撞，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真理诧异地说，把手抆在腰间。

    流委婉的解释像是惹得她不太耐烦，她用鞋底一再跺著地面。

    「这我也不清楚，可是你们知道称为『北欧神话世界』的异世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吗？」

    真理不明白这问题的意思，哮倒是心里有数。

    被人带到魔导学园时，拉碧丝向他提过这件事情。

    「那是北欧的召唤士率先成功接触，取名为北欧神话世界的异世界。幻想教团的战乱魔剑和梅菲斯特交给天明寺礼真的提尔锋……人们认为，现在遗留下的那些失传型号的大量魔导遗产，都是北欧神话世界的诸神与这个世界接触所生出来的产物。换句话说，那是在相当古老的时代就为人所知的世界。可是奇妙的是……没有人知道北欧神话世界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与北欧神话冲撞后产生的世界吗？」

    流点头肯定了樱花的疑问。

    「虽然无法确定时期，而且如果相信假说，这便很有可能是个经过再造的世界。不过，有一些证据可以证实这种假说。」

    「难道是……」

    真理看向哮和金丝雀。

    「没错，银檞之剑和金丝雀的雷瓦汀也是证据之一。人称为『神器』的这两种魔导遗产，原本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法召唤的武器，不可能不需要冒上任何风险就能显现在这个世界。」

    原本存在神话世界的武器交到了这个世界的人类手中，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

    拉碧丝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由于丧失了在神话世界时的记忆，使她无法详细解释——她这么告诉过哮。

    哮听著流的解释，再一次眺望起破裂的世界。

    （……总觉得似曾相识。）

    遭破坏的神殿残骸。

    碎裂的世界。终结的世界。

    没错，这个景象和这个世界——与为了杀死树夕而第一次发动神祇杀手化时，所见到的情景极为相似。

    「而另一个，就是这个世界，北欧神话世界的残骸。」

    流敞开双手，环顾这个世界。

    「这个空间可以视为，北欧神话世界与我们所在的世界冲撞时弹飞出来的部分世界，建立异端同盟的人设定固定座标，以转移魔法自由来去，把这里当成了根据地。」

    「等、等一下……这意思是我们现在活在北欧神话世界里啰？」

    「一半对一半错，这个世界疑似同样因为冲撞产生变化，环境变得和我们所在的世界类似。因为神话世界原本充满魔力，人类不可能在这里存活下去。至于相不相信这个解释，那就是你们的自由了。」

    既然可以召唤出异世界的生物，照理来说也可以前往那个世界，每个人都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论战前还是战后，都可以找到人类尝试前往神话世界的纪录，只是最后全部都以失败告终。

    每个尝试过的人一旦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这个世界。

    不过，哮等人如今所在的这个残骸世界因为冲撞，使得环境异于原本的神话世界，他们才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存活著，听来应该是这样。

    「樱花的父亲峰城先生认真相信这个假设，而且认为和凤飒月脱不了关系，到处在打探相关情报。」

    「…………」

    「那时候他想必掌握到了什么线索，身为异端同盟现任首领，我必须想办法找出他当时掌握到的情报，就算有可能因为得知真相赔掉我这条小命。」

    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过去就有人提出两个世界冲撞导致世界重建这个假说，可是即使亲眼目睹眼前的光景，他们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这个假说确实是事实。

    流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但她马上恢复笑容，朝众人转过头后拍了下手。

    「好啦，虽然讲了这么多，但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烦恼的事情。你们只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瞭解这个地方很安全就行了。我先来介绍你们和这次共同行动的伙伴认识，跟我到学生会办公室来吧。」

    也许是察觉众人内心的动摇，流为了转换气氛，语气十分开朗。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原本紧绷的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

    除了哮以外。

    「——学生会长，拉碧丝在哪里？」

    流呼喊众人，正打算离开屋顶时，哮这么问道。她背对著哮，顿时停下脚步。

    「我一直在找她，可是气息很微弱。她……拉碧丝在什么地方？」

    「……用不著担心，她在这里，我们把她一起带过来了。」

    「既然她在这里，请让我们见面，我有事情要问她。」

    哮声色俱厉，向流露出了瞪视般的眼神。

    流始终背对著他，这么回答。

    「她不想和你见面，而且我也不建议你和她有太多接触……」

    「……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请让我们见面，拜托你。」

    哮正强硬地这么要求时，真理忸怩地往哮走了过去。

    「哮……我也要拜托你，请你不要再使用银檞之剑……拉碧丝了。」

    真理难以启齿似地说，嗓音带著颤抖。

    哮听见后难掩内心的惊讶。

    「真理……为什么连你也说起这种话？」

    仔细一瞧，不只是真理，小兔也忐忑不安地低著头，斑鸠移开视线眯细了眼，金丝雀甚至瞪视著他。

    樱花静静地阖上双眼，但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关于拉碧丝的事情，她们显然有事瞒著他。

    哮原本想追问大家，话到嘴边又改了念头。

    「没关系，我直接去问本人……让开。」

    哮推开其他人，走向屋顶门口。

    真理伸出手想阻止哮，但是被流挡了下来。流脸上挂起微微的苦笑，接著朝哮的背影说：

    「……拉碧丝在这所学园的地下室，你想见她就去吧。」

    四周响起责备流的声音，不过哮一概不予理会，离开了屋顶。

    离开前，他不忘向流道了声谢。

    ***

    「你怎么能让他过去！你应该把他拦下来啊！」

    真理怒骂著流，吼得声嘶力竭。其他人似乎也不能接受流的作法，但每个人都是默不吭声。

    流搔著脸颊，把手搭在真理的肩膀上。

    「就算我们阻止，他还是会去见拉碧丝啊～反正事情总有一天会曝光，不如让草剃用他能接受的形式知道这件事，我想这么做也是对他好～」

    况且我也不擅长隐瞒事情，流口是心非地说。

    看见真理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樱花叹了口气。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过学生会长的解释也有道理。就算我们阻止哮，也不可能挡得住他。」

    「怎么连你也说起这种话来了！大家是伙伴吧？同伴就要遇上危险了，难不成你要见死不救吗！」

    面对咄咄逼人的真理，樱花低下了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哮心中，银檞之剑的地位和我们这些『伙伴』好像不太一样，那两个人之间有种和我们不同的独特气氛。」

    ——我们不该介入，也不该插嘴。

    真理觉得自己遭人这么劝阻，懊悔地咬紧了下唇。

    「我知道，只是……我没办法接受这种做法，这样下去的话哮肯定会出事！」

    「我当然不打算眼睁睁看著现况这么发展下去，我们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听见樱花以冷静的态度劝说，真理发自内心回问：

    「……除了阻止他还有什么别的做法……」

    樱花的态度始终冷静，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相信他。」

    「…………」

    「我们可以相信哮不会选择拋下我们，一个人离开。」

    这是基于过去的惨痛经验得到的结论。

    树夕失去控制时，樱花曾劝阻化身神祇杀手并且打算独自离去的哮，希望他不要离开。最后哮挥开了她的手，单独前往与树夕见面。

    不过，哮最后还是回来了。他想起其他伙伴，回到她们身边，所以不管遇上再多次相同的情形，樱花还是会选择相信哮的决定。

    「……我不接受，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他这种事……！」

    真理泪眼婆娑，离开了屋顶。

    樱花本来想追上去，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无法确切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忍不住对自己拙劣的口才沮丧。

    流在一旁微微笑著。

    「别担心，真理一定能懂你的意思～况且你们能做的事不只有相信他。我能做的事情的确只有提供战力，让他不需要发动神祇杀手化，可是你们不一样。」

    流稍微垂下双眼。

    「对我们来说，他和拉碧丝的力量确实是不可或缺的战力～我是不会强迫他释放力量，不过如果他自发性地使出力量，我也不会阻止他。可是……我认为你们一定有阻止他的方法。」

    「…………」

    「虽然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流这么说道，往樱花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在其他伙伴的陪同下离开屋顶。

    樱花没有跟上去，一个人留在屋顶上。

    她仰望著出现裂痕的天空，阖上了双眼。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地位愈高的人愈容易变成那种个性吗？）

    最后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指她有保护哮所需的力量。

    （可是……）

    若要使用那股力量，问题不在自己或是哮身上，而是在自己过去绝不主动接触的另一个人。

    ***

    打开门后，那里是一间有如会客室的房间。

    真正的对魔导学园地下室是射击练习场，不过这里疑似是牢房，房里只有一张摺叠椅，玻璃窗的另一头也摆了一张椅子。

    拉碧丝缩著身体坐在那里。

    「…………」

    注意到哮走进房里后，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往他瞥了一眼，接著马上移开视线。

    她显然是怒不可遏，不是在气哮，而是在气自己表明不想见到哮后又让哮到这里来的流。

    此时的哮也能理解她的这种心情。

    「……嗨。」

    哮举起一只手，爽朗地和她打起招呼。

    「怎么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又在闹别扭啦？」

    「…………」

    哮在椅子上坐下，调侃著拉碧丝，但是拉碧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简直和在魔导学园时如出一辙，只是这种拒绝的态度和以前不同。她并非闹别扭，也不是在生气。

    看起来她恐怕是意志消沉。

    「……对不起。」

    哮以缓慢的语气向她道歉。

    拉碧丝的瞳孔显得有些动摇。

    「…………宿主有什么必要向我道歉？」

    「我只记得零星的片段……不过我清楚听见了你制止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来。之前你不只一次提醒过我，神祇杀手化不能维持超过十秒以上的时间。」

    「…………」

    「我知道你害怕同化，结果我还是没有阻止自己。这次我会昏睡是我自作自受，不是你的错。你只是配合我的要求而已。」

    哮没有移开视线，坦诚地对著她说。

    流和其他35小队的成员都误会了拉碧丝，拉碧丝既不是来历不明的怪物，也不是没有感情的魔导遗产。

    她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拉碧丝和其他伙伴一样担心著哮，根本不需要畏惧她的存在。这次的昏睡，如同哮对拉碧丝的解释，是他自己的错。拉碧丝不应该像这样遭到隔离，如果要惩戒，应该遭到惩戒的是自己。

    「……宿主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吗？」

    拉碧丝突如其来说起了这种话，哮顿时心头一惊。

    「是我自己要求和宿主分开，我是自愿进入这个地方来的。」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有如冰冷铁盒的房间里，说话声听来格外响亮。阻隔两人的玻璃窗另一头，拉碧丝第一次扬起视线看向哮。

    她的眼里空空荡荡，但哮从两人之间的联系感受到了自责的念头。

    「您也知道，最近我时常发生无法解读的错误状况吧。」

    「不，那不是错误……该怎么说，那只是因为你变得太过于接近人类，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问题就在接近人类。」

    拉碧丝直接打断他的话，嗓门比平常还要大。

    「……什么意思？」

    拉碧丝从来不曾像这样大声吼叫，因此哮慎重又平静地向她确认。她的视线落在膝盖上，握紧了裙襬。

    「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错误，对于不能理解的行动无法提出结论。可是和宿主一起回到外面的世界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

    「事情的开端是宿主和那些称为『伙伴』的人接触时发生错误，宿主每次只要与凤樱花或二阶堂真理接触，我的心中就感觉到阵阵刺痛。每次宿主把心放在别人身上，我的心里就好像有大浪袭来。每次你对著别人笑，我就感觉胸口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

    「……呃，这是……」

    「我一开始把这种感觉当成错误。」

    哮一开始非常认真听著拉碧丝的解释，只是愈听他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羞红了脸。

    只要自己和其他人接触就会出现错误，只要自己把心放在别人身上就会出现错误。

    只要自己对著别人笑就会出现错误。

    即使哮再迟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拉碧丝肯定是在嫉妒其他伙伴。

    哮忽然失去冷静，一下子在椅子上挪动身体，一下子搔著头发，一下子又用手捣住嘴，最后他拉著椅子往拉碧丝靠近。

    拉碧丝还是一样低著头，面无表情。

    「等、等一下……那个……我能瞭解你的心情。真要说起来你根本不用害怕，那种心情我想是嫉妒吧。」

    「…………」

    「我早就知道你的嫉妒心强，每次只要我想使用其他刀剑，你就会生气，骂我花心。而且就连对于我平常使用的普通刀剑你也会嫉妒吧？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我、那个……身为一位剑术家……让你这样优秀的伙伴产生占有欲……或是嫉妒，其实我也是满高兴的啦……」

    哮腼腆地说，说起话来支支吾吾。

    这是他的真心话，身为剑术家，能受剑的喜爱让他不胜欣喜。尤其拉碧丝是相当杰出的武器，原本只有神话生物的神才能使用。

    获得武器的承认，渴望能被占有，是身为剑士的荣耀。

    「宿主果然没察觉。」

    「我、我有啊，我不是说了自己很高兴吗？不、不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了。」

    「不是的，我不是以剑的身分感到嫉妒，本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错误……最近我终于发现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

    听见这番话，哮原本轻松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他诧异地抬起头，发现拉碧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凝视起自己，眼里确实映照出他的身影。她的目光坚定，燃著平时见不到的温暖光芒。

    拉碧丝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凝视著哮说：

    「我恐怕是——爱上您了，不是以一把剑，而是以人类的身分。」

    获得情感后，不是以剑而是以人类身分与哮接触所产生的错误。

    为了让这种错误有个名目，拉碧丝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

    哮目瞪口呆地半张著嘴，愣了大概三十秒后，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

    他一时之间居然只讲得出这句话。

    爱。不是喜欢，是爱。拉碧丝表明自己爱著哮。

    这唐突的答案，恐怕是还不习惯人类情感表现的拉碧丝苦心思索得到的结论。「爱」这种抽象的话语，她想必没有深入的瞭解，哮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说，笨拙是在所难免。

    不过，爱这个字是多么沉重啊。

    「啊，对、对不起！我怎么会说谢谢……不对、不对，我是真的很感谢，只是那个……我应该要回应你的心情对吧？呃……呃……」

    哮手足无措地找寻著适合的回答。

    收到告白总不能道谢了事，而且他心中也有结论。虽然可能有人觉得这样的回应太优柔寡断，但他认为自己「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因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著拉碧丝这个人。

    所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爱她这个人，不过确实是喜欢她这个人，喜爱她这把剑，才会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

    （哇啊……总觉得好逊！）

    这种回答简直和懦夫没两样，可是如果拿「没有被人这么直接了当地告白过」这种理由当成藉口又显得差劲。哮又是著急又是伤脑筋，结果还是拉碧丝出面解围。

    「我没有要求宿主回答自己爱不爱我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宿主的回答。」

    「咦？不是吗？」

    哮面红耳赤，显得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这是在向自己告白，简直是丢脸丢大了。

    「关于我是不是以人类的身分产生恋爱的情感，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理解。不过对最终目的是与使用者结为一体的魔导遗产来说，这是多么危险的状况，经过这次的事情我终于有深刻的体会。」

    「……？为什么喜欢……不对，为什么产生恋爱的情感会有危险？」

    哮避重就轻地提出质疑。

    「身为一把剑，我以对宿主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为傲，不过身为一个人，我没有这样的自信，问题就出在这里。」

    拉碧丝轻轻叹了口气，眯细了眼睛。

    「一旦我以人类的身分对宿主抱持爱意——就会想让对于宿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从记忆中消失。」

    听见记忆消失，哮张大了双眼。

    「我的占有欲愈强，愈会急著与宿主的灵魂融合。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抑制融合，无法控制的情感总是坚决拒绝停下来，尤其是宿主身边有许多重要的人。」

    「…………」

    「您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丧失了某些记忆。那是魔导遗产与使用者融合的准备阶段，也就是第一阶段。删除使用者心中的重要事物……亦即碍事的存在，让宿主完全依赖魔导遗产。」

    碍事。拉碧丝清楚明白地这么表示。

    「我心中导出的选择有两项，一是杀光所有宿主认为重要的人，我马上驳回了这个选项。如果杀死宿主的伙伴和树夕，宿主恐怕会拒绝我，不愿意再和我接触吧，我判断自己绝不希望演变成这种局面。」

    拉碧丝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

    「另一个选项是『消除您心中那些重要人物的回忆』，这么一来就能满足我的占有欲。只要把宿主重视的回忆全部消除，宿主就失去拒绝与我融合的理由。」

    「…………」

    「消除碍事者的回忆后——宿主就能成为只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后，拉碧丝平静地阖上双眼。

    魔导遗产原本是什么样的存在，拉碧丝很清楚。魔导遗产与人类绝不可能接受对方，使用魔导遗产时的距离感有多么重要，是魔导学园的必修课上最初学习的课堂内容。

    魔导遗产的欲望与人类的欲望相互排斥，一旦人类落居下风，魔导遗产便会以与人类灵魂融合的形式吞噬对方，因此使用者必须确实控制住魔导遗产。

    神器的话更不用说。人类不可能使用神器，使用者的灵魂必须比人类更强韧的理由就在这里。

    「…………宿主。」

    拉碧丝微微睁开双眼，望向哮。

    哮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拉碧丝。

    「您告诉过我说没关系，我也以为只要以一把剑的身分待在您身边，要抑制与宿主之间的融合不是问题。可是……神器的性质似乎不可违逆，这就是我的本质。拥有人类的情感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拉碧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再也无法回应宿主的期待，我不想再从宿主那里夺去任何东西，现在的我非常明白，这不是宿主愿意见到的情形，所以——」

    湿润的眼瞳落下泪水，颤抖的嗓音说出对哮的请求。

    「所以，请让我离开。」

    「我拒绝。」

    哮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回绝拉碧丝的要求。他回答得直接了当，完全不见丝毫犹豫。

    他的眉间蹙起皱纹。

    「我说过了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我答应过你了。」

    「……但要是再继续使用我，宿主恐怕会忘记所有事情。毁约的人是我，因为我控制不住占有您的欲望。」

    「丧失记忆是因为我没有遵守规定时间，不是你的错。」

    「这已经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分析心中产生的感情结果，很明白再也阻止不了了。」

    「没这回事……！要是你真的想与我的灵魂融合，你早就下手了！」

    「这……」

    「今后我也一直会是你的宿主！不管你是剑还是人！」

    面对这么宣言的哮，拉碧丝低下了头。

    哮放松全身力气，一只手放上阻挡在两人之间的玻璃。

    「拜托你了……要是你痛苦，我也会跟著痛苦……」

    「……宿主。」

    「我不想用自己重要的东西换来你的离开……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哮说得诚恳而且悲痛。

    拉碧丝有些迷惘，但还是把手伸向了哮贴在玻璃窗上的掌心。

    只是手掌在就要贴上哮的掌心时，无力垂落了下来。

    ***

    哮离开房间后，拉碧丝坐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

    「…………」

    对于向哮如实吐露出自己内部发生的错误，她还是忍不住迟疑。

    她以自己的方式对错误做出结论，过去她一直否认自己内心的情感，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

    她与人类拥有相同性质的心灵，她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在魔导学园第二次与哮缔结契约之时。她感到欣喜，但更强烈的是不可思议的心情。

    这次的神祇杀手化将这样的心情转变成了惊恐。她明白自己的占有欲比一般人还要稍微强烈一点，问题在于她是魔导遗产也是神器，不管再怎么克制内心的情感，魔导的身体终究会忠实回应自己的欲望。

    这种状况和哮的妹妹草剃树夕非常类似。过去她从来不曾在意也没有兴趣，如今则是很能够体会对方的痛苦。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生为人而不是魔导遗产。

    不，不对，自己只是没有自觉，这种情形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又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吗……？」

    拉碧丝正自问自答时，先前哮走出的门屝又再次开启。

    门打开后，站在门后的人是凤樱花。

    「…………」

    看见拉碧丝独自落寞地坐著后，樱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们这是第一次单独对话吧。」

    「…………」

    「真要说起来，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讲到话吧？毕竟我很讨厌魔导遗产。」

    樱花做出回想的样子。

    「……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很在意而已，你把事情全部告诉哮了吧？他有什么反应？」

    对方光明正大地多管闲事的态度，让拉碧丝心里很不耐烦。

    一般人所说的不懂顾忌、不会看气氛，大概就是指这种人——拉碧丝心想。以转移魔法来到这个空间之后，拉碧丝道出事情始末，要求将自己关起来，尽量避免和哮接触。

    流和樱花疑似早料想到这种事情，表现得相当镇定。小兔差点哭出来，真理似乎想冲上去抓住她，意外的是，对拉碧丝敌意最强烈的居然是斑鸠。

    哮的伙伴不愿意接受自己，这种事拉碧丝也有自觉，只是她不以为意。

    樱花像这样来找自己，其实也是因为担心哮。如同拉碧丝认为樱花只是碍事的家伙，樱花对她理应也不存在任何情感，因此她没有把事情告诉樱花的意思。

    「我要宿主让我离开。宿主的期望与我身为魔导遗产的心愿无法一致，要是契约再继续下去，只会导致悲惨的结果。」

    「嗯，然后呢，哮怎么回答？」

    「他坚决拒绝。」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樱花捧腹大笑，眼里甚至渗出了泪光。

    她为什么笑？哮的记忆遭到消除，有可能不再是他自己，为什么这个女人能笑得这么开心？

    疑问接踵而来，拉碧丝感到莫名烦躁。

    樱花用一只眼睛看著拉碧丝，「抱歉、抱歉。」向她道歉。

    「我早就猜到哮可能会做出这种反应，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请见谅。」

    拉碧丝的嘴角微微抽动，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樱花的注意。

    「嗅噢……哮说得果然没错，你看起来虽然是个面无表情又没有感情的女人，但其实还是有表情变化的。我想你现在应该很烦躁吧？」

    「……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我刚才也说过吧，我只是心里在意，过来看看情形而已。」

    说完，她又按住嘴角低声窃笑，让拉碧丝看了觉得很反感。

    「你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宿主不愿意让我离开，表示他总有一天会与我融合，变成其他生物。他会忘记伙伴的事情，忘记你的事情，成为只属于我的东西。你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吗？」

    拉碧丝咄咄逼人地说，说得口沫横飞。相较之下，樱花只是把背倚在椅背上。

    「我当然在乎，而且是非常在乎。要是输在其他人手下，让人夺走哮我也无话可说，可是都还没决出胜负就让你这种魔导遗产强夺，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也许因为对方不是人类，樱花肆无忌惮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如果是在其他小队成员面前，她绝对无法像这样尽情发泄。

    要说她瞧不起拉碧丝，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其实她是完全将拉碧丝视为仇敌。

    「不如你去说服宿主让我离开吧，或是把我隔离，甚至尽力破坏我也可以。」

    「我拒绝。哮希望你能陪在他身旁，我没有忤逆他心意的意思。既然哮这么期望，你就该待在他身边。」

    「……我无法理解。你的话听起来前后矛盾，对你来说我应该是威胁也是敌人。」

    如同自己对樱花和其他成员抱持著这样的心态，对方照理来说也是一样——拉碧丝这么认为。

    忽然间，樱花一掌往玻璃窗拍了上去。

    「——别想逃避。」

    青蓝色的瞳孔瞪向拉碧丝，樱花这么警告著她。

    拉碧丝的肩膀微微发抖。

    「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所以要哮放手？无法违抗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性质，所以要哮让你离开？哮心里很明白这些事，但还是希望你能待在身边，朝你伸出了手，你真的狠心拒绝吗？」

    「…………」

    「你明白哮对抗的是多么巨大的力量吗？他背负著许多像我这种不成材的人负担不起的重担，但依然选择勇往直前。」

    这种事情拉碧丝也很清楚，用不著别人提醒她也知道。他是如何拚上性命面对威胁，拉碧丝可说是在最贴近他的地方亲眼见识。

    「我希望你也能起身对抗。既然你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本来就该这么做。你要抵抗神器的性质和自己的情感，维持在自己能够接受的状态。」

    拉碧丝垂著头。

    以自己的力量抵抗、取得能够接受的结果。

    根本不需眼前这名被复仇蒙蔽的女人对她晓以大义，她也明白这种事情。

    「不然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抵抗？我不知道抵抗的方法，你要我怎么办……？」

    《汝不知道吗？寄生虫——那就由余来教汝吧！》

    说话声忽然响起，从空无一物的场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拉碧丝抬起头的瞬间，那家伙和鲜红的魔法阵一同出现。

    那是巨大的两支手枪，樱花的伙伴。

    《不成熟的家伙。不管是不是神器，汝简直是个比小鬼头还不如的魔导遗产。居然打算吞噬宿主，汝连当个寄生虫都没资格。》

    「……弗拉德……」

    《草剃哮是等级比汝更低阶的使用者，余这么说不是指能力，是指他的存在，不懂得控制的汝会想吃掉他也是理所当然。汝根本是个选错主人的神器，所以余才说汝比寄生虫还——》

    铿。

    樱花打向像个老头子一样说教的双枪弗拉德，阻止了他。

    「别火上加油，你这个笨蛋。你还不是变异型号的魔导遗产，少在那里说得神气兮兮。」

    《哼，就算余是个没多长历史的魔导遗产，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幼稚的寄生虫，自然会想教训她两句。》

    「真是啰嗦的枪……算了，你赶快把重点说完就退下吧……」

    面对态度骄傲自大的弗拉德，樱花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转送到异世界的这个场所，截断了与凤飒月之间的联系，他才能像这样轻易显现。

    然而拉碧丝不明白，为什么弗拉德这种程度的魔导遗产可以教导自己对抗的方法。

    《怀疑吗？余说过要教汝吧。汝和汝的主人处于不平等的地位，虽然可以使用，但不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因此避免不了融合。》

    「……这种事情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像这样……」

    《可是——只要运用余的力量，就能阻止汝和主人融合。》

    剎那间，拉碧丝搞不懂弗拉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过在思考数秒钟过后，拉碧丝张大了眼睛。见到她的反应，樱花竖起了食指。

    「有一个可以抵抗的方法，那就是由我和弗拉德帮忙。弗拉德的固有性能是只要知道术式，不管什么魔法都能破除，这你也知道吧？」

    「…………」

    「虽然当时是遭梅菲斯特费雷斯附身的状态，但我们解除过你的魔女猎人化。只要告诉我神祇杀手化的术式，我们一定能够帮忙解除。」

    樱花说得没错，之前他们确实解除过一次魔女猎人化。

    不过那是魔女猎人化的情形，不能和神祇杀手化相提并论。

    话说回来，神祇杀手化同样也是魔法。能够使用的魔力属性只有『黄昏』，除了灵魂必须比人类高等，魔法终究是魔法。

    虽然有融合失败的前例，但没有解除的前例。然而，尽管没有前例，过去却也不曾试过这种事情。

    弗拉德的技能对各种魔法都有效，这一点拉碧丝也知道。将术式反过来构筑之后，再把魔法击入并且破除。『夜血』属性的特色也适用于『黄昏』属性，之前在破除魔女猎人化时已经证实了这件事。

    这么看来，说不定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过神祇杀手化的术式很复杂，不知道人类是不是能够理解。」

    「用不著担心，我可是将存在这世上的魔法术式几乎全记下来啰？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余也会帮忙解读。不管主人的头脑多差，余一定会逼她记住。》

    两人简直是志同道合，异口同声的语气像极了一对父女。

    面对自信十足的两人，拉碧丝低下了头。

    拉碧丝难掩疑惑，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无法理解樱花的目的，也不明白弗拉德提供协助的理由。

    可是奇妙的是，她不觉得厌恶。

    看见事情出现一丝解决的曙光，尽管迟疑，她感觉自己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樱花让贴在玻璃窗上的手掌握成拳头，敲打著玻璃。

    接著，她微微一笑，向拉碧丝表明自己的心意。

    「银檞之剑……不对，拉碧丝拉斯莉。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在你身边。」

    「…………」

    「所以你也要相信我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挣扎。」

    拉碧丝回望著樱花坚定的瞳孔。答案显而易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这个时候，拉碧丝第一次主动依赖除了自己及哮以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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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二章 异端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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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异端聚首

    ——异端同盟。那是聚集不分内侧外侧，各种组织的反体制派，也就是大杂烩的集团。

    如同同盟这个名称所示，成员彼此由于利害一致而建立起协力关系，至于思想、信念和目的则是个人自由。

    察觉异端同盟存在的组织，必定会如此评论异端同盟——这种组织不可能成立，就算成立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肯定很快就会瓦解。因此没人看重他们的危险性。

    这样的组织正式受到认同，是从前任首领峰城和真那一代开始。

    「虽然说要召集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为了介绍这是什么样的组织，我找了两个小队来到这里。」

    流盘腿坐在椅子上，敞开了双手。

    35小队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会办公室……与之类似的场所。包括35小队在内，聚集在这里的共有十八人。其中有穿著绿色对魔导学园制服的35试验小队，以及让人记忆犹新的鲜红色制服，和第一次见面的白衣集团。

    所有人都很年轻，一看就知道尚未成年。红衣集团不管是服装还是长相，都给人似曾相识的印象。

    「哮，他们是……」

    真理凑在哮耳边窃窃私语。

    「对……就是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和学生会长在一起的那群人，我记得是第七分队……金丝雀应该比较清楚吧？」

    「……哼，金丝雀是协助了伊莉莎白，可是不认识什么纯血之徒。」

    金丝雀盘著手臂，甩过了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有兴趣，她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在境界线防卫战中，樱花和小兔他们与纯血之徒奋战，她们的伙伴惨遭杀害，同时也杀了对方的伙伴。也许是内心愤恨难平，他们自然瞪起了对方。

    由于只和他们交谈过一次，哮对他们也不熟悉。

    哮带著复杂的心情看向对方的队长，结果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疑似是红衣领袖的男子也看向哮。

    双方眼神交会，哮急忙藏起严肃的表情。

    那是位留著一头偏红色棕发的少年，长相端正，看起来是很难相处的人物。

    「我这就介绍你们认识吧～这些穿著红衣服的人，是『纯血之徒』的第七学徒分队。」

    流说著把右手比向第七分队的方向。

    「他们和草剃你们一样，最近才来到异端同盟的根据地。草剃和真理还有金丝雀，你们都认识他们吧？」

    哮生疏地点了下头。

    接著，第七分队的队长往前跨出一步，以纯血之徒的方式向众人敬礼。

    「我是魔导学园西侧，『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队长塞泽，恕我因为一些原因无法报上全名。」

    塞泽以流利的动作与语气介绍完后，看向金丝雀。

    金丝雀感觉到视线，马上往他瞪了过去。

    「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纯血之徒的思想，不过我们属于反体制派，请各位理解我们并不赞同现行体制提倡的纯血主义。尽管只是暂时，但既然加入同盟，我们就无意强迫各位接受我们的思想。亚人也好，没有魔力的人类也罢，我要求伙伴们面对所有人必须一律平等。各位异端的同伴，请多指教。」

    「…………」

    「我说完了。」

    说完后，塞泽动作俐落地往后退一步。他看了哮一眼，轻轻点头，接著马上把头转回前方。

    哮很清楚塞泽这番话的意思。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他特地做出这番解释意味浓厚的自我介绍。

    至少哮是解除了戒心，认为塞泽不是个不明理的家伙。

    「好，大家要好好相处喔～那么接下来是～」

    流接著把左手举向穿著白色衣服的那群人，忽然传出咚一声巨响。其中一位穿著白衣的人往前踏出一步，同时把手中长枪抵在地上。

    那是一位将漆黑长发束在背后的少女，和其他白衣人不同，她身穿铠甲而不是长袍。

    「——『诸神余烬』第六巫女近卫队队长，帝柚子穗。」

    名为柚子穗的少女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端起了架子。

    同一时间，樱花忍不住惊呼出声。

    「诸神余烬……？学生会长，连这种人物也加入同盟吗？」

    在高声惊呼的樱花身旁，哮慌慌张张地拍了下斑鸠和小兔的肩膀。

    「我、我问你们，诸神余烬是什么……？」

    「…………草剃，你未免太蠢了吧。」

    被小兔骂笨，哮感到内心严重受创。

    「诸神余烬是现代规模最庞大的非公认宗教团体，是在佛教和天主教遭淘汰后成立的组织。在神的存在从崇拜的对象变成魔法生物后，他们主张这世上有更崇高的存在。原本是位于灰色地带的组织，在由审问会统治之后变成了彻底的非法集团。他们的手段非常激烈，不是也上过新闻吗？」

    「没、没听说过……因为我家没电视。」

    斑鸠和小兔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诸神余烬的队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枪尖抵住樱花的脖子。这一招展现出她的枪术十分高明，发动攻击的行动速度之快非常人可比。要是哮没用上扫魔刀，恐怕也避不开这一击。

    柚子穗悄无声息地让长枪逼近到极近的距离，瞪著樱花。

    樱花面不改色，冷冷地俯视著柚子穗。

    「我们没有要和你们这些背教者还有黑魔术的使用者变得熟稔的意思，你们要采取什么行动我们也无意过问，不过要是有人胆敢侮辱余烬信徒，谁也别想保住项上人头。」

    「这不是侮辱，是警戒。审问会长年来为了应付你们伤透了脑筋，忽然要和你们携手合作，老实说这种事情很难让人马上答应。你们可别说忘记了两年前诸神余烬引起的无差别恐怖攻击事件。」

    「那是激进派发起的行动。就算是无神论者，我们这些真正的信徒也绝不会牺牲一般无辜的市民。请放心，我们会自行行动，同样没有和野蛮人合作的意思。」

    双方往彼此哼了一声，接著柚子穗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很难应付。）

    哮不禁心情沉重。

    「OK～那么接下来轮到草剃。」

    忽然让人叫到自己的名字，哮一时间惊慌失措。

    糟糕，心里完全没有准备。

    总之哮慌乱无主，往前走了出去。

    「呃，这个嘛，我是对魔导学园%试验小队队长草剃哮！擅长剑术，其他事情一窍不通。在学时的成绩很差，哈哈，哈哈哈，其实就是人家说的吊车尾。另外是，唔……我、我的兴趣是～」

    哮手足无措，著急地一下搔头，一下搔著脸颊，一下又摩娑著身体，完全无法镇定。

    真理、小兔和金丝雀从背后抓住他，把他拉回位子上。

    「你以为这是在向同学自我介绍吗……！」

    「平常你不是都很豪迈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吗？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就丑态百出，振作一点啊……！」

    「刚刚的介绍不好！让人瞧不起了！哮这个窝囊废……！」

    三人这么大发脾气，哮更是惊慌失措。一旁的斑鸠弯著腰，捣嘴忍住笑意，樱花则是把手贴在额头上望天兴叹。

    诸神余烬的柚子穗朝他们露出嘲笑般的眼神，塞泽闭上了眼睛，完全不为所动。

    哮脸上挂著僵硬的笑容，心想至少必须要为这段话做个结尾，举起了一只手。

    「大。大家请多多指教！希、希望可以和大家和睦相处！」

    ……实在是太差劲的结尾了。哮自骂著，忍不住失落。

    为什么偏偏是三强鼎立的局面？虽然不是说和其他组织就能和平相处，但三方全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忽然间要大家通力合作，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流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异端同盟原本就是这种组织，能够统合这样的同盟，流的手腕实在非常高超。

    「这下大家都介绍过了——嗯！看起来大家可以合作愉快，真是太好了！」

    ……真让人不安。流嘻嘻笑著，竖起了食指。

    「啊，我可不是随便选的喔？让这些成员聚集在这里，当然是有我的理由～」

    要是没有理由，那就成大问题了。

    三个集团互相警戒对方，专心听著流说的话。

    「聚集在这里的三个队伍各有自己的目的，思想不同，信念也彻底不合，不过呢，虽然目的不一样，方向性却非常类似。」

    流让椅子转了一圈。

    这三个组织里的叛徒方向相似？哮实在不这么认为。一边是认为理应由血统纯正的魔法师掌控世界的纯血之徒；一边是认真相信著不晓得是否真实存在的神，四处散布教义的疯狂信徒。

    而哮这些人原本所属的，是把这两个组织视为异端，负责击倒他们的组织。他认为这三个团体不可能有相似的地方。

    「我们异端同盟不存在纯血主义、信仰或是魔导淘汰这一类的中心思想。勉强来说的话，只有『维持现状与安定』这个活动理念。所以就算是过去的敌人也能加入同盟，接受的标准不在组织而是个人。」

    个人……也就是说重视每个人的人性吧。

    以这作为一个组织的标准未免太不稳当，没有思想的组织等于没有未来，如同缺乏主题与概念的企划无法顺利进行。

    「这三个队伍都有与自己所属组织无关的个人因素，没有人是为了组织或是思想这样的理由加入异端同盟。就算多少有这样的考量，但基本上是为了其他目的。」

    听著流这番解释，哮注视起自己的掌心。

    个人因素……确实如此。

    35试验小队原本就不是为了审问会的思想行动。真要说起来，哮是为了钱和妹妹，樱花是基于复仇，小兔是家庭因素，斑鸠则是离开Alchemist社后因要寻找栖身之处来到审问会，金丝雀到这里来则是为了找寻斑鸠。这么一想，35小队确实就像流形容的小队。

    （……为了伙伴和妹妹吗……）

    其他两队难道也是相同的情形吗？哮不动声色地打探著塞泽与柚子穗的脸色，塞泽静静地让视线落在地上，柚子穗两眼直瞪著流。

    「如果你们的目的能够达成，将能成为阻止战争恶化的重要因素。如同与我们对立的敌人是带给世界影响的个人，你们个人的目的与战斗正符合我们的活动理念，所以我们不是组成联盟，而是同盟。」

    流用脚让椅子停止继续转动，接著板起脸孔。

    「如今在世界巨大潮流中心的是个人不是组织，换句话说，个人的力量正要改变这个世界。个人的想法甚至能引起战争，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流一脸严肃，又继续说。

    甚至称不上是独裁者的个人，其想法可以撼动整个世界，操控的不是国家，而是世界。哮也明白她指的是谁。

    「审问会的凤飒月、幻想教团的鹅妈妈，以及Alchemist社的杉波朱雀……我们的敌人就是这些人。不优先阻止这些人，恐怕会招来世界灭亡。」

    哮的心跳忍不住加速。

    鹅妈妈也是敌人之一这件事让他难掩惊讶，他记得流确实和鹅妈妈……正确说来是和大蛇之间有联系。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表面上说是要停止战争，难不成还有其他因素吗……？）

    哮感觉心乱如麻。他相信大蛇这位剑术师傅，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则没有深入的瞭解，因为他不喜欢讨论关于自己的事情。

    至于鹅妈妈他就更不瞭解了。

    「这次找你们来这里，是要你们联手袭击某间设施。」

    听见这危险的宣告，在场所有人身上不由自主窜过战栗。

    他们从未以为异端同盟是非战斗组织，只是这宣告实在来得太过突然。

    流交叉双脚，双手用力击掌。

    「——我要你们攻占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聚集在这里的三队人马，在那个地方理应都有需要优先处理的急事。」

    真理、小兔和樱花神情僵硬，看向哮、斑鸠和金丝雀等三人。

    哮咬牙握紧拳头。斑鸠张大的眼睛露出动摇的眼神，金丝雀看上去斗志高昂，用拳头击打著掌心。

    纯血之徒和诸神余烬的成员也是相同的反应。

    「我们到时候会另外准备战力，所以压制就交由其他人员处理，你们可以在那个场所各自展开行动。」

    流一个接著一个环顾现场众人，接著把手盘在胸前。

    「我答应过一定会帮助你们吧，关于政治方面的问题和作战后的处置，会由我和其他高层处理，你们不用考虑前因后果，只需要思考如何救出自己要救的人。」

    说到这里，流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用不著答谢，你们的目的如果能够达成——对异端同盟来说只有好处。」

    ——呵呵呵。

    流窃笑著，脸上浮现阴险的笑容，不过因为她的外表稚气，让她看起来不怎么狡诈。

    「啊，撑不住了，脸部肌肉好累。」

    她随即恢复平时悠哉的表情，揉起自己的脸颊。接著她从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关于作战计画改天会再联络～那么这件事讨论到这里——接下来麻烦你啰，草剃！」

    流说著打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握住门把后喀嚓一声把门打开。

    终于可以去救树夕了。哮正尽可能克制高亢的情绪时，忽然听见流说出这句话，让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我？」

    「我想你们这些来自不同势力的人应该有聊不完的话题～为了作战能够顺利，彼此交流也很有必要，这就叫做多元文化交流吗？」

    「等、等一下！」

    「柜子里有茶和点心～大家可以尽情享用，慢慢聊喔～」

    流挥挥手，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留在现场的哮放下无处可去的手，整个人茫然自失，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

    「…………居然说完就跑！」

    而且还要我负责主持这个局面，哮不禁哀叹。

    如何让这些原本互相仇恨的组织队伍和平共处……在场众人等著见识他的手段，可惜他这位领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二十分钟后，寂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理所当然似地蔓延了开来。

    呈ㄈ字形摆设的长桌坐著各自的队伍，众人鸦雀无声，学生会办公室里犹如正在举办高峰会，气氛异常沉重。

    35小队正好坐在中央的长桌，左边是『诸神余烬』近卫队，右边是『纯血之徒』第七分队。

    近卫队队长柚子穗始终盯著虾兵蟹将小队和第七分队，背后的白衣队员们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第七分队的塞泽盘著手臂一动也不动，队员们一脸不悦地坐镇在原地。

    身为遭到双方势力夹攻的虾兵蟹将小队，哮窥探著两个队伍的脸色，整个人显得愈来愈卑微。

    樱花不悦地坐著，真理用手支著脸颊，手指不停敲打著桌子。小兔坐立不安，一再调整坐姿。金丝雀早就离开这里，斑鸠也追著她离开这个地方。

    哮很想冲出去追她们，但他又不是毫无责任感的人，没办法拋下这地方不管。

    （啊啊……这种胃痛的感觉真让人怀念。）

    哮的目光缥缈，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下要怎么办……」

    真理按捺不住烦躁，低声骂著。

    「别老想著依靠别人，你也帮忙想想办法如何？」

    樱花叹了口气，训诫著真理。

    「我当然想了很多啊……说到底，都是那个小不点拋下这里不管的错，哮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种局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这人只会抱怨，除了魔法外的事情也动动脑子吧。」

    听见樱花这么说，真理一时怒火中烧。

    「我看你才是营养都跑到胸部去了，根本没进到脑子。再说讲到沟通的方法，你根本一窍不通吧？」

    「唔……这种事用不著你说，我也有自觉，所以我很努力在思考啊。而且学生会长如果是小不点，你就是比小不点还小。」

    「不不，我才没那么矮……！虽然在小队里面，我确实是身材最矮小的一个……话说回来，有必要在这种状况损我吗？拜托你别因为想不出个解决办法，就把气全出在我身上。」

    「一开始找麻烦的人是你吧……！」

    从没有演变成全武行这点，已可以窥见两人的成长，不过两人还是一样水火不容。

    然而比起两人，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自己身上，哮忍不住自责。

    他想改善这样的局面，至少让三方队员各自自我介绍。既然是重要的作战行动，为了合作也有必要认识彼此。

    该如何开口……哮正烦恼的时候，「……咳。」小兔忽然双拳紧握，站了起来。

    小队成员全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小兔在这样的状况下会有所动静。哮原本想阻止她，结果反而被真理和樱花挡了下来。

    小兔的脚步战战兢兢，显得非常紧张。她一路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柜子走去，走起路来同手同脚。接著她在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从柜子里取出茶杯，在茶壶里放入茶叶后再倒入热水。

    等茶叶充分浸泡之后，她将热茶倒入杯子，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小兔的动作让人看了很不放心，哮却为她的行动力深受感动。

    不管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狙击时，她总是因为紧张而动弹不得，差点喘不过气，可是为了想办法改善现场气氛，她主动采取行动，帮大家倒起了茶。

    这惊人的成长让哮热泪盈眶。和刚开始的时候相比，其他小队成员也有成长，不过在所有人之中，小兔无疑是幅度最显著的一个。

    「请、请请请、请请用茶。」

    小兔满脸通红，一一为第七分队成员送上热茶。

    不出所料的是，纯血之徒中没有一个人伸手取过热茶，其中甚至有女性队员往小兔露出轻蔑的眼神。

    小兔忍耐著众人的视线，把茶端到塞泽面前。

    茶一端上，原本阖上双眼的塞泽立刻张开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你。」

    看见眼前的热茶后，塞泽拿起茶杯，送到嘴边。

    第七分队的队员们不由得诧异。

    「队、队长……？」

    「嗯……这是阿萨姆吧。果然，外侧的茶叶因为接受未经过滤的直接日晒，香气特别浓郁，泡茶的方式也很完美。」

    「问、问题不在这里！怎么能喝外侧女人泡的茶！」

    「不过是一杯茶罢了，而且又是一杯美味的茶，有什么问题吗？」

    塞泽没有理会其他困惑的成员，稍微举起茶杯向小兔致谢。其他第七分队的队员仿效他的举动，不甘不愿地把茶送进嘴里。他们先是吃惊，接著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肯定是因为红茶出乎意料地美味吧。

    小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开朗。

    （太好了，草剃……！）

    从表情彷佛可以听见她这么欢呼著，于是哮往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表现出再接再厉的模样，接著把茶端到余烬的信徒面前。

    从笑咪咪的小兔手中接过茶时，近卫队的队员像是受到笑容影响，纷纷朝她点头致意。

    尽管队长是那副德性，队员似乎相当平易近人。

    最后，小兔把茶端到队长柚子穗面前。

    茶一放上桌，柚子穗立刻哼了一声。

    「——黑魔术师还真是悠哉，也不怕可能有人在红茶里面下毒。想到要和这种人并肩作战，就让人心情沉重。」

    柚子穗没有拿起红茶，盛气凌人地瞪著塞泽。

    近卫队的队员眼看就要把茶送进嘴里，忽然间一个个停止动作，接著把茶杯放回桌上，似乎感到万分遗憾。

    在柚子穗身旁，一位少女队员慌慌张张地想阻止她向对方挑衅，但又鼓不起勇气，整个人显得相当窘迫。

    遭到挑衅的塞泽静静啜饮了口红茶，接著微微睁开双眼。

    「纯血之徒原本是贵族，最注重的是礼节，况且就算红茶里面真的下了毒，我们也懂得中和毒素的魔法……用不著像你们一样对所有事物都抱持著疑心。」

    「中和毒素……是吗？能够中和毒素，表示你们也很擅长制造毒物吧？原来如此，的确是很像精通黑魔术的人使用的技术。至于我们行使的奇迹不是中和，而是治愈。」

    队长们各执一词，哮是很欢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对话，只是现场却因此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也犹豫过要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黑魔术还真是老旧的委婉说词，而且你们所谓的奇迹不过是恢复魔法吧，那种魔法我们也会使用。」

    听见塞泽说得不以为然，柚子穗蹙起了眉间。

    「……失礼的家伙……我们显现的奇迹不是什么魔法……！」

    「你们将魔法称为奇迹，就像把术式称为礼法一样，虽然细节不同，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奇迹是信仰的恩赐！不许拿来和你们那些异端的雕虫小技相提并论！」

    「如果我们是异端，你们也一样，说起来……既然寻求名为异端同盟的组织协助，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必要计较这一点？」

    塞泽说完，第七分队的队员们纷纷窃笑了起来。

    柚子穗气得面红耳赤，近卫队的队员个个惊慌失措。这时，怒火中烧的柚子穗用长枪击碎长桌。巨大的碎裂声响起，现场气氛逐渐变得火热。

    第七分队的成员伸手按住腰间的长杖。塞泽举起一只手阻止队员后，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一开始我就说过自己无意侮辱各位的思想……不过要是继续辱骂我们是异端，别以为我们会默不吭声。」

    「这不是侮辱，是厌恶。若非有你们这种魔法师，我们这些信徒也不会被当成异端……！信仰神的虔诚信徒之所以被当成异端，都是你们这些黑魔术师的错！」

    「简直是恶意中伤，奇迹和魔法拥有相同根源，这件事早已经获得证实。」

    「住嘴！听说你们将异端的血统称为纯血，肆意行使权力与暴力！那种和泥巴一样污秽的血液，就由我来净化！」

    听见对方称自己身上流著污秽的血液，塞泽脸色一沉。

    接著，他缓缓抽出配戴在腰间，形状有如一把剑的长杖。

    「……要骂我的血液污秽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了。」

    他发出低沉的嗓音，宛如来自地狱底端般。

    「可是——侮辱在场同志的荣耀这件事不可饶恕。」

    愤怒染红了瞳孔，塞泽举起短剑形状的长杖。

    第七分队其他队员也纷纷跟著拔出长杖，进入备战状态，近卫队的队员们也惧怕地握紧了玫瑰十字架。

    塞泽设下褐色的魔法阵，柚子穗展开刻上十字的白银魔法阵。

    下一瞬间——

    「怒吼吧——※霍朗丁！」（编注：典出古代英格兰英雄叙事长诗《贝奥武夫》中登场的宝剑。）

    「进行净化！——※巴塞洛缪！」（编注：一位法国士兵和神秘主义者，参与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曾有发现「命运之矛」的轶闻。）

    为了让魔导遗产击中对方，他们往前冲了出去。这性质相反的两大势力果然免不了恶斗，只要其中一方抱持憎恨，就无法避免爆发冲突。

    然而——紧接著响起的是枪声和玻璃破碎般的声响。

    「「——！」」

    「到此为止。」

    眼见塞泽和柚子穗就要爆发冲突时，哮站在两人之间，一手抓住塞泽挥剑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柚子穗手中的枪柄，阻止了两人的攻击。

    塞泽和柚子穗不约而同惊讶地睁大双眼，两人奋力挣扎，但手中的武器就是一动也不动。身为肉搏战的个中高手，哮很清楚两人施力的方式。

    短剑只要在往上挥起的瞬间抓住手臂就能阻止，长枪可以趁对方在击出时将手臂往内收的瞬间出手。要阻止使用近身武器的攻击，只要在对方往武器施力前，压抑住对方的攻击力道即可。

    只用一只手便绰绰有余。

    「我也可以就这么夺走你们的魔导遗产，没这么做是因为我希望可以和你们和平共处。」

    「「…………」」

    「……我不想抢走你们的武器，玷污你们身为队长的尊严。」

    塞泽和柚子穗的眼神从哮身上移开，望向站在背后的伙伴。

    真理以防护障壁防御近卫队的攻击，樱花使出弗拉德击落所有第七分队成员手中的长杖，阻止了他们的攻势。

    哮呼了口气，接著板起脸孔。

    「希望两位队长看在我的面子上，命令部下在我们三个人离开的时候绝对不引起纷争。」

    「「…………」」

    「只要你们下令，我立刻放手。」

    哮以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瞪著塞泽和柚子穗，在约十秒的寂静过后，首先屈服的是塞泽。柚子穗似乎很不甘愿，但她还是命令了自己的部下。

    最后，哮也向自己的伙伴下达同样的命令，接著三人一起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哮将塞泽和柚子穗带出学生会办公室，一起走到校舍屋顶。

    碎裂的天空下，哮用力伸展著身体。

    「听说这里是神话世界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是什么鬼地方，没想到空气这么新鲜！」

    「「…………」」

    「你们的伙伴一开始抵达这里时都还好吗？这里气压似乎比较高，我那里有个队员就得了高山症。喏，就是那个端茶给你们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小兔，听说她头痛得厉害，真的很难受。」

    哮闲聊著，转头看向背后两人。

    塞泽阖上双眼，双手盘在胸前，柚子穗把头甩到了一边。两人还是一样厌恶对方，哮不禁苦笑，「嘿咻」一声在栏杆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只把队长叫出来？有事可以当著大家的面前说。」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打算擒贼先擒王，重现异端审问会的暴力行为对吧？」

    塞泽一脸不解，柚子穗充满了戒心。

    哮搔了搔脸颊，接著进入正题。

    「把你们叫来这里，是考虑到有话题不能在仰慕你们的队员面前谈，由我们这几个队长摊开来讲，聊一聊真心话。」

    「……抱歉，我没有和各位友好的意思。虽然我注重礼节，但三方势力必定是火水不容，我想应该不需要最低限度以外的交流。」

    「摊开来讲这种说词，真是低级的表达方式，你实际上是打算掌握我方弱点乘隙而入吧？休想得逞。」

    面对顽固的两人，哮眯细了双眼。

    「不，我也没有和各位建立友谊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大家合作顺利，不是想套交情。」

    如果能合作愉快当然更好，哮这么心想，只是这么一来势必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培养彼此的关系。

    现在用这说词比较容易说服对方，哮如此认为。

    「学生会长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们各自有类似的个人因素，也就是说我们对Alchemist社有相似的目的，我想知道你们的目的。」

    「……为什么？知道又有什么帮助？」

    「如果能知道彼此的目的，可以用来作为是不是要提供协助的判断标准吧？」

    哮说著，右手握拳举了起来。

    「——我有要救的人，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不足以救那个人，需要小队以外的人员协助，你们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吧？」

    「「…………」」

    「我们三个人必须瞭解彼此的状况，瞭解之后，只要我认为值得帮助，必定倾力相助。至于我的情形，你们可以在听完之后自行判断。」

    哮收起拳头，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开始讲违自己的情形。

    关于自己要救的那个人，以及与伙伴们经历过的各种苦难，身上所背负的造业等，他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哮会提议摊开来谈，理由正如同他先前的解释。组织或国家之间因为有各种不同的思想、信念与文化，无法相互理解。而为了个体之间能彼此理解，最重要的媒介便是目的，而且是和思想与信念无关的个人因素。

    每一个队伍都是因为无法在所属组织的现行体制中寻求协助，才选择加入异端同盟。既然有这个共通点，只要把话说开必定能彼此协助。

    哮这么认为。

    「——我希望能救出妹妹，以及让其他伙伴能有安定的生活，所以来到这个地方。」

    听完这壮烈的故事，柚子穗的表情出现变化。哀伤……更正确来说，看起来也像是因为哮的经历和自己有很多重叠的地方，使她的神情显得困惑。

    她看著哮的眼神明显和先前不同。

    塞泽面不改色，静静听著哮的情形。

    但是——

    「……听完这些事情，看来我也不能不说说自己的情形了。」

    微睁的双眸阖起，塞泽谈起自己的人生与自己要救的人。

    「在魔导学园西侧，我的部队是表现拙劣、备受轻蔑的分队。就算是纯血，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很优秀，组织当中照样是有庸才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看起来很优秀啊。」

    虽然没有插嘴的意思，但哮忍不住脱口而出。

    「庸才的烙印不只是和能力的优劣有关，我的情形是因为拥有污秽的属性。」

    「…………」

    「我的属性是『锈』，西侧的人将这联想到腐败的血液。我的那些部下则是属性优秀，但是缺乏建构术式的才能，或是在各方面表现都很卓越，可是魔力量极少，另外也有生来拥有遭到忌讳的属性等等……由于各种缺点和他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遭到排斥的人。不过，为了血统的尊严，他们拚了命努力。他们没有依靠血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证明纯血的优秀。」

    塞泽平静地谈起自己的小队在纯血之徒中的立场。

    起先见面时，哮看见第七分队成员的外表中皆刻划著辛劳的痕迹，就猜到他们或许和自己有类似的经历。

    结果不出所料，第七分队的立场与35小队极为相似。

    「原本我们希望让上层知道自己的优秀表现，藉此提升地位，可是上层不愿意认同我们的功绩，不肯交给我们重要任务。只让我们在暗处活动，把骯脏的工作推给我们，任务就算成功，得到的也只有污名而不是名誉……我们能不自暴自弃坚持下去，全多亏了一位伙伴。」

    塞泽盯著自己的掌心，握紧了拳头。

    「那是个和我一样……不对，是属性罪孽比我更深重的少女，她是我的部下，名叫依恩·史都华，属性是『痛苦』……是能让他人感受到自己身上痛楚的古代魔法。因为这样的特性，她总是遍体鳞伤，遭到周围忌讳。可是本人的性格相当开朗而且乐观……虚幻得不像个纯血之徒。」

    塞泽他们想要救出的一定就是这位少女，哮听得出来。

    「……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为了让伙伴先逃，只将自己留在外侧世界。回到内侧后没多久，我们得知她被审问会逮捕，送进Alchemist社的研究所当成实验品。于是我们要求上层让我们前往救援，但是遭到驳回。『这是污秽的血液应有的下场』……上层这么表示。」

    塞泽的眼里燃起了怒火。

    「纯血所尊崇的是守护、引导弱者，而且绝不拋弃同伴。西侧蔑视这样崇高的信念，背叛我们，这就是第七分队离开西侧，加入异端同盟的动机。」

    「…………」

    「继续待在现在的西侧……无法拯救我们的伙伴。」

    说完，塞泽走到哮身旁，和他一样在栏杆边坐了下来。他交叉著双脚，双眼凝视柚子穗。

    柚子穗的神情复杂，接著像是为了打破沉默，她忽然用枪柄击向地面。

    她露出高傲的态度，俯视著哮和塞泽。

    然后，「——我不是什么庸才！」她劈头就这么说。

    哮眯细眼，塞泽哼了一声。

    「……不过，在诸神余烬里，由我率领的第六近卫队立场较弱确实是事实。我原本是第一近卫队的成员，由于崇仰第六巫女十六夜大人，因而发誓必会赌上这条性命守护她。」

    哮不清楚诸神余烬的内部情形，不过既然是宗教团体，会供奉巫女也不奇怪。

    诸神余烬为现代少数仅存的非公认宗教团体之一，然而组织内部复杂，并非团结一致。在宗教这个概念遭到否定后，寻求救赎的信徒们组成徒党，避开审问会的注意，崇拜成为唯一神的新神明。虽说是新神明，但其实是结合了过去存在的各种宗教信仰，用宗教联盟来形容更加贴切。

    随著组织的壮大，成员们在崇拜方式等思想方面出现歧异，没多久便四分五裂。为了避免内斗，教皇分封几位侍奉神的巫女，形成数个派别。根据柚子穗表示，她服侍的第六巫女信徒最少，势力最为弱小。

    「你们也看见我那些部下了吧？她们不只软弱又容易随波逐流，一旦遇上突发状况只会惊慌失措。温柔体贴是她们唯一的优点，所以必须有我这种当机立断的人站在前面领导她们，甚至多少需要有些高傲。」

    看来她对自己傲慢的态度也有自觉。哮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柚子穗似乎是勉强自己表现出现在这样的个性。

    为了自己的伙伴。

    柚子穗垂下嘴角，蹙起眉间，握住挂在胸口的玫瑰十字架。

    「余烬屈服于异端审问会是在三年前，审问会表示『只要交出一位巫女，就承认余烬是公认的宗教团体』，提出交涉条件。评议会与教皇一致同意牺牲第六巫女大人……！」

    掌中的玫瑰十字架发出倾轧声。

    「第六巫女大人没有表示异议，同意接受这样的决定。她不在乎牺牲，只希望寻求救赎的信众可以因此放心侍奉神，我们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可是——」柚子穗晈紧牙又继续说。「上层这样的决定势必会掀起动乱，余烬的信徒由于不愿屈服于审问会，频频发起恐怖攻击。他们根本不在乎第六巫女大人，只是为了争取宗教自由……完全没有想过要救出因此牺牲的巫女大人……！」

    柚子穗用袖子擦了擦被泪水濡湿的眼角，坚强地拾起了头。

    「巫女大人被囚禁在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因此我们来到了这里。对信徒来说，加入异端是多么耻辱的一件事，这种事根本用不著你们提醒……！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像是耐不住耻辱，柚子穗「唔」地呻吟著，往后转过身去。哮不瞭解宗教的事情，但他很能体会她们是带著什么样的觉悟寻求异端同盟的协助。

    忍辱负重……为了救人，她们带著最后的希望来到这个地方。哮实在做不出嘲笑她们的觉悟这种辜情。

    「我们的思想与信念不同，甚至是水火不容，这么说确实没错。」

    「「…………」」

    「不过要把自己重视的人救出来的心情——相信我们大家都一样。」

    哮从栏杆边站起来，握紧拳头。

    「同样身为异端，只要有这种相同的心情，就足以让我们团结起来。事情结束之后，或许我们又会恢复敌对的立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只需要全力向前冲刺，救出我们想救的人。」

    哮将握紧的拳头往前举，这么说道。

    「——同盟成立。我会帮助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风呼啸著，哮从飘扬的浏海间露出坚定的目光，望向两人。

    看著哮举起的拳头，塞泽也从栏杆边站了起来。

    「就算恢复敌对的立场……这句话我喜欢。我们愿意提供协助。」

    塞泽握拳，碰著哮的拳头。

    最后——

    「……我不会认同你们，过去我们身边只有敌人，所以我们不会相信任何人。我们唯一相信的，只有神和第六巫女大人。」

    背对著他们的柚子穗转过身来。

    「可是我们确实需要力量。第六近卫队决定利用你们，所以你们也可以尽管利用我们。」

    虽然态度傲慢，但垂下嘴角的柚子穗和其他两人一样举起了拳头。

    就这样，异端同盟的行动开始。

    他们并非携手或是并肩合作，只是拳头碰著拳头，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为了升起各自反击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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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三章 第一研究所反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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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里，杉波朱雀望著水槽里的树夕，陶醉得满面绯红。

    望见遭到完全控制的百鬼夜行，朱雀为自身的可能性狂喜。能够控制如此强大的力量，自己的伟业让她感到无比愉悦。

    ——不过，她忽然露出了贪婪的表情。

    除了可以满足研究欲的东西，杉波这个人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经过研究、开发、实用化后，她便马上对实验对象失去兴趣。换句话说，一旦得到结果，她的兴趣也就随之消失。

    由谁使用那些武器这种事情，她根本不关心。

    「……只有这次……我非常有兴趣……」

    朱雀带著恍惚的神情，碰触水槽的表面。

    「世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这个实验品包含了许多关于灵魂的存在方式，以及不死之谜的情报……这还是我第一次想知道，得到结果后会发生什么情形。」

    得到的结果必定会带来新的谜团。

    关于百鬼夜行，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在染色体构造上，她体内存在著数不尽的幻想生物特性，并且随著时间一再进化。

    无止尽的进化。持续繁殖的肉块。混乱。

    肉体的构造处于魔力与有机物的中间，接近透过召唤后显现的魔法生物。树夕无法以自己的意识控制，难道是像不随意肌那样吗？说起来，诅咒这种魔法概念，可以将幻想生物的特性加入人类的染色体里面吗？

    朱雀让树夕进入各种情况的梦境，百鬼夜行因此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反应。每次给予刺激，都会出现超乎朱雀料想的结果。

    无限高涨的兴奋感、无尽的狂喜、近似恋爱的火热感受烧灼著朱雀。气味与人类的血液接近，外表散发出光泽，触感有如冰冷的人类肌肤。

    ……味道呢？

    味道又是如何？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味道。

    朱雀喘著气，伸出舌头接近包围树夕的防壁，打算舔看看是什么滋味。

    「…………这种举动就连我也难以接受。」

    背后传来说话声，朱雀吓了一跳，维持伸出舌头的姿势转过头去。

    在她背后，一位打扮宛如神父的男子眯细了双眼。

    「好久不见，凶煞。」朱雀眨了眨眼，把舌头收了回去。「您这人真是神出鬼没。虽然我瞭解您那个接近不死身的构造，但关于魔力属性的特质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

    「…………」

    「啊，不如来当我的实验品如何？说不定可以发现自己未知的一面喔？」

    朱雀兴高采烈地走向凶煞，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然后，他抬头仰望著水槽里的树夕。

    「伊砂表面上也是如此，不过果然还是杉波你比较惹人厌，尤其是只为了自己的研究欲依靠他人这一点。」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杉波就是这种生物嘛！」

    「既然要依靠，最好是依靠内心。发自内心依靠的我，和只在表面上依靠的你果然是完全相反。」

    凶煞哼了一声，望著树夕沉睡的脸庞眯细了眼。

    朱雀站在他身旁。

    「话说回来，为什么您会过来这里？Alchemist社现在与审问会是互助关系，与幻想教团接触恐怕会遭到飒月责骂。」

    即使朱雀这么问，凶煞的视线始终紧盯著树夕，凝视著她在睡梦中幸福的笑容。

    「听说百鬼夜行成功控制住了，我因为在意而过来看看情形。实在让人惊讶，看来是真的稳定下来了。不过……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幸福？」

    听见凶煞这个问题，朱雀顿时神情一亮。

    「她现在正在做梦，藉由持续身处在幸福的梦境当中，让她保持精神层面的安定，进而抑制百鬼夜行失控。」

    朱雀欣喜地侃侃而谈自己的成果，这时凶煞终于转头看向她，神情非常险峻。

    「……你说什么？」

    他以凝重的嗓音回问，朱雀笑嘻嘻地合拢双手掌心。

    「树夕在过往的人生中只尝过痛苦的滋味，也许是因为这样，她非常无法抵抗幸福，而且百鬼夜行也不会做出违背树夕期望的举动。只要做著梦的她感到幸福，除非超出容许范围，否则她绝不会出现暴力举动。」

    「超出容许范围？当初审问会也必须定期释放百鬼夜行，减少内部能量。要是置之不理，就算这个少女再幸福也会超出容许范围吧？」

    「关于这一点用不著担心，若维持安定的话，就能抑制住繁殖量。尤其现在是战争期间，把细胞移植到士兵身上，让能量发散出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既能降低内部能量，又能增加战力，简直是一石二鸟呢△」

    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情，将能成为无穷的战力。让无限繁殖的部分细胞移植到人类身上，打造出几乎是所向无敌的士兵。

    这理想实现的话将可打造出永久机关，只要移植的生物存在，就能持续增加战力。

    「这个实验已经经过测试啰。前几天北非的审问会不是遭到来自魔导团体的攻击吗？那时候为了迎击，我们送了几个细胞移植的士兵过去，后来我们接到报告，表示他们歼灭数千名敌人。」

    「…………」

    「啊，抱歉，我忘记您也是魔导那边的人了，请节哀顺变。」

    朱雀恭敬地向他低头致意。

    凶煞根本没将朱雀的话听进耳里，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回事，只是张大了眼睛仰望树夕。

    「也就是说……你是利用让这个少女做梦的方式操纵她吗？」

    「对，为了让细胞在移植后不会侵蚀移植对象，使用的方式是让她以为移植的对象是自己的哥哥。在树夕心中，哥哥是她最重视的人，要是哥哥遇上危险，她会主动保护他，提供让他得以存活下去的力量，为他奋勇杀敌。」

    「…………」

    「保护哥哥的勇敢妹妹……如果保护成功，哥哥会摸摸她的头。只要让她做这样的梦，她便能藉此感到幸福，审问会也可以获得丰硕的战果。」

    如何啊？很值得夸奖吧？

    朱雀窥探著凶煞的神色，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我也想将这样的技术提供给幻想教团，遗憾的是要是破坏约定，审问会必定会将指责的矛头对准Alchemist社。这么一来，该怎么说呢，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不可能做到，真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在这时候听来似乎真的觉得很抱歉，遗憾地低下了头。只要能确认技术成果，不管协助的是哪一边的势力都无所谓，她大概是这么认为吧。

    对幻想教团来说，这等于是拒绝提供打造出致命性武器的技术……

    忽然间，凶煞露出了面具般的和善笑容。

    「不不，我是很想要这样的战力，不过要是把这种技术带入内侧，恐怕只会招来严重批评。幻想教团没有像审问会那种拢络伦理委员会的领导能力，而且遗有东西方势力和元老院要说服，实在很麻烦——老实说，这种东西送给我都不要。」

    凶煞说著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只有最后一句话加强了力道。只要和凶煞讲过几句话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么说不是逞强。他不是这种人。不过，朱雀没有可以用来察觉这种事的「人心」，正确说来是她对「人心」没有兴趣。

    她纳闷地偏著头，「不然您来这里有何贵干？」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来这里单纯只是因为兴趣。以前我从远处观望过树夕的力量，想知道控制住这种力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

    「哎呀，这样啊！」

    由于受到称赞，朱雀眉开眼笑，看上去非常高兴。

    「真厉害，实在令人佩服，能亲眼见识这么高超的技术，让我获益良多。」

    「哎呀哎呀！这样啊、这样啊！您太过奖了！」

    朱雀用双手捣住脸颊，身体不住扭动。

    凶煞像个绅士一样把手抵在胸前，向她弯腰鞠躬。

    「我今天就在这里先告辞了，期待你今后有更活跃的表现。为了祝贺我们的认识与百鬼夜行的掌控，请收下这个。」

    说完，他维持鞠躬的姿势，让魔力集中在左手，生出漆黑的粒子。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束黑色鲜花。

    朱雀像小孩子拿到玩具一般，双眼闪闪发亮，收下了花束。

    「《绝望之花》……这是唯独拥有『绝望』属性的人才能够召唤出的魔法生物对吧？」

    「你似乎对我的属性有兴趣，欢迎用那来做实验。显现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要调查的话最好尽快行动。」

    「哇！谢谢！」

    朱雀手里握著花束，笑得像个稚嫩的少女。

    「改天再会。」

    凶煞同样露出了笑容，接著迈开俐落的脚步离开现场。

    凶煞走在第一研究所的走廊，锐利的视线直盯著前方，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大步向前走去。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回去吗？让她留在这里不要紧吗？》

    佩带在腰间的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暗夜在凶煞脑中响起说话声。凶煞难得露出凶狠的神情，听著暗夜的声音。

    「……你想知道的是站在幻想教团的立场，这么做要不要紧吗？」

    《不，我问的是凶煞你的想法。》

    「…………」

    《你感觉很生气，百鬼夜行……其实你很不满那个叫树夕的女孩现在所处的状况吧？》

    听见这话，凶煞温柔抚摸著佩在腰间的『战乱魔剑』。

    「你真是为了我存在的一把剑……我爱你。」

    《少肉麻了。》

    「害羞的家伙。」

    《小心我杀了你。》

    凶煞走在研究所的走廊，神情依然严肃。

    这地方异常安静，引人发噱地安静。听说第一研究所里面只有姓杉波的研究员。

    太安静了。这地方也不是没人在，却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

    「啊啊……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地方。」

    凶煞不悦地哼了一声。

    「一辈子都关在研究所里的生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一生奉献给研究，到死也不懂得喜怒哀乐和爱情的可悲傀儡，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的一群人。」

    《这是让你愤怒的原因吗？》

    「不是。那个叫杉波的家伙要怎么度过自己的人生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管。」

    《…………》

    「不过，强迫那个可怜的少女接受由封闭、排他性以及洗脑产生的虚伪幸福，我无法原谅这种生活方式。」

    可怜的少女，草剃树夕。

    背负著悲惨宿命的少女。认为自己尝过这世上所有苦痛……的娇小少女，一无所知的单纯女孩。

    现在的她处于幸福之中，虚伪的幸福之中。

    「我无法认同藉由让她沉浸在梦境的温暖，陶醉在虚伪的幸福中来利用她的杉波。什么梦境？利用幻想带给人幸福？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如同幻想不可能带来绝望。暗夜你觉得草剃树夕现在看起来幸福吗？」

    《不，她的模样看起来很滑稽，比以前还要悲惨。》

    「错了，这是错误的行为……！居然利用那么富有魅力的少女，利用我钟爱的少女，我绝不原谅杉波这种行径！」

    凶煞愈走愈快，以强而有力的脚步走在傀儡蔓延的研究所。

    他的神情坚决，充满了坚定的决心，有如前往拯救公主的自马王子，露出正义使者般的表情。

    看在别人眼里，他毫无疑问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但是这样的他心中也存在善恶的概念，即使别人将他以为的善认定为恶，他也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判断。

    如今，他决定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奋战。

    「我已经设下机关。由我来拯救那个女孩，把她从虚伪的幸福中救出，然后——」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笔直向前走去。

    「——我一定会将她带回凄惨的现实！」

    绝望之子所谓的正途，绝无任何妥协的余地。

    ***

    聚集第一研究所袭击队的各队队长，好不容易让众人团结，发挥同盟的机能后，哮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接著立刻在校园里奔走，到处找寻著斑鸠和金丝雀的行踪。

    走在校园……仿似校园的建筑物中，哮一路过上了各种人。

    虽然没看见对魔导学园的学生，不过碰见了几个穿著审问官制服的人。其他还有身上套著一件白袍，过去疑似是Alchemist社所属的研究员、西装上别著伦理委员会徽章的人、穿著貌似诸神余烬以外的宗教家装扮的男人们，和数位大概是来自内侧——不分东西侧的魔法师。

    虽然不清楚各方势力的详情，然而他们看起来都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南非的庇护所攻击北非的审问会，结果遭到反击，最后选择撤退。」

    「那里盛行龙骑兵的开发，地形上也适合防御，可是因为圣域多，人口上应该是南非庇护所比较多。而且那里的魔导学园是以西侧为主体对吧？他们理应有为遭遇袭击的可能性做好准备，不可能只有三天就遭到歼灭……」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西侧在那里不可能输……唯一的可能性是新式武器。审问会真的只有防御吗？和可以使用转移魔法的魔导阵营不同，他们能够采取的进攻手段有限吧？」

    「只要上升到高度一万公尺，就能避免承受不可视灾害，防护网也不是完全牢固。最近这段期间，海外审问会在私底下相当频繁地进行合作，那种举动肯定是知道要开战了，进攻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走廊交谈的是一位女审问官，和一位疑似是东侧魔法师的男人。

    从话里内容可以听出，外面恐怕已经开战了。

    由于纯血之徒进攻旧日本，幻想教团……魔导阵营失去了退路。

    虽然早预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然而一旦实际感受到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正式开始，哮就忍不住心情沉重。

    在这样的状况下致力于个人活动，他实在不得不有种罪恶感。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必须展开行动。虽然不知道今后政治与战争的走向，不过只是战力之一的哮等人烦恼也无济于事，况且这种事情只要交给流和其他高层就行了。

    「…………」

    尽管心境复杂，但既然异端同盟愿意提供协助，如今自己只需要奋力向前。

    （金丝雀……跑到哪里去了？）

    哮遍寻不著她的身影，在找寻她的时候，哮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两人在魔导学园并肩奋战，也一同经历过短暂的学生生活。他知道她对斑鸠和伊砂的想法，以及对Alchemist社的憎恨，两人也曾经刀剑相向。

    不过，他知道的就这么多。自从遇见斑鸠后，她的心态产生什么变化，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哮一概不清楚，也可以说他是刻意不去瞭解。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介入斑鸠和金丝雀之间的问题。

    「……草剃？」

    哮沉思著走在走廊上时，前面传来呼唤声，于是哮抬起了头。

    出声叫住他的是斑鸠，她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开朗。

    「……你在找我吗？」

    总是昏昏欲睡的双眼看著哮，微微偏过了头。

    「你有找到金丝雀吗？」

    「…………有。」

    从有气无力的回应和金丝雀不在她身边看来，哮大概想像得到她追上金丝雀后，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对话，也大致料想到斑鸠向金丝雀说了什么话。

    「看起来……好像不是没事，你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

    「……你可能不愿意，可是不如由我去劝她吧？」

    哮笑得腼腆，把手搭在斑鸠肩上，惹来斑鸠一脸错愕地看著他。

    斑鸠一定不希望金丝雀前去报仇，不对，不是前去报仇，是不希望她涉入险境。这次袭击Alchemist社的行动非常危险，不论是否有身为母亲的自觉，斑鸠不希望自己重视的金丝雀卷入危险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哮过去劝金丝雀，她也不一定听得进去。不过两人为师兄妹，哮能够指出她不成熟的地方，甚至还有「用剑而不是用话语劝服她」的这个手段。

    当然，他并不希望演变成这种状况。

    「草剃。」斑鸠唤了一声，「嗯？」哮正感到疑惑的时候——

    ——斑鸠使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一旁疑似资料室的房间。

    「咦？」

    一把哮拉进室内，斑鸠立刻关上门，接著顺势把哮推倒。

    哮仰躺著倒在地上，斑鸠也倒在他身上。

    虽然不痛，但哮吓了一跳，全身僵直。由于倒下时撞到柜子，纸本资料如花瓣漫天飞舞。

    哮心跳加速，试图避开压在自己胸口上的斑鸠。

    「——抱住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哮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你说过要我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吧，既然这样就抱住我。」

    斑鸠单方面提出要求，默不吭声地把脸埋在哮的胸口。

    哮想问她怎么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斑鸠的肩膀一直在发抖。

    「……我很害怕……怕得不得了。」

    「…………」

    「想到可能再一次失去她……我就无法停止发抖。」

    斑鸠的身体微微颤抖著，抓紧了哮的衣服。

    「简直像个笨蛋一样……我哪有资格摆什么母亲的架子。我们相处的时间连两天都不到……除了制造出那个孩子，我没为她做过任何事……为什么失去她会让我这么害怕……真是滑稽……虚伪到了极点。」

    「…………」

    「我真讨厌自己……在那孩子面前，我什么话也讲不好。我想了很多……结果只说得出道歉的话。我明知道她不可能原谅我，明知道请求她的原谅是种卑鄙的行为……可是我想得到的只有对不起这句话。」

    「…………」

    「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懦弱……」

    抓住衣服的力道变得更加强劲。

    「…………」

    哮沉默不语，紧紧抱住斑鸠。

    力道大到差点将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既热情又珍惜地抱著她。

    斑鸠也把手环绕在他腰间，彷佛要将自己托付给对方似地抱住哮。

    这么说斑鸠可能会生气，不过哮非常高兴。说过不需要别人帮忙的斑鸠能够像这样依赖著他，他实在是喜出望外。

    「杉波。」

    「……只有现在也好，叫我的名字……我讨厌那个姓。」

    「……斑鸠。」

    哮唤著斑鸠的名字，凑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就算你不承认，金丝雀也不承认，但你还是她的母亲。」

    「……不可能……！」

    「不，你就是她的母亲。你有忘记过她的事情吗？伊砂也是一样，你心里一直想著她吧。」

    「…………」

    「你一度失去金丝雀，心里受了伤。你发觉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逃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你一直担负著对金丝雀的责任。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知道你背负著多沉重的负担。」

    哮绕到背后的手伸向斑鸠的头，接著像梳整头发似地，轻柔地摸著她的头。

    「所以你是她的母亲。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你都是她的母亲。会害怕失去她，想要保护她，都是出自母亲的天性。」

    「……」

    「这种心态不是懦弱，是足以证明你是金丝雀母亲的证据。」

    他没有叫她要对自己有自信，只是要她别再骂自己虚伪，不要再否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要她接受自己的心情，就算这感情是两面刃，即使遭人侮辱肤浅，纵然无法相信自己，也要依从自己的情感。

    只要这样心里就会变得轻松，只要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坚强。

    因为你是母亲，保护小孩是母亲的本能。

    哮这么说，继续摸著斑鸠的头。

    斑鸠也让自己依偎在哮的话语与体温之中。

    三十分钟的拥抱过后，斑鸠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

    「……如果要让她投入战斗……就由我来为她战斗吧。假若她想要复仇，就由我来承担这一切……不管是痛苦、憎恨，还是任何威胁到她生命的事物……」

    「那太沉重了，分一半给我吧。」

    哮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向下定决心的斑鸠这么要求。

    斑鸠听见后，让脸离开他的胸口，那张总是昏昏欲睡的脸庞扬起视线看著哮。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别一个人承担，我也来帮忙。」

    「你要一起承担母亲的责任吗？」

    ……嗯？慢著，仔细想想，这个意思是……

    哮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动脑思考。

    「这是……要成为父亲的意思喔？」

    虽然是出自自己口中，他这时候才惊觉事关重大。

    「我可以把这当成求婚吗？」

    哮惊慌失措——但又做不到。斑鸠的神情非常严肃，不是能够打马虎眼或是笑著敷衍过去的场面。

    他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而且金丝雀不可能承认他这父亲又是另一回事。他确实认为斑鸠背负著太过沉重的重担，他希望自己能帮上她的忙，而且心里总是有这样的念头。

    斑鸠第一次像这样主动依赖自己，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很高兴，他既不愿意辜负对方的心意，也不想这么做。

    可是要说这是求婚，事实却绝非如此。

    该肯定的事情和该否定的事情非常清楚。

    （……总觉得到这里之后，很多事情都没办法下定决心。）

    虽然他觉得这和优柔寡断不同，可悲的是看在斑鸠眼里大概没什么分别。

    哮正打算回答斑鸠的问题时，斑鸠在他身上缓缓移动著身体，把脸凑到他面前。

    接著，她一头撞上哮的额头。

    「……开玩笑的。我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你抢过来，放心吧。」

    在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斑鸠平静地说。

    薄荷香味扑鼻而来。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过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

    「……没、没问题。」

    「别用那种引人遐想的说话方式，多考虑一下女生的心情。要是换做别人，你那种说法只会让女生充满期待，最后失望透顶。」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缺乏自觉，可是引人遐想？也就是说斑鸠果然——

    「要是你再说一次要帮我承受重担，我可会当作你真的有那个意思，你最好要有所觉悟。」

    斑鸠站起来，离开哮的身体。接著她直接走向资料室门口，哮也跟著坐了起来。

    斑鸠把手放在门把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转过了头。

    「我没有道别的意思……别摆出那种脸。」

    「斑鸠，我……」

    「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金丝雀，所以你也要集中精神在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上。」

    「…………」

    「别担心，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开口，如果你需要助力的话也可以随时跟我说，所以说用不著烦恼。」

    打开门后，走廊的光线照进资料室里。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的帮忙，哮。」

    说完，斑鸠离开了资料室。

    室内只剩下哮独自一人，他再一次躺了下来。

    他凝视著天花板，整理脑中的思绪。他能理解斑鸠不愿意让金丝雀上战场的心情，虽然他没有资格这么说别人，但斑鸠那种横冲直撞的个性总有一天会害得她丢了小命。哮也是第一次投入这么大规模的战役，金丝雀想必也是一样。这次的作战有许多需要达成的任务，不过不需要孤身作战，小队也不是孤立无援，还有许多可以依靠的伙伴。

    说不定真有可能把所有人救出来。

    哮把手伸向天花板，握紧了拳头。

    过去遥不可及的事物，此时彷佛就在眼前。

    「我一定……我们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他再次下定决心，双眼直视著前方，站了起来。

    耸立在校园角落的树下，金丝雀坐在那里，两眼直盯著插入地面的雷瓦汀。

    斑鸠刚才说过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能够前往袭击Alchemist社的狂喜稍纵即逝，理应是当事人之一的斑鸠竟跑来拦阻。

    『现在攻击Alchemist社又有什么用？伊砂回不来了……她肯定希望你珍惜自己的性命。』

    『妈妈不在了，所以金丝雀要毁掉Alchemist社，捣毁那个地方，用来吊念妈妈。』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毁了第一研究所后，接下来是第二？第三？摧毁这些设施后，接著是毁掉审问会？还是杀死杀了伊砂的人？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耗费在这上面吗？你真以为伊砂希望你做这些事吗？』

    『——啰嗦！不关你的事！你要待在金丝雀身边随你便，可是别以为你可以指使金丝雀！』

    『…………』

    『你要是有稍微关心妈妈，就应该和金丝雀并肩作战！可是你居然要金丝雀别管Alchemist社，为了自己活下去！金丝雀怎么可能这么做！』

    『伊砂临死前……告诉我你还活著，我……有保护你的责任。既然她守护著你，我——』

    听见责任这两个字，金丝雀气得怒发冲冠。

    『开什么玩笑！少在金丝雀面前端什么母亲的架子！你有什么资格谈责任？你要尽的责任只有补偿拋下妈妈逃走的罪过！只有摧毁所有折磨妈妈的东西，才能尽到你的责任！』

    『……』

    『做不到的话就闭嘴！你还是去抱著膝盖，过著一事无成的人生好了！』

    『金丝雀，我——！』

    『别叫金丝雀的名字！这是妈妈帮金丝雀取的名字！』

    她忘不了斑鸠在听见自己说出气话时的表情。斑鸠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听著金丝雀的话垂下头，内心像是受了伤害。因为无法忍受而立刻逃离现场的反而是金丝雀。

    只要一面对斑鸠，她就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斑鸠说出的每一字一句都能触怒她。

    「……没有陪伴在妈妈身边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心情……！」

    金丝雀让背倚著树干，抱著膝盖坐在树下。

    她心里极不甘心，抬不起头。斑鸠向金丝雀说了和伊砂一样的话。没有陪伴在身边的人，居然比谁都瞭解自己心爱母亲的心情，这事实让她很不甘心。

    明知道母亲的心情还是无法停止复仇，这一点也让她忍不住悔恨。

    她夸下豪语说是要吊念母亲，但是她明知这样有违母亲的期望还是坚持己见，其实这场复仇行动根本没有正当名义。

    这场复仇里只存在自己内心的憎恨，以及悲痛的心情。

    「就算这样……我还是……！」

    Alchemist社这万恶的根源要是继续存在——

    「无法原谅……！」

    染上憎恨的金黄瞳孔凝视著雷瓦汀，雷瓦汀绝不会回应金丝雀，剑身只随著时间经过日渐生锈。

    不过，她不在乎。

    她决心不依赖剑，要凭著自己累积的实力歼灭可恶的仇敌。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就算需要为复仇献上自己的人生。

    即使这样的做法违背母亲的期望。

    「金丝雀……绝不原谅他们！」

    金丝雀挥开迷惘，站起来拔出剑。

    为了坚定地走在修罗之道上。

    「——作战会议开始啰。」

    两天后，聚集在学生会办公室的三队人马在投影机前摆了几张椅子，召开作战会议。这样的景象让哮回想起文化祭时的作战会议，那时候也是和其他小队组成同盟，为了举办活动进行起热烈的讨论。

    状况尽管类似，紧张感却不可同日而语。

    哮等人不是负责佯攻的本队，而是担任分队的行动。

    『诸神余烬』第六巫女近卫队六名。『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六名。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六名。

    共十八名成员负责救出『百鬼夜行』草剃树夕，『古代属性持有者』依恩·史都华，和『第六巫女』十六夜。

    「担任佯攻的本队人员只有两百名，其中五十名将乘上龙骑兵和魔导龙骑兵，负责大闹现场。」

    「人数虽然让人不安，但竟能聚集到五十具龙骑兵和魔导龙骑兵……真是惊人的数量。」

    樱花表现出惊讶，流将伸缩棒抵在肩上，从容地笑了起来。

    「之前我也说过，这是个相当古老的组织～这次使用的是Alchemist社与审问会的锻冶师及炼金术师共同开发的机体，因为速度与防御力经过特别强化，就算Alchemist社派出最新机种，想必也是难分轩轾。」

    流又继续说明会议内容。

    「这些战力由正面展开攻击，不过这两百名不会闯入建筑物里，主要是负责扰乱，以及争取时间，别期待他们会提供掩护。」

    流将伸缩棒指向投影机映照出的第一研究所卫星图片。

    如果要用卫星拍摄圣域内部，由于磁场过乱，几乎不可能成功，但还是可以照到没有受到污染的土地。只是很难想像异端同盟拥有人工卫星，这张照片恐怕是由审问会那里夺来的。

    「分队从与本队反方向的山里潜入设施。」

    「……就算佯攻顺利，后方的防御不一定会因此变得薄弱吧？从照片看来，这座山是针叶树林，很有可能到处设下了陷阱。」

    塞泽用手抵住下颚，向流提出建言。

    「用不著担心，我们请来了侦察和狙击的专家帮忙掩护。」

    流说完，一位女性随即从投影机后面探出头来。

    「啊。」樱花惊呼一声。

    「……原来她是异端同盟的人啊。」

    金丝雀对她也有印象，似乎是大吃一惊。

    女性探出头后，往樱花和金丝雀轻轻挥了下手。

    「大野木彼方小姐，原本是EXE的队员。在分队潜入设施前，由她一个人负责掩护～」

    彼方嫣然笑著，有些轻浮地向大家打招呼。

    「顺带一提，别看她这样，她就快三十——」

    彼方用手肘往流的腹侧架了个拐子。

    「大野木彼方，二十二岁。侦察和掩护的任务就包在我身上，大家请多指教。」

    彼方一脸严肃，以审问官的方式敬了个礼。除了虾兵蟹将小队，其他队伍的反应很冷淡。

    「哼……下山前只有这个人帮忙掩护吗？她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可靠，不如由我们负责处理陷阱和监视摄影机吧？」

    柚子穗趾高气昂地坐在椅子上，这么提议。

    彼方朝柚子穗露出了冷笑。

    「只要有我的技巧和噬魔圣物，就算是审问会本部我也能像散步一样轻松走进去。」

    「……还真有自信啊。噬魔圣物？我记得那是审问会拥有的假魔导遗产，这种人真的能信任吗？该不会是间谍吧？」

    由于她朝彼方露出怀疑的视线，流往前站了出来。

    「关于这一点用不著担心～首先只要待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受到审问会控制，而且她的噬魔圣物『信长』加上了一层只有这个世界才有的特殊材质，理应不会受到凤飒月的控制。」

    流安抚著柚子穗的情绪，接著继续解释作战计画。

    如果这话可以相信，樱花的弗拉德想必也设下了相同的措施。

    「只有神话世界才有的材质……为了取得这样的加工技术，不晓得花上了几年的时间。」

    斑鸠在哮旁边沉吟著，她表面上故作平静，但因为压抑不住身为研发人员的好奇心，身体不停扭动。

    「你们在彼方的掩护下一口气冲下山，入侵第一研究所。彼方的狙击能力是距离愈远，威力愈强大，可是要是威力过大，难保不会让你们遭受波及。所以入侵后，由各队的狙击人员负责随身掩护的任务。各队的狙击人员与前锋保持距离，一边收拾逃过彼方攻击的敌人，一边追上队伍。彼此必须合作无间，绝对不能脱离队伍。」

    这么一来，小兔必须在后方与35小队以外的成员共同行动。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不过注意到哮的视线后，她板起脸孔，朝他用力点了个头。

    「接下来才是问题，目标是这里……第七分队想解救的女孩和第六巫女在进行古代属性研究的L5－E57和L5－F37研究室。除了35小队和狙击人员，所有成员一同入侵这个地方，立即救出援救对象。」

    「接著——」流指向研究所中央。「这里是中央的L6－XXX，35小队必须独自抵达这个地方。愈接近中心，防守势必愈坚固，所以由第七分队和第六近卫队的狙击人员以及小兔负责掩护35小队，等入侵成功后，狙击人员便尽快到彼方能捕捉到位置的高处避难。救援行动结束前，你们只需要考虑如何保护自己。虽然孤立，但彼方一定会保护你们三个人～」

    小兔看向旁边，找寻起其他队的狙击人员。纯血之徒里一位戴著墨镜的男队员，和诸神余烬里一位看上去很软弱的少女用眼神向小兔致了下意。

    流呼了口气，把双手抵在讲台上。

    「进入设施后，你们必须各自应付敌人，最好先把建筑物内部的构造熟记在脑子里。尤其35小队入侵的建筑物是Alchemist社的最重要机密，预料会遇到相当激烈的抵抗。」

    流说著露出严肃的神情，接著又浮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只是，她的笑容和平时相比显得有些虚弱。

    「……我们能为你们做的事就只有这么多。其实我也希望可以制定更详尽的计画，等战力充足后再展开行动，可惜时间剩下不多，得尽快执行作战行动。这得怪我的事前准备不够完善，请见谅。」

    流苦笑著说，但现场没有一个人出声责备。

    这样的准备已经十分足够了。不再孤立无援，有可以依赖的伙伴，对过丢处于四面楚歌状态的自己来说，所有人都能理解这是多么优渥的待遇。

    现场聚集这么多与自己拥有相同目的的成员，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安排了。

    「希望大家都能活著回来。等把救援对象救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即撤退，使用转移魔法的符咒回来这个地方。」

    流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正要结束作战计画的解释时——

    「——等一下，我们的目的只有把人救出来而已吗？」

    忽然间，金丝雀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著流。

    流有些纳闷，点著头。

    「这次的作战是以救援为目的～最好能尽量避免战斗，在不杀死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撤退。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夺下第一研究所。」

    「……你说过异端同盟的敌人是杉波朱雀，那家伙就在第一研究所！」

    金丝雀的怒气让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火热。

    「要是不杀死那个家伙，同样的事情又会一再发生……！我们必须趁这次杀了她！」

    哮正打算伸手阻止金丝雀的时候，流开口说道：

    「我知道，不过很抱歉，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为什么！金丝雀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啊！」

    「这次的作战是拯救行动，如果要杀死杉波朱雀，势必需要更强大的战力。那个人物恐怕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你就去准备更多战力过来！」

    「办不到。我不能因为要同时进行暗杀，而造成无谓的牺牲。现在还不是能够抓住她的时候。」

    流说得冷静，试图安抚金丝雀的情绪。

    金丝雀全身颤抖，握紧拳头，用力晈紧了牙。她看起来不像是把话听了进去，哮身为队长，为了不让作战会议继续掀起风波，打算强迫金丝雀坐下。

    「…………我知道了……随便你。」

    然而，金丝雀放松全身力气，接著转身离开学生会办公室。哮急忙想把她叫回来，但是斑鸠捉住了他的手。

    「……用不著追她没关系……我已经处理好了，之后再向你解释。」

    斑鸠面朝前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既然斑鸠这么说，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他安分地坐回位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流向他眨了下眼睛。

    「为了明天的作战行动能合作顺利，各队可以趁现在进行讨论。作战行动在明天晚上八点开始，用转移魔法到达那个地方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

    流击了下掌心，室内灯光立刻亮起。

    虽然在意金丝雀的事情，哮还是召集其他队伍，共同讨论起作战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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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四章 破灭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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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剃树夕梦见眼前的幸福瓦解。

    陌生的嗓音表示这是虚伪的幸福，怂恿她尽快醒来。她照著对方的要求睁开眼睛，结果只看见黑暗与痛苦。

    真正的自己处于幽暗之中，沉没在无尽的死亡。就算哭喊著救命，也没有人出现。玻璃的那一头，只有人们以兴趣深厚的眼神望著自己，眼里闪著混浊的光芒。

    一次又一次孤单地死去。

    这就是她身处的梦境。

    「——树夕，你怎么了？」

    咖啡厅露台上，树夕正在享受午后的悠闲时光，忽然有人唤著她的名字。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没事吧？我看你一直在发呆。」

    树影洒落在露台上，窥探著她脸色的是她的恋人草剃哮。

    约有十秒钟的时间，她只是愣愣地看著哮。由于她完全没有反应，哮苦笑著指了下她的嘴角。

    「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啊。」

    树夕赶紧用餐巾纸擦拭嘴角，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我猜你又看书看得太晚了吧？难得一起出来一趟，别睡著啦～」

    「对、对不起，因为阳光实在太舒服，不小心就睡著了……呵呵。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喔？」

    她不好意思地一再道歉，用手指揉了揉鼻尖。

    哮温柔笑说：「没关系。」把咖啡送到嘴边。

    她茫然仰望起洒下树影的阳光。

    对了，今天是约会的日子。穿上心爱的洋装，戴上草帽，化妆得漂漂亮亮，睽违许久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外出。刚才两人用了午餐，如今正在自己最喜欢的咖啡厅悠闲享用下午茶。树夕放下心，把冷掉的洋甘菊茶送进嘴里。也许是加了蜂蜜，茶喝起来有些香甜。

    「……刚才树夕做了个可怕的梦。」

    「喔，什么梦？」

    「哥哥不在了，只剩下树夕一个人孤单死去的梦……在黑暗的场所，树夕一次又一次被杀死的梦。」

    由于梦境太过惊悚，哮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欸、欸欸……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这种状况下做了那种梦吗？」

    「……嗯，真的很恐怖。」

    树夕看起来依然是惶恐不安，于是哮让身体前倾，摸了摸她的头。

    「用不著害怕，哥哥一直在这里，树夕也是一样，我不会拋下你一个人的。」

    「……说得也是……树夕是怎么了……真奇怪。」

    树夕扭动著身体，视线从哮的身上移开。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感到不安吗？毕竟哥哥很不可靠嘛，赚的钱又少，你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怪不得你。」

    「咦？不、不是那样的。树夕没有不安，觉得很幸福，树夕真的觉得很幸福喔。」

    树夕慌慌张张，急忙解开误会。哮吓了一跳，接著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这、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身为丈夫的我也很高兴。今后也许会让你受苦……但我会为了你加倍努力。」

    哮说得认真，凝视著树夕。

    （……对了，树夕和哥哥结婚了。）

    她并没有忘记，只是先前的梦境让她瞬间怀疑起眼前的幸福。

    （……我们结婚……然后……昨天一起……）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树夕不由得面红耳赤。

    （啊啊、啊啊啊啊啊！没错、没错～！树、树夕昨天终于和哥哥～～～！）

    她记得所有细节，心里只觉得难为情。虽然难为情，但那无疑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对了，今天是为了结婚来找房子的。

    树夕满脸通红，频频瞥向哮。

    哮朝树夕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难为情的感觉消失了，胸口涌起的安稳感受让树夕眯细了双眼。

    ——啊啊，多么幸福啊。

    只要身处在这种幸福之中，刚才的恶梦很快就会忘记。

    只要哥哥在身旁，自己就能感到幸福。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来破坏自己的幸福。无人的城市，无人的世界，只有两人独自生存。这是个只有哥哥与自己的世界。

    这种情形在这个世界里显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幸福的世界，充满幸福的理想世界。

    将持续到永久的永恒世界——

    「其实你早就发现这是个虚假的世界了。」

    ——声音从正面传来。

    沉浸在幸福当中的树夕心头一惊，抬起了头。

    眼前……原本在眼前的哮不见踪影，一个陌生人坐在椅子上。

    「……什么……」

    思绪停止转动，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哮的身影消失的事实。

    眼前的人留著长发，低著头面对树夕。那个女孩子穿著看起来很不方便行动的白色衣服，漆黑长发受损严重，全身是伤，肤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陌生人——不、不对。

    其实她知道对方是谁，她知道眼前少女的身分。

    「你早就发现了吧？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伤痕累累的少女低著头，嗓音嘶哑地说。

    「……你……是谁？」

    「草剃树夕。」

    「…………？」

    「树夕就是你，是现实生活中的你，在幽暗中永远死去的你自己。」

    少女抬起头，她的眼里充满了对这世界的憎恨。

    「这个世界是他人制造的梦境，也就是说你先前体会到的幸福全是假的。」

    「……为、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骗树夕？哥哥和树夕——」

    「你真正的哥哥在外面的世界，不在你身边。」

    少女每讲一句话，树夕的心里就愈来愈惊恐。她也不是完全相信对方的话，只是刚才的梦境与眼前少女所说的实在太过相似。

    「不、不可能！树夕和哥哥交往之后结婚了！」

    「没错，在这个世界确实是这样。因为这是配合你的心愿打造出来的梦里世界。」

    「不是！因为树夕——」

    「——这才是现实。」

    树夕正要开口辩驳时，少女的脚下涌起了鲜红肉块的浪潮。

    肉浪吞没咖啡厅，吞没街道，吞没整个世界。

    「……咿……」

    她用手捣住嘴，一站起来，椅子也顺势倒地。

    同一时间，整个世界变得黑暗，只剩下眼前的少女与自己，其余全是一片漆黑。

    眼前空无一物，树夕惊慌失措，僵硬的身体打著哆嗉。

    「可怜的树夕……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现实中遭人随意利用，还以为在虚假的梦境中能得到幸福……可怜的树夕啊。」

    「才……才不是假的……树夕和哥哥彼此相爱……哥哥一直陪在树夕身边……」

    眼里泛著泪光，她竭力否认少女的主张。

    为了找寻心爱的人，树夕徘徊在黑暗之中。

    「……哥哥？你在哪里？你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间，黑暗中亮起一道光芒。

    哥哥就在光芒的正中央，只是有许多人围绕在他身旁。

    大家一起欢笑著，哥哥从树夕的面前走了过去。

    走在哥哥身边的是一位有著夕阳色头发的美少女。

    「哥……哥？」

    「没错，那是你真正的哥哥，而这是——真正的树夕。」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回头，眼前是被绑了起来，为了把血液从身体抽出，全身插满管子的少女。肉海四溢，少女站在中央流著血泪，朝她露出阴郁的瞳孔。

    不应该存在脑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永远活在痛苦与死亡中的记忆……这是和梦境里一样的景象。

    「心爱的洋装与草帽……最喜欢的咖啡厅和洋甘菊茶……相同的约会场景一再出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只知道这样的景象，因为你只见过一次外面的世界嘛。」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兄妹怎么可能结婚？这个世界还可以找到很多其实是出自你的梦境的证据。」

    「啰嗦啰嗦……树夕觉得很幸福……哥哥一直陪在树夕身边……！」

    「你忘记这个哥哥背叛过你的事情了吗？」

    少女伸出手，抚摸著树夕的脸颊。

    冰冷的掌心，让她记起哥哥的手放开自己那一瞬间。

    记起……发誓要和自己共赴黄泉的哥哥，在临死前放开手中的剑。

    树夕跪了下去，抱头缩成了一团。

    「……为什么要让树夕知道这种事……？」

    「我只是让你看清事实而已。」

    「为什么要破坏树夕的幸福！树夕不想知道事实！是梦也无所谓，树夕只想要幸福！」

    少女走向试图将自己关在壳里的树夕，轻柔地抱住她。接著，冰冷的双唇在她耳边颤抖。

    「你真的满意这样的状况吗？在你沉迷于虚假的幸福时，哥哥可是早就把你忘得一乾二净，和伙伴们一起玩乐喔。」

    「…………唔。」

    「……你能原谅幸福的哥哥吗？」

    树夕就算捣住耳朵，依然阻止不了少女的声音传进她的灵魂。

    即使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疑。不过，这里总比外面那个只有痛苦的世界幸福，就算虚假，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沉睡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低喃著现实状况。

    「你可以老实面对自己……你其实无法原谅他吧……？明明是他背叛了你，他却能够享受真正的幸福，你无法原谅这样的行为吧？」

    「…………」

    「你的愿望不在这虚伪的梦境里，其实你是想这么做吧？」

    忽然间，黑暗中传出响亮的惨叫声。

    她抬起头，发现红色肉浪正在攻击他人。那些人她也见过，她们是在她从监狱最深处逃出来，前去见哥哥时也在现场的35试验小队成员。

    触手抓住到处奔逃的少女们，缠住她们的身体，以全力挤压，轻轻松松便将少女们撕成肉块。触手像是认为撕成肉块还不够，又继续鞭打著死亡的肉体。

    夕阳色头发的少女遭到更凄惨、更长时间的虐待。美丽的夕色发丝遭鲜血与脏器沾染，变得骯脏不堪。

    「住手！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因为你打从内心期望这样的状况发生。」

    「树夕没有……这种事情——」

    树夕望向自己脚边，忍不住惊愕。亲眼看见虐杀少女们的红色肉块从自己身上涌出的事实，让她脸色一变，发出了惨叫声。

    恐惧与罪恶感折磨著她，另一个自己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她。

    「为什么拒绝承认？这些孩子也是你的一部分，他们只是在实现你的愿望啊。并不是你无法控制他们，而是因为这就是你的期望。」

    「…………不是。」

    「你大可以老实承认……既然有了目的，你只需要朝著目的前进就行啰？这么一来，你就能得到幸福了。」

    「目的……你说这是树夕的目的吗？杀死哥哥重要的人是树夕的目的……？」

    树夕否认这种念头，拚了命地说服自己这是谎言。

    「瞧……你的幸福就要来了。」

    树夕望向少女指的方向。

    哥哥目訾尽裂地从那里走过来，朝树夕显露出怒气、杀意与憎恨。单手握剑的草剃哮往这里走了过来。

    哥哥瞪著她，由于伙伴惨遭杀害，树夕在哥哥心中不再是该保护的对象，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哮化身成神祇杀手，为了杀死树夕而喷散出毁灭的火焰。

    「…………」

    ——我要杀了你。

    听见这句话，树夕张大了眼。

    「……………………」

    ——我绝不原谅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在脑中反覆思索这句话。

    「………………………………………………」

    树夕泪流满面，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面对朝自己散发出杀气的哮，她心头一紧，胸中溢满不曾出现的情感。

    心爱的人将各种负面情绪投向自己，树夕她——

    树夕她——发现自己心里竟感到十分安稳。

    「……瞧……对吧？这么一来，哥哥的眼中终于只有你一个人，你终于能得到幸福。」

    「……不……不是这样的……」

    「醒来吧——你认为自己要如何才能得到幸福？」

    少女以冰冷的脸颊拭去树夕脸上的泪水。

    「……骗人……树夕……这种事……」

    「这不是骗人，证据就在……你看。」

    少女指向蹲下缩成一团的树夕脚下。

    夕色发丝的少女遭到杀害后，在那里形成了一滩血泊。

    血泊中映照出一张——树夕开心笑著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夕惨叫著，想停止也停止不了的笑脸看起来无比幸福。

    她不愿意相信，但就算再怎么叫喊，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不会改变。杀死哥哥重要的人，让哥哥眼中只有自己，原来是这么——

    ——原来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

    大喊过后，树夕全身疲软无力。

    被泪水濡湿的脸庞如今依然挂著笑容，彷佛表示她疲于继续对抗自己的内心。

    没错，就是这样，现实世界中必须由哥哥杀死自己，并由哥哥在最后和自己共赴黄泉才能获得幸福。

    结果没有如她所望。

    哥哥受自己以外的人吸引，下不了赴死的决心。

    树夕憎恨哥哥，不过她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他生存在外面的世界，会有一、两个珍惜的事物也不奇怪。

    她没有自以为在哥哥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人，哥哥在监狱最深处与她会面时提及的「伙伴」，她也早就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就连疑似喜欢哥哥的人她也知道。

    说不定，她其实是感到不安，担心哥哥会以那些人为优先，而不是自己。

    「啊啊……原来是这样…」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事到如今她终于察觉——

    为什么哥哥没有杀死自己。为什么哥哥不愿和自己一起死去。

    哥哥并非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没有动手。

    也并非是因为有其他重要的人，这只不过是理由之一。

    最重要的原因是——

    「因为树夕……没有努力……」

    自己将所有责任都推卸给哥哥，只是坐以待毙，希望哥哥「杀死自己」。

    这就是最大的原因。

    ……不然，树夕该怎么办？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也很单纯，但是她一直没注意到。

    她知道百鬼夜行就是解决的方法，所以百鬼夜行总是不受控制。

    「啊啊……原来如此……」

    树夕停止哭泣，拾起头。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知道如何才是最简单——让对方杀死自己的方法。

    那就是——

    ——让哥哥恨不得主动杀了树夕。

    领悟真理的树夕感觉全身虚脱，不论是来自恐惧的心慌、对虚伪幸福的不信任，还是痛苦导致的沉痛记忆……在这一瞬间，她全轻易接受了下来。

    然后，树夕眺望著淹没四周的红色肉海。

    缓慢地……歪斜著嘴角。

    「什么嘛。」

    她脸上浮现安稳的笑容，决定让冲动支配自己。

    激烈波动的肉海缓缓聚向树夕身旁，有如小孩依赖著母亲，向她集聚。

    树夕微笑著，温柔抚摸从自己体内生出的肉块。

    「……只要……把哥哥重视的东西全部毁掉就行了吧。」

    这么一来，哥哥势必会憎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

    不对，不只有他重视的事物，这样还不够。

    「树夕要让这世上的人类只剩下树夕和哥哥。」

    只要做到这种地步，哥哥就会杀了自己，接著在失去生存意义后自杀。

    如此两人就能共赴黄泉。

    「这么简单的事情，树夕怎么之前一直没注意到……树夕实在太依赖哥哥了……可怜的哥哥……哥哥一直很痛苦吧。」

    对于受罪恶感折磨，苦恼不已的哥哥，树夕打从内心感到过意不去。

    为了得到幸福，自己也得发愤努力。

    「……树夕也要加油。」

    树夕握紧小小的拳头，往明确的幸福之路迈进。

    一将这话说出口，树夕感到力量源源不绝涌现。

    「树夕要努力。」

    就算痛苦，她也能努力站起来。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她笑著把双手举高，朝光芒伸长了手臂。

    接著，虚伪的幸福如玻璃般粉碎，彻底瓦解。

    树夕不再做梦，不再依赖梦境，因为她终于明白幸福必须靠自己掌握。

    「…………」

    在崩毁的梦境中，等待从梦中醒来时，另一位树夕心满意足地笑著，正准备消失，树夕忽然用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

    另一位树夕倒抽一口气，发出了轻微的痛苦呻吟声。

    树夕脸上依然挂著笑容，以人偶般的动作转头望向另一个自己。

    「树夕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孩子是树夕的一部分，是树夕自己。不过树夕就是树夕，没有什么另一个自己。」

    「…………」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树夕的梦里？」

    树夕显得纳闷。

    另一位树夕脖子让人勒住，唇边绘出有如一轮新月的弧线。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厉害……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是你的话……肯定能接受自己的力量——

    ——我一直这么相信著！」

    另一位树夕的身影变成了一位金发的神父。

    「听说草剃家的女性拥有鬼的身体、人类的灵魂，一旦无法承受肉体的负担就会发狂！可是你长年来保有草剃树夕的人格！即使经过拷问和不只一次的濒死经验，你的精神依然健在！」

    为了树夕觉醒而狂喜的神父——凶煞向她送上掌声。

    「一般来说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心灵破灭、灵魂破灭，肯定会变成空壳！可是你忍耐了下来，而且获得了新生！为了亲手得到幸福！……我喜欢这种坚强的女性……让我再次感受到草剃家的人果然强韧，永不放弃『希望』！」

    「回答树夕的问题。」

    树夕又显得更不解，如折树枝轻松折断凶煞的脖子。

    凶煞的脖子只剩下一层皮与肉相连，但仍继续鼓掌。

    「这样啊……既然是梦，不会死也是当然的嘛……呵呵。」

    树夕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

    「不过树夕总有一天也会杀了你，因为树夕必须杀光这世上所有人。要是不这么做，哥哥就不会杀了树夕，得努力才行。」

    「是……没错，你说得对，树夕小姐。可是慢慢来，别太快让人类灭亡。慢慢来……让他们体会失去的感受……让他们到最后仍抱持希望，再把他们一口气推下绝望深渊。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憎恨与绝望的心情愈发强烈。要是忽然杀光所有人类，说不定他会因为错愕，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结果杀了自己。所以说你要按部就班——」

    「这种事用不著你说。」

    树夕让肉块吞没凶煞，确认四周安静下来之后，她再次举高双手。

    光芒扩散，她马上就要清醒过来了。

    醒来后，有很多事等著她处理。

    多么神清气爽的感觉啊，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树夕享受著为幸福打拚的滋味，将决心说出口。

    「哥哥……树夕会努力的。」

    澄澈的双眸闪闪发亮，梦想著幸福。

    「那些哥哥重视的人，树夕会将他们全部杀光。」

    自己的力量是为了获得幸福而存在，树夕终于发觉这件事。

    因此草剃树夕——

    百鬼夜行——在这时候才算真正觉醒。

    ***

    离第一研究所两座山头远的森林里，凶煞睁开双眼。

    他手中的黑色花朵枯萎，化成沙粒。

    这证明了双方的联结已经解除。凶煞召唤出《绝望之花》，表面上是交给朱雀，其实他故意让一朵花掉落在地面。接著他操纵这一朵花，入侵使树夕沉睡在梦中的装置，再让自己的精神潜入树夕的梦境。

    他坐在树干上，心满意足地仰望高挂在夜空的明月。

    《……搞不懂，你不是讨厌毁灭吗？》

    佩带在腰间的爱剑问著他，语气听来相当讶异。

    听见这问题，凶煞摇了摇头。

    「我是讨厌毁灭，因为毁灭会使这世界荡然无存。不过那个女孩制造的不是毁灭，至少在她看来是希望。」

    《……我还是搞不懂。不管她认为如何，这世界还是一样会走向灭亡，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满足？》

    凶煞望向夜空中的满月，嘴角一扭。

    「毁灭不会到来，一定不会，因为有为了救出那个女孩而努力的人。」

    《……你是指草剃哮吗？我不认为他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他一定能做到，我相信他。毕竟他可是我的敌人。」

    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暗夜叹了口气。

    「就结果看来，我这么做是帮了凤飒月。草剃树夕不需要我怂恿，也会从梦里醒来，我做的事只是让她提早觉醒罢了。」

    凶煞将手伸向明月，握住拳头。

    「你要怎么救那个女孩？成为混沌化身的那个女孩恐怕已经是无法挽救了。」

    凶煞向明月祈祷。

    祈祷情形变得混乱不已，接著得救，升华为至高无上的希望。

    那一瞬间，我必定——会将他们打入绝望。

    「看见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凶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深深呼吸著夜里的空气。

    ***

    袭击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的前一晚，哮独自在校舍屋顶上等待。

    至于他等的是谁，不消说，自然是他的伙伴。

    「…………」

    撕裂的夜空中望不见月亮，天色既不明亮也不阴暗。

    这个世界是北欧神话世界的碎片，流这么解释。

    拉碧丝疑似出生在这个世界，她表示自己记不得了，不过在神祇杀手化时窥见的景象确实和这里的风景极为相似。这肯定是受到灵魂融合的影响吧。

    一旦灵魂完全合一，哮将彻底化为以杀害神祇为目的的魔人。

    哮拒绝也好，拉碧丝压制也罢，弒神之剑的性质绝不可能允许这些挣扎，依然会消除哮心中那些重要之人的回忆，排除拒绝融合的理由。

    不过，哮并不害怕拉碧丝。她的理智不期望哮忘记所有事情，也不接受他与自己融合。

    人类并非只是依从动物本能生存的生物，理智是人类的本能，是让「不愿意失去」的心情产生的宝贵意志。哮生来拥有鬼的灵魂，在与人类接触后他学到了这件事，拉碧丝必定也是在与哮接触时学到了这一点。

    因此哮相信拉碧丝，不管陷入多么危急的状况，他也无意谴责拉碧丝。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失去记忆，我也绝不放手。」

    哮平静地立下誓雷，深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心情……拉碧丝。」

    「……宿主真是个没责任感的人。」

    数分钟前，他就察觉到背后的气息。

    拉碧丝站在屋顶门口。他感觉著她的气息，阖上了双眼。

    「宿主你有考虑过那些关怀你的人的心情吗？」

    「就算失去记忆，我也会重新制造回忆，不管需要重来几次都一样。为了不背叛你和其他伙伴还有树夕，这是唯一的方法。」

    「就算你和其他人愿意接受这种方法，仍然会留下失去的悲伤。我想最好的方式还是让我离开。」

    「不要，我拒绝。」

    「宿主真任性。」

    「你不知道吗？我本来就是这么任性的人。我要救所有人，我要和大家在一起，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强求这些事情。我只是一个拚命的小鬼头，简直是无药可救。」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那么仰慕你啊。」

    「我知道她们很重视我，我也知道要是我失去记忆，她们会很哀伤。不过，我需要你的力量，也需要你的存在。如果不用到神祇杀手的力量，便还有让步的余地……不过没办法保证今后不会再用到。所以万一我失去记忆，你——」

    「不行。」

    哮被她这么说，正打算反驳时——

    「没错——不行，我也绝对不原谅这种行为。」

    屋顶上传来拉碧丝以外的声音，哮于是往后转过头，发现屋顶门口除了拉碧丝外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樱花。

    樱花背倚著门，往哮投去凶狠的目光。

    「拉碧丝拉斯莉说得没错。你这个笨蛋。」

    「什、什么笨蛋……再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笨蛋、蠢蛋、大白痴。」

    听见樱花不同于以往的辱骂声，哮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的目光依然凶狠，离开了背后倚著的门，跨著大步往哮逼近。

    「你别自作主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商量？」

    「……这、这个，我本来打算之后再告诉你们。」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大家一起想办法？因为拉碧丝拉斯莉对你来说很特别吗？因为她和我们不一样吗？是是，她是很特别，是和我们不一样，不过不好意思，这件事情我们管定了。」

    樱花一走近，立刻揪起哮的胸口。这时候门也打开了，出现另外三道人影。

    三人分别是真理、小兔和斑鸠。

    每个人脸上都是怒气冲冲，和樱花一样朝哮投去凶狠的眼神。

    「就是说啊，开什么玩笑嘛。哮你不是常说吗？就算遇上难题，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有办法解决，难不成你只是随便讲讲而已吗？」

    真理像个恐怖的大老婆，站在樱花旁边。

    「平常要我们别负担太重，等到自己出事就把伙伴拋到一边吗？你是要逞强到什么程度？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其实你一点也不厉害，简直是个窝囊废。」

    小兔和真理一样与樱花站成一排，手扠著腰，以轻蔑的态度仰望著他。

    「你要和爱剑打得火热是无所谓，可是你别忘了自己也和我打得火热过，遗有你答应过要当孩子的父亲。」

    斑鸠学著大家站成一排，只是听见父亲这两个字，「什么？」所有人全往她瞪了过去。

    遭小队成员逼近，哮不由自主往后退。

    「等、等一下……这件事确实是应该找你们商量，而且我也打算在作战行动开始前和你们讨论这件事，可是我得先安抚拉碧丝……」

    「你说就算失去记忆还是可以再重新制造吧？你这是在瞧不起我们之间的回忆吗，哮？」

    「我、我没有……你听我解释，真理。我也不想失去记忆，我只是假设万一失去记忆的情形，没有什么——」

    「你才不是在假设万一发生这种事的话该怎么办。既然你要救所有人，也救救自己的记忆吧。我不要草剃忘记我的事情，万一真的变成那样，我肯定会哭死。」

    「小兔……你、你别哭啊……我不会忘记你的事情。那是假设，是帮自己做心理准备。」

    「你打算让金丝雀变成没有爸爸的小孩吗？」

    「杉波你话题跳太快了吧？而且为什么大家全到这里来了？」

    遭所有人揪住胸口，哮惊慌失措地挥舞著手臂。所有人一合力，即使是身为男人的哮也轻而易举地被举了起来，让他的身体离开地面。

    樱花最先放手，歙起了凶狠的眼神，苦笑出来。

    「我向大家说明了可以让你和拉碧丝拉斯莉继续相处，既不会失去记忆，灵魂也不会同化的方法。拉碧丝拉斯莉也和我们一起。」

    其他三人没有放手，因此哮只能在双脚悬于半空中的状态下，表现出内心的纳闷。

    「不会失去记忆的方法……？」

    「对，你似乎打算自行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只要有我和弗拉德的能力，就能强行解除神祇杀手化。万一拉碧丝拉斯莉没办法自行解除，我可以帮忙。」

    「…………啊。」

    哮疏忽了弗拉德的固有能力。过去在战斗中，弗拉德曾经成功解除魔女猎人化，只要运用以往的经验，要解除神祇杀手化也不是问题。

    哮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樱花见状朝他微微一笑。

    「我已经记住全部术式了，虽然是我记过的术式里面最难理解的一个……但应该不会有问题。相信我和弗拉德吧。」

    樱花用拳头拍打了下自己的胸口，展现出足以让人信任的自信。记住神祇杀手化的术式这种事情，要是出于一般人口中，哮绝对不会相信。可是这话由不是魔女，却熟记数万种术式的樱花说出口，哮深信确实有可能。

    「……真的吗，拉碧丝？」

    「……是。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但只要用这个方法，就算神祇杀手化没有成功解除，也可以藉由凤樱花和弗拉德的力量阻止融合。」

    尽管面无表情，拉碧丝的眼里却闪现出安心的光芒。

    想到这个方法的樱花虽然让哮惊讶，但最让他惊讶的还是愿意依赖其他伙伴的拉碧丝。过去只愿意和哮交谈，不肯接近其他人的拉碧丝，居然主动请求哮以外的人协助，这样的转变让哮不胜欣喜。

    「宿主。」

    拉碧丝走到哮身边，不安地低下了头。

    三人放开哮的胸膛，让哮的身体重获自由。

    「……抱歉我是把这么不中用的剑，虽然这是第三次……」

    「…………」

    「我也……如果能获得允许，我希望今后也能待在你身边。你愿意再一次……让我继续为你效劳吗？」

    拉碧丝一副戒慎恐惧的样子，往哮伸出小小的手。

    就算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变化，哮也能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

    她一下子为了对方的离开闹别扭，一下又吵著要离开，现在又希望可以继续和对方在一起，就连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自私的家伙。第三次缔结契约说不定会遭到拒绝——拉碧丝这样的不安传到了哮心里。

    为了抹去她的不安，哮握住了她的小手。

    「什么再一次，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让你离开啊。」

    「……是。」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

    他握著拉碧丝的手，感觉没有以前冰冷，甚至温暖得让他不想放开。

    我会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哮在心里发誓。

    「「「「…………」」」」

    在一旁观望两人交谈的其他四人又露出了凶狠的目光，不知为何，像是要故意介入两人之间般，其他人纷纷把手叠了上去。

    所有人默默无语，数只手交相重叠的状况维持了数秒钟的时间。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这样很像比赛前大家围成一圈加油打气欸。」

    哮形容得非常贴切，结果让现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大半夜里，一群人不晓得在屋顶上演哪一出戏。

    「偶、偶尔这样也很有意思啊，毕竟是行动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嘛，这么做也不是不行吧？还、还有，既然是要由我帮忙解除神祇杀手化，那我也要加入。」

    「别以为你可以和拉碧丝享受两人世界……更重要的是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大家永不分离，可不许有人先走……不许脱队喔。」

    「由谁来呼口号？要讲什么好呢，我记得有句话不错……人人为我，我为我自己吗？」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口号不会太自私了吗……耶～喔～之类的就可以了吧？」

    「那是胜利的欢呼声吧……？啊，大家一起拍掌如何？」

    「那也很像欢呼吧！再说拍掌是结束的时候，行动接下来才要开始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刚才完全不是这种气氛啊……本来的气氛好像更严肃一点。」

    「这种事讲求的是热闹嘛。一、二——南无三！如何？」

    「「「「这样会作战失败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虾兵蟹将小队迟迟无法决定口号。

    即使在重要的作战行动前一晚，虾兵蟹将小队依然表现得一事无成。

    「…………」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望著这些伙伴。五个人把手叠在一起，吵著莫名其妙的事情，她一个一个看著他们的脸庞，然后在最后——

    只有那么一瞬间——

    「——嗯？拉碧丝……你笑了吗……？」

    尽管争吵不休，这一瞬间依然没逃过哮的注意。

    哮这么一说，拉碧丝又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脸孔。

    「……我没笑。」

    「不，我看见了……你刚才真的露出微笑——」

    「我没笑。」

    拉碧丝坚持不肯承认，始终面无表情。

    小兔举起手，蹦蹦跳了出来。

    「我、我，我也有看到，她真的笑了！」

    「我真的没笑。」

    「真让人惊讶……虽然哭的时候也很让人吃惊，她终于笑啦。」

    「我没笑啦。」

    「真的吗？好难想像……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就说没笑了。」

    「相、相机……手机也可以！谁借我手机！再一次！再笑一次！」

    「我没笑。」

    拉碧丝气呼呼地极力否认，其他伙伴则是努力想逗她再笑出来。

    每次有人拜托她笑，她都甩过头拒绝。她内心的烦躁也传到了哮心里，让他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拉碧丝和伙伴们聊天的景象很奇怪，但哮觉得很高兴。

    （……要是金丝雀也在这里就好了。）

    他眯眼仰望著夜空，想著不知道在哪里独自一人的金丝雀。

    她肯定正为了明天的行动休养生息，不然就是在集中注意力吧。长年来期待的复仇终于能够实现，她想必是严阵以待。

    只可惜，明天没有机会让金丝雀上场作战。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哮仰望夜空的心里愈是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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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第五章 突袭Alchemist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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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吉水明是复制人。

    真正的明早已死亡，活下来的明是继承了记忆及人格的另一个人。

    不对，或者该称她为冒牌货也说不定。

    因为纵使DNA或记忆一模一样，灵魂终究与本尊大相径庭。

    不同于缺少灵魂的人造人，既然复制人是由胚胎诞生的生命体，就会被这世界认定是一条全新的生命。换句话说，当然就代表体内会拥有另一条全新的灵魂。

    据传在本尊丧命，往后连复制人也死亡的状况下，灵魂会一分为二，被带往俗称灵界的异世界。灵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尚不得而知。此外透过名为『降灵』之召唤魔法所唤出的灵魂，绝大多数都不具自我意识，只会表现出机械式的刻板反应。

    而就算有办法透过灵魂获取生前的情报，似乎也无法得到死后的情报。

    「你要是死掉……是否就会在死后的世界遇见真正的明呢？」

    京夜凝视明的复制人，轻声嘀咕著说道。

    这里是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也就是收容了树夕的L6～XXX。而京夜与明则是在用来保管人造人库存货的仓库。为了移植百鬼夜行的细胞，将他们当作士兵加以运用，Alchemist社将人造人摆放于此处。

    明沉睡在充满液体的人造人专用容器里。

    「复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想必在各方面都会觉得很困扰吧。从今以后，你必须背负著自己并非本尊的事实活下去。活该啦，谁叫你过去总是打我的头，现在才会遭天谴啦。」

    「…………」

    「……不过，你放心吧。就算你是复制人，我还是会一如往常地对待你。同样会用粗鲁且马虎的态度和你相处，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

    「但是……只要你快点恢复清醒，要我对你稍微好一点也不是不行喔？」

    明并未回答。这句话换来的回应，就只有呼吸器输送氧气的声音。

    「…………我都说要对你好一点了耶……你说说话啊……混帐东西。」

    每次见到明嘴巴被装上呼吸器、全身上下插满无数导管的模样，都会带给京夜心如刀割的痛楚。

    京夜每天都反问自己，再这样继续维持她的生命有何意义呢？

    看著明依然不见清醒迹象，只是持续沉睡的神态，京夜也感到很难过。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乾脆选择关掉维生系统，好让彼此都能获得解脱的决定。

    可是每当他这样想，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明的笑容。那张总是不离不弃地支持著自己这个庸才的笑容，宛如诅咒一般不准京夜轻书放弃。

    京夜晓得自己的弱点。透过与队友们相处的日子，他学习到独自一人根本无法作战的事实。虽是一群动不动就吵架，也算不上什么好人的家伙，但对京夜而言却是无可取代的队友。

    而明更是独一无二的青梅竹马。

    她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也正因为这样，第35试验小队对京夜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地方。

    「……不要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啦……我现在……只剩下你啊。」

    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状，压抑著已经孤单到快要直打寒颤的身体反应。

    「欸，你快醒来啦……再像以往那样，对我露出笑容啦……」

    京夜感受到泪珠滴落在自己的拳头上，使劲咬紧牙关。

    「是不是复制人都无所谓……我就是不能少了你的陪伴啊。」

    「…………」

    「我已经累到……无法再独自担任队长了……」

    「…………」

    「欸……明啊。」

    「…………」

    「你说说话啊……」

    弓起背部的京夜静静落泪。宛如长久累积下来的情绪已经濒临极限而宣告崩溃一般，泪水无止尽地夺眶而出。

    必须对世上所有一切怀著憎恨及复仇心，其实是一种超乎常人想像的煎熬。虽然他强词夺理地找遍各种理由，将审问会的敌人全数视为复仇对象，不过京夜本身也会感到良心不安。之所以需要复仇心，是因为若想延长明的寿命，就非得想尽办法满足尼禄的需求不可。明如今已然陷入光靠尼禄的维生机能还不够，甚至必须进一步借助Alchemist社的力量才能保住生机的危急状态。

    京夜有一种时间所剩无几的预感。Alchemist社不值得信赖。实际上朱雀完全撇下明不管，整个人醉心于百鬼夜行的研究工作。明被搬进人造人的保管仓库，落得被弃置不理的下场。

    该如何是好？我该做些什么才对？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事情呢？

    束手无策这个词汇掠过脑海，京夜连忙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参与防守此地的工作，是为了让明得以接受朱雀的治疗。既然卖人情的方法行不通，那就只能靠威胁或绑架等手法强迫她专心治疗明。

    就在京夜缓缓起身，准备采取行动之际，背后突然传来自动门开启的声音。

    有人来了。京夜以为是死气沉沉的杉波一族研究员，转头察看。

    ——却见一具调整前的人造人站在门口。

    「…………什么？」

    京夜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定睛瞪视莫名出现的人造人。

    调整前的人造人完成体徒具人类外形，但缺少生物器官，只是骨头与肌肉的构成。将这种状态的人造人放进调整容器，注入使用者偏好的DNA之后，便可令人造人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机能。

    当然，人造人没有灵魂，就只是一具会听命行事的人偶罢了。

    不见头发、五官，甚至缺少生殖器官，外表平滑的人偶缓缓走到京夜面前。

    是朱雀的使者吗？还是被其他研究员当作跑腿使唤，听命来此搬运尚未接受过调整的人造人呢……

    虽然考虑到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不过最后结论却是——这种未经调整，连脑部组织都没有的人造人，绝不可能独自到处行走。

    「啧！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京夜连忙伸出一只手臂探向人造人，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同一时间，人造人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也突然冒出数不清的斗大眼珠，以及布满大量利齿的血盆大口。

    苍白的肌肤则彷佛渗出血液似地染上一层鲜红色彩。

    错不了，这具人造人体内已被植入百鬼夜行的细胞。

    「咕嘎叽喀喀喀喀——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造人发出小婴孩般的哭叫声，朝京夜直扑而来。

    可以联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朱雀的背叛、研究员的疏失，或者——草剃树夕的失控。

    京夜担心著背后的明的安危，内心充满杀意。

    总之不管原因为何，他该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京夜念出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的言灵，同时猛然扣下尼禄的扳机。

    ***

    作战开始的4小时前。

    哮等人整顿好装备，来到操场上集合。其他小队加上彼方，共计20名战士全员到齐。

    「佯攻部队已事先潜伏在研究所附近，等我们一抵达目的地就会开始执行作战啰。使用转送魔法抵达目的地所需的时间为4小时。转送完成后可能会造成意识暂时陷入朦胧状态的副作用，但你们没空感到畏惧，要记得立刻拔腿冲刺喔～」

    流一如往常地用慢条斯理的语调，再次向众人说明作战流程。

    哮见到流背著一台造型跟小学生书包没什么两样的无线电对讲机，内心感到十分诧异。

    「……学生会长该不会也要跟我们同行吧？」

    「嗯～我会待在彼方的身旁透过无线电指挥作战，因此基本上请各位要记得打开无线电对讲机的开关唷～」

    流开开心心地立正站好，向众人行举手礼。

    面对在这种时刻仍不改平日作风的流，柚子穗及第七分队的队员们似乎都觉得她有点轻率且欠缺紧张感，但哮却觉得流的这种表现十分难能可贵。

    众人一旦得到这种，总算有办法达成梦寐以求宿愿的机会，总是会不自觉地过度绷紧神经。她能这样适度地助大家放松，著实令人感激不尽。

    「草剃同学，你有确实把解救小树夕所需的道具带在身上吗？」

    「这是当然。」

    哮再次确认收在背包里的人造人胎儿及凭依魔法的符咒。

    哮该做的事情，是在救出被监禁的树夕后，让树夕使用《凭依》符咒去触摸人造人的胎儿。

    《凭依》一经完成，树夕的灵魂就会移转至人造人胎儿体内。胎儿则会当场执行指令，促使肉体急速成长至事先设定好的年龄状态。

    受到百鬼夜行诅咒的身体将因丧失灵魂而化作一具空壳，树夕也能从长年的痛苦及绝望中获得解脱。尽管今后等待著她的是身为人造人的人生，但人造人只需定期接受调整保养，肉体构造几乎与人类没什么两样。

    只要没有审问会的法律限制，树夕今后应该就能度过身为普通人的平静人生才对。

    哮相当珍惜地用双手轻轻裹住装有人造人胎儿的容器。

    （……这次……哥哥绝对会设法将你救回来。）

    哮祈求上天让他顺利将东西送到树夕手上。树夕的罪过也好、宿命也罢，哮都已经决定要一肩扛起。纵使这个世界不允许，哮也要救回树夕。他要设法让树夕拥有能够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生气、正常地结识朋友、交男朋友、共结连理……这么稀松平常的人生。

    而这也正是哮所追求的幸福。

    并非遭到他人规定。

    而是自己所下的决定。

    「…………哮。」

    突然有人伸手搭住他的肩头。

    哮抬头一看，只见金丝雀面带严肃神情站在他面前。

    「………………在作战开始前，金丝雀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哮恍然大悟，带著金丝雀移动至离众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详谈。

    「怎么了吗？」

    背对金丝雀的哮出声询问。

    金丝雀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地压低视线，双手握拳。

    「……金丝雀无法帮你解救树夕。」

    「…………」

    「金丝雀有非做不可的事。金丝雀原本就是为了那件事才来到这里。」

    「你不能帮忙也没关系。虽说我确实很想借助你的力量，但终究无法勉强你啊。只不过，你不是为了跟斑鸠谈话才来到这里吗？」

    金丝雀即便拾起头来，哮依旧不改背对著她的姿势。

    「……话早就已经谈完了。根本没用。反正那家伙有什么想法都无关紧要。金丝雀还是不会改变心意。所以——」

    「随你高兴啊。」

    哮语带叹息地说道。

    「我不会否定报仇这回事。毕竟我过去曾抱持著类似的情感，如今也同样不想带著优柔寡断的念头过日子。」

    「…………」

    「不过，让我这个做师兄的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想要报仇的话，偶尔也该回头看看背后。在认定自己一无所有之前，先再次确认是否有人想要陪伴你共度未来的人生。」

    「金丝雀身旁并没有那种人……！」

    情绪激动的金丝雀怒不可遏地如此回答。

    哮认为再继续说下去也起不了作用。

    既然跟斑鸠谈完还是行不通的话，那么无论哮浪费再多唇舌，她八成还是听不进去吧。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刻意挽留你。」

    「…………」

    「可是，假如有人试图阻止你的行动，那我也不会出手制止那个人就是了。」

    哮调转脚步，不发一语地自金丝雀旁边擦身而过。

    身为师兄的他，把该讲的话全都讲完了。他已与斑鸠谈过，既然金丝雀听完自己如此苦口婆心的相劝仍无法理解的话，那哮也自有主张。要是有人间哮打算如何取舍金丝雀的想法与斑鸠的心意，不用想也知道哮必会优先选择斑鸠的心意。

    回到众人身旁的哮对流使了个眼色。

    流则是面露苦笑回了一道秋波给哮。

    哮切换思绪，站到同伴们的面前。

    「——各位，准备妥当了吗？」

    他开口向小队的所有成员进行确认。众人虽是面带紧张神色，不过看样子似乎各自都已做好心理准备。

    哮深呼吸一口气，抬头仰望那片裂开的天际。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不晓得此行的结果会是如何……所以，就让我趁现在先声明一下。」

    哮不再凝视天空，转而笔直地注视眼前的每一个人。

    樱花、真理、小兔、斑鸠……以及拉碧丝。

    他将每一个人的容貌深深刻划在自己的心及记忆之中。

    「——感谢你们的陪伴。请你们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哮将发自内心的厌激之意，以及自己的一半重担交托给队友们。

    听完哮这番一如往常的率直发言，她们均静静地点了点头。

    彼此之间无须多余的言词。她们只会默默地帮助哮。

    就如同哮过去是如何对待她们一般。

    她们也愿意替哮扛起一半的重担。

    樱花召唤出弗拉德，以双手紧紧握住。真理压低帽檐，让凝聚于指尖的魔力粒子绽放光彩。小兔将爱枪『Rabbit　Fang』背在背后，斑鸠则搭乘异端同盟所准备的龙骑兵。

    哮也让拉碧丝粒子化，佩于自己的腰际。

    其他队伍似乎也都已经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全都集合至设置在操场正中央的转送装置前面。

    「…………」

    最后，拔出雷瓦汀的金丝雀亦伫立于哮的身旁。

    流低头看著手表确认时间。

    「转送倒数10秒前～」

    转送装置发出低沉运转声，众人脚下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在场所有人感受著肉体逐渐化作粒子，屏气凝神。

    ——战斗要开始了。

    身体绽放光芒，从脚底开始消失。

    哮静静眯起双眼，侧目瞥视站在身旁的金丝雀。

    至此，金丝雀总算才惊觉某件事实。

    「——！？」

    看著自己双手的金丝雀面露惊愕神情。只有自己并未因转送魔法发动而开始化作粒子状。金丝雀怒气冲冲地直瞪哮。

    「……抱歉了，金丝雀。我果然还是不能带你一起去。」

    「哮——难道你！」

    「不是我喔，这是斑鸠的意思。」

    金丝雀闻言，随即转眼怒瞪斑鸠所搭乘的龙骑兵。

    当然，金丝雀无法看见由钢铁制的龙骑兵覆盖住的斑鸠脸庞。

    「我说过了吧。我也不会妨碍试图阻止你的人。」

    「啧……你居然背叛金丝雀……！」

    「要怎样想是你的自由。这就是斑鸠的答案。」

    「站、站住！带金丝雀一起去！」

    金丝雀伴随著脱口而出的怒吼声，伸出手臂试图抓住哮。

    但在指尖即将触及他的前夕，哮等人一同在转瞬之间消逝无踪。

    被独留在现场的金丝雀只能茫然地跪倒在地。

    然后——

    「可、可恶……可恶啊！」

    她高举双手使劲槌打地面，同时昂首朝向天空发出咆哮。

    从异端同盟根据地被转送过来的突击队，出现在耸立于第一研究所西侧的山区峡谷。经过转送后，一股细胞彷佛先遭到分解再重新组合的不适感袭向身体。

    所有人当场跪倒在地，不是猛咳就是呕吐。

    「抵、抵达了吗……！？」

    樱花搀扶著小兔一同站起来。

    哮也边扶著真理起身边提防周遭动静。体感时间虽是短暂的一瞬间，不过现实时间却已经过整整四个小时。他们目前所在位置是茂密的森林斜坡上。透过树群的缝隙，可以远远望见第一研究所的建筑物。

    哮先确认所有人是否都在现场。35小队……全数转移成功。其他队伍及流、彼方等人似乎也都平安无事。

    「咦，怪了？金丝雀人呢？」

    还有点站不稳的真理开口询问哮。

    「……我把她留在根据地了。」

    听见哮这样回答的真理虽瞬间大吃一惊，不过却立刻心领神会地转头望向前方。

    流则蹲在地上，用无线电与佯攻部队取得联系。

    随后，隔著树群缝隙能够远远望见的第一研究所那边，传出爆炸巨响。

    「……开始了。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流起身的同时，脸上带著不同于过往的狂妄笑容如此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波反击！」

    开战的狼烟燃起，在场所有人均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

    紧接著全体一同屏住呼吸。

    「魔导学园西侧阵营，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出击！」

    塞泽手持法杖，快步向前疾驰。

    「诸神余烬『第六近卫队』——领教！」

    柚子穗将长枪架在身前，拔腿飞奔而出。

    紧接著——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行动开始！」

    哮宛如骑士一般，将抽出剑鞘的剑刀笔直竖于眼前，同时提脚猛蹴地面。

    这一场战役正式揭开序幕。所有人连滚带跑似地一路奔往山下。

    《——全体成员就这样笔直往山下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不可停下脚步喔！》

    流透过无线电通讯向所有人作出指示。樱花快步紧跟在哮的身旁，真理在双脚底下展开飞行轮，边闪躲茂密树林边向前飞行。斑鸠则驾驶著有小兔坐在肩上的龙骑兵，往斜坡底部进发。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步。说起来很简单，但要沿著这种斜坡路段，而且是难以立足的森林区域下山，可说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

    然而异端同盟的突击队对这种状况早就习以为常。不管是快要失去平衡跌倒也好、或者眼看就快迎面撞上树干都无所谓。只管一路向前推进。哮相信队友必有能力跟上，心无旁骛地持续飞奔。

    他将戒心提升至最高等级，凝视森林之中的状况。不见敌人踪影。但自从抵达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捕捉到一股类似视线般的感觉。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草丛后面、树群之间，甚至是树枝之间的微小缝隙。

    错不了。对方在这一带设置了数不清的机器人，同时也埋下许多地雷。

    「啧——！」

    在前方严阵以待的死亡陷阱，令哮几乎要忍不住脱口下达停止进军的指示。

    然而——

    《我这边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我的能力吧。》

    听见耳边响起彼方的声音，哮心一横，使劲向前跨出几乎就快猛踩煞车的脚步。

    ——咻………

    随后，背后传来一阵破风声，有个不明物体自哮身旁呼啸而过。

    紧接著前方传出阵阵爆裂声。

    ***

    在视野绝佳的山顶附近，头盖迷彩布的彼方藏身于悬崖上方，明确地捕捉到下方森林内的所有动静。

    「——维持全自动模式，只引爆地雷就可以啰，『LnruK』。」

    《瞭解。》

    彼方运用爱枪《Thee　Malleus　Maleficarum　Ⅷ　“NOBUNAGA”》，掩护突击队的下山行动。

    信长的性能颇为特殊。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愈是遥远，其威力就会变得愈凶猛。

    手动上膛模式时的最大射程距离为6公里远。就一般狙击步枪而言虽是相当匪夷所思的射程距离，不过距离愈远威力愈强的特色也有其缺点。那就是威力愈是强大，子弹体积也会相对巨大化，在精密射击方面自然会变得较为吃亏。

    在远距离射击的单挑对决场合虽是所向无敌，不过换成掩护战友时反而会增加缺点。

    又因在近战时也只能发挥出与一般狙击枪没什么两样的威力，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是一款不太好用的噬魔圣物。

    然而，信长其实跟尼禄及伊凡一样，都拥有切换模式的机能。

    全自动模式时的最大射程距离为2公里远，子弹威力只与9mm口径手枪不相上下，但却具备可以锁定以刻度镜片中心捕捉到之目标的特异性能。

    彼方调整狙击镜的放大倍率，配合队伍的行进距离环视整体概况。狙击镜本身并没有任何特殊性能。只能调整倍率，甚至无法切换成体温侦测模式或红外线侦测模式。

    不过彼方靠著与生俱来的绝佳视力，以及气息的侦测能力来弥补这项缺点。

    「——看见了。树上有m具机器人，地面有加颗地雷——锁定完毕。」

    《击发。》

    ——咻咻咻咻咻咻！微弱枪声接连响起。自枪口射出的超小型子弹在半空中勾勒出弧线，穿越树群间隙直取目标物。

    命中。除了引爆地雷之外，也使设置于树上的机器人全数短路。

    「接下来，前方有三架龙骑兵。切换为手动上膛模式，顺便一鼓作气引爆埋在龙骑兵后方的地雷群。」

    《哈哈——！行踪比我想像的还快穿帮呢！这下子局面变得愈来愈有趣啰！》

    「少在那边耍嘴皮子。」

    彼方使劲拉扯自枪身霍然延伸出来的枪机，瞄准著埋伏在离哮等人尚有一大段距离前方的龙骑兵。

    「距离多远？」

    《差不多一千码吧？这种距离的威力绰绰有余啰。》

    「拜托你这崇洋媚外的家伙不要那么马虎好不好啊？明明就只是一把狙击枪。」

    彼方不依靠信长的回答，决定自行测算距离并扣下扳机。她立刻拉满枪机，击发子弹。相同动作共计执行三次，所需时间仅埘秒。

    一击便彻底粉碎了蓝水晶制成的龙骑兵。

    接著又更进一步引爆位于龙骑兵背后的地雷群，导致周遭一带尽数化作焦土。

    《恭喜你啊彼方！》

    彼方完全不把情绪特别高涨的信长所说的称赞当一回事，再次切换成全自动模式，继续著手处理地雷及机器人。

    敌人早已察觉到来自背后的突袭。

    彼方又一次切换成手动上膛模式，就这样一边交互对付逐渐齐众至研究所后方的龙骑兵，以及设置于哮等人行进路线上的陷阱，一边守护著友军的背后空门。

    「没错……不必回头，只管笔直向前冲……我一定会护送你们抵达目的地。」

    赌上前EXE成员的志气与尊严，彼方对著他们的背影立下誓言。

    ***

    哮闪过在眼前碎裂的龙骑兵残骸，纵身穿越猛烈的爆焰。

    （大野木前辈真是太厉害了。）

    彼方的掩护带给他一股截然不同的安心感。树群明明如此苍郁茂盛，但在他们行进方向的前头却见地雷不断提前引爆，机器人还来不及开枪射击就无一幸免地全数被扫荡殆尽。宛如无敌的防卫系统一般。只要维持现状继续往前冲，应该就能顺利下山冲进研究所吧。

    心无旁骛地只注视著前方奔驰的感觉真爽。

    《差不多快到森林尽头啰，彼方的无敌掩护也就到此为止。等下到斜坡底部后，记得把狙击手安排在队伍最后方喔。研究所后面的戒备态势比原先所想像的还要森严，纵使演变成混战局面，在抵达目的地之前都必须极力避免任何人走散的情况喔！》

    「瞭解！」

    哮提升速度，飞纵于岩石之上。

    自幼他就习惯奔跑山路。他轻蹴岩石，宛如蜻蜒点水一般移动。即便彼方的掩护攻击所引发的爆风横扫周遭一带，哮仍旧不受影响地继续奔驰。

    随后，在见到亮光穿透树群缝隙直射而来的瞬间，哮发动扫魔刀猛蹴最后一块岩石。

    身体顺势跃向半空中，飞越树群间隙冲出森林。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哮在半空中将紧握于手中的长剑高举过头——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在穿越森林的同时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琉璃色的粒子彷佛薄纱一样勾勒出一道轨迹，悄然覆盖住哮的身体。

    由于是从高处纵身飞跃，因此他目前离地表的距离约有30公尺高。但即便如此，第一研究所的围墙依然高耸无比。果然如同情报所示一般，足足达50公尺高。

    （好高大……不过！）

    哮将拉碧丝的形态转变成长度起码超过10公尺以上的巨剑。

    接著使出浑身解数，对出现在眼前的巨大厚重外壁发动技巧。

    「诸刃流——八歧大蛇！」

    他瞬间祭出八道斩击，猛然砍中用山铜打造而成的围墙。

    伴随著「轰——！」的一阵巨响，围墙遭到剑刃切割。

    不过却未因而倾倒。割痕还是太浅。他跨步挥出的这一剑，劲势还不足以一击斩断厚达10公尺的山铜围墙。就在哮著地并准备再发动一次技巧的瞬间，匆见一名黑发少女自背后飞窜而出。

    「近卫式枪术——久远一闪！」

    自身旁呼啸而过的这一击，如同巨大龙卷风一般朝著围墙延伸而去。

    柚子穗握在手中的长枪绽放出白银光辉，夹带猛烈旋劲刺中围墙。

    继哮一击之后的追加攻击，成功地完全贯穿了围墙。

    站在应声瓦解的巨大围墙前方，柚子穗横向甩动手中的尖枪。

    「请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是唯一擅长打近身肉搏战的高手好吗？」

    面对柚子穗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说道：

    「……不不，那是因为我先施展了八连击，你才得以一枪贯穿围墙吧？」

    「！？你那是什么死不认输的态度啊！」

    听见对近身肉搏战有极高自信的哮如此回应，柚子穗忍不住气得额冒青筋。

    就在两人这样互相调侃之际……

    龙骑兵大军陆陆续续自崩塌的围墙另一侧蜂拥而至。

    数量共计20架，全都是以蓝水晶打造而成的最新型机种。

    有说有笑的哮及柚子穗反应慢了半拍。就在龙骑兵大军纷纷举起磁轨炮，炮口锁定两人，准备开炮轰炸的那一剎那——

    「——前面那两个笨蛋，不要停下脚步。」

    两人背后先是传来一道嗓音，紧接著锈蚀色的巨大魔法阵迅速覆盖住周遭一带。

    「《腐蚀结界》。」

    咏唱魔法名称的声音方落，大量红褐色粒子自魔法阵倾泄而出。粒子附著于现身袭击的龙骑兵装甲及磁轨炮表面，等到光芒散去，粒子转瞬化作数不清的锈斑。

    锈斑逐渐蔓延，覆盖住龙骑兵的全身上下。

    现场虽传出扣下扳机的咔嚓声响，磁轨炮却毫无反应。不仅如此，龙骑兵更因锈斑不断蔓延，导致关节再也无法动弹，就此颓然倾倒。而在倒地后，锈斑依然持续增加，短短几秒便面目全非，洳架龙骑兵全数灰飞烟灭。

    哮及柚子穗被造成蓝水晶生锈崩解的离奇现象吓得瞠目结舌，不约而同地转眼望向背后。只见手持法杖的塞泽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后方。

    「哪有需要动手破坏围墙的必要？防御由我一手包办，快点前进吧。」

    始终维持冷淡态度的塞泽如此说道，随即自哮两人旁边擦身而过。

    其余同伴们也陆陆续续地随后跟上。

    「哮～要撇下你不管啰～！」

    「别在那边跟宗教女打情骂俏！」

    「表现得还真是有够浮夸呢～」

    运用魔法飞行的真理、发动魔女猎人术式，同样在空中飞行的樱花：以及坐在由斑鸠操纵的那架张开翅膀的龙骑兵肩上的小兔接连先行一步。

    诸神余烬的队员们也都搭乘扫帚造型的飞行触媒掠空而过。

    「～～～～！不要连你们也跟著偷懒好不好！要飞行就给我好好压住裙子！实在很不检点耶！」

    柚子穗怒气冲冲地爬上瓦砾堆直追而去。

    其实仔细想想，无论是魔法师或35小队的同伴们，哮都忘记有不少人具备飞行能力这回事。就连斑鸠搭乘的龙骑兵也有办法做短时间的飞行。

    《我原本有意配合宿主的跳跃发动魔力推进气流，但见宿主似乎十分起劲的模样，我便决定加以取消了。》

    「……真谢谢你啊。」

    双眼眯成横线的哮也纵身跃过瓦砾堆。

    在围墙另一侧，只见队员们已与龙骑兵大打出手。

    哮也立刻追上，提剑参战。

    （但话又说回来……）

    其他队伍超乎想像地可靠。

    自称是吊车尾的第七分队，队员们也互相弥补缺点，透过联手出击逐一确实地收拾掉敌人。最值得一提的是塞泽那种防御特化的战斗方式。一边维持著能够腐蚀各种材质的结界，一边运用锈蚀粒子缠裹敌人的攻击。在敌方只派出龙骑兵迎击的现况下，他堪称所向无敌。

    诸神余烬的第六近卫队，战法也很独特。攻击只由横冲直撞的柚子穗一手包办，其余所有成员全都专心扮演好强化柚子穗攻击、防御能力，以及回复其伤势的后援角色。拜部下们的强化与回复所赐，柚子穗得以发挥出天下无双的强悍战力。

    「触媒及武器遭到破坏的人可以到我这边。我会施展属性反转魔法加以补强。」

    「我的部下可以替受创的人治疗伤口！用不著在意伤势，一鼓作气冲刺到底吧！」

    善用队伍特性的战法非常有模有样。

    而队伍之间的不同特性则让整支突击队受益良多。

    这是哮头一次参与如此安定的战斗。跟过去总是拚死拚活，搞得所有人都遢体鳞伤的时期比起来，安心感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但话虽如此，他也无意当个只接受好处的花瓶。

    倘若论及个人的能力，那么35试验小队的成员们也绝对毫不逊色。

    当其他两支队伍联手歼灭掉大部分原本就派驻在研究所后方、负责防守的龙骑兵之际，研究所中央通道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只见位于通道十字路口的升降口缓缓开启，下方弹射装置猛然送出庞然大物。

    是两头飞龙型的机械龙。虽不知是否有受到召唤术法附加的恩惠，但即使没有，凭Alchemist社的技术力应该也能重现龙族的威胁性战力吧。装甲乍看之下是以蓝水晶材质所制成……跟先前在第五研究所对上的那头机械龙比起来，眼前这两头机械龙的硬度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目睹机械龙现身，近卫及第七分队均不禁心生畏惧。

    此时，哮从两支队伍之间呼啸而过。

    「樱花以爆击牵制它们的行动！杉波及小兔负责掩护！右边那只就麻烦真理收拾！」

    「「「「瞭解！」」」」

    伴随著响起的回应声，真理跟在哮的身旁向前飞行。

    背后则见樱花在半空中对准天际与地表扣下扳机。

    「——《串刺公爵的余兴》！」

    瞬间，天际与地表浮现出两座巨大魔法阵，光柱构成的暴雨及针毡铺天盖地袭向机械龙。由于在弹射装置固定带解除的瞬间便遭到光柱袭击，两头机械龙只能被迫停止行动。

    一理解到自己行动受阻，霍然张开的龙颚深处旋即涌现一股藏青色的魔力。

    但试验小队当然不可能看漏这一点。

    留在后方待命的小兔早已趴在地上，架好爱枪瞄准机械龙的嘴部。而在她背后更有斑鸠搭乘的龙骑兵开放肩头的所有飞弹发射口，两手各抄著一把磁轨加农炮蓄势待发。

    「——你们休想得逞！」

    《——虽然我有点兴趣缺缺，但是全弹发射啰。》

    小兔以Rabbit　Fang射出两发极光弹命中敌人口腔。等两头机械龙身形大大晃动之际，斑鸠的追击又接踵而至。尽管无法破坏掉蓝水晶材质的装甲，但极光弹已促使凝聚于敌人口腔之中的龙属性魔力提前爆炸。

    爆发的龙气术余威，自哮及真理身旁呼啸而过。

    接著率先发动攻击的是真理。

    「《极光雷弹》！」

    她在转眼之间设下两层魔法阵，随后张开双臂探向前方。

    只见凝聚于双手掌心的魔力夹带彩虹色雷光，猛然袭向身形不稳的机械龙。这是为《极光炮弹》添加『带电』属性魔力的合成魔法。

    雷弹命中机械龙的心脏部位。虽然穿透装甲，却没能一鼓作气贯穿躯体。不过嵌入内部机械组织的雷弹，仍透过放电效应将彩虹色电流注入机械龙的体内。

    右侧的机械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颓然倒地。

    「哮！」

    「——好！」

    接近左侧机械龙的哮纵身跃向天际。在发动魔力喷射气流，攀升至机械龙头部上方高点的瞬间，哮向前垂直翻转身子。

    随后——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他运使巨大化的德式双手巨剑，从机械龙的脑门直劈而下。

    哮这一身经历过许多场激烈战役淬炼的剑术，已经达到即便是蓝水晶也能一刀两断的境界。夹带如同割草机一般的凶猛劲势祭出的旋转斩击，一路斩至机械龙的胯下。

    哮就这么伴随著旋劲威势著陆，同时震碎了柏油路面。

    而被一剑剖成两半的机械龙，则分别朝左右两侧倒落尘埃。

    但事情还没完。在机械龙的背后，只见成群结队的龙骑兵大军排山倒海地直扑而来。

    哮配合著地时的余劲，带动身体开始水平旋转。

    「全体成员施展魔法攻击我！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瞭解。》

    哮透过全体通讯模式发送指示。

    为了预防万一，哮也有事先告知其他队伍关于这招合体攻击的细节。

    哮相信组成同盟的战友们。

    会使用魔法的成员依照指令，一起对哮发射魔弹。哮则维持旋转状态，让绽放著琉璃色光华的剑身逐一吸收掉友军击发的魔弹。

    等离心力到达极限的瞬间，哮左脚向前一踩，使尽浑身解数挥动巨大化的剑身猛然横扫。

    「——一目连：」

    《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当拉碧丝与哮两者声音相互叠合的瞬间——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璃色剑身释放出浓缩成极细状态的魔力。

    剑身释出的魔力化作一道斩击，瞬间将周遭一带的建筑物沿著水平方向砍成两半，集结成群的龙骑兵也几乎全数拦腰断成两截。就连漏网的机体也遭到崩塌的建筑物波及，硬生生被砸成废铁。施展完剑技的哮整个人像圆规一样用另一只脚踩煞车停止旋转，并将剑变回原本的野太刀型态。

    目睹35小队战斗过程的其他队伍，均对他们单一个人的超群实力感到瞠目结舌。塞泽手扶下巴微微侧头，柚子穗则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怔然神情。

    「嗯。完全无法理解，你们究竟哪里算是虾兵蟹将兼吊车尾的学生啊。」

    「那、那只是拜武器所赐吧！如果道具够优秀的话，这点小事连我也办得到好吗！」

    无视于感到惊奇的其他队伍，哮等人再度向前飞奔。

    而第六近卫队及第七分队也紧跟在他们后方，三组人马宛如相互竞争似地彼此混合，联手对抗敌人。为了达成彼此的目的，他们不分阵营互相依靠。

    异端同盟锐不可挡。

    面对四面楚歌的状况仍能存活下来的他们，其战斗经验与技术早已超出常轨。

    只要组成同盟，力量便能升华至极端强大的领域。

    ***

    透过狙击镜确认到突击队入侵过程的彼方，将呼吸调回平常状态，深深地吸了口气。

    参与作战的三支队伍，实力远远超乎彼方的想像之上。

    凭他们的身手，根本没有提供掩护的必要。射程距离愈长，自己所击发的子弹体积也会变得过度巨大而造成反效果。看来在突击队抵达目标的研究所之前，还是尽量减少射击掩护的次数比较妥当。

    彼方专心透过狙击镜关注突击队的行动状况。

    「哦～大家都很拚呢～」

    身旁突然传来流的声音，吓得彼方伴随「呜哇」的惊呼声往后退开。

    不知不觉之间，身穿吉利服的流竟一手拿著望远镜伫立在自己身旁。

    「不要吓我好不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爱消除掉自己的气息啊！？」

    「人家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没存在感啊～」

    流移开紧贴著望远镜的双眼，发出，嘻嘻嘻。的窃笑声。

    彼方可以很明确地断言她绝对不是没存在感。拥有原本担任异端审问官『密探』，后来被挖角加入EXE之经历的彼方，具备在审问官之间号称顶尖水准的高超索敌能力。只要是在半径一公里的范围之内，即便是再怎么微弱的动静也绝对难逃她的眼睛。

    然而流却如此轻易地躲过彼方的警戒线。她本人声称在对魔导学园的课业成绩虽然优秀，实战表现却差强人意，不过这番说词也十分可疑。

    彼方虽是对于自己冷不防被流将了一军的事实感到有点恼怒，却仍转眼再次关注突击队的动向。

    「尽管敌人的抵抗比原先所预料的还要激烈，不过一切都很顺利。不傀是星白同学亲自出面挖角的人才。看样子应该也可以期待他们今后的活跃表现。」

    「唔～如果当事人有意愿的话，我自然会请他们大展身手就是了～接下来战争将会日趋激烈，他们也个个都有一言难尽的苦衷，我再怎样也不能强迫他们参战吧～」

    「话虽如此，他们如今也只剩下异端同盟这个安身之地。我认为他们不可能选择袖手旁观就是了。」

    「哦～彼方你还真是意外地腹黑呢～这就是俗称的『姜是老的辣』吗？」

    「不要把我形容成好像是一只老狐狸好不好……！」

    「哎呀～我并没有把这种心态说成缺点的意思喔～毕竟你是努力试图改变在审问官当中，被视为消耗品对待的『密探』立场的人嘛～我个人认为你是个既热情又出色的人才喔。」

    「……就算现在才夸奖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啦。」

    「我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没办法结婚耶～」

    「～～～～！佯攻部队那边的状况如何啦！？」

    彼方克制自己别露出像金刚力士雕像那样脸红脖子粗的神情，要求流报告侦查结果。

    流就这么定睛窥视望远镜，收起窃笑换上严肃表情。

    「另一边的行动也是顺到不能再顺的地步唷。」

    「……那就怪了。」

    「的确很奇怪。敌人不仅全部安排无人机应战，而且正面与后方的防线还将战力彻底一分为二。这代表敌人早已识破我们的作战啰，只不过要是真有注意到，应该会更进一步强化防卫战力才对啊。」

    「虽然也有派出机械龙迎击，但不得不说只是敷衍的程度呢。有没有可能营救对象已经被转移至其他地点了呢？」

    「……大概没这回事。我能联想到的可能性是……」

    流有点伤脑筋地轻搔头发如此说道。

    「日前，我们不是遭受一个体内被植入百鬼夜行细胞，名叫玛格诺莉雅的EXE成员袭击吗？」

    「嗯，我知道有这回事。她落网后应该被我们带回根据地加以隔离才对吧？你有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情报吗？」

    「假使有的话，或许我会暂缓执行这次的作战也说不定……不对，应该相反吧。我搞不好会趁一切都太迟之前执行作战计画～因为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当，将会形成人类存亡的危机啊～」

    彼方隔著狙击镜微眯双眼。

    「……我会加强戒备。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报告，请对在现场奋战的友军们下达正确指示。」

    「撤退也已列入考量。不过我打算让他们坚持到最后一刻。毕竟一旦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对我们及他们都只有坏处啊～」

    彼方透过狙击镜确认突击队的动向，观察中央的L6实验大楼。

    不见任何一盏灯光的实验大楼，散发出宛如怪物巢穴一般的诡谲气息。

    到入侵研究所为止的过程都很顺利，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究竟是吉是凶，或者两种状况同时来临呢？

    彼方拉满信长的枪机，做好万全准备。

    ***

    突击队畅行无阻地顺著通道持续挺进。

    他们沿途不断击溃挡路的龙骑兵，每当机械龙现身时便由全体成员联手迎战。

    纵使不慎受伤，近卫队员也会瞬间治好伤口。除了扮演前锋主打近身肉搏战的哮、樱花及柚子穗以外，其余魔法师均置身在塞泽的守护结界之中。位在队伍后方的狙击班，则由斑鸠驾驶的龙骑兵负责守护。

    拜攻守俱佳的完美合作所赐，队上连一个牺牲者也没出现。

    「——帝！动手！」

    一剑斩断机械龙的躯体装甲后，哮放声对柚子穗大喊。

    「用不著你提醒！」

    柚子穗自哮背后纵身而出，使尽浑身解数对准装甲裂缝祭出一击。

    全身夹带魔力，化作一道流星的柚子穗伴随长枪一举贯穿机械龙的躯体。

    「喝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樱花也同时自上空发动《伯爵之牙》轰向机械龙的脑门，机械龙因而完全丧失机能。

    《凤！不要动！》

    才刚收拾掉机械龙，樱花随即听见小兔这声警告而凝神提防左右两侧的动静。只见飞空型的龙骑兵高举磁轨剑直扑而来。

    不过在剑刀砍中樱花之前，龙骑兵便因头部遭到子弹击毁而往地表坠落。

    樱花还来不及向提供掩护射击的小兔道谢，就再次听见耳边响起另一阵通讯声。

    《——敌人绕过防线了！请赶快调头支援后卫！》

    听见无线电呼叫声而大惊失色的哮及樱花等人连忙回头察看。

    赫见数不清的龙骑兵及小型UAV，滑行似地团团包围住后卫部队的四面八方。

    那些UAV并非一般机器人。

    「——是自爆型吗！」

    哮不禁放声大叫，同时试图赶往后卫部队的身旁阻止悲剧。

    结果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有无数颗彩虹色的球体，彷佛阻止UAV的行动一般缠裹住它们。而对球体产生反应的UAV当场提前引爆。

    只见真理伫立于建筑物上方，低头俯视著后卫部队。

    而负责守护后卫部队的塞泽则抬头望向真理，并透过耳麦跟她交谈。

    《女人，你就从上面施展攻击把我们卷入，一并收拾掉龙骑兵吧。》

    这句话令真理顿时皱起眉头。

    不过塞泽却以眼神强调：没关系，尽管动手就是。

    「结果如何我也不管啰！——《极光弹幕》！」

    脸上浮现一抹狂妄笑容的真理，毫不留情地使出全力，化出一阵魔弹暴雨，对准塞泽所在位置的周遭一带倾泄而下。而在暴雨落地的前一刻，塞泽运用他的独门防护障壁，也就是锈斑的集合体构成一层薄膜，覆盖住后卫部队的所有成员。

    极光属性的魔弹轰炸，在转瞬之间便将后卫部队的所在位置附近夷为平地。

    由于爆炸浓烟迟迟未见散开，真理的脸色也跟著变得愈来愈惨白。

    「喂喂喂……？这，刚刚那句话应该是你承受得住，所以不成问题的意思吧！？骗人的吧，难道我制造出了一个超大的麻烦吗！？」

    《……冷静。》

    耳机传来一阵夹带杂讯的声音，真理总算才松了口气。

    浓烟尽散，肉眼也确认到锈斑防护罩依旧健在。塞泽解除防护罩，若无其事地撩高他那一头金发，侧目瞥了真理一眼。

    《我的防壁能够抵挡所有攻击。纵使是极光属性的魔法也不例外。》

    真令人火大——真理的脸部表情瞬间为之一僵。

    「……我刚才只不过是好心才手下留情喔？要是让我拿出真本领，你们一定瞬间就——」

    《真理，适可而止吧。》

    听见哮的声音透过无线电通讯传入耳中，真理忍不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可、可是，哮～！」

    《——已经可以看见目的地了。》

    听到他这么说，真理也转眼望向哮所在的方位。

    不知不觉之间，一行人已来到L6实验大楼看起来彷佛就在不远处的地点。实验大楼明明还很远，却能令人产生宛如近在眼前的错觉，其巨大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原来这栋建筑物如此高大啊。」

    真理瞪视著呈现出诡谲样貌的实验大楼，紧跟在哮的背后。

    抵达指定位置之十字路口的突击队，在通道正中央停下脚步。

    带头的哮，昂首仰望著矗立于中央通道前方的L6实验大楼。

    L6～XXX实验大楼静得离奇。

    那是一栋表面不见任何窗户，外表呈几何学造型的建筑物。宛如一座历经无数次扩建而成的诡异城堡。外观虽然让人联想到迷宫，但却完全无法想像内部究竟是呈现出何种构造。

    抬头仰望这栋建筑物，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自脚底缓缓往上窜升。彷佛光是看著它，就会有股精神负担重重地落在身上一般。

    「…………」

    从这里开始便再也无法与其他队伍分工合作。因为接下来他们必须各走各的路。哮深呼吸一口气，转身伫立于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塞泽及柚子穗也同时来到哮的身旁。

    哮交互凝视两人的脸庞，接著向前伸出拳头。

    「好好加油吧。」

    哮简短地说道，塞泽与柚子穗也同样伸出拳头。

    「你也一样，30分钟后在此会合吧。」

    「我就只简单说一句……祝两位旗开得胜。」

    三人彼此点点头，互相轻敲对方的拳头。

    接著三人转身背向对方，往各自选定的通道直奔而去。

    虽是短暂的联手出击，但拥有类似经历的三支队伍仍能同心协力突破难关。即便彼此之间有朝一日可能会变成敌人，相信他们也绝不会忘记这段携手合作的经历。假使可以的话，哮由衷期盼未来还有机会能像这样，以战友的身分再次征战沙场。

    「小兔，到入口之前的掩护就拜托你了。也麻烦另外两人再稍微陪伴我们一段路程。」

    《狙击班全员都在高台上各就各位了……掩护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小兔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可是请你们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喔？我……在大家平安回来之前，绝不会离开这个位置。》

    听见这阵再明显不过的哽咽声，哮顿时感到心痛不已。

    但他没空依依不舍地伫留在原地。

    如今只能为了遵守约定全力以赴。

    「——嗯，我一定会带大家平安回来。而且是连树夕也一并救回！」

    哮加强了握住剑柄的手部力道。

    此行只准成功不许失败。除了保护同伴之外，也必须救出树夕。打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哮就明白这项目标将会是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

    他相信还有营救的可能性，一路坚持至此。

    而今，可能性就在眼前。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岂能轻易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樱花，你无论如何都千万不准离开哮的身边喔。」

    并肩奔驰的真理，以格外严肃的声调说道。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樱花虽然愣了一下，不过一瞥见真理的侧脸便立刻收敛神情。

    「……拜托你了……！」

    真理将自己办不到的事情交托给樱花。

    哮及拉碧丝的心情也与真理一模一样。

    「有必要时，就麻烦你尽管开枪射击我没关系。」

    《我也拜托你了。万一发生意外状况的时候，也只能仰仗你的能力了。》

    一肩挑起众人期望的樱花，定睛注视著前方，用力点了点头。

    「…………嗯！」

    听见这豪爽的回应声，真理才放心地将一切交托给她。

    内心感到樱花十分值得信赖的哮，也同时注意著紧跟在后方的斑鸠。

    《…………》

    知道这回斑鸠决定参战的理由的人，就只有哮及流两人而已。队友们虽然好像感到疑问，却并未深入追究原因。

    都已经是结识已久的交情，队友们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心思。

    L6-XXX实验大楼就在眼前。

    35试验小队怀著仅存的一丝希望。

    正式开始攻略这座昏暗无光的城堡。

    ***

    在哮等人从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出发经过约30分钟后。

    金丝雀抱著膝盖，孤单一人坐在操场旁边的大树底下。

    哮等人为何撇下自己离开……金丝雀并没有幼稚到不明白个中缘由。在友军当中若有个满脑子只想报仇的人，将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作战计画的执行。尽管对这种作法感到很不爽，但她仍能接受这种不让自己参与作战的理由。

    既然自己无意放弃复仇的念头，那被撇下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恐怕事实真相是，斑鸠为了防止自己参与作战而在暗中动了手脚吧。

    「那家伙就是刻意不要让金丝雀参战……！真是个卑鄙的家伙……为什么总是要妨碍金丝雀的行动啊……！」

    金丝雀咬牙切齿地凝视著插在地面上的雷瓦汀。

    身为搭档的剑刃早已布满锈斑。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把利剑也将受到锈斑侵蚀，就此荒废。

    永远没机会挥舞名唤复仇的利刃，就只能任由锈斑埋没……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啰嗦……」

    『你真以为伊砂希望你做这些事吗？』

    「……这一点……！金丝雀也很清楚！」

    其实金丝雀也晓得自己内心为何会如此焦躁的理由。

    因为斑鸠说得一点也没错。

    金丝雀知道伊砂其实并不希望她设法报仇。

    ——这是打从金丝雀自伊砂口中，得知自己名字由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情。

    「…………取名的义母……」

    金丝雀回想起她与伊砂之间的对话。

    伊砂找金丝雀谈话的次数少之又少。

    由于被施加了只要情绪稍有起伏，脑部就会遭受剧痛侵袭的再教育，因此伊砂总是极力避免与金丝雀交谈。

    只有在怎么也压抑不住情绪时，伊砂才会像是痛得哭天喊地一般，边翻箱倒柜边发泄对斑鸠所抱持的那股——由爱恨交织而成的矛盾情绪。包括撇下自己逃离研究所的事、捡回绘本的事，以及在制作金丝雀时动了手脚的事情等等。在盛怒之下搬出这些往事咒骂，成了伊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又叫又骂地哭累了之后，她也总是会带著一行泪水，小声吐露出渴望与斑鸠重逢的思念。

    即便有意安慰的金丝雀主动靠近，伊砂仍旧拒她于千里之外。

    伊砂甚至也曾搬出『都是你害的』之类的话咒骂过金丝雀。

    但伊砂在叫骂过一轮之后，总是会紧紧地抱住金丝雀。

    『既然你是斑鸠留下来的，那就给我成为那家伙的替代品。』

    金丝雀年纪虽小，却也清楚地理解到那是一份并非投注在自己身上，而是投注在斑鸠身上的爱情。对于不小心明白了感情这回事的伊砂而言，寂寞大概是一种比痛楚更难以忍受的感觉吧。

    即便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斑鸠的替代品，金丝雀仍旧感到很开心。

    母亲需要自己的事实让她感到相当开心。

    每次金丝雀都彷佛要将母亲的气味刻划在身上似地，将脸埋在伊砂怀中，边澡呼吸边紧紧地搂住她。

    今后就为了这个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吧。就为了这个人，奉献自己的人生吧。

    明明有了这样的想法……结果撇弃她的人却是伊砂。

    由于Alchemist社起了疑心，伊砂决定将金丝雀交给幻想教团。

    伊砂对因为要跟母亲分开而首度耍任性的金丝雀如此说道：

    『杉波一族之所以被赋予鸟类的名字，据说是为了下达「终生都别想离开Alchemist社这座牢笼」的暗示。而金丝雀则是一种「笼中鸟」印象最为强烈的鸟类。我认为，这确实是个最适合套用在你这只实验动物身上的名字。』

    虽是一如往常的冷淡语调，伊砂却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金丝雀。

    『……但可叹的是，帮你取名字的义母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在你名字的由来——那本绘本当中登场的金丝雀，后来变成人类，而且得到了家人及自由。你的名字当中，就是蕴含著那样的心意及期望。』

    伊砂走到啜泣不止的金丝雀身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直到金丝雀离开伊砂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总算才察觉到，那是一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拥抱。

    『振翅飞离这个鬼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要往哪去都随你高兴……尽管有违我的风格，但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小事而已。』

    伊砂那轻抚著自己头发的手掌，感觉极其温柔。

    『我由衷期盼……你能过著完全远离痛苦、憎恨等情绪的平静生活。』

    那是金丝雀最后一次听见伊砂的声音。

    至今她仍记得那是一阵听起来非常温柔，却也十分哀伤的声音。

    现在她能明白。最后的那次拥抱不是送给斑鸠的替代品，而是送给自己。

    伊砂最后以母亲的身分，紧紧地拥抱了金丝雀。

    「…………」

    伊砂要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她一定会不希望金丝雀在心灵被Alchemist社这座牢笼束缚的状态下投身战场吧。

    而斑鸠则赋予她能够追求自由生活的名字。

    那个女人也不期望她报仇。金丝雀虽然不爽，但八成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不然，金丝雀究竟该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战才行呢？」

    金丝雀其实也不想做伊砂不希望她做的事情。

    到底该拿什么事情当作理由，才能博得伊砂的认同呢？

    但无论想找什么样的藉口，最后岂不是都只会变成谎言吗？

    金丝雀以她自己的方式摸索过可以认同的道路。

    费尽心思所找到的却非真正的理由，终究会变成强词夺理或藉口之类的。为了讨伐可憎仇敌而高举「正义」口号参战，简直就是龌龊到极点的手法。

    战斗的理由。从以前到现在，自己曾为了『伊砂』以外的理由而拔剑对抗敌人吗？

    「…………唔。」

    她回想起日前血流如注地倒卧在雪地上的斑鸠身影。

    当时金丝雀搞不清楚自己对敌人勃然大怒的理由究竟为何。

    但其实是有理由的。

    是为了泄恨、是想要复仇。但却不是为了伊砂。

    「……不对……才不是那样……」

    无论再怎样尝试否认，仍旧消除不掉那股心痛的感觉。

    那次无疑是为了斑鸠。面对动也不动地躺在雪地上的斑鸠，她顿时惊慌失措，视野染上一片血红，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当时的情绪，就跟她获知伊砂丧命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至此，金丝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哮等人被转送魔法带离根据地的前一刻，斑鸠应该是搭乘龙骑兵才对。她那样做到底有何意图？金丝雀听说斑鸠在小队是兼任兵器开发及通讯员的工作。这样的人搭乘龙骑兵是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

    金丝雀内心涌现出一股不祥预感。

    斑鸠莫非是打算亲自踏上前线？

    为什么？

    「……代替金丝雀……亲自……？」

    破坏第一研究所也好、诛杀杉波朱雀也罢，她都打算亲自出马加以实现。因为不想让金丝雀再踏上战场，所以她才自行……搭乘龙骑兵随队出征？

    「————」

    金丝雀顿时瞠目结舌，整个人感到坐立难安。

    笨蛋、笨蛋、大笨蛋。干嘛自作主张地代替我上战场啊。明明连一招战斗技能都没有，居然还独自面对强敌，简直蠢到不像话。Alchemist社分明就不是她单凭一己之力就有办法破坏掉的地方。她那样做根本就等于是自寻死路。

    「啧！——唔！」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金丝雀急得转头环视周遭。

    （为什么！？为什么感到如此心惊胆跳！？金丝雀明明超讨厌那个家伙……！）

    金丝雀联想到斑鸠丧命的情境，而斑鸠又与伊砂的身影相互重叠。

    可是金丝雀却无能为力。她既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也没有方法可以赶往战场救援。即便是最新型的转送装置，也需要花费好几个小时补充魔力才能殷动。

    而在这段期间，斑鸠她——

    斑鸠不能死。

    理由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总而言之，那家伙就是不能死！

    「……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啊……」

    金丝雀十分沮丧地抱著头。

    伊砂那次也是一样。明明相信总有一天能再见面，并为了营救她而努力修练剑术，结果却来不及救她一命。

    这次也是。被撇下的她，又得面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失去重视之人的悲剧……

    焦虑及懊悔之情的煎熬，令她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齿。

    瞬间——

    ——再怎么意气用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突然觉得脑海中好像响起一阵微弱的声音。

    告诉自己那只是心理作用的金丝雀就这么抱著头，准备闭上眼睛。

    此时——

    她突然发现眼前好像有东西绽放出光芒。

    「……？」

    她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刺透地面的雷瓦汀迸射出璀璨耀眼的火光。

    金丝雀一脸茫然地凝视著那团烈火。

    残留在剑身表面的裂缝窜出雄雄火舌。

    火焰团团包围住周遭一带，在金丝雀眼前构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具女性的身形。

    金丝雀目睹火焰逐渐化作女性身形的过程。

    「……妈妈？……」

    她觉得眼前这名火焰构成的长发女子长得有点像伊砂。

    「…………雷瓦汀……？」

    火焰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静静注视著金丝雀。

    随后，她不发一语地竖起由火焰构成的手指，缓缓指向转送装置。

    「……是怎样……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金丝雀开口发问，却见火焰冷不防地凭空消失。

    周遭在转瞬之间又变回一片鸦雀无声。

    宛如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幻觉似地彻底恢复成原状。

    雷瓦汀本就呈现半毁状态，只能发挥出极小部分的原始性能。据说再也无法重拾大蛇使用之时的那股强大力量。

    既是这样，那方才的现象又是怎么一回事？

    「…………」

    金丝雀顺从雷瓦汀的引导，伸手握住剑柄。

    接著走到转送装置旁边。

    魔力填充率为0%。魔法师们虽使尽全力注入魔力，却还是只能长时间设置填充用的魔导遗产来补充魔力。金丝雀根本无力改变现状。

    刚刚那道火焰果然只是幻觉。

    就在心里正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剑身猛然窜出雄雄烈焰。

    「——这！」

    撩高金丝雀头发的火焰瞬间延烧整座操场。

    烈火如龙一般窜上天际，接著急速下坠冲进转送装置的填充机关。在目眩神迷的强光笼罩之下，金丝雀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火焰钻进填充机关，魔力填充率急速攀升。

    在奔腾四射的烈火之中，金丝雀屏住呼吸。

    只觉有股不明力量触摸著自己的肩头。

    是一只由火焰形成的手掌，轻轻扣住了金丝雀的肩膀。

    金丝雀无法回头。她感觉到这股火焰当中，蕴含著『不要回头』的意念。

    火掌轻轻将金丝雀往前一推。

    彷佛以一句「去吧。」引导金丝雀前行一般。

    「……唔……」

    有种说法指出，魔导遗产之所以拥有灵魂、产生人格，是魔导遗产使持有者的依存心念具现化的结果。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那种现象是灵魂自外部入侵，与魔导遗产同化的结果。

    这两种说法都只是假设。尽管有人对她说过一度陷入半毁状态的雷瓦汀也具有灵魂，但金丝雀却不晓得那条灵魂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不过金丝雀觉得，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的这团火焰，带给她一种有如母亲般的感触。

    其实就算不是也没关系。纵使是幻想、是谎言也没关系。

    金丝雀在心中暗自向雷瓦汀表达谢意，紧接著——

    「——金丝雀出发了。」

    怀著全新的意念，纵身冲进转送装置。

    ***

    确认哮等人顺利进入实验大楼之后，藏身在管制塔监控室内的小兔暗自祈求队友们能平安。

    接著她动手敲碎玻璃，继续提高警觉注意周遭的动静。

    此地的管制塔虽然不算太高，但由于采用跏度玻璃帷幕构造，因此可以清楚捕捉到三支队伍入侵实验大楼的入口。尽管是个最适合用来防守实验大楼入口的场所，但也相对容易被敌人发现行踪。

    方才明明战得天昏地暗的设施内部，目前竟一片鸦雀无声。

    也没发现有敌人现身追杀小兔等人的迹象。

    当小兔对此现象感到诡异之际，近卫及第七分队的狙击手自背后爬上楼梯进入管制室。

    「陷……陷阱大致上已经设置妥当了。要、要是有敌人出现就会产生反应，另外逃生路线也已确认完毕……」

    「……这么安静实在不太对劲。虽能听见佯攻部队的战斗声，但实验大楼周遭却毫无声响。无线电还能使用吗？」

    被第七分队的队员这么一问，小兔随即开放无线电确认一番。

    联络得上流。先作完定期回报之后，接著再继续发送讯息给35小队。

    「……不行。实验大楼内部似乎设有妨碍通讯的机制。」

    「果然不出所料吗？我这边也无法与队长取得联系。」

    「……连魔力通讯也失灵了……」

    三人均面露不安神情陷入沉思。

    小兔的拿手绝活是运用枪械进行狙击，而第七分队这名戴太阳眼镜的队员同样擅长远距离狙击魔法。至于近卫部队的少女，则身怀专门用来索敌及设置魔法陷阱的能力。他们在以近身肉搏战为主轴的室内环境无法发挥战力。看样子他们三人似乎都对只能待在远处观望队友们在前线冲锋陷阵，如今又只能这样留在外面等待的自己感到相当懊恼。

    此时，只见小兔抬头挺胸地专心监控自己所负担的实验大楼入口。

    「我们就善尽我们的职责吧。绝对要设法死守住此地，好让潜入实验大楼的队友们能够放心地撤离战场。」

    目睹小兔展现出身为狙击手的姿态，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轻笑声。

    然后也跟著各就各位。

    「索、索敌的工作就交给我吧……！附近若有敌人出没的话，我会立刻通知两位。」

    「余烬及纯血的入口警戒工作便由我一手包办。西园寺你只管集中精神警戒自己负责的实验大楼入口就行了。」

    「感激不尽……我这把枪的机动性实在不怎么高……」

    向两人表达完谢意后，小兔随即调整呼吸展开警戒。

    但就在此时——无线电突然传来一阵相当紧张的声音。

    《西园寺同学！你听得见吗！？》

    通讯对象是彼方。尽管有点吃惊，小兔仍透过耳麦做出回应。

    「我听得一清二楚，怎么了吗？」

    《从你那边看的三点钟方向！有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L6研究所！》

    判断是敌人来袭的小兔立刻挪动枪口，对准位于三点钟方向上的十字路口。

    她定睛窥视狙击镜，调整放大倍率确认目标物的模样。

    然而——映入眼中的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物。

    一道任由剑身挥洒火红烈焰，宛如流星般一路疾驰的人影。

    「——金、金丝雀！？」

    忍不住从狙击镜移开双眼的小兔顿时放声大叫。

    不知发生何事的其他两人也同时挨近关心。

    「为什么金丝雀会出现在这！？草薤不是说把她留在根据地了吗！？」

    《我不晓得……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赶到这里……连星白会长也说她摸不著头绪。》

    「……这……！」

    小兔屏住呼吸，竭尽所能地试图压抑住混乱的思绪。

    为何金丝雀会出现在这里呢？小兔其实也知道斑鸠并不希望让金丝雀参与本回作战。

    斑鸠头一个表明此事的对象就是小兔。尽管她并未透露原因，不过在听说她要驾驶龙骑兵出击时，小兔当场加以反对。斑鸠虽是那种个性，却非不讲道理的人。然而这样的斑鸠，竟不顾小兔的拚命劝说而坚持参与作战。

    她是为了不让金丝雀踏上战场。

    怎么办？该就此放任金丝雀只身涉险吗？

    当小兔感到犹豫不决之际，第七分队的队员忽然自背后伸手轻搭她的肩头。

    他按下耳麦的通话键，传达讯息给流。

    「……这边交由我们两个负责也没问题。让西园寺前往支援应该没关系吧？」

    他的贴心发言令小兔大感惊讶。一旁的近卫队少女也点了点头。

    小兔将枪抱在怀中，侧耳聆听耳麦的扬声器回应。

    《……小兔～？我听到了喔。》

    「……是。」

    《你打算离开岗位吗？就指令而言，我实在无法批准喔。》

    「…………这我晓得。可是！」

    《不过呢，我也明白小斑鸠的感受啦～毕竟我知道她选择前来这里的理由嘛。况且若放任现在的金丝雀擅自行动，事实上也很有可能会造成众人的困扰。最重要的是目前有能力阻止她的，就只剩下你们那边三人当中的某人啰。》

    流这番话令小兔大感诧异，眼神闪烁不止。

    《不过相对的～你可绝对不准乱来喔。你答应过哮同学要等他回来对吧？那就千万不可以毁约喔～》

    「……是。我一定会回来迎接他们。」

    《嗯。那就有劳另外两位掩护小兔的行动啰。》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应流的全体通讯。

    第七分队的队员打开背包取出两把五〇口径的手枪，顺手拋给小兔。小兔伸出双手各接住一把手枪。

    「这是队长要求我们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你拿去用吧。我是魔法师，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将太阳眼镜推至头上的队员面带微笑说道。

    「我会在你的视网膜上施加索敌用分析滤膜的赋法效果。有、有了这层滤膜，在半径50公尺范围以内的敌人，位置应该都无所遁形才对。祝、祝你任务顺利。」

    近卫少女挨近小兔身边，伸手轻触她的眼睑附上魔法特效。

    小兔张开双眼，紧抿嘴角并竭尽所能地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感谢你们……！」

    「这边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会提供掩护，好让你能顺利追上她。放心前去协助你的同伴吧。」

    「那、那个……红茶很好喝。等你回来后，请教我如何泡出一手好茶。」

    「——当然！」

    小兔为两人的心意所感动，连忙冲下楼梯。

    在小队或分队当中，担任狙击、索敌或通讯工作的人并不会踏上前线。每次作战时都驻守在后方，关注队友们的动向及提供掩护，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纵使相处的时日再怎么短暂，那两人大概也能感同身受地明白小兔的心境。

    一旦指挥官下令待机，狙击手就算再久也等得下去。

    可是若眼看近在咫尺的队友即将身陷险境却视若无睹，那就成了个不及格的狙击手。至少她再也不配担任35试验小队的狙击手。

    背起狙击步枪，双手紧握五〇口径手枪的小兔拔腿追赶金丝雀。

    她完全不晓得金丝雀究竟是运用什么方法来到这里。

    也不知到底是该阻止她，还是放任她采取行动。

    但无论如何，小兔都不会任由她只身涉险。

    因为斑鸠心目中所重视的人，对小兔及小队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

    L6-XXX实验大楼里面一片鸦雀无声。不同于几何学造型的外表，内部结构相当简单。甚至给人一种第五研究所反倒比较像间研究设施的印象。

    哮等人慎重地在实验大楼内快步推进。

    （……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奇怪。第一研究所对Alchemist社而言是个堪称为根据地的据点。沿途没遇见任何人的现象就已经十分可疑，哮本来还以为研究人员们全都躲在室内不敢出来。

    更何况这里是第六级研究设施……Alchemist社原本应该只设置到第四级研究设施，此处甚至还超越了专门控管极端危险之实验及素材的第五级研究设施，里面再怎么说都绝不可能空无一人。

    「……不妙。内部构造与事先拿到的蓝图有所出入。照理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第三区间的隔墙才对。」

    「而且一路走来甚至都没碰到任何一道隔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难道简单的结构纯属假象，内部实际上是一座迷宫吗？

    哮等人暂时停下脚步，集中至同一个地方。

    随后赶上的斑鸠也关掉推进气流，让龙骑兵重重地降落至地板上。

    《……你们看看墙壁。有摩擦的痕迹。我猜内部结构大概会定期调换位置，就像拼图一样……》

    假如事实真如斑鸠所书一般，那就代表路线会随著通道调换而产生变化。

    这样一来，事先背熟的地图根本毫无作用。

    「到了这里才改用这种手段牵制我们的行动吗……！」

    「周遭一带完全无声无息……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所啊？」

    真理开口询问斑鸠。

    斑鸠操纵龙骑兵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第一研究所的时光，正巧就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的那段时期……》

    Alchemist社的研究所总数合计超过舳处以上，若连制造设施也一并列入计算，那起码不下100处。由于业务范围也有扩展至海外，因此除了相关人士以外，大概没人有办法掌握到正确的设施数量吧。再这样下去，一行人将无法在指定时间内回到集合地点。

    除了继续推进以外，别无其他选项。

    但若不加思索地往前推进，却也很有可能落得迷路受困其中的下场。

    尽管不愿联想，可是脑海中仍旧浮现出『撤退』一词。

    ————哥。

    「……！？」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细若蚊鸣的声音撼动了哮的鼓膜。

    哮睁大双眼，注视通道前方。

    在这条没有任何一盏灯光的走廊数公尺前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哮？怎么了吗？」

    「……刚刚……好像有声音……」

    ——哥哥。

    那无疑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的声音。

    哮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定睛凝视，突破黑暗，直到用这双眼睛捕捉到他念念不忘的存在为止。

    有人伫立在黑暗之中。

    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头戴一顶草帽。

    那人——错不了——

    「……树夕？」

    哮伸手，向前跨出一步。

    人就在眼前。那个他一心一意只想营救的心爱存在。

    他在世上唯一仅存的妹妹。

    哮伸长手臂，宛如快要扯断肌肉似地向前伸长。

    但就在哮准备轻蹴地板奔向树夕的前一秒，内心突然警铃大作。过去撇下队友们，试图独自一人抢救树夕之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帮助哮的思绪急速恢复冷静。

    树夕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是——陷阱。

    「全体集合！千万别分——」

    虽然哮连忙放声向队友们发号施令，但在惊觉中计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在带头的哮与樱花等人之间，这段只有两公尺的空隙——

    ——遭到突然涌现的红色肉壁所填满。

    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出嘴巴、眼睛及鼻子的肉壁，开始大声嘲笑哮。

    用树夕的声音嘲笑。

    「樱花！真理！杉波！」

    见哮试图伸手探向肉壁，拉碧丝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可以！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触摸百鬼夜行的话，将会遭到百鬼夜行侵蚀！》

    「啧……！怎会这样……该死！」

    内心万分著急的哮忍不住挥动手中长剑，并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相当懊恼。

    若是在平常状态下，明明一看就能辨别出对方是冒牌货，但他却受到树夕的姿态影响而瞬间失去戒心。

    纵使是再怎么分秒必争的状况，也绝不该容许自己露出任何一剎那疏忽大意的破绽。

    「……树夕在这里唷？」

    声音自背后缓缓接近。

    哮怒发冲冠地提剑转身。

    只见头带草帽、面无五官的树夕伫立在通道前方。

    「你究竟是谁……！有种再给我继续模仿树夕试试看……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砍成两半！」

    「哥哥，你好过分喔。虽说这具躯体确实不是树夕，但它仍旧是属于树夕的一部分耶？」

    「住口……不准再继续讲下去……！」

    具备树夕身形的不明人物，对怒火中烧的哮发出讥笑声。

    《……就生理构造来看，对方是人造人。恐怕是移植了树夕小姐的细胞吧。》

    「……！」

    《那是没有灵魂的人偶。无论是要前进或设法与樱花小姐等人会合，都只能挥剑斩除。》

    「……啧……！」

    《现在请暂且忍耐。纵使对方具有树夕小姐的外表……！》

    受到拉碧丝的敦促，哮强行压下握住剑柄的手部颤抖反应。而在哮犹豫不决的这段期间，拥有相同造型的人造人陆陆续续自通道尽头涌现。

    人造人大军一边发出讪笑声，一边伸手抠抓镶嵌于胸口正中央的百鬼夜行细胞。细胞受到刺激而苏醒过来，迅速侵蚀人造人的身体。

    人造人的造型也由树夕的模样——赫然转变成如同鬼怪般丑恶的相貌。

    怪物大军、异形军团。

    简直就跟传说中记载的百鬼夜行完全一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一大群相貌可悲的树夕化身，只能一手提剑展开突击，冲进亲手斩杀无数个妹妹的恶梦之中。

    ***

    遭到肉壁挡住去路，被迫与哮分开的樱花及真理，两人背靠背面对人造人大军的袭击。

    「太大意了……！既然有办法移植细胞，我从一开始就该考虑到发生这种状况的可能性才对！」

    「冷静下来吧……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谁都想不到这项技术竟会这么快就实用化啊。自从我们前往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到现在还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耶。」

    听真理这么说，樱花总算也恢复冷静。说了也没用的话讲再多都改变不了现状。与其后悔，现在更应专心处理眼前的难关才对。

    樱花暗中感谢真理那无所畏惧的个性，运使双手手肘化出光柱。

    真理也是露出苦笑神情，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真是够了，哮果然是个十足的妹控啊……虽然我并不讨厌他这种特色就是了。」

    「该怎么办？杉波也被肉壁给隔开了。她单独一人肯定支撑不了太久啊。」

    「……我说你啊，我们该采取的行动应该彼此都心里有数吧？我可不想再次与你联手对付敌人啊。」

    对这句发言感到有点受伤的樱花，侧目瞄了真理一眼。

    然而，真理绝非真心排斥与樱花携手共抗敌人。

    光从表情就看得出来。真理其实也很想跟她合力突破眼前的难关。

    证据就是真理的手微微颤抖不止。敌人是移植了树夕细胞的百鬼夜行。尽管力量远不及本尊，但仍改变不了稍微被它们触碰到就必死无疑的事实。

    此时此刻，两人都需要能够互补对方破绽的帮手。

    「兵分两路吧。杉波那边交给我负责，你去追赶哮。」

    「也好。」

    「没错。毕竟在我们的字典里，并不存在所谓『放弃其中一方』的选项啊。」

    真理故作坚强地压低腰杆。

    樱花也交错双臂，将血色魔力注入光柱之中。

    「你可千万不准死掉喔——！」

    「——你才是！」

    两人同时轻蹴地板。

    接著，樱花高举右臂，真理释出凝聚于双掌的魔力——

    「《伯爵之牙》！」

    「《极光炮弹》！」

    ——使尽全力轰向肉壁。

    两人的魔法贯穿肉壁，各自辟开一条血路。随后快速飞越已经开始再生的肉壁中央缺口。两人就这么一边对付自四面八方直扑而来的恶鬼化人造人大军，一边各自投入不同的战局。

    ***

    陷入孤立状态的斑鸠聚精会神地展开逃亡。她一边操纵龙骑兵发动喷射气流疾速倒退，一边运用格林机枪扫射迎面追赶过来的人造人军团。

    斑鸠好歹也算是个技术人员。她不仅擅长操纵龙骑兵，也熟知可以将机体性能提升至最高上限的方法。斑鸠的第一志愿虽是锻冶师，但若单论龙骑兵的操纵技术，她大概不亚于骑士团的特务护卫部队吧。

    然而龙骑兵对上行动速度快的敌人却很吃亏。再加上纵使通道宽达10公尺，但要操纵体积超过3公尺以上的龙骑兵应战，简直就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局面。

    不仅弹药所剩无几，甚至也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挥动高周波剑抵挡敌人的能量。

    「……啧……！」

    由于右臂的格林机枪子弹已经消耗殆尽，斑鸠便毅然加以舍弃。

    而遭到百鬼夜行细胞侵蚀的人造人则算准弹幕中断的空隙，宛如飞檐走壁的蜘蛛一般扑向斑鸠。

    斑鸠运用仅存的能量举起高周波剑猛然一扫。这一击虽成功将飞扑过来的两具人造人砍成两半，却被侥幸逃过一劫的第三具人造人缠住手臂。

    人造人就这么紧抱著龙骑兵的机械手臂，任由体内细胞增殖，摧毁自己原有的相貌。

    只见龙骑兵的手臂伴随滋滋声响，迅速遭到百鬼夜行的细胞侵蚀。

    斑鸠当场断开那只手臂，让龙骑兵呈仰躺姿势倒下。

    「启动推进器，火力全开……！」

    斑鸠让龙骑兵在维持倒卧姿势的状态下启动推进器，彷佛紧贴地面滑行一般沿著走廊推进。斑鸠动用剩余的所有能量，疾速拉开与人造人之间的距离。

    等到接近墙壁时，斑鸠操纵龙骑兵发射安装在仅存的左臂上头，只有一发弹药的炸药式加农炮。轰垮墙壁后，她仍继续拚命逃亡。在剧烈晃动的龙骑兵之中，斑鸠咬紧牙关持续苦撑。

    能量终于完全见底，龙骑兵发出重低音停止所有机能。操纵介面失去光芒，监视萤幕也跟著变暗。

    斑鸠以手动方式打开舱门，自行爬出驾驶舱。

    「…………」

    大概是撞到额头了吧，鲜血都已经流到脸颊附近。

    斑鸠用手擦掉血渍，转眼环视周遭一圈。

    虽不知敌人有没有追赶过来，但应该有争取到很长一段间距才对。目前她的所在地点，恐怕是人造人的制造设施。斑鸠眺望著尚未经过调整的人造人一具具被运送带送走的光景。

    原本因缺少灵魂、动作迟钝的缘故，顶多只能用来打杂的人造人，如今可能是透过移植百鬼夜行细胞的手法强化了其战斗功能吧。一定是为了当成兵器加以利用，而开始进行大量生产。

    斑鸠拖著受伤的脚，在制造设施内前进。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斑鸠反问自己似地轻声嘀咕，同时伸手撩高被鲜血沾湿的头发。

    她之所以跟哮等人一同前来，自然有其正当理由。目的是为了代替金丝雀报仇。

    但那应该是要等到救出哮的妹妹树夕后再去完成的事。既然决定参战，那么纵使是缺乏战斗能力的自己也希望可以在过程中尽上一份心力，所以她才志愿驾驶龙骑兵参战。

    只不过她完全料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应付不了激烈的战斗场面。明明对自己操纵龙骑兵的技术颇有自信，结果非但跟其他人走散，还成了绊脚石。

    尽管还有其他可用的战斗方式，但她想保留这张王牌来实现自己最后的目的。

    「果真不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啊……」

    斑鸠面带苦笑继续往前走。她连自己现在朝著什么地方前进也不得而知。再怎么走也走不出制造设施，令她呼吸急促到几乎快不支倒下的地步。

    视野渐趋模糊，整个人感到头昏脑胀。看样子头部伤势似乎比她原先所想像的还要严重，造成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斑鸠责怪体能太差的自己，弯曲双膝瘫坐在地。

    「……快站起来……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那岂不就等于是白跑一趟了吗？」

    斑鸠激励自己，竖起双手撑住地板。

    就在斑鸠准备再度鞭策自己的身子重新站起来之际——

    忽然有只白皙的手掌冷不防地出现在眼前。

    斑鸠也无暇感到诧异，就只是一脸茫然地抬头观看。

    赫见——

    「您不要紧吗？斑鸠小姐。」

    ——一名身穿黑色实验服的灰发女子伫立在前方。

    斑鸠顿时哑口无言地睁大双眼。

    「好久不见啰。相隔15年没见面对吧？或是整整16年了呢？我可是有牢牢记住你当初还只是个小婴孩时的事情喔。」

    斑鸠并未见过这名面带嫣然笑容的女性。

    明明没见过，她却彷佛无从抗拒似地理解到她的真实身分。从以前到现在虽然见识过许多怪物，但这个女人却是不同凡响。

    惨剧的元凶。促使探索生命根源、玩弄名为技术的概念，纯粹只以探寻为目的之系统……『杉波』问世的始作俑者。

    领导Alchemist社的董事长——炼金术师·杉波朱雀。

    斑鸠一把拨开朱雀伸出的手掌，拖著伤痕累累的身子拉开距离。

    朱雀则是轻抚被斑鸠拨开的手掌，露出大感意外的错愕神情。

    「哎呀呀，您明明不用表现出如此惧怕我的反应嘛……我并没有打算对您怎样的意思喔？」

    「……不、不要再继续靠近我……」

    「哎呀呀……被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是我也会感到有点受伤耶。毕竟就遗传基因而言，我好歹也算是您的母亲唷。」

    听她提及母亲一词，斑鸠的视野瞬间染上一片血红。

    斑鸠面带可说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显露的愤怒神情，从地上霍然起身。

    「——开什么玩笑……！即便继承了你的遗传基因，我也绝对不是你女儿……！」

    面对极力否定母女关系的斑鸠，朱雀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说道：

    「我记得您身上的父系遗传基因是※帕拉塞尔苏斯对吧？他是一名伟大的人物，遗传基因十分杰出，同时也是非常适合用来衬托出我这身遗传基因的优质精子。」（编注：中世纪时期瑞士人，为一位著名的医生、炼金术师、占星师。）

    朱雀那双澄澈的眼神不带任何一丝邪气。

    所以才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那只从遗传基因角度评论他人的态度，更进一步激发了斑鸠的怒气。她们外表呈现出杉波一族特有的相貌，头发与肌肤颜色虽然不同，不过身为母方遗传基因根源的朱雀长得跟斑鸠可说是极端相似，而肉体却显得比斑鸠还要年轻。虽不知是何种技术，但斑鸠听说杉波朱雀实现了模拟式的长生不死，在这世上已经存活超过500年以上的岁月。

    「话又说回来～您来这里做什么呢？感觉并不像是为了跟母亲团聚而特地返回故乡……啊，该不会是要营救草剃树夕小姐吧？我从飒月大人口中得知，您跟树夕小姐的兄长·哮先生相当要好。所以您必定是为了帮他，才远道而来对吧？」

    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的朱雀贴合双掌，开心地露出微笑神情。

    「……草剃的妹妹在哪里……」

    斑鸠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地瞪视著朱雀，同时毫不客气地开口诘问。

    但被问及树夕下落的朱雀，不知为何竟露出了兴奋目光。

    「问得好！同样身为杉波一族的成员，我一直都很想好好地跟您讨论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啊！尽管只是模拟式，但您毕竟也曾是顺利完成过精灵复原实验的人物嘛！我非常相信，您必能理解我的话题——」

    「你控制百鬼夜行并顺利完成细胞移植实验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对那种混帐的技术完全不感兴趣……现在立刻说出她的下落！」

    斑鸠语气强硬地对朱雀提出单方面的要求。

    朱雀虽是瞬间浮现出颇感落寞的神色，不过却又马上兴高采烈地笑著摊开双臂。

    「这样啊，是吗是吗……不过您误解了其中一件事喔。」

    斑鸠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只见朱雀随即高举双手，由衷感到开心地如此说道。

    「——我并没有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就结果而言，我可是彻底失败了唷！」

    面对如此兴高采烈地说明自己失败的朱雀，斑鸠内心感到愈来愈不愉快。

    一般人或许无法理解那种庆幸自己失败的厌觉，但令人恼怒的是，斑鸠却心知肚明。

    她庆幸失败的理由极其单纯。

    ——还能继续研究、还有改善余地、还有进步空间、还没查明玩具的底细、遗可以继续乐在其中。

    朱雀就是发自内心对这几点感到欣慰。

    「我已经查明了失败的理由！我建立了只要让宿主做梦、赋予安心感便能有效控制百鬼夜行的假设，而且加以付诸实行！然而尚未完成人类灵魂的分析工作便执行这项实验，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想要实施这种方法，最重要的应该是加快动作完成分析灵魂的过程才对！使用不完整的技术只会反受其害，自古以来的人类历史始终强调著这项事实啊！」

    朱雀神情陶醉地发出感叹声，以双手轻按自己的胸口。

    「可是……这次失败却能促成技术更进一步革新。非但能够成为运用科学理论解开灵魂原理的线索，同时也将帮助后人挖掘出百鬼夜行的全新可能性吧……！否定了名唤梦境的安心厌，再度重返现实世界的树夕小姐会变成什么模样……相信斑鸠小姐您必定也很想知道对不对？」

    朱雀换上水汪汪的眼神频频扭动身子。

    尽管内心不悦指数持续攀升，但斑鸠还是为了获取情报而默默聆听她的说词。

    「树夕小姐……那位充满可能性的少女……竟藉由否定梦境的方式，成功控制住百鬼夜行……！如今那位小姐与百鬼夜行已是一心同体……不对，应该说草剃树夕小姐总算进化成百鬼夜行比较正确吧！」

    「……你说……什么……？」

    「她开花结果了！那位小姐已经化作百鬼夜行的完成体了啊！」

    斑鸠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草剃树夕控制住百鬼夜行。光听这段描述，会觉得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但斑鸠深知，那并非光靠单一个人的精神便有办法加以控制的存在。树夕之所以受尽折磨、痛苦挣扎，就是因为百鬼夜行会很纯粹地自行实现树夕的心愿。对具备理性的人而言，那会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情，光是想像就觉得十分可怕。而树夕长久以来都一直在抵抗著这样的痛苦。

    但如今树夕已经控制住百鬼夜行，那就代表她已接受了这种效应，她已成了忠于自我欲望的存在。树夕过去之所以还有办法抵抗，是因为哮是她心中的一丝希望。哮是『可以动手杀了自己之存在』的最后希望。

    如今树夕却因为失去这份希望而宣告崩溃。

    （这是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结局……事态会演变成这样也并非无从预测……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急忙赶来想要救她离开……）

    尽管知道错不在树夕，斑鸠依旧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谴责树夕。

    背叛了她的人是哮。哮撇弃掉树夕一心求死的愿望，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留下树夕的性命。这项事实对树夕而言，就只是再纯粹不过的背叛行径。

    可是斑鸠却比较重视哮心目中所认定的幸福。

    因此她憎恨心灵抢先一步崩溃的树夕。过去有机会见到她的时候，斑鸠曾对她说过『无论憎恨谁都不合理喔』这么一句话，但这句话显然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草剃……！）

    假使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让哮和现在的树夕见面。因为斑鸠可以预测到，接受内心欲望的树夕如今究竟抱持著何种目的。

    斑鸠双肩低垂，全身脱力。

    目前在这个地方，自己已经无法再帮上哮任何一点忙。

    倘若树夕当真已经变为百鬼夜行的完成体……那么让「哮所认定的救赎」成为「树夕能够接受的救赎」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树夕小姐如今在哪，连我也不知道。我猜她应该尚未逃出这座研究所，不过现在她必定是在寻找她的兄长大人吧？」

    「…………」

    「斑鸠小姐您也快点逃命比较好喔。目前并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现在的树夕小姐。就算有，我也不会用来阻止她。因为我也准备暂且离开这里，前往山顶继续观察树夕小姐的活动状况。」

    「…………」

    「啊，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乾脆同行算了呢！？我手边也还有两本空白笔记本，就一起观察嘛。过程中还可以补几张素描图，或者加上一些心得感想，绝对很有趣的啦！」

    朱雀兴致勃勃地邀请斑鸠。

    斑鸠则是就这么低著头，缓缓握紧原本气力全失的手掌。

    点滴渗出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快丧失理智。

    宛如湛蓝烈焰般的怒气遍及全身上下，最后彷佛寒冰一般汇聚至心海。

    「……老实说，我这次的目的不单只是为了救草剃的妹妹。」

    朱雀探头窥视斑鸠的脸庞，浮现出充满疑惑的神情。

    斑鸠解开罩衫的钮扣，露出自己的胸口。

    「等救出他妹妹，了结所有事情之后……彻底摧毁这个鬼地方，才是我个人来此的真正目的。」

    斑鸠竖起手指，轻轻抚摸位于胸口中央的心脏部位一带。

    「很遗憾，既然救不了他妹妹，那我现在就非得立刻毁灭这座研究所不可了。」

    她的指尖触摸著一个硬物。

    那是镶嵌于肌肤表面的绯红色矿石。

    斑鸠轻抚这颗绯红矿石，抬头对朱雀射出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

    「可是——至少杀了你这件事还难不倒我。」

    感受到这股明确杀意的朱雀不禁面露怔然神色。

    斑鸠则无视朱雀的反应，对自己体内的这颗异物下命令。

    ——改写基因。

    瞬间，斑鸠的身体——体内的每一颗细胞均瞬间转变成另一种物质。

    胸口正中央的不明物体开始改变斑鸠的肉体构造。

    雪白肌肤化作红土般的褐色。瞳仁的黑白两色互相对调，让她转变成不属人类的特异存在。

    双耳变得又尖又长，魔力自体内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

    这是斑鸠数个月前在伊砂面前发动过的『贤者之石』的力量。

    这是一门将黑暗精灵的DNA注入贤者之石，藉此改变自身肉体构造的禁忌技术。细胞源『亚人结晶』如今已不复存在，但贤者之石仍保有经过改良的过往使用纪录。

    斑鸠则藉由读取这段纪录——再度化身黑暗精灵。

    「我跟你之间其实并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你想在哪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就连伊砂的事，我也认为那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

    「然而……」

    斑鸠在脚下展开魔法阵，任凭自脚底涌现的魔力带动头发倒竖指天。

    接著，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对准朱雀。

    「你若继续活著——我的宝贝女儿就永远无法安心入睡啊。」

    没错。光是这点就足以构成收拾这名女人的理由。

    斑鸠只不过是要以母亲的身分，代替女儿除掉碍事的存在罢了。

    是非善恶一概无关紧要。

    为了耍任性的宝贝女儿。为了让女儿不再受憎恨情感所囚，能够享有平稳生活。

    母亲总是能坚强起来。

    只要是为了女儿——斑鸠纵使化身修罗亦在所不辞。

    「……太惊人了……！」

    目睹发挥贤者之石的力量阻挡自己的斑鸠，朱雀不禁喜极而泣。

    ***

    哮步行于脏器血海之中。

    他那全身上下布满血渍的形影，与其说是装甲骑士，倒不如说已然化身一头恶鬼。

    既然无法轻易切换成神祇杀手模式，他就难以完全消灭百鬼夜行的细胞。哮只能在拉碧丝的剑刃表面附上一层魔力镀膜，不由分说地杀出一条血路。

    一边击杀、斩杀、砍杀，一边加快脚步往前推进。

    持续不断地杀死长相与声音都跟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人偶大军。

    「…………」

    实验大楼的内部构造再次变动，导致哮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他原本想要突破肉壁与樱花等人会合，但通道已经串连至其他路线。让他有种似乎行经相同的地方，又彷佛已经来到另一个地方的感觉。

    现在的哮完全没有多余心思去考虑这些事情。即便明知不是树夕，但斩杀妹妹化身的人偶之举，已明显大幅削弱哮的精神力。

    《……宿主。》

    「……我没事。你找到樱花她们的行踪了吗？」

    《尚未。非常抱歉，侦测并非我的拿手领域……》

    「连树夕也找不到吗……」

    《……是的。》

    拉碧丝以格外沮丧的声调做出回应。

    哮则像是慰劳拉碧丝一般，用手擦掉沾附在剑刃表面的血渍。

    「这么粗鲁地运用你……真不好意思啊。」

    《不。宿主每次挥动时总是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反而是迫使宿主采用这种战斗方式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拉碧丝的贴心发言，令宿主微眯双眼露出微笑。

    正因哮几乎快要丧失身为人类的理智，才能从她这番充满人情味的发言当中得到救赎。也许纯属心理作用，但总觉得向来冰冷的剑身多出了一丝温热。

    但这或许亦代表自己的灵魂相对变得格外冷然也说不定。

    《——宿主，请提高警觉注意前方！》

    听见拉碧丝出声示警，哮瞬间重新竖起剑刃摆出应战姿势。

    是新的敌人吗？实验大楼的通道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但在通道前方等待哮的，却是人造人大军的尸体及百鬼夜行的残骸。

    「……怎么回事？」

    哮微眯双眼，聚精会神地瞪视散落一地的残骸前方。

    在鲜血及内脏铺成的红海之中，有一道不明身影。那道双膝跪地、气喘如牛的人影，一察觉到哮的接近，随即在黑暗中目露凶光直瞪来者。

    「……京夜……？」

    「…………原来是草剃啊。」

    京夜一认清哮的身影，立刻扬起嘴角露出冷笑，以枪代杖站了起来。

    哮则竖起剑尖直指京夜。

    因缘匪浅的两人，如今再度针锋相对。

    「你为何出现在这？又要来妨碍我的行动吗？」

    「哈，少自以为是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待在此地罢了。」

    「目的？复仇吗？」

    「跟你无关。」

    京夜也举起枪口锁定哮，脸上浮现严肃神情。

    京夜的目的……

    哮望向他的位置，以及散落一地的敌人残骸。

    京夜站在某间房间的前方死守门屝。人造人大军的尸骸明明堆满整条通道，房门前方却是连一点血渍也没留下。

    光凭这些间接证据，哮便看穿了事实真相。

    「吉水人在里面吗？」

    「……我说过跟你无关。」

    「你是为了保住吉水的性命，才来找Alchemist社求助对吧？」

    面对追究真相的哮，京夜恶狠狠地咂了下舌头。

    哮依然面无表情。

    他以极其冷酷的双眸凝视京夜，微微晃动剑尖。

    「那我劝你现在立刻带著吉水逃离这里。与其依靠Alchemist社的帮助，还不如找别的方法。」

    「找别的方法？除了Alchemist社，还有哪个组织可能有办法救吉水一命？别害我笑掉大牙好不好。」

    「去向星白学生会长求救吧。相信她必会尽力替你找出能够挽救吉水性命的方法。」

    「做梦。我可不想加入异端份子们集结而成的反体制派阵营。」

    枪口依然锁定哮的京夜抬起下巴嘲笑他。

    「我才要问你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是为了救你妹而傻呼呼地来送死吗？」

    「没错。所以我现在没空理你。闪一边去吧。」

    哮虽是压抑著情绪，却仍明确地表达出「别挡路」的意思。

    京夜则对哮投射出一道发自内心瞧不起他的视线。

    「天真的家伙。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救你家那个怪物妹妹的方法啦。这点你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才对吧？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她！」

    「——就是因为有其他方法，我才会来到这里！」

    哮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吼。

    他原本强压住情绪，希望能够息事宁人地要他让路，不过看来已经没办法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再不加紧脚步，他会无论队友或树夕都抢救不到。

    假使京夜执意继续阻挠的话，哮将不惜与他决一死战。

    当哮因内心著急而展露出激动情绪，京夜的眼神也瞬间产生变化。

    「其他方法……？有才怪。」

    「只要把树夕的灵魂转移到别的躯体之中，最起码她就不会再受到百鬼夜行肉体所造成的折磨！我就是为了实行这个方法才来到这里！拜托了，京夜……不要再……继续挡我的路……！」

    「…………」

    「你应该没有妨碍我行动的理由才对吧……！」

    哮语带迫切地要求京夜让路。

    却见京夜收起脸上笑容，皱著眉头做出回应。

    「把灵魂移转到别的躯体之中……？那是什么鬼方法……不对，等等……之前好像有个具备那种能力的魔女……我记得她叫梅菲斯特。」

    京夜一手扶著下巴，彷佛正在追溯过往记忆。

    哮见状随即压低腰杆，准备趁机从京夜身旁飞奔而过。

    ——不料枪口竟伴随一阵轰然巨响喷出火花，子弹应声击中哮的脚边地板。

    「你！」

    「我说……草剃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谓的将灵魂移转到别的躯体之中，就等于是附身至他人体内对吧？也就是让目标物使用那个叫《附身》的符咒对不对？」

    面对京夜的提问，哮准备开口回应。

    但哮却在开口的前一秒钟打消念头。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原因出在京夜态度丕变的反应。他会如此执拗不休地追问解救树夕的方法，恐怕只有一个理由。

    （……难不成……这家伙……！）

    要解救树夕就必须利用另一具躯体。透过准备人造人，再使用《附身》符咒移转灵魂的方法，树夕就能得救。

    但与此同时，同样的手法——

    ——岂不是也能用来救吉水明一命吗？

    「……你的身上，有《附身》符咒对吧？」

    京夜张开手掌盖住脸庞。

    哮从指缝之间，可以看见一颗锁定自己的眼珠。那是一颗宛如打量猎物般的野兽之眼。

    哮的不祥预感成真。

    那种眼神，是企图夺取他人物品的眼神。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有障碍就加以排除，有需要便出手夺取。

    就是那种个性之人的眼神。

    「京夜……你……！」

    哮加强握住剑柄的力道，进入应战态势。

    为了防止符咒被夺，只能选择一战。

    假使有办法救吉水一命的话，哮当然也想极力成全。

    但这张保命符是归树夕所有，是只属于树夕的。

    无论理由为何——都绝不能拱手让人！

    面对化身战鬼的哮，京夜只简短地轻笑一声。

    「……这让我回想起过去的光景。你总是这样。对任何事物都竭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为了你想守护的事物……以及你想拯救的事物。过去那种姿态起码也比现在这张嘴脸来得像话许多。」

    「…………」

    「……草剃……不必再废话连篇了……把那东西交出来……给我们……」

    京夜也紧握枪柄，移开遮住脸庞的手掌，直瞪哮不放。

    讽刺的是，两人的眼神中竟蕴含著一股相同的意念。

    想要救人。就只有这股意念而已。

    正如京夜所说，多言无益。哮也很清楚对现在的京夜说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尽管不该产生共鸣，但哮却十分能够理解京夜的内心感受。

    ……因此——！

    「我拒绝——这是我们的救赎！不是你们的救赎！」

    彷佛强调再也无须多言一般，哮瞬间发动扫魔刀。

    京夜也让尼禄的毒素渗入血液之中，促使全身上下的血管猛然脉动。

    哮加强握住剑柄的力道，京夜也伸指扣住尼禄的扳机。

    到了下一秒钟——两人挟惊天动地的劲势展开激烈交锋。

    剑身与枪身猛然互击，冲击力道造成整条通道均迸现裂痕。

    在眼前相互激荡出凶猛气流的魔力之中，两人定睛互瞪对方。

    有办法追上扫魔刀速度及瞬间爆发力的京夜果然不容小觑。

    再加上腕力——也是京夜占了上风。

    「哈！」

    京夜伴随不屑的笑声挥动枪身。

    手中长剑遭拨开的哮就这么被震退至后方。

    在密闭空间对上手持霰弹枪的敌人之际，双方距离一旦拉大就会招来致命危机。京夜竖起枪口瞄准哮，发射霰弹展开攻击。

    『砰』的一阵爆裂声响起，微小魔弹扩散成大范围弹幕，朝哮的全身直扑而来。

    完全无从闪躲的哮将长剑转变成剑刃宽大的巨剑，藉以发挥出盾牌的机能。

    霰弹击中剑身，再次将哮震飞出去。

    遭到霰弹威力震退的哮，整个人带著如同炮弹般凶猛的余劲沿路撞穿隔墙，同时以双脚代替剎车拚命减缓速度。

    谁知好不容易才停止滑行，京夜却又迎面直扑而来。

    （——瞬间就追上我了吗……）

    惊人的运动能力。其速度堪称与哮不相上下。

    霰弹在眼前倏然爆开。

    哮为了进行防御而再度竖起巨剑。

    但他并不打算重蹈覆辙。哮抓准霰弹直击剑刃的瞬间同时倾斜剑身，引导冲击力往后方散逸。

    并趁化解冲击劲势的同时，将身体压低至几乎贴著地板的状态，一个箭步欺近京夜怀中。

    肩头虽被霰弹扫中，哮仍将巨剑变成野太刀造型并反转刀刃，祭出一记擦过京夜躯干，直取下颚的挑斩。

    这是草剃真明流·狼之太刀。

    剑锋宛如锁定喉头的野兽獠牙一般，急速逼近京夜的下颚。

    「削短式霰弹枪——！」

    京夜手中的霰弹枪枪身缩短，造型产生变化。

    正当枪口即将对准自下方直逼而来的哮颜面之时，哮在千钧一发之际挪移剑刃轨道，震开变短的枪身。

    哮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之前曾与京夜交过一次手，因此早就预料到在自己欺近对方怀中的瞬间，京夜会采取截短枪身顺势迎击的举动。

    京夜发出咂舌声往后跳开。

    不能放任他后退——哮不给京夜拉开距离的机会，只靠跨出右脚的一记箭步就追上他，接著行云流水似地挥剑直取京夜面门。

    「你想得美！」

    京夜的鬓角伴随这声怒吼而浮现青筋。

    在眼珠充血的瞬间，京夜手上的枪枝再度变形，挡下哮的一击。

    那种彷佛整条胳臂武器化的造型，并非哮熟稔的武器。

    哮看见出现在京夜手上的那款武器，顿时睁大双眼。

    「——旋棍吗……」

    又名拐，是一款攻守兼备的打击武器。

    「近身肉搏战不是只属于你的专利啦！」

    以右手旋棍挡下哮剑刃的京夜，挥动空著的左臂旋棍轰向哮的腹部。

    哮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跳开，成功削弱了攻击威力。

    不过——

    「Buckshot！」

    依旧保有枪枝性能的旋棍前端附有形似枪口的构造。

    自枪口溢射而出的霰弹，猛然袭向哮的腹部。

    「唔喔！」

    在极近距离下挨了霰弹直击的哮，整个身子弯成<字状，再度被重重地震飞出去。

    「再补你一枪！」

    京夜转动旋棍枪口，锁定被击飞的哮身体发射魔弹。

    Slugshot。浓缩火力的单发式魔弹，在哮重重撞上墙壁的瞬间轰然引爆。

    伴随著轰隆巨响，整条通道连同天花板一并宣告瓦解。为了确认消失于浓烟之中的哮是生是死，京夜运使双手旋棍转动一圈，缓缓往前走去。

    「…………去你的。」

    京夜不太服气地定睛直瞪眼前这团浓烟。

    京夜八成也不认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能撂倒哮吧。

    但是——

    「看样子你并不是脑袋进水呢……那是什么意思？」

    京夜停下脚步，重新架起双臂的旋棍。

    哮划破浓烟再次现身。由于拉碧丝在千钧一发之际挪用构成剑刃的魔力强化装甲防御力，因此哮只受了微不足道的轻伤。而且不单只是这样。

    他——双手各持一把利剑。

    而且这两把都是剑身幅度宽得出奇的巨剑。

    长度达六尺以上，哮却轻轻松松地拿在手上。

    「……二刀流是吧……有趣……！」

    京夜提高警觉，缓缓拉开距离。

    哮则是侧著身子，摆出大幅张开双臂的姿势。

    左手巨剑平摆、右手巨剑则高举过头。

    这种维持著歌舞伎演员风格般的姿态，是诸刀流独门的极上下太刀架势。

    草剃诸刃流几乎不会搭配二刀流出招。由于诸刃流是以倾尽全力祭出一击为前提，因此双手持刀而造成力量分散的二刀流一向不受重视。

    不仅诸刃流，若是名留青史的传奇剑豪也就算了，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剑客会去使用二刀流。这是一种极端不适合发动攻击的架势。

    而这是草剃诸刀流所有架势当中，唯一一种有将防御列入考量的架势。

    （我总算明白师父在传授技巧给我之前，先要求我练熟架势的理由了……）

    在诸刃流的技巧当中，只有一招包含「承接」及「化解」这两项要素在内。

    这种架势正是为了那一招而存在。哮皱起眉头，再次进入应战态势。

    「来吧。」

    「我就试试看你是否只是虚张声势！」

    京夜轻蹴地板，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

    高举过头的旋棍逼近眼前。

    架势沉稳的哮放松脚部力道，先以左手巨剑承接打击。

    祭出打击的京夜紧接著发动枪击。即便是霰弹，只要在扩散前用剑刃够宽的巨剑挡住子弹，在极近距离下也能毫发无伤。

    然而由于枪击威力难以测度，被猛然震开的哮整个人连同左手紧握的巨剑一并飞向半空中。

    在这一瞬间——

    「怪火萤！」

    哮发动剑技。这是承接对方的走势，利用敌人力量化解攻势的剑技——怪火萤。

    敌人的攻击威力愈高，怪火萤的威力也会跟著提升。哮并未强行收回受到冲击往上弹跳的巨剑，反倒顺势而为。在被震开的剑尖剃中通道天花板的同时，哮运使双脚的弹性朝天花板一蹬，再度飞回京夜面前。

    然而由于武器体积较大，再加上以单手运使的缘故，导致哮速度变慢。即便顺势而为，动作仍嫌缓慢。太慢了。

    这次京夜改以左手旋棍，对准迎面冲来的哮祭出一记上钩击。

    （让我赶上吧！）

    哮使尽浑身解数，挥动维持上段架势的右手巨剑直劈而下。

    ——锵！

    旋棍与巨剑交击，衍生出冲击劲势。紧接著京夜又发射霰弹，造成哮连人带剑一并被震飞。

    「你的武器太过庞大，动作变慢了吧！」

    哮无视京夜的挑衅，反覆采取相同行动。

    被弹开再冲回来、被弹开再冲回来。

    （要再快一点！再精密一点！如同陀螺旋转一样……！）

    他那反覆被震退又飞回来的身影，简直就跟溜溜球没什么两样。

    京夜大概也觉得哮目前简直像一颗撞中墙壁又自行弹回来的皮球吧。他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当中，可以看出带有明显的嘲讽之意。

    但哮毫不在意。只是没完没了地持续相同动作。

    在反覆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京夜似乎也察觉到了。

    「……唔！？」

    哮被震退后的折返速度显然变快了。

    而折返的轨道也由直线转变成圆形。

    「……这是怎么回事……！」

    无论京夜再怎么出手攻击，哮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还逐渐加速。

    事实上，京夜只有头一次出手时有直接击中哮。

    其他攻击或许有擦中哮的装甲，但余劲几乎全数被剑身给承接下来。

    承接之后，还反过来遭到利用。

    「喝啊啊啊啊！」

    这个圆逐渐缩小，京夜猛一回神才赫然发现，哮竟停留在自己眼前持续承受攻势。

    哮呈现旋转状态，一面化解京夜的攻击，一面像是利用其反作用力画出一个小小圆圈一般，彷佛化身龙卷风似地不停旋转。

    哮终于使用大型武器彻底掌握了京夜的攻击。

    曾几何时，发动攻势之人已由京夜转换成哮。

    哮在绝不扼杀劲势的状况下施展的一击，带有难以测度的沉重威力。

    再加上既然手中有两把武器，那么透过旋转发动攻击的间隔自然极其短暂。

    感到吃不消的京夜开始掺杂闪避动作。

    只要挨上速度及威力均爆增数倍的一击，京夜八成会当场不支倒地吧。

    京夜渐落下风，哮则毫不留情地持续加速。

    这场对决的胜负已定。跟自幼便开始习练剑术的哮比起来，京夜就只是个外行人。虽说能力优秀，但样样都会却样样都不精通的他，并没有特别擅长使用的武器。

    ——哮如此认为。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京夜这声怒吼令哮顿时大吃一惊。

    他发现情绪激昂的京夜动作居然变快了。

    拳头的速度也好、脚步挪移的速度也罢，所有一切均提升数倍之多。

    京夜完全没有考虑到化解劲势及利用反作用力等问题，只是一股脑地拚命发动攻击。然而这一连串蕴含执拗意念的攻击，竟追上了哮靠著怪火萤而变快的行动速度。京夜纵使被震开，也依旧笔直杀向哮；即便哮的攻击临身，京夜仍毫不畏惧地展开反击。

    两人持续不断交锋，激荡出阵阵火花。

    《若将如此大量的尼禄毒素注人体内，理应难逃一死才对……难道只拥有人类肉体的他已经获得抗毒体质了吗？》

    京夜并未习得如同哮这般藉由提升脑部处理速度，强化肉体机能及动态视力的技巧。因此他那惊人的运动能力是来自噬魔圣物尼禄的恩惠。

    上一回交手时，他应该是落得全身血管爆裂的自毁下场才对。

    然而如今的京夜已能完全驾驭毒素之力。在哮前往魔导学园的那段期间，他恐怕也参与了许多场超乎想像的艰险战役吧。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在跟身为剑术高手的哮展开近身肉搏战的状态下，还有办法周旋这么长一段时间。

    但纵使获得抗毒体质，终究还是有个限度。京夜的血液宛如达到沸点一般蒸腾冒泡，在血管之中大幅膨胀。

    即便如此仍持续行动、不断提升速度的京夜，甚至令哮感到一丝畏惧。

    哮深刻体认到超越极限的人类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

    京夜本身的能力缺乏拿手技能……这样的认知根本大错特错。

    他所拥有的武器既不是噬魔圣物，也不是复仇心。

    而是坚持到底的决心。

    也是能让凡人蜕变成超人的独一无二之力。

    「我不会让步！也已经无路可退！既然只有一条道路可走，不管对手是谁我都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跟你不一样！我并没有那种不惜夺走他人救赎也要解救树夕的想法！难道你还搞不懂吗！？纵使你用这种手法救吉水一命，吉水也绝不会感到开心！」

    「我才不管！无论是想救明一命，或者投身战场，这些通通都是我自己的意愿！草剃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

    「为了救回我想救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不管是谁我都可以伤害、无论是谁我都下得了毒手！纵使违背明的期望，我也要为了我自己而救她一命！你背叛你妹的理由明明就跟我一样——少在男子汉的战场上讲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场面话！」

    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掠过哮的脸颊。光是轻轻掠过，京夜这记蕴含执著意念的拳头便削掉了哮的一小块脸部肌肉。

    京夜说得一点也没错，其实哮也跟他一样。既自私又任性，为了得到内心渴望的结果而牺牲、背叛了许许多多的人事物。

    即便对此事有所自觉，如今依然故我地追寻著那一丝希望。

    其实真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立场与状况不同罢了。

    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水火不容的两人，实际上竟是如此雷同。

    不管讲再多，两人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事到如今，纵使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彼此的心志也绝不会有所动摇。

    撇弃所谓的同情心吧。那不仅对京夜相当失礼，也等同是在欺骗自己。

    哮停止旋转，将两把巨剑交错于胸前，彷佛辟开血路似地对京夜祭出斩击。

    京夜也以旋棍代替拳头，伸直双臂轰向哮。

    拳与剑猛然交击，两者均未被震退，就此进入僵持不下的状态。

    「草剃——————————……！」

    「京夜————————————！」

    龇牙咧嘴的两名男子以自身灵魂展开对决。

    深绿魔人与琉璃色装甲骑士掀起魔力风暴震开彼此的武器，互相拉开间距。两人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通道上，各自凝聚力量。

    这将会是最后一次的交锋吧。

    因此他们都会将全力——倾注在这一击之上！

    「草剃诸刃流……！」

    「三重炮管阵列……！」

    哮令长剑转变成居合刀造型，收刀入鞘。

    京夜则只留下右臂武装，并切换成一把具备三个枪口的巨大旋棍。

    紧接著——两人在同一时间解放力量。

    「——天之邪鬼！」

    「——Slugshot！」

    神速的拔刀剑，以及乘著拳劲的高浓度魔弹脱手而出。

    这不是一次力量较劲。

    哪一方的招式速度较快、精准度较高，才是决定这次决斗的胜负关键。

    京夜高高举起手臂，一拳轰向哮。

    速度方面是京夜占了上风。像这种全神贯注地一击分高下的战斗，速度及预测对手出招模式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采取行动前先预测对方行动，以及抢在对手之前发动攻击，正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两大要素。

    然而，能够使用扫魔刀的哮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先预测对手行动模式，并在看完对手的实际反应后才展开行动。

    目前的京夜应该也有办法施展相同绝活才对，但经验差距就会在这种场面表露无遗。

    哮把本应用来提升速度的余力分配给扫魔刀，一抽刀出鞘便立刻让世界运转速度呈现出最极致的慢动作状态。

    哮推测京夜那高举过头的铁拳绝不可能直接往下灌。

    他的预测正中红心。

    在高举拳头的状态下，暗藏的枪口早已锁定哮。而在这种战况当中，京夜首先会发射牵制行动用的魔弹，有击中算赚到，纵使被哮侥幸闪过，只要再抓准哮因闪躲魔弹而露出的破绽补上这一拳，便可扎扎实实地造成重创。这就是京夜打的如意算盘。

    结果不出所料，首先有三发魔弹同时发射。

    早已识破诡计的哮压低上半身闪过魔弹。

    惊觉作战策略被识破的京夜顿时睁大双眼。

    在超高速的世界中，两人的视线彼此交错。

    而在斩击命中京夜的前一刻，哮看见京夜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哮明白他的内心想法，于是静静阖上双眼，接著全力拔刀出鞘。

    ——为了自己——

    祭出锁定躯干的一击。

    解除扫魔刀的瞬间，京夜整个人拦腰弯成<字状，重重地撞上身旁的隔墙。

    京夜的身体冲破隔墙，朝著人造人培养容器直飞而去。

    后续……毫无动静。

    哮随即发动残心，深深吐出一口气。

    「…………」

    等调整好呼吸节奏之后，哮这才举步走向被震飞出去的京夜。

    京夜任由人造人的调整液自头顶流下，短促地咳个不停。

    而在离他数公尺远的旁边，则有一台被拖离轨道的容器。看见沉眠于其中的人影，哮顿时感到心痛不已。

    京夜神情苦涩地抬头仰望著来到自己面前的哮。

    「……居然以刀背发动攻击，你会不会太娘娘腔了啊……快点……杀了我吧。」

    哮默默竖起刀尖直指京夜。

    京夜彷佛慷慨就义似地抬高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讪笑。

    如同表明『这样就对了』的意思一般。

    「…………」

    哮收刀入鞘，转身背对他。

    京夜带著怒火中烧的表情试图起身。

    「就算收敛利刃，那仍是足以让一般人瞬间灰飞烟灭的一击。你再乱动的话真的会死。」

    「去你的……开什么玩笑啊……我不需要你多余的同情……！」

    「同情？错了。」

    哮就这么背对著京夜，紧握拳头说道。

    「我并不打算原谅你的所作所为。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树夕也许根本就不会变成那种模样。」

    「…………」

    「但你如果死掉的话，那谁来解救吉水？当吉水清醒过来时，又有谁能待在她身边？只有你是唯一的合适人选吧。」

    哮放松双肩力道，抬头仰望高耸的天花板。

    「京夜……刚才……你做好受死觉悟时，松了口气对不对？」

    哮一开口询问，京夜当场露出苦涩表情，径自将头撇向一旁。

    「不准撇下吉水逃避现实。你最不该做的就是早她一步死掉，不是吗？」

    「…………啧。」

    「要留在审问会或向反体制派求助，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再表达任何看法，也没立场提供建议。」

    哮举步离开现场，前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京夜也没有再开口发言。

    （……现在，我只是要救回我该救的人。）

    他非但没有立场教训对方，而且既然处境相似，那就形同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没有资格先死——背叛了树夕的哮，必须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活下去，并战至最后一刻才行。

    他非得加快脚步不可。

    首先设法与队友们会合，再一同联手抢救树夕——

    「　　　　　　哥哥　　　　　」

    ————————首先，一股恐惧感掠过心海。

    接踵而来的，是对这阵怀念声调萌生安心厌，以及因近似诧异的战栗情绪而感到毛骨悚然。

    哮缓缓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他就这么紧握剑柄，双眼圆睁地呆立于原地。

    那无可救药的美貌，令他嘴角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全身为之僵硬。

    那道身影带有羽翼。

    那对羽翼实在太过畸形、太过强而有力。宛如裙襬一般自脚底下涌现的大量肉泥，彷佛依偎在母亲身上的婴孩一样不停蠕动。

    其身体已不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心灵更进入了冷若冰霜的境界。

    但伫立在眼前的，确确实实是他最重视的人。

    哮极为明确地理解到一件事实。明明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那不是冒牌货，而是如假包换的……

    「树夕……？」

    妹妹的名字自僵硬的嘴角流泄而出。就连哮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称呼眼前的那道身影。

    面目早已全非。在哮印象中的那张有点羞赧、有点困扰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灿烂笑容。

    只剩下一张自己极力希望能够带给她的幸福笑容。

    她那身穿一袭由大量可怕异形组成之鲜红洋装的模样，竟混沌到只能用『美』来加以形容的境界。

    「哥哥，总算见到你了。」

    树夕脱口说出与第一次重逢时完全相同的台词。

    哮身子为之一晃，神情僵硬地朝树夕伸出手臂。

    在这一瞬间——鬼怪自树夕体内泉涌而出。

    ***

    透过『贤者之石』化身黑暗精灵的斑鸠一脸错愕。

    斑鸠运用精灵魔力创造出反物质，并藉由使其接触物质的方式发动了《对消灭》。

    明明发动了……

    「……『贤者之石』……真是个方便的玩具呢。」

    朱雀依旧完好如初。

    在脚下展开魔法阵的她任由黑色实验服翮然摆动，头发也与斑鸠同样倒竖指天。身上拥有的不再是人类肌肤，而是绽放著有如珍珠般白皙光泽的皮肤。耳朵又尖又长，瞳孔呈白浊状态。

    她的模样看起来分明就是精灵。

    但既非木精灵、亦非黑暗精灵。

    「藉由读取DNA情报，将持有者肉体构造彻底转换成与DNA来源生物一模一样的状态……我真佩服您有办法靠著自学，掌握到这门堪称是炼金术集大成的技术呢。」

    「……难道说……你也……！」

    「嗯，大概是刚好距今三百年前的事吧……一方面固然是拜强大的机率之力所赐，不过创造出成品时真的相当开心啊。」

    三百年前……早在那么久远之前，朱雀就已经成功精制出『贤者之石』了吗……

    斑鸠深刻地体认到双方的水准差距究竟有多大。

    「以魔力衍生出需要耗费莫大能量的反物质，并加以确立为攻击魔法，这也是相当卓越的研究成果。作为母系遗传基因的我感到与有荣焉啊。」

    朱雀透过贤者之石改变了自身型态。朱雀目前的姿态，恐怕是现今只剩下化石标本，天底下无人曾经亲眼目击过的『高等精灵』。尽管如今学界只建立了推测他们是何种精灵的假设，但据称他们是爱好和平，在传说中甚至有办法操纵群星的种族。

    朱雀化身这种仅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以另一种魔法瞬间消除掉斑鸠释出的反物质。

    「……你做了什么……！」

    「您知道暗黑物质吗？那是一种无穷无尽地存在于这个宇宙当中的物质，其谜团至今尚未被解开。有说法指称这是一种与宇宙之谜息息相关的物质，也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不同学说。由于就研究者的角度而言，这算是一种颇令人好奇的存在，因此我便试著向宇宙索取了一小部分的黑暗物质啰。」

    朱雀说明著，任由双手掌心浮现出两颗状似黑色球体的物质。

    「目前已经查明一件事。就是接触到这种物质的事物似乎会因现实性产生动摇，而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状态。」

    「…………」

    「换句话说呢，就是会凭空消失。能够完成一次有效实验的感觉真好。虽然早已证明物质会消失不见，但对反物质也有效的证明尚未出炉啊。」

    朱雀开心地露出嫣然笑容。

    斑鸠见状，立刻咬牙切齿地化出数份反物质射向朱雀。

    渺小的灰色光点摇摇晃晃地逼近朱雀。

    只见朱雀以暗黑物质化出一层彷佛水帘般的薄膜，挡下迎面飞来的反物质。反物质宛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无声无息地悄然消失。

    如此一来根本无计可施。只对原创魔法感兴趣的斑鸠，从未学习过其他的魔法术式。斑鸠斥责过去那个在术式学课堂上猛打瞌睡的自己，紧紧握住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反物质。

    「……还没完！」

    她直接一掌轰向脚边地板。《对消灭》的发动条件为反物质与物质产生接触。既是这样，自然没有发射反物质直击朱雀的必要。只要触及地板，就能引发大爆炸。

    强光瞬间罩住整个视野，冲击波袭向整栋制造设施。斑鸠设下防护罩，抵销了爆炸造成的强烈冲击。

    这次生成的反物质份量虽比先前在第五研究所所使用的还要微小，但仍带有足以摧毁这栋制造设施的惊人威力。

    在强光之中，斑鸠确实目击了朱雀遭到消灭的那一瞬间。朱雀明明只要利用暗黑物质化出一层薄膜覆盖住自己就好，她却没那样做。目睹她那一袭黑色实验衣被炸烂，从皮肤到内脏的所有组织器官均蒸发气化的光景，斑鸠缓缓闭上双眼。

    等爆炸结束时，现场只剩斑鸠一人。

    人造人的制造设施遭到破坏，机械被高温熔解。墙壁及天花板也呈现半毁状态，整座设施在转瞬之间便彻底失灵。

    斑鸠气喘吁吁地解除变异模式，恢复成原本的人类相貌。

    虽说经过改良，不过或许还是会对肉体造成沉重负担吧，斑鸠连站都站不太稳。

    「…………」

    这样一来终于结束了。朱雀确实被消灭了。这是她头一次动手杀人，感觉实在不太好。即便对手是万恶元凶也一样。

    （……赶紧转换心情吧。再来必须尽快找到草剃才行。）

    之后再彻底破坏掉这座研究所。

    打定主意的斑鸠准备动身离开现场。

    「您想上哪去呢？」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声细语般的呢喃声，斑鸠全身猛然打了个寒颤。

    紧接著，有人自背后使劲扣住了她的颈项。

    「咕……啊……！」

    「斑鸠小姐可真是个非常调皮捣蛋的野丫头呢。人家好不容易兴建完工的制造设施全都泡汤了。尽管可以理解您想向妈妈夸耀研究成果的心态，但假如太过调皮的话，妈妈可是会忍不住对您进行再教育唷？」

    朱雀笑咪咪地一手掐住斑鸠的颈项。虽然呈现高阶精灵的模样，但此人确实是朱雀。斑鸠神情痛苦地挣扎著摆动双脚，吃力地转头怒瞪背后的朱雀。

    「……我明明已经杀死你……了……！」

    斑鸠这句话促使朱雀脸上浮现出摸不著头绪的表情。

    「嗯，我是死掉了。方才确实遭到爆炸波及而灰飞烟灭啰。」

    「那又为……何……唔……」

    「啊啊……对了对了。话说我并未向您解释过，我是如何实现模拟式的长生不死对吧？」

    朱雀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装可爱地送出一记秋波。

    「如今在你眼前的我是另一个我。而虽说是另一个我，但方才死掉的那人也是我，目前站在这里的也是我。」

    「……难道你是复制人……！？」

    朱雀摇摇头加以否定。

    「答错了。与其说是复制……不如说我就是杉波。您完全误解了名叫杉波的这个系统啰。由于一般都俗称我们是『人造天才』，所以也难怪您会误解。这个系统的本质并不是为了创造出优秀的研究人员。」

    朱雀微眯双眼，开口阐述斑鸠一无所知的事实真相。

    「正确来说——是以创造出继承了我这份遗传基因的人类为目的。复制人非但寿命不长，而且制造成本又昂贵。改造遗传基因生下普通婴孩的作法反倒可以大幅节省预算开销。更重要的是，那种作法比较充满个性及乐趣啊。」

    「…………你……」

    「至于为何有必要让你们这群试管婴儿继承我的遗传基因……一方面固然是为让你们成为优秀人才，但不单只是为了这项目的。杉波的遗传基因格外特殊，还特地被取了个名字喔。」

    朱雀为了避免斑鸠当场毙命，调节力道轻重让她保住最后一口气。接著朱雀脱口说出惊人的事实真相。

    「遗传基因的名字为——『不死鸟』，换句话说就是『我』。既不是指这具『肉体』，也不是指方才死掉的那具『肉体』。不死鸟是存在于被这个系统创造出来的，所有杉波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之名。」

    「——！？」

    「遗传基因本身就是我的代名词。不死鸟设定的机制为，当自称『朱雀』的个体死亡时，就会触发其他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觉醒，使其转变成新一任的朱雀。由于杉波的遗传基因透过网路互相串连，因此即便如今在你眼前的我不幸丧命，也会有另一名杉波立刻继承朱雀的身分。」

    「……怎么可能……那她们的灵魂……」

    「遗传基因本身并不具备灵魂。」

    匪夷所思。

    这世上不可能出现缺少灵魂的存在——只有遗传基因的存在。

    「当然啦，你体内也有我的存在唷。」

    「…………」

    「杉波一族的成员体内通通都有我的存在。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现在究竟有多少不死鸟的遗传基因散布于世界各地，就连我也不得而知。因为我借助魔法的力量完成杉波系统，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啊。」

    朱雀在斑鸠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遗传基因所制造出拥有记忆及人格的产物，就是『杉波朱雀』。本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亡，不过遗传基因却完美地继承了她的记忆及人格。她则反覆透过死后便换人取代的机制存活下来。

    这样根本杀不死她。杉波的遗传基因早已遍及世界各地。要杀光所有杉波一族的成员，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总有一天……你也有机会变成我喔。」

    朱雀以兴高采烈的声调如此说道。

    这个朱雀死掉后，又有其他杉波会变成朱雀。这个女人……不对，应该说是这组遗传基因，让这项永久机关持续运作了超过三百年以上的时光。

    斑鸠全身脱力，甚至忘记了自己被掐住脖子的痛楚。

    接著——却见她双肩微颤，开始发出窃笑声。

    「我明白要杀死你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绝不会变成你。我起码还有办法杀死潜伏在我体内的你。」

    「？」

    「你忘记了吗？我能改写自己体内的遗传基因啊……！」

    ——啪。

    一阵微弱电流窜过斑鸠体内。

    「……只要稍加修改个人染色体组合，你的遗传基因就无法发挥功效……！调查自己体内是否有异质遗传基因，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罢了……！」

    既然杀不死，最起码也要做出这种程度的反击。

    斑鸠瞪视面带茫然神情的朱雀，扯开嗓门大吼。

    「知道厉害了吧……！我绝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玷污我的灵魂……甚至连遗传基因也一样！」

    即便面对情绪激动的斑鸠，朱雀的表情依旧不见任何变化。

    她只是有点遗憾地微微侧头说道：

    「哎呀呀……其实就算您体内的不死鸟遗传基因觉醒，您的记忆及知识也会由『我』加以继承，不会因此便消失不见就是了……太可惜了。斑鸠小姐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我原本还很期待能够共享您所获取的知识呢……」

    「少开玩笑了……听了就令人作呕……人类并不是只由记忆及知识构成！但就只是一组遗传基因的你一定无法理解就是了！」

    「这样啊……」

    朱雀加强掐住斑鸠颈项的手部力道。

    斑鸠顿时面露痛苦神色，双脚不断挣扎摆动。

    「那么，没办法了。只好委屈你成为我知识的一部分。我刚好有点在意……若把人类丢进暗黑物质，会引发什么样的效应呢？」

    「——唔。」

    「其实呢，我在意的并非肉体会不会消失——而是有点好奇灵魂是否也会跟著消灭啦～？毕竟我缺少灵魂嘛。」

    朱雀运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掌创造出暗黑物质。这团暗黑物质不断膨胀，成长至足够吞下一个人的状态。

    朱雀的双眼只透射出充满好奇心的目光。她是一头只以求知欲为原动力的怪物。是一个对他人也只抱持著名唤『好奇心』之情感的残障人士。

    而她的存在，正是盘踞于『杉波』这个系统根源处的阴影。

    败给这道同时也存在于自身体内之阴影的事实，令斑鸠感到极其懊恼。

    她竭尽所能抵抗过了。内心萌生出身为人类的情感，凭藉自己的意志展翅飞出牢笼，后来因为结识踮小队而寻得一处避风港。并非以杉波一族的成员身分，而是以一名人类的立场活过一遭。

    但最后却落得被杉波一族之阴影所杀的下场，内心著实悔恨交加。

    …………

    不，错了。不是这样。

    「……金丝……雀……对不……起……」

    在渐趋模糊的意识中，斑鸠轻声呼唤著女儿的名字。

    那个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怀胎十月历经阵痛所产下的半精灵女儿。

    唯一替她做过的事，就是为她取了名字。

    假使可以的话，斑鸠很希望今后能再为她多做一些身为母亲该做的事。

    尽管不晓得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但她仍希望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努力善尽作母亲的职责。

    明明接下来才刚要开始。

    这一点最令她感到懊悔不已。

    「真要道歉的话——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独自强出风头！」

    在听见这阵咆哮的瞬间，掐住斑鸠颈项的手掌已然喷向半空中。

    重获自由的斑鸠双脚瘫软地跪倒在地。

    同一时间，创造出暗黑物质的另一只手臂也被斩断，掉落在斑鸠身旁。

    斑鸠猛咳个不停，抬头望向背后。

    映入眼中的身影竟是金丝雀。她挺身站在朱雀面前，彷佛守护斑鸠似地斜举雷瓦汀，以夹带不亚于熔岩之灼热高温的雷瓦汀剑尖指向朱雀。

    斑鸠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金丝雀……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金丝雀连看也没看斑鸠一眼，依旧维持著背对她的姿势。

    而两手被砍断的朱雀则是猛眨双眼，好奇地看著金丝雀。

    「……我记得你是……伊砂小姐创造出来的半木精灵对吧？」

    被朱雀这么一问，金丝雀轻轻晈著下嘴唇。

    接著使劲吸满一口气，毅然摇头加以否定。

    「错。金丝雀是妈妈……妈妈跟这家伙联手创造出来的半木精灵！」

    此时此刻，金丝雀首度承认斑鸠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斑鸠的眼神为之动摇。

    「喂，你。」

    金丝雀出声呼叫斑鸠。

    「你骗人。帮金丝雀取名字的人不是妈妈。是你才对。金丝雀清楚得很。」

    金丝雀挥剑横扫，画出一道守护斑鸠的火圈。

    「还有你一点都不懂。你曾说就算金丝雀设法报仇，妈妈也不会感到欣慰。这是真的，金丝雀搞错了。可是你就算代替金丝雀出手，妈妈也同样不会感到开心。」

    「…………」

    「……要是你死掉的话，妈妈又会伤心落泪……」

    「…………」

    「——所以金丝雀才特地赶到这里！」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护斑鸠。

    金丝雀怀著全新的决心，驾驭雷瓦汀对抗敌人。至于剑身夹带的高温，大概就是号称已然失灵的神器性能重新产生微弱反应的证据吧。

    金丝雀的内心有了某种转变，雷瓦汀则回应了她心中的转变。

    斑鸠也能感受到发生在金丝雀身上的变化。

    金丝雀已不再是个无论说什么都当作耳边风的幼稚小孩。

    金丝雀的背影看起来好像稍微变大了一点。

    「半木精灵及神器……那应该是照理说呈现半毁状态的雷瓦汀对吧！？原来如此……幻想教团还真会打如意算盘呢。你的灵魂确实近似木精灵，与人类的灵魂本质有所差异吧。灵魂果然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概念呢……我真对自己缺少灵魂一事感到很不甘心啊。」

    朱雀利用贤者之石的力量再造双臂，以皮肤尚未复原、肌肉组织裸露于空气中的手掌捣著自己的胸口。虽说那是一种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动作，不过可能是立刻又联想到某种令她产生兴趣的事情吧，双眼顿时为之一亮。

    「对了。假使缺少灵魂的我手持神器的话，结果会是如何呢？」

    听见朱雀的突发奇想，金丝雀嗤之以鼻地开口反呛。

    「怎样，原来你打算抢走金丝雀手中的雷瓦汀啊？」

    「说抢夺就太夸张了。我只是接收罢了。只是要从你的尸体手中借用一下雷瓦汀。」

    「——你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金丝雀提脚蹬地，纵身袭向朱雀。

    朱雀在身旁布下暗黑物质。她一次创造出五颗球体，让其快速地在半空中来回飞舞。

    斑鸠虽试图制止金丝雀，却因贤者之石造成了过于沉重的负担，导致她无法随意行动。

    「高阶精灵的肉体真是厉害——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啊。」

    球体一鼓作气朝著金丝雀直扑而去。

    金丝雀蹬地借势飞向空中。贴著地板飞行的球体也同样改变行进方向，从逃往上空的金丝雀脚下展开袭击。

    为了应战，金丝雀举起雷瓦汀往脚下祭出斩击。

    「不行！那种物质是——！」

    斑鸠发出惊呼声。

    谁知雷瓦汀的剑刃——竟一剑将暗黑物质砍成两半。

    「这种东西算什么！」

    紧接著金丝雀又陆续划破剩余的四颗漆黑球体。

    朱雀睁大双眼，牢牢记住了眼前这幅光景。

    「太精彩了——我愈来愈有兴趣啰。神器本来确实不是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物质。神器的存在撼动了暗黑物质『消除一切』的特质——这实在太令人感兴趣了啊！」

    金丝雀在半空中展开妖精羽翼，挥洒雄雄烈焰。

    当业火笼罩住周遭一带之际，金丝雀竖起剑尖直指朱雀。

    「金丝雀饶不了你！所以现在要杀了你！」

    水蓝色的长发随风舞动，金色双眸锁定朱雀。

    雷瓦汀彷佛呼应她的意志一般，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朱雀微眯双眼，和颜悦色地回看著金丝雀。

    「……没关系啊。只可惜您纵使杀得了我，也无法灭绝我的存在。因为我可是沉眠于所有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遗传基因。」

    「假如你是遗传基因，那金丝雀就会只杀光世界上所有杉波的遗传基因。」

    「真的吗？您以为您办得到——」

    「——她当然办得到，因为有我在。」

    斑鸠起身打断了朱雀企图否定的说词。

    接著，她伸手轻触镶嵌于自己胸口的贤者之石。

    「只要有我在，便能除掉沉眠于世上所有杉波一族成员体内的你。现在虽然还无法操作他人的遗传基因，但总有一天我必能完成这项技术。不管需要耗费几年时间……也绝对会设法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掉你的存在。」

    朱雀先以眼角余光瞥视语气坚定地如此宣言的斑鸠，随后又侧目瞄了金丝雀一眼。

    「尽管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有采取这种行动的必要性，不过这就是俗称的报仇雪恨吗？想替您的妈妈……伊砂讨回公道吗？」

    「错。你若活著，会害妈妈与金丝雀……还有旁边那个家伙，以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通通掉下眼泪。所以金丝雀要杀了你！不能再放任你继续玩弄生物！」

    「这分明就是诡辩啊。您只不过是想用这种大义名分来掩饰自己的复仇心罢了吧？」

    「是又怎样？反正金丝雀这样做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而你这人差劲透顶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就算金丝雀放弃报仇的念头，也没有理由让你这人继续活在世上为非作歹！」

    金丝雀代替斑鸠发表出她的心声。

    斑鸠曾对金丝雀说过。伊砂应该不希望见到金丝雀替她报仇。

    但这并不代表朱雀就是个可以放任不管的存在。

    一旦袖手旁观，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大概都会沦为朱雀手中的玩具吧。

    因此这不是复仇，而是一场拯救全世界的战斗。其实说穿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可能都无所谓……但若失去这个世界，金丝雀所重视的人们就再也无法存活下去，自己所珍惜的容身之处可能也会随之烟消雾散。

    因此——

    「金丝雀——饶不了你！」

    ——斑鸠无法饶恕朱雀。

    金丝雀自空中急速下降，一鼓作气欺近朱雀。

    手中巨剑高举过头的金丝雀，准备一剑将朱雀劈成两半。

    「原来如此——那么，您该接受惩罚啰△」

    就在朱雀微眯双眼，脸上浮现嫣然微笑的瞬间——

    「——啊唔唔！？」

    金丝雀突然放开手中巨剑。背后的羽翼也凭空消失，就此笔直坠地。

    只见重重地摔回地上的金丝雀双手抱头，整个人当场缩成一团。

    「金丝雀！？」

    斑鸠连忙赶到她身边，伸手轻抚缩成一团的金丝雀背部。

    「头、头——好…………痛……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丝雀发出痛苦悲鸣，身体霍然后仰。

    全身狂冒冷汗、嘴唇瞬间由红翻紫。双眼焦点游移不定、呼吸也彷佛喘不过气似地，呈现出相当痛苦的模样。

    目睹金丝雀受到原因不明的头痛症状折磨的神态，斑鸠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了。

    这种症状是——

    「正是再教育。就跟伊砂小姐一样，金丝雀的脑部也被我埋下了一张微型晶片。在伊砂小姐领养她之前，我为求慎重起见……或者该说是为了日后可以把她当作实验动物饲养，所以才提前动了这项小小手术而已啦。哎呀呀，正所谓有备无患，这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呢～」

    朱雀亲口宣告的事实令斑鸠顿时哑口无言。

    被施予再教育的人一旦情绪产生激烈波动，就会引发一阵直接侵袭脑部的剧痛。还无法控制情绪的金丝雀，所承受的痛楚大概跟伊砂完全没得比吧。倘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闹出人命。

    「其实就算要杀了我也无所谓啦，但是金丝雀方才那些话……她说不能放任我再继续玩弄生物，是吧？那就形同否定了『求知欲』这项代表我的存在价值。既然企图从我身上夺走这份价值观——我当然只能做掉你们啰。」

    朱雀再度创造出暗黑物质，让它们围绕著自己打转。

    接著微眯双眼，低头俯视自背后紧紧抱住金丝雀的斑鸠。

    「一旦自己的不死特质遭到威胁，即便是我也会拚了命极力维护啊。尽管不怎么喜欢基于求知欲以外的理由开杀，但也怪不得我了。」

    过去对他人只抱持著好奇心的朱雀，首度对眼前的两人展现出明确杀意。

    而斑鸠却只能把痛得大声哭叫的金丝雀紧紧抱在怀中。

    「好痛……啊…………妈妈…………唔……」

    已经痛到濒临昏迷边缘的金丝雀，下意识地开口向母亲求救。

    斑鸠明白金丝雀所呼唤的母亲，其实是指伊砂。

    可是斑鸠不再迷惘。

    「没事了……我就在你身边。」

    斑鸠轻挪嘴唇贴近金丝雀的耳边，温柔地抱著她的身子。

    「我会永远陪伴著你……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像是竭尽所能地表明心意一般，斑鸠对金丝雀传达出自己的率直感受。

    金丝雀痛得直打寒颤的症状稍微获得缓解。

    随后金丝雀挪动痉挛的指尖，重新握住剑柄。

    「唔……咕……呜……！」

    连想保持正常呼吸节奏都有问题，金丝雀却仍设法举起巨剑指向朱雀。

    斑鸠则是不发一语地将自己的手叠在金丝雀手上。

    朱雀只是冷冷注视著这幕光景。

    「实在很遗憾。一般人看了或许会产生所谓的感动念头，但我既无法理解，也丝毫不感兴趣。究竟是何种因素促使两位采取这种行动，我实在不懂。」

    「……咕……唔！」

    「我赢了。光凭你们两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铲除我的存在。」

    朱雀有点感叹地说道。

    暗黑物质构成的球体缓缓逼近两人。斑鸠既不觉畏惧，亦不感哀伤，只是一味地陪伴在金丝雀身旁。

    「「她们并非只是两个人！」」

    倾毁的制造设施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理应不在现场之人的声音。

    朱雀大吃一惊，连忙运用暗黑物质在背后设下一层防护薄膜。首先来袭的是一发极光色魔弹。然而暗黑物质却让这发体积大到足以吞噬一个人的魔弹凭空消失。

    ——只不过，在朱雀分心应付魔弹的瞬间，另一发实弹直接重创了她的头部。

    实弹击碎朱雀的头盖骨，同时摧毁了一小部分的脑部组织。

    「…………？」

    脑部受创的朱雀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之后，视点游移不定的眼珠才捕捉到偷袭者的身影。

    在几近瓦解的制造设施入口处，出现两条身影。

    其中一人展开了彩虹色魔法阵，另一人则是单膝跪地，手持狙击步枪锁定自己。

    「哈，该感到可悲的人是你啦。难道你已经把我们给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虽然有点摸不著头绪，但若两人无法办到，那就用四个人的力量去面对吧。四个人也不行的话，就由六个人联手出击。」

    二阶堂真理及西园寺兔同时现身，化解了斑鸠的危机。

    目击两人身影的斑鸠大吃一惊之后，随即露出一抹微笑。两人身上均伤痕累累，可见来此的路上必定历经了层层险阻。尽管脸上带著正气凛然的威风神情，脖子以下却是呈现出几乎只剩内衣裤遮住重点部位的落魄装扮。

    只不过她们如此拚命地赶来救援的行动，真的令斑鸠感到相当开心。

    而头部中弹的朱雀则彷佛强调这是最后抵抗一般，竖指探向真理及小兔。

    脑浆明明自头部撕裂伤口缓缓溢出，眼球也已被鲜血染红，她仍在半空中创造出一颗又一颗的暗黑物质。

    ——唰。

    岂料暗黑物质没机会派上用场，反倒是朱雀的腹部无端冒出一段剑刃。

    原来是金丝雀手持雷瓦汀，自背后一剑刺透了朱雀的背部。

    朱雀虽然双眼完全翻白，最后却仍恢复原状，并为了观看背后的金丝雀而转动颈项。

    「白……费……力……气……对……我而…三百……死亡……并……不存、在。」

    「这只是……开始……纵使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即便投身地狱深渊，金丝雀也必定会把你逼入绝境……！如果还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待在某人的遗传基因当中，睡上一辈子的大头觉吧……！」

    朱雀伴随著一阵类似液体流动的声音，张口呕出大量鲜血。

    最后在临死之前，她微微扬起嘴角，面带笑容如此说道：

    ——各位，后会有期了。

    金丝雀用刺透朱雀躯体的雷瓦汀朝著她的脑门猛然一提，将朱雀的上半身砍成两半后，就此转身背对她的尸骸。

    朱雀的身体随即遭到雷瓦汀的火焰吞噬，逐渐化作灰烬。

    走回斑鸠身旁的金丝雀停下脚步。

    两人彼此凝视了片刻。

    就在斑鸠开口准备对金丝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金丝雀身子摇摇晃晃地颓然倒下。

    斑鸠一把将金丝雀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你表现得很棒喔，金丝雀。」

    既非带有责备意味的话语，也不是赔罪，更不是道谢，斑鸠就只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夸奖了她一番。倒在怀中的金丝雀虽然有点不服气地微微皱起眉头，但大概是耗尽体力了吧，最后就这么睡著了。

    斑鸠则是带著一脸幸福洋溢的笑容，持续轻抚金丝雀的头，直到真理及小兔赶抵她们身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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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最终章 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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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夕的肉体瞬间侵蚀墙壁、天花板，同时朝哮直逼而来。

    哮下意识发动扫魔刀，在进入慢动作状态的世界里追看树夕的动静。

    当百鬼夜行的肉泥侵蚀墙壁及天花板后，立刻长出触手猛然探向哮这边。

    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哮。

    而是京夜与吉水。

    在搞清楚动向的瞬间，哮的身体已然采取行动。

    京夜一手撑著装有吉水的培养容器试图起身，还没能掌握状况。

    此时仍保有行动能力的就只剩下哮。挺身保护两人的哮未能细思现状，就这么挥剑斩断迎面袭来的触手。

    「——啧，唔——咕，喔喔……！」

    没完没了地直扑而来的大量触手，逼得他渐落下风。

    最后，同时延伸过来的其中一只触手直接击中装著吉水的培养容器。

    玻璃碎裂声以及器材飞散的声音响彻现场，牵引哮转头察看背后，遭到破坏的培养容器映入眼中。

    哮当场理解到吉水的维生装置已经完全停止运转。

    京夜瞬间为之一愣，随后抱起躺在培养容器里头的吉水。

    「明……？明………」

    只见吉水在容器停止运转的同时开始痉挛，口吐鲜血。

    京夜则是瞠目结舌，泪流满面地紧紧抱著逐渐走向死亡的吉水。

    「……骗人的吧……怎会这样………………」

    瞬间丧失生存意义的京夜只能束手无策地紧紧抱住吉水。

    而周遭的触手及肉壁，此时此刻也全数呈现静止状态。

    哮战战兢兢地再次缓缓转头望向前方。

    只见树夕面带灿烂笑容——伫立于这座红色地狱的中心。

    「……快住手……树夕……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开始就连哮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询问树夕。

    百鬼夜行无法控制，平常总是会违抗树夕的理性，无穷无尽地持续增殖并侵蚀周遭的所有事物。

    用这种说词大概会对她的心灵造成伤害吧。对最心爱的妹妹讲出这种话，简直不配再自称是哥哥。自己实在不该用这种类似责备的语气诘问妹妹。

    可是，树夕脸上却带著显然极为幸福的表情。

    那副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控制不了百鬼夜行的样子，导致哮忍不住拋出了这个问句。

    树夕彷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微微侧头，竖指轻抵嘴唇。

    「做什么……就是来找哥哥啊？」

    树夕微微侧头，表现出一副宛如像在强调著『不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啦』之意的态度。

    尽管曾瞬间怀疑她是冒牌货，但哮却心知肚明。

    眼前的树夕，是完全无庸置疑的本尊。

    「从恶梦中清醒过来，离开一座莫名其妙的装置后，树夕感受到哥哥的气味就在附近。所……所以啊……那个……树夕就连忙跑来这里了。」

    树夕竖指轻搔脸颊，双颊羞红地发出『嘻嘻嘻』的轻笑声。

    的确是那个跟往常一样，既害羞又胆小的树夕。

    「啊～……果然还是真正的哥哥比较好。光是待在哥哥身旁，内心就觉得很温暖啊。那个人说得没错，树夕果然还是最喜欢真正的哥哥。」

    她依旧是那个最喜欢哥哥的心爱小妹。

    但却太像一如往常的树夕，也太像一成不变的树夕。

    这种表现反而让哮产生『树夕的精神已经崩溃』的想法。

    他紧握剑柄，咬牙切齿地低著头。

    （一定是被Alchemist社的实验给搞疯了……不是利用药物，就是透过拷问……绝对是这样没错！）

    哮先强行压下内心怒火，放松力气之后，这才转头望向树夕。

    「树夕，够了。」

    「？什么够了？」

    「你不必再承受那种折磨了。我已经找到解救你的方法。你再也不用被那股力量支配，也不必再被关在牢笼里头了。」

    「……咦？」

    「只要有这张符咒及这具用来容纳灵魂的身体，你便可以享有正常的生活，能拥有跟普通人一样的人生喔！」

    哮打开背部装甲，取出《附身》符咒及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他张开双臂呼唤树夕。

    「树夕……过来吧……跟哥哥一起回家好吗？」

    树夕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哮。

    眼睛看起来好像泛著一丝泪光。

    或许是因为她的内心感到困惑不已吧，只见树夕露出微微上扬的视线，轻启朱唇说道：

    「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无法理解树夕话中含意的哮顿时哑口无言。

    「意义……树夕，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吧？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救，重新获得自由了耶。」

    「树夕……本来就很自由啊？」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后再也不必受到那具肉体的折磨了。你不是一直期盼著能够……」

    「树夕始终都很忠于自我啊。树夕真的听不懂哥哥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啦。」

    也许是真的不懂吧，树夕双眉皱成八字状。

    哮则是就这么面带僵硬笑容，整个人为之一愣。

    「树夕的心愿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唷？哥哥你所说的，其实并非树夕的心愿，而是哥哥你的愿望……没错吧？」

    「————」

    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哮回想起树夕以前说过的那句话。

    『请哥哥杀了树夕好吗？』

    回想起她提出的殷切愿望。

    「树夕的心愿就是让哥哥亲手杀死树夕，然后哥哥也陪树夕一起死掉。除此之外，树夕再也没有其他心愿喔？正常的生活？唔～树夕实在不太感兴趣耶。与其那样，树夕反而比较想跟哥哥……一起死掉唷？」

    为何她竟那么开心……那么难为情地，脱口讲出如此令人伤心的话？

    哮无言以对。

    纵使想要强行挤出笑容也无法如愿以偿。

    「但我……想陪你……一同活下去啊。」

    「所以说啦，那是哥哥的心愿对吧？」

    「……这……！」

    哮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止。苍白的脸庞彻底失去血色。因为应付不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只能死命咬紧牙关。

    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一路奋战至今。

    解救树夕，实现自己的心愿。就只为了这件事情。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认定的救赎并不等于树夕需要之救赎的可能性。但在内心深处，却仍保有那么一点乐观念头，期待树夕愿意与自己一同活下去。

    只要他开口要求，树夕就会有所回应……他很理所当然地如此认定。

    可是树夕的心愿却是由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想也知道。毕竟当时自己形同背叛了树夕。

    形同违反了——两人之间的承诺。

    「——唔……！」

    咬紧的牙关渗出鲜血。那抹铁质的滋味，就是绝望的味道。

    （不过要我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放弃，打死我也办不到！）

    百鬼夜行的大量肉泥横亘在树夕与自己之间。

    再这样下去，自己根本就无法触及到树夕。而且，现在也没那种闲工夫可以挥剑一一斩杀。

    「拉碧丝……拜托你……发动《弒神赋法》……！」

    哮宛如泣血似地出声恳求拉碧丝。

    《……可是，樱花小姐并不在场……！》

    「此时此刻再不设法救回树夕……往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很清楚这项要求形同做出自我毁灭的觉悟。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认为不能在这个时候收手作罢。

    《…………我明白了。》

    脚下伴随著拉碧丝的回应声浮现出一座黄昏色魔法阵。

    哮也同时向前迈出一步。魔法阵开始执行神祇杀手化术式，装甲缓缓覆盖住脸部。剑身窜出熊熊的黄昏烈焰，让脚下的百鬼夜行瞬间灰飞烟灭。

    哮在火焰中扎扎实实地迈步前行，来到树夕面前。

    接著将双手伸向树夕脸颊，说道：

    「树夕，哥哥求你………」

    「…………」

    「让我……救你……！」

    面对哮的哀求，树夕眼神为之闪烁。

    接著只露出感到有点困扰的笑容——

    「不要。」

    树夕微眯双眼，露出轻蔑的目光，粉碎了哮的心愿。

    试图触摸树夕脸颊的双手戛然静止。接著反而换成树夕伸出自己的双手触摸哮的脸颊。头部装甲应声碎裂，装甲遭到侵蚀的哮露出脸庞。

    在火焰的包围下，两人互相凝视著近在眼前的对方。

    「怎么样？打击很大对不对。」

    「…………」

    「这下子有稍微明白树夕的感受了吗？」

    树夕边说边将脸凑近过去，主动亲吻哮。

    这是一次既片面又粗暴，宛如落实自我本位主义一般的亲吻。

    树夕的舌头缠上哮的舌头。

    树夕的舌头极其冰冷。

    发出水声的树夕缓缓抽离牵著水丝的嘴唇。

    树夕双颊燥热，以冷若冰霜的吐息如此说道：

    「如果明白的话……那就继续当时的……后续好吗？」

    当时……

    就是指哮试图与树夕一起死去的，所有一切的开端。

    明知无药可救，却仍决定设法挽救的，所有一切的开端。

    哮泪流满面，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及树夕身上究竟背负著多么深重的罪孽。

    《宿主！》

    一阵宛如将他拉出绝望深渊的救赎声音响起。

    哮猛然回神。

    「——立刻解除术式！」

    挣脱所有束缚的哮放声大叫。

    《怎、怎会这样……！明明应该还来得及才对……！》

    但他身上却立刻发生异常现象。记忆开始陷入混乱，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侵蚀现象持续发威。拉碧丝及哮都再也阻止不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彻底失去自我意志。

    将在树夕的面前丧失自我意志。

    树夕面露陶醉神情，静观哮逐渐化身神祇杀手的过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放弃！我还不想放弃！）

    只是无论再怎么许愿，哮终究无力回天。

    再这样下去，哮将亲手杀死树夕。

    将会彻底遗忘队友们的事情。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

    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弗拉德——贯穿术式。」

    《遵命。》

    一道宛如流星的红色光芒穿越烈火飞了过来。

    这道光芒笔直射向哮，精准地命中肩膀。

    瞬间，覆盖在哮身上的装甲于转眼之间彷佛玻璃一般应声碎裂。

    而遍布周遭一带的烈火也宛如未曾存在似地迅速熄灭，恢复成肉身状态的哮当场跪倒，只能以剑代杖撑住上半身。

    「……樱花！」

    「看样子似乎是赶上了。真是千钧一发啊。」

    魔女猎人化的樱花伫立在京夜身旁。

    樱花对哮露出值得信赖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相信我吧。」

    耳闻这句话，哮由衷松了口气。

    如果少了樱花的帮助，哮肯定无法恢复原状。

    哮不可能不感谢樱花。自己还能够维持自我，全是拜樱花所赐。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樱花自哮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树夕。

    「树夕，你还记得我吧？你为什么——」

    「——吵死了！你为什么每次总是要出手妨碍树夕！？树夕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不准碰哥哥！不准跟哥哥讲话！不准走进哥哥的视野！」

    树夕情绪相当激动。勃然大怒地展露出前所未见的疯狂神色。树夕目泛泪光、咬牙切齿、眉关深锁的表情，俨然与鬼怪如出一辙。

    樱花看似瞬间诧异了一下，不过仍定睛直视树夕。

    彷佛从一开始便心领神会似地冷静沉稳。

    「……你为何拒绝哮的救赎？难道你不想跟哮一起过生活吗？」

    「你、你又瞭解树夕跟哥哥的什么……！？」

    「的确，我对你们兄妹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哮选择全力拯救一切，而你当然也包含在其中，与他长期一同行动的我十分清楚，他绝对是发自内心这么想。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救赎呢？为什么讨厌一起活下去呢？」

    「……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啰嗦！无缘无故半路冒出来，擅自跟哥哥并肩前行，而且还企图从树夕手上抢走哥哥……树夕绝对饶不了你！」

    「我不会从你手中抢走哥哥。哮是只属于你的哥哥，你也是哮唯一的妹妹吧……又有谁能从你手上夺走这个地位！」

    樱花的每一句发言都触怒了树夕的心灵。

    周围的百鬼夜行重新恢复行动，并呼应树夕的怒气发出咆哮声。

    『去死啦』『杀』『杀』『不需要』『杀』『碍眼』『差劲』『杀』『讨厌』

    怨恨声浪排山倒海而来。树夕怒发冲冠，百鬼夜行也跟著更加剧烈地蠢动起来。附著于肉泥表面的大量眼球同时定睛直瞪樱花。

    「——住手！树夕！」

    恢复肉身的哮闪身挡在樱花及树夕之间。

    泪眼汪汪的树夕默默看著哮。

    哮收剑入鞘，彷佛保护樱花似地张开双臂。

    树夕见状，脸上浮现出更加不甘心的扭曲神情，接著紧紧阖上双眼。

    随后——

    「……唔……咕……唔唔唔……！」

    树夕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气。

    百鬼夜行也随著怒火受到压制而戛然停止一切活动，彷佛发作的病症受到控制一样。树夕抬头仰望天花板，双肩颓然下垂。

    「算了。树夕知道了。树夕……果然还是必须自己加油才行。」

    昂首仰望的树夕转动眼珠，隔著浏海发隙瞪视樱花与哮。

    「今天我就暂时放过你。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没错……就是要保留到最后一刻才行。相信如此一来，哥哥也必定能够理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樱花开口提问，只见树夕对樱花露出一抹憔悴到极点的笑容。

    「首先呢，树夕会杀光世上所有人类。然后再杀光哥哥的同伴。至于第一个要找谁开刀比较好呢……就挑西园寺好了。树夕会用五马分尸的方式杀了她。接著轮到二阶堂，我会撕下她全身的皮肤。而杉波嘛……就让树夕的孩子们从脚底慢慢吃光她好了。最后——就是你。」

    树夕指著樱花说道。

    「树夕会当著哥哥的面……用尽各种方法折磨、凌虐、侵犯、摧毁你，让你饱尝远远胜过树夕以往所品尝的痛苦之后，再让你尸骨无存地死去。」

    「…………」

    「如此一来，哥哥必定会只憎恨树夕一人，只注意到树夕的存在，同时愿意动手杀了树夕。」

    「…………」

    「你说是不是呢？哥哥——」

    耳闻树夕说出这么荒诞无稽的愿望，哮满脸错愕地低头不语。

    樱花则只是微眯双眼露出尖锐目光。

    树夕转身背对哮等人，率领百鬼夜行迈步走向黑暗。

    「敬请拭目以待唷。等著失去所有一切，再将所有一切都倾注在树夕身上吧。」

    「…………」

    「再见了……哥哥。」

    树夕拖著大量肉泥离开现场。

    樱花则是侧目看著哮，郁郁寡欢地晈著下嘴唇。

    「站住。」

    此时，原本垂头丧气的哮突然出声叫住树夕。

    树夕一度停下脚步。

    哮手握长剑，缓缓站了起来。

    「……树夕，你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打算牺牲掉这世上所有一切是吧？」

    「…………嗯，是啊。」

    「………………是吗，我懂了。」

    两人四目相交，开口对谈。

    哮仿照树夕方才的表现，昂首仰望天花板。

    「我知道了。既是这样——那我也不会再客气了。」

    樱花吃惊地看著哮，树夕则是双肩微微一颤。

    「哥哥我生气了。」

    「…………」

    「你或许也很生气，但哥哥我绝不会让步。」

    「…………」

    「这是我们兄妹头一次吵架对吧？」

    哮缓缓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树夕的背影。

    接著以他那渲染成血红色的鬼怪之眼直瞪树夕。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

    无论你再怎么痛哭、再怎么吶喊、再怎么排斥，我都要救你。

    我会不由分说——让你活著得到幸福！」

    这段誓言充满了既坚定又骇人的熊熊怒火。

    「…………」

    树夕不发一语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哮则始终以手中剑尖指著前方，直到再也看不见树夕的背影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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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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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端同盟的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突袭作战，几乎可说是大功告成。

    当天空伴随著朝霞开始转白之时，哮总算是回到了作战结束时的预定集合地点。

    突击队的所有成员早已齐聚，成员一个都没少。

    「草剃，你总算回来啦。」

    只见塞泽怀中抱著一名身裹床单，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草剃同学？」

    柚子穗也背著一名个子高挑的女性。

    看样子第七分队及第六近卫队似乎都成功救回了重要人士。

    哮则是带著樱花及京夜回到众人面前。

    见哮垂头丧气的模样，众人均察觉到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真理、小兔及斑鸠似乎也都意识到了。

    就在众人陷入一片沉默时，哮忽然抬起头来。

    「全体成员都还活著吗？真是……太好了。」

    哮一如往常地露出好好先生的笑容，开口如此说道。

    要看穿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简直易如反掌。因为树夕没有跟在他身边一起回来，就代表他此行的目的一定是失败的。

    「……草剃……」

    斑鸠主动靠近，探头窥视他的脸庞。

    哮虽然有点泫然欲泣的感觉，却又立刻收敛神情。

    「详情我待会儿再说明。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哮从背包里取出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这具人造人，是还没经过调整的版本对吧？」

    「嗯……插槽里头虽然装有你妹妹的DNA原料，不过尚未注入。」

    「既是这样——麻烦你采集吉水的DNA，注入这具人造人吧。」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全都为之一愣。

    其中最惊讶的，自然是背著明的京夜。

    「……草剃……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志消沉的京夜凝视著那个装有人造人胚胎的容器。

    哮则无视京夜的询问，伸手搭著斑鸠的肩头。

    「拜托你了。吉水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赶紧把她的灵魂转移到替代用的躯体吧。」

    听见哮做出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判断，真理当场大声表达反对。

    「稍、稍等一下啦，哮！那是为了树夕所准备的道具没错吧！？为什么要让这种混帐东西拿去用！」

    「这不是为了京夜，而是为了吉水。再说，吉水也是目前最需要这份救命宝物的人。关于树夕的事情……我待会儿再说明，现在就先别追究好吗？」

    见哮面露苦笑神情，真理也无法再表达任何意见。

    小兔及斑鸠看起来似乎也都无法认同这个决定，但唯独樱花暗自挪开视线，加强了握住右臂的左手力道。

    斑鸠先定晴注视人造人的胎儿，接著才抬头仰望哮。

    「……真的没关系吗？」

    「嗯，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既然哮做出明确回答，斑鸠自然也乖乖听命行事。

    「闪开，别妨碍我。」

    「……唔，可是……！」

    「快点把吉水放下。」

    遭到斑鸠厉声震慑，京夜立刻将明平放在地板上。

    明已气若游丝。可能是体内细胞寿命已达极限了吧，只见她全身红肿，肉眼所及部位的皮肤尽皆剥落。斑鸠捡起一小片剥落的皮肤，打开容器插槽。

    原本装在插槽内的，是树夕的一根头发。斑鸠用手帕裹住这根头发收回口袋，再将明的皮肤丢进插槽。

    一阵类似运转声的尖锐音效响起。

    斑鸠把容器摆在明的身旁，接著往后退开数步。

    「——要开始啰。」

    见斑鸠开始著手进行发动附身术的前置作业，哮随即转身背对众人离开现场。

    第一研究所似乎早已被异端同盟镇压。

    敌方战力虽然几乎都是无人机，但机体数量相当庞大。

    不过在哮等人入侵L6-XXX实验大楼过没多久，所有无人机便自行停止运转。恐怕是由于朱雀丧命的缘故……或者该说是由于朱雀的遗传基因在其他地方觉醒，才导致这些无人机全数断线吧。

    哮独自一人漫步于静悄悄的研究所之中，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被朝霞照亮的天空一片万里无云。

    而哮已对著这片天空立下不晓得多少次的相同誓言。

    绝不轻言放弃。

    纵使不符树夕的期待，也要救回树夕。

    哮伸手探向天际，寻找那一轮明月。

    就像是过往的习惯一样，他很想如同抓住希望一般紧握拳头。

    可是，在寻找月亮的过程中，哮却突然双脚瘫软地跪倒在地。

    「……咦？」

    对于双脚发抖不听使唤的生理反应，哮不禁面露苦笑。

    虽是试图起身，结果却办不到。

    「……喂……搞什么鬼啊……」

    他一边苦笑，一边用双手拄著地面。

    数颗水珠悄然滴落。

    哮用手触摸自己的眼角。

    原来是泪水。

    「搞什……么啊……」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视野受到泪水影响而扭曲变形，笑容逐渐崩溃。

    哮双手掩面。

    他压低声音啜泣、咬紧牙关地流下眼泪。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梦寐以求的抢救树夕作战竟以失败告终。

    树夕渴望得到的救赎与哮的心意并不一致。

    这是足以造成心灵彻底崩溃，更是一名十六岁少年根本负荷不了的沉重真相。

    他不晓得什么是正确，也不晓得什么是错误。

    但他仍竭尽所能地坚持至今。

    今后大概也会继续采用相同的作法吧。

    怎么可能不心酸？怎么可能不懊恼？

    「……可……恶啊……！」

    就在他以微微颤抖的嗓音发泄内心懊悔情绪之时，匆觉一股暖意轻轻贴上自己的背部。

    「这里没其他人。不用忍耐。」

    原来是樱花。樱花彷佛覆盖住哮的身子一般，自背后轻轻抱著他。

    「你这爱逞强的家伙……大笨蛋……就跟你说不要独自背负重担，到底要讲多少次你才听得进去啊？」

    「……唔……呜呜……」

    「想也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大声哭出来没关系。我会待在这里陪伴你。」

    哮忍不住向这阵温柔的安慰声撒娇。

    流曾说过，要学会如何向别人撒娇。

    原来如此，她所指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哮总算懂了。

    不要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要让软弱转变成刚强的最佳方法，就是痛快地大哭一场。

    哮领悟流那番话的含义，认命地握住樱花的手，一味放声痛哭。

    樱花则以自己的脸颊轻贴哮的脸颊，静静等待他哭完。

    ***

    离开第一研究所的树夕，带著百鬼夜行登上山头。

    树夕经过的地方全部都会遭到百鬼夜行席卷而化为荒野。纵使能够控制行动，但似乎仍无法完全压下接触到任何事物就会自动侵蚀的特性。

    「…………」

    她并未设定任何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在等待遇见路人，再加以吞吃罢了。

    她那空洞的眼神毫无生气可言，脑海中则只是不断反刍哮所说的话。

    ——哥哥我生气了。

    那是作哥哥的哮头一次对树夕发脾气。

    其实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心痛或者窝心。

    只是有种彷佛心灵完全被掏空一般的感觉。

    此时——

    「我可真是完全没料到，你居然会这么快就开花结果呢。」

    她注意到有一名男子背对朝阳，伫立在山顶上。

    树夕感到有点刺眼地微眯双眼，确实地捕捉到那道身影。

    一头不随风起舞的白发，一张彷佛笑面猫般咧开的嘴巴。

    白发男子低头俯瞰著她。

    这名男子见到树夕的身影，随即主动伸出手掌。

    「唷，小树夕。好久不见。」

    树夕则依然露出空洞的眼神凝视著那名男子。

    男子笑容满面。

    那是一张虽然和蔼可亲，却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毁灭的笑容。

    男子——飒月开口邀请。

    邀请树夕——

    「——假使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与我联手毁灭这个世界呢？」

    ——踏上通往灭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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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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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小树夕力求表现的一集。各位读者大人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第9集主要描述加入异端同盟后的35试验小队首度出任务的过程。

    原本互为敌对立场的人们携手合作，这样的情节虽然老套，却很令人感到热血沸腾对吧？这一集同时有许多问题接踵而来，其中既有顺利获得解决的问题，也有变得更加棘手的问题。

    话说虽然有点唐突，不过有个叫作『利己主义者』的字眼。而哮这个角色本来就具有『贯彻自私想法的男主角』之特质。在他脑海当中，总是会反覆出现为了队友、为了重视的人，但若追根究底的话，会发现结果分明就只是为了自己……之类的烦恼。

    这次哮深刻体认到「贯彻自私想法，其实是满辛苦且残酷的一回事喔？」的真理。若在待人处事上贯彻自私念头，结果对方必然也会采用自私的想法作为回应。

    即便如此，他仍会继续前进。在时而痛哭失声、时而垂头丧气，不过仍能得到队友们支持的状况下。

    而倘若能请诸位读者大人亲眼见证他那简直算是拚命过头的卖力作战身影，那么身为作者的在下便感到再开心不过了。

    紧接著向各位报告一下多媒体改编企画案方面的进展。

    继持续推行中的动画化企画案之后，本作品也决定在月刊コミックアライブ杂志上推出改编的漫画版作品。想不到单一系列的轻小说作品竟能二度改编成漫画版作品。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这回担任作画的是安村洋平老师。在草稿阶段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完成度！内容则是会采取重新启动的形式来加以呈现。预定将在コミックアライブ二月号（12月27日发售）正式刊载，敬请期待！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感谢不断忍受我造成您困扰的责编K大人＆编辑部的所有同仁。感谢总是提供超乎想像之精美插图的切符老师。以及负责漫画化改编作品的安村老师。

    还有一路赏光支持到第9集的诸位读者大人们，由衷感谢再感谢！

    剧情还会继续发展下去！我们第10集再会了！

    柳実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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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异端同盟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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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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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氮气

    扫图：溟夜

    录入：好人D

    修图：琪一

    回想起来，哮过去感到沮丧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正确而言，是他以往即便觉得沮丧，也总是有办法立刻重新振作起来。

    勉强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他是这样被教养长大的，也很理所当然地会持续鞭策自己。

    况且草剃诸刀流的教诲，简言之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做」这几个字。

    采取勉强、不顾一切的行动已是司空见惯。

    但也正因为这样，导致哮完全不晓得。

    当心灵大受打击之际，究竟会发出什么样的音色。

    「…………」

    这里是异端同盟的根据地，仿造对魔导学园所设立的建筑物顶楼。这个世界为神话世界的一部分，在这天空底下，哮静静地凝视著远方。

    在龟裂的天际彼端，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而哮既不晓得前方那片黑暗的真实面貌为何，也丝毫不感兴趣。

    但是，为什么会有种宛如整个人即将被吸入那片黑暗之中的感觉呢？为什么彷佛听见『只要到这边就能放下所有重担』的耳语一般，好像就快要被那片黑暗给引诱过去一样呢？

    「…………」

    哮闭上双眼，抱著单膝坐在建筑物顶楼上。

    他之所以这样独处于此，是为了整理一下脑海中的思绪。

    解救树夕。这个目的没有改变，他也打算贯彻到底。

    可是——

    『那并非树夕的心愿，而是哥哥你的愿望……没错吧？』

    『怎么样？打击很大对不对？这下子有稍微明白树夕的感受了吗？』

    树夕并不期望获得解救。

    自己所设想的「解救」，与树夕所期盼的完全相反。

    他离开对魔导学园加入异端同盟，只是为了拯救妹妹而奋战至今。与新的同伴们联手攻进Alchemist社第一研究所时，本以为自己总算能够如愿以偿。

    然而——树夕却亲自拨开了哮所伸出的援手。

    『不要。』

    那句话至今仍旧萦绕于哮脑海深处。

    就现状而言，他完全不晓得到底该如何是好。

    在找队友们商量前，首先应当自行思索一番。哮就是心里有这种念头，才拨出了将近两天的独处时间。而他当然也不可能因此就找到解决问题的头绪。

    尽管已经厘清思绪，却依然寻不著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他就是想不出能让树夕接受自己那份心愿的方法。

    哮突然感受背上多出一股重量，微微睁开双眼。

    「任何人都不晓得，在那片天空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喔。」

    比往常更带有抑扬顿挫的这阵声音，是来自异端同盟的领导者·星白流。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顶楼的，哮只觉得她人似乎早就在自己的背后一样。

    「你看著天际的裂缝就能明白，掌握不住距离感对吧？无论再怎么朝著那道裂缝或黑暗推近，也始终都到达不了那里。世界明明如此狭窄呢，这种现象很不可思议对吧？」

    流以背贴著背的方式坐在哮的背后，轻轻地将一杯咖啡摆至他身旁。

    「你最近几乎都没吃没喝不是吗—不可以唷—这样身体会承受不了喔。」

    哮依然垂头丧气，流见状也只能轻抓自己的头发说道：

    「抱歉。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审慎地研拟作战内容，并算准更恰当的出击时机才对。」

    「没这回事。作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我没能理解树夕的心思。作战其实执行得十分顺利……并不是学生会长的错。」

    哮以嘶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过程全都相当顺利。借助许多人的力量，我才得以成功抵达最终目的地。除了我以外的众人都尽了全力。一切只是由于我对树夕而言是个不及格的哥哥……如此罢了。」

    流轻轻叹了口气，以自己的背稍稍出力挤压哮的背部。

    「你要放弃吗？这也是一个办法。你们不必再战斗了。你们……不对，你早已遍体鳞伤、也经历过数不清的大小阵仗。纵使在这个时候放弃，也没人会责怪你们。」

    面对流这番语调柔和的劝说，哮却是立刻摇头加以否决。

    他就这么低著头，有气无力地作出回应。

    「我不会放弃。我已经对她说过，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她得到幸福。」

    「这样啊。」

    「可是……我找不到解救她的手段……找不到能够说服她愿意让我解救的方法啊。」

    流仰首望天，阖上双眼说道：

    「你是指救小树夕摆脱百鬼夜行诅咒的方法呢？还是指挽回你与小树夕之间那份兄妹情谊的方法呢？若是前者的话，还留有一丝可能性。尽管《附身》的符咒已经连一张也不剩，可是审问会应该还保管著梅菲斯特费雷斯真正的躯体才对。只要能够夺回那具躯体，抽出『恶魔。属性的魔力，便能制作《附身》符咒。」

    还有方法。还有可能性。

    即便听见这桩事实，哮的心情依旧快活不起来。

    理由他很清楚。

    他十分明白，那已不再是问题核心。

    「……异端同盟的密探部队，在审问会那边搜寻梅菲斯特的躯体下落。那是隐含贵重魔力属性的躯体，因此很难想像会被审问会处理掉。问题是，即便成功制造出符咒，大概也难以强行使用在小树夕身上吧。只要小树夕不愿意就无法执行……你烦恼的就是这点对不对？」

    哮紧紧握住拳头。

    一点也没错。纵使有解救的手段，也没有能让她接受解救的方法。

    树夕的抗拒表现，远远超乎哮的想像。

    哮所给予的解救，并非树夕心中想要的——树夕是在承认这个前提下，拒绝了哮。结果说穿了，哮只考虑到能让自己获得解放的事，而树夕则是在看穿了哥哥这份自私自利的心态后，也打定主意要贯彻自己的私心。

    兄妹情谊再无任何修复的余地。

    因此，两人之间唯有一战。

    哮不会杀死树夕，也绝不可能下得了手。对哮来说，杀死树夕就跟自我了断没什么两样。

    只能靠实力逼她接受。

    对妹妹——兵刀相向。

    但这样做是否真的就是最佳方案呢？假设竭尽所能挽回树夕，树夕是否就会同意接纳自己的心愿呢？

    那样一来，岂不是什么问题都没获得解决吗？

    「坦白讲，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能够再让你继续烦恼下去的缓冲时间了。小树夕如今人在审问会总部，而且她还是出于自愿协助审问会。在战争已然宣告开打的现在，小树夕大概会被凤飒月当作兵器加以运用。只要有那个人在，这一点就绝对避免不了。」

    异端同盟的敌人，是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影响全世界的人物。

    或许日前闯入第一研究所试图救出树夕的那次，就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也说不定。

    一想到自己是造成那次计画演变成最糟结局的元凶，哮的胸口不禁一揪。

    「若不先设法解决那个白发鬼，就无法救回小树夕，也无法阻止战争。只要他还活著，我们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他趁虚而入……我有这种预感。」

    应当列为头号处理对象的人是凤飒月。

    回想起来，至今每次发生状况时，背后必定有那个人的影子。哮脑海中浮现出凤飒月那张令人摸不透内心想法的窃笑神情，顿时感到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怒火涌上心头。

    流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背靠在哮的背上。

    「解救小树夕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事情喔。她虽否定了你的说词，但即便是已经撕破脸的现在，我想她还是只听得进你所说的话。」

    对哮而言，这是一句相当沉重的话。

    「要怎么处置她端看你的决定。当然啦，也可以由我代为决定唷。」

    「…………」

    「好歹我也是领导人嘛～我可是打算善尽自己身为领导的职责喔。」

    流若想下命令的话，自然不成问题。

    无论是要异端同盟动用强硬手段擒下树夕，或是要哮去说服树夕，流都有权下达这样的命令。

    之所以没这么做，大概是出自她个人的考量吧。

    哮虽然仍旧垂头丧气，不过却缓缓起身。

    「——树夕的事情由我决定。请让我决定该怎么应对。」

    「…………」

    「很抱歉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不过我必会做出决断。等下次站到她面前时，我一定会……」

    明明连任何一项行动方针都没有敲定，唯独决心不落人后呢……哮在内心深处如此谴责自己。

    但即便窝在这里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

    若不采取行动，就无法突破僵局。

    「反正再继续想下去也改变不了现状。我宁愿竭尽全力去完成现在的我，或者说是现在的我们所能办到的事。」

    哮抬起压低的脸庞，重新转眼望向流。

    流也站了起来，面对著哮。

    「学生会长，请下令。」

    哮话一出口，任凭微风轻拂一头红色秀发的流旋即微眯双眼说道：

    「其实啊，魔导阵营的情势变得格外可疑啰。旧日本地区虽然还没发生大规模战斗，但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欧洲庇护所的东西两侧，似乎都已经决定要参与战争了。」

    「！？是师父与鹅妈妈做出这项决定的吗！？」

    流点了点头。

    哮回想起异端同盟的敌人当中，也包含了大蛇及鹅妈妈在内的事实。

    「那两人过去采取了对我们保持中立的立场。而且在你从魔导学园那边回来的时候，他们甚至还特地捎来讯息通知我们。可是他们绝非与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伙伴……尽管还不晓得他们究竟有何目的，但那两人曾经说过，他们既不是要改变世界、也不是要拯救世界，而是要『改写世界』。」

    「……改写……？」

    「嗯，我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带有非常危险的音色，因此我不认为他们是战友。而在听说他们决定参战的那一瞬间，我也确定他们将会成为敌人。他们一定会立刻采取行动。」

    「…………」

    「假使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在对上他们之前，先行设法收拾掉凤飒月。」

    流不经意地露出严肃神情凝视著哮。

    「因此，我想请你们前往外侧找一样东西。地点在境界线的深处……经过灰色都市后，再往深处推进的……临界点。」

    临界点……哮对圣域的瞭解并不多，但他听说过那是连审问官都严禁接近的场所。

    「我们异端同盟也是人手不足啊～……塞泽跟柚子穗他们目前也都各自忙著执行其他任务。虽然是个危险场所，但我想麻烦你们试验小队单独前往。」

    就真正的意义而言，临界点是最接近圣域的场所，据传那里同时是无形灾害……也就是『虚无』属性的魔力蔓延处，稍不小心就极有可能瞬间赔上小命的危险地带。

    尽管一般认为，无形灾害的涵盖范围不会再继续扩大，但在临界点之中，安全区与危险区却会有如潮汐起伏一般变换位置。甚至也曾发生过原本以为安全的场所，却在数分钟后遭到魔力巨浪席卷而使人瞬间丧命的事态。

    「我们该前往那里寻找什么东西呢？」

    哮开口询问，流交抱双臂做出回应。

    「那里藏有异端同盟的前任领导者……换句话说呢，就是小樱花的养父·峰城和真遗留的书面资料。峰城先生一辞掉审问官的职务，立即将形成他日后遇害之因的情报藏在临界点。」

    一听说要寻找之物，是造成樱花的养父遇害之因的情报，哮顿时睁大双眼。

    流伸手按住随风飘逸的头发。

    「我们必须等找到资料后，才能得知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不过呢，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峰城先生所遗留下来的书面资料当中，大概——」

    接著，流凝视著龟裂的天际彼端的黑暗，如此说道：

    「——记载了凤飒月的秘密。只要找到那份资料，或许就能成为阻止这场战争的有利材料。」

    对哮及樱花等人而言，堪称是一切开端的男子。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异端审问会会长——凤飒月。

    哮等人将在这一回的战役当中，获知他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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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一章 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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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顶楼的哮，回到仿造校舍结构的建筑物中，沿著走廊前进。

    置身在这个空间，完全无从得知外界情势。情报虽然还是会传进来，但就是少了那么一丝真实感。

    在外面的世界，『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早已正式引爆。

    旧日本地区虽然几乎未受到战火波及，但魔女们似乎已经运用转送魔法，在海外地区展开一面倒的侵略行动。如今已不仅止于日前由纯血之徒来到境界线所挑起的境界线作战，那种程度的小规模冲突。名符其实的战争已经爆发了。

    哮尚未接收到树夕开始投入实战的情报。

    如今的树夕，是一股凌驾于核子弹之上的抑制力，对审问会而言也是一张终极王牌。

    「…………」

    哮咬牙切齿地强忍著满腔怒火。

    把树夕当作兵器掌控，当作战争道具利用，是邪魔歪道的所作所为。

    纵使树夕期望受到那样的对待，身为哥哥的哮也绝对无法认同这种状况。

    （……我绝不允许你遭人利用……！树夕是我妹妹……才不是什么战争兵器……！）

    嘴上说要帮助树夕，实际上却拿她进行跟严刑拷打没有两样的残酷实验，再三背叛哮及队友们的男子·凤飒月。

    众人对他的真实身分，可说是完全一无所知。

    『关于凤飒月的来历，只能以谜团重重来形容。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神似那名男子的人物曾数度出现于历史暗处。这几名人物的殁年全部不详。而我们异端同盟有取得作为遗物保留下来的、其中一人之毛发进行调查，结果与凤飒月的DNA完全一致。』

    而这几个出现在历史当中，神似飒月的人物，全都毫无例外地与大规模战争扯上关系。

    『他究竟是人类还是魔法师，或者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存在……想要打倒那个人，我们就非得解开这桩机密不可。』

    流表示，就连异端同盟，也只对飒月有这么一点粗浅的认识而已。

    「…………」

    他到底是何人物，究竟在想些什么，哮完全摸不著头绪。

    哮只知道，他企图利用树夕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但是，他将银檞之剑交给哮使用的理由呢？是打算像对待树夕那样，把哮也当作兵器加以掌控吗？

    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吗？

    ……不对。

    『吶，草剃啊……我来告诉你吧……会长他究竟期望著什么……那个人啊，打算毁灭这个世界啦……』

    先前追缉哮等人的EXE队员·玛格诺莉雅曾经说过。

    那个人的目的是毁灭世界。

    『他说这个世界错得离谱……所谓的魔力或魔法，这类东西好像本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谓错得离谱，究竟是指什么意思呢？

    愈是思考，反而愈是看不透那个人的真面目。

    哮摇了摇头，主动放弃思考。

    反正只要找到那份书面资料就能得知真相，现在怎么想都无济于事。

    只要设法阻止战争，也能有助于防堵树夕被当作兵器利用。假使为此必须查明那人的底细，那也只能全力挑战这桩任务。

    但纵使这样说服自己，哮内心仍旧充斥著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预感。

    「——你、你的表情很吓人耶，草剃同学。」

    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哮这才猛然回神过来。

    他连忙收起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很严肃的表情，和颜悦色地望向前方。

    只见一名坐著轮椅的少女出现在眼前，而推著这张轮椅、身穿绿色洋装的少女身影也随之映入眼中。两人的相貌如出一辙。

    「吉水……？」

    哮一叫出少女的名字，坐在轮椅上的吉水明随即面露微笑作出回应。

    「好久不见，对吧？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唷。」

    腼腆地笑了出来的明用手指轻搔脸颊。

    「原来你清醒过来啦？你、你已经不要紧了吗！？」

    哮虽试图趋前关心，不料拉碧丝竟瞬间出现在眼前。

    哮因此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宿主，请您后退。有危险。」

    「吉水不可能是危险人物啦。」

    「您误会了。站在她背后的家伙才是问题所在。」

    竟然说「家伙」……哮感到纳闷，仔细观看明的背后。

    只见身穿绿色洋装的少女，露出了不屑的眼神瞪视著他们。

    与吉水明长得一模一样的外貌。哮从没听说过吉水是双胞胎，因此照常理推断，这名少女应该是——

    「她是雾谷京夜的噬魔圣物·『尼禄』。」

    在归纳出结论之前，拉碧丝抢先一步回答了他的疑问。

    哮过去也只与尼禄有过一次交谈经验，就是在京夜暂时杀害了树夕的时候。由于尼禄渴望契约者付出的代价是复仇心，因此她竭尽所能地挑起了京夜的复仇意念。

    提高警觉或许是正确的决定吧。虽不知她为何推著明所乘坐的轮椅，但再怎么想，她对哮而言都是个很难认定为同伴的对象。

    洋装少女·尼禄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干嘛？在提防我吗？放心啦，我对你们根本一点都不感兴趣。」

    尼禄语带嘲讽地扬起嘴角，径自将脸撇向一旁。

    拉碧丝则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同时感到不解。

    「想不到你竟会化作人型外出散步，真是令人意外。我本以为煽动契约者是你唯一的生存意义，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转变呢？」

    「我懂了，你在找我的碴是吧？先说清楚，我可是一点都没变喔。真是遗憾啊。反而该说，长久以来连个契约者都选不出来，只能像条游魂一样飘来飘去的你，是在得意忘形地讲什么大话啊？」

    「若要说无法理解的事，你的模样也是个谜呢。吉水明小姐的意识既已恢复清醒，你就不适合再用那种模样煽动雾谷京夜的复仇心了。你还是赶快中止这种没完没了地模仿他人相貌的行为吧？人格特质当中并无性别概念的你，却始终坚持这种姿态，不得不说是非常滑稽的一件事。」

    「啊哈哈哈哈哈！你的外貌也同样是以草剃命为根基所塑造出来的吧！明明就是一把神器，少在那边一直沉溺于过去啦，有够不争气耶！」

    尼禄双眼微睁，捧腹大笑直瞪著拉碧丝不放。

    拉碧丝也不甘示弱，面无表情地回瞪尼禄。

    （……拉碧丝为什么对其他魔导遗产，总是采取如此强烈的挑衅态度呢？虽说对方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见没有插嘴余地的哮只好在一旁静观，然而双方的险恶气氛却愈发激烈。双眼都已经眯成一条横线的哮，准备出声制止拉碧丝。

    「好啦，小尼禄你该适可而止啰。」

    与哮同样眯起眼睛的明，语带叹息地轻斥尼禄。

    白热化的争论突然遭人打断，致使尼禄发出咂舌声撇开脸，整个人宛如溶解于空气中似地悄然消失。尼禄会乖乖听明的话固然令人讶异，但明能够认知到尼禄存在也令人大感惊讶。

    明重新面向哮，并自行转动轮椅的轮圈来到他身旁。而拉碧丝或许是体察到哮的心情吧，也再次销声匿迹。

    即便像这样亲眼目睹，哮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她真的是吉水明。

    「你已经不要紧了吗……？可以随意行动了吗？」

    「嗯。虽然还有点疲倦，但已经没事了。话虽如此，其实我自从清醒到现在已经度过好几天就是了。由于身体还需要接受调整，所以没能立刻跟你打声招呼。」

    「…………这样啊。」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哮顿时陷入沉默。

    因为哮不晓得她是否已经充分理解到，自己处于何种状况。

    明十指交错置于膝盖上，低著头说道。

    「我已经从小京……队长口中得知一切，所以你用不著担心啦。我全都知道了。」

    明抬起头来，面露一抹苦笑。

    明虽笑著回应，可是在听说了自己沉眠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实际状况后，根本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常心。当她知悉真相时，内心大概受到了难以测度的沉重打击吧。

    即便如此仍旧笑容满面的明，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哮不禁如此心想。

    而不知该展露何种表情才好的哮，只能让目光四处飘移。

    明脸上的笑容掠过一抹阴霾。

    接著她突然低头。

    「我从队长那边听说，是草剃同学救了我一命……当队长为了我而失控时，也是草剃同学竭尽全力地阻止了队长。」

    哮看不见明的表情，可是却能明显感受到她内心充满了自责的念头。

    哮内心相当难受。

    「……你别这样低头啦。我——」

    「——谢谢你。」

    哮倒抽一口大气。

    明那双摆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止。

    「草剃同学是牺牲掉对你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才救回了我这条命对吧？虽然不晓得该如何道谢才好，但真的非常感谢你。」

    「别再说了……！我原本并没有救你的意思。我把自己的事摆在第一顺位，还企图对你见死不救……！我完全没做任何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忍受不了被明道谢的哮，声调显得有点粗暴。

    即便如此，明仍持续向哮低头表达谢意。

    泪珠悄然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就算这样……还是要谢谢你。纵使记忆完全相同，我也明白自己的这具身体及灵魂都不是原始的存在。真正的自己早已丧命，如今在此的存在是吉水明的复制人，这点我也很清楚。可是……即便如此，无论是当我清醒过来时，或是得知事实真相时……」

    「……唔。」

    「我仍旧对自己还能活下来，以及再见到小京一事感到高兴……」

    所以，谢谢你。

    明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如此说道。

    哮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他只不过是因为擅自采取行动，结果以失败告终，所以才转而把当下能够抢救的生命摆至第一顺位罢了。

    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处在被救回一命之人道谢的立场。

    他是明知能救回她才动手。因此听见她向自己道谢，坦白讲实在很难受。

    哮调转脚步，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草剃同学！」

    被明出声叫住的哮，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我隐隐约约知道，草剃同学内心感到相当自责。」

    「…………」

    「可是，你救了我一命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虽然无法讲出希望你能引以为傲之类的话……」

    「…………」

    「……但我仍希望你别以为自己一事无成。最起码，你救回了我这条命啊……！」

    哮像是抓住自己的心脏一样，紧紧揪住胸口衣襟。

    他对忍不住转身逃跑的自己感到可耻。

    不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而选择逃避，是卑鄙小人惯用的伎俩。

    无论是没能救回树夕这件事，或者是不管理由为何，形成了救回明一命的结果，上述全都是自己所做的判断。然而如今却随随便便任由自责念头折腾心灵，同时还转眼忽视自己救回明一命的事实，简直蠢到极点。

    对方明明对于获救一事满怀感激，出手相救的一方却拒绝接受这份谢意的话，那她一定会觉得相当受伤啊。「其实本来并不是想救你」之类的无情发书，岂不等于有点像是在强调，明根本不该活下来的意思吗？

    哮咬紧牙关，挺直背脊做出回应。

    「……能见到吉水你重拾活力，我也很高兴。尽管我无法抬头挺胸地面对，但这点心情绝无虚假。」

    「……谢谢你。」

    「我并不后悔把本来准备救出妹妹的手段用在你身上。即便在我心中有先后顺序，但对于解救你一事仍旧没有任何迟疑。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哮只讲出真心话，随即转身离开现场。

    他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火大。他更无法原谅那个在第一眼见到明出现之时，竟没能由衷祝贺她起死回生的自己。照理说，明明已经学习到何谓人心，但是那个始终自私自利的自己，仍旧令哮感到极其丢脸。

    ***

    关上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屝之后，铁隼人纹风不动地伫立了片刻。

    他那宛如由巧手工匠精雕细琢而成的相貌，完全不见任何一丝情绪起伏。

    可是在他那双眼瞳的深处，却燃起了胜过常人数倍的惊天怒火。

    隼人彷佛要浇熄这股怒火似地阖上双眼，放开了原本紧握的拳头。

    「前辈！」

    从走廊尽头迎面赶来的，是一男一女的搭档。

    他们身上穿著黑色的审问官制服。换句话说，这两人是隼人的部下·第零歼灭机动队『EXE』的队员。

    男子是顶著一头褐发，身形虽然纤瘦，不过却拥有强健体魄的青年。尽管外表看起来显得有些轻佻，然而他的表情仍蕴含著身为职业异端审问官所应有的坚毅神色。另一人则是留著一头微卷长发的女性。在她和蔼可亲的相貌中，也散发出坚定不移的凛然气势。

    男子名叫城崎卫、女子名唤姬宫居织。两人都是倍受隼人信赖的部下。

    他们来到隼人面前，随即行举手礼并立正站好。

    「您与会长谈了些什么呢？EXE今后又将何去何从呢？」

    「卫，你也太冒失了吧，稍微冷静一点。还有，不可以称呼前辈，你该尊称一声队长才是。」

    居织轻声斥责彷佛顶撞隼人一般的卫。

    卫则是露出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摊开双手反驳。

    「我哪还有办法冷静啊！这可是攸关EXE存亡的危机耶！？」

    「这我当然明白，所以我们才更该保持冷静啊。就算再怎么大呼小叫，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

    无视于两人形成强烈对比的争论，隼人径自调转脚步离开现场。

    两人也连忙随后跟上。

    「前辈，请您回答……！上司的命令是什么？我们往后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照理说应该会有后续通知才对，你们只需静待下一步指示。」

    这句冷淡的回应，令卫不禁皱起眉头。

    「……不是这样的吧？我们起码也有瞭解真相的权利才对吧。不单只有我们，就连契约者以外的其他队员们也都在等待报告耶。」

    「…………」

    「自从战争正式爆发以来，EXE一次也没出击……！连玛格诺莉雅她们都出动了，我们却还留在总部待机，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居织伸手轻扣卫的肩头，无言地摇了摇头。

    卫大概也是明知失礼仍不得不问吧。审问会高层对EXE颁布的待机命令，就是一桩如此异常的事态，让卫不惜激动追问隼人这名值得信赖的长官。

    自从魔女们策动境界线侵略作战之后，事态明明已经发展成双方阵营正式开战的局面，审问会却从来没有对EXE下达过出击命令。

    敌人有可能运用转送魔法，出现在旧日本境内的任何一个地区。异端审问会为此派遣旗下所有骑士团，前往主要的审问会总部、各地分部及重要都市，设下无论敌人何时来犯，都能立刻采取应对行动的防卫网。

    不过在这当中，审问会却对旗下最具战斗力的EXE发出了待机命令。既非要求他们协防总部，亦非要求他们保护重要干部，而是待机。

    在这种非比寻常的紧要关头，高层竟命令EXE什么事都别做。

    「这一切都是因为量产型噬魔圣物开发完成的关系。意思是我们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卫懊恼不已地挥动手臂，向隼人寻求解答。

    隼人停下脚步。

    卫及居织均在等待他的说词。

    「会长方才亲口颁布命令，说要暂时解散现存的EXE部队。」

    「……果然吗……！」

    气得牙痒痒的卫以右拳击打自己的左手掌。而居织虽然大概也早已联想到这个结果，但闪烁的眼神仍旧隐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不要误会。即便宣布解散，也不代表整个部队就此瓦解。」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除了EXE之外，连第一歼机、第二及第三歼机也同样遭到解散。」

    「！？第、第一歼机不就是采用了量产型噬魔圣物的部队吗……」

    卫露出诧异的不解神色，隼人则回头解释。

    「高层预定将歼灭机动队统合，重新编制成一支全新的EXE部队。由于目前处于战争期间，组织被整合起来也是预料中的事情吧。连骑士团及药师也都必须听从EXE的指挥。」

    「…………」

    「这次会长召见我的原因就这么简单。我再说一次，EXE并未就此消灭。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部队大概就会再度恢复成原有编制吧。以上。」

    听完隼人语调平淡的解说后，卫像是总算松了口气一样，整个人当场瘫坐在地。

    「搞什么鬼啊～……喂，姬宫，你的预测根本就不准嘛。」

    「我只不过说那是能够联想到的可能性之一罢了。而且我明明还再三劝你冷静一点啊。」

    看著满脸傻眼的居织，以及因为放下了心而像个少年一样笑逐颜开的卫——

    伫立于两人面前的隼人依然无动于衷。

    「前辈您也太见外了吧，就算现在告知我们真相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嘛。」

    「不是前辈，要尊称队长。真是够了……你也不想想看自己从学园毕业已经过了多少年。你究竟打算抱持这种学生心态到几时才甘愿啊？」

    「不管经过多久，前辈永远都是前辈吧？无论是在工作上或人生方面，以及作为男子汉的典范，前辈始终都是我的前辈。您说是不是呢，前辈！」

    卫笑容满面地竖起大拇指，居织则是双盾低垂地叹了口气。

    「如今能够像这样与前辈隶属于同一支部队，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事。所以EXE一旦不在了，那我也等于是失去栖身之处啦。」

    「这种口气……你还真是跟以前担任试验小队队长的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本性难移啦。啊，对了，既然歼机会被整合成一支部队，那当然还是会由前辈担任总指挥官对吧？」

    隼人虽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笑著提问的卫，不过却立刻压低视线望向胸口的队长徽章，随后伸指轻触。

    隼人手指一弯，将扯下的队长徽章弹向卫。

    卫连忙接住迎面飞来的队长徽章。

    「……咦？」

    卫神情呆滞地抬头仰望隼人。

    隼人转身背对两人，再度迈开步伐。

    「EXE就交给你管理，好好撑到我回来为止。」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暂时离开总部，剩下的事就交给你打理了。」

    隼人只留下这句话，便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简直莫名其妙！您怎么可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

    就在卫起身试图追赶隼人之时，只见隼人停了下来，转过头定睛直瞪著卫。卫只觉一阵宛如被利刃抵住背部的寒意瞬间窜上背脊。

    「——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绝对不准跟上。你们只管善尽自身职务即可。」

    纵使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暗藏于隼人那双锐眼深处的情绪，却令卫全身顿时为之一僵。

    违抗露出这种眼神的隼人形同自杀行为，卫十分清楚这一点。

    在丢下这句话之后，隼人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现场。

    而被留下的卫及居织则完全无法动身追赶他。

    在隼人与部下们道别经过一小时后。

    他开车行驶于街道上。

    外面下著雨，视野格外不佳。现在明明只是傍晚时分，地表却几乎不见一丝阳光的踪影。

    街道上的灯光一如往常地温和。尽管纯血之徒的袭击导致审问会开始疏散一般市民，不过还是有很多民众留在市区。

    身穿西装、手持行动电话的上班族；享受著购物乐趣的主妇；聊天聊得相当起劲的女高中生。先是由幻想教团在半年前实行了恐怖攻击行动，紧接著又发生百鬼夜行失控袭击市区的事件，最后再加上纯血之徒所策动的境界线侵略作战……明明接连发生了这么多桩惨剧，旧日本地区的民众依旧毫无危机意识。

    官方并未正式发布，敌军有可能透过转送魔法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消息。一旦公开这项事实，将会造成混乱心理加速扩散，世人也会因而获知无论躲到哪去都有危险的真相。

    设有审问会总部的这座都市最安全。

    藉由电视节目等媒体所发布的，也就仅止于这种程度的资讯。

    一般市民还不晓得，旧日本地区目前究竟处在多么岌岌可危的状况底下。当然，这个区域一带是在审问会总部附近的场所，安全有所保障也是不争的事实。比起招致无谓的混乱局面，最起码这种堪称过惯和平安逸生活的状况，对审问会来说反倒是好事。

    但隼人却如此预测——

    这个地方迟早会化作杀戮战场。

    「…………」

    碰到红灯而停车的隼人，转移视线望向后照镜。

    除了受到雨势影响之外，可能又因为某处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整条道路陷入壅塞状态。

    隼人就这么一边凝视著后照镜，一边竖指轻敲方向盘。平常的他并没有这种习惯。

    彷佛打拍子一般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他的视线则停留在映于后照镜上，位于三辆轿车后方的黑色厢型车驾驶席。

    坐在驾驶席的，是一名拿著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同时确认著手表的男性。

    光是这样，看起来他就只是个一般人，呈现出平凡上班族的装扮与举动。

    隼人目不转晴地凝视著此人。

    五秒、八秒……十秒。

    目光不偏不倚地持续注视了一段时间后——隼人与本来并未看著他这边的男性视线交会。

    隼人停止弯指轻敲节拍的动作，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咔锵……！

    隼人抓准号志转变成绿灯的瞬间，切换档速踩满油门，猛然转动方向盘。

    轮胎瞬间激起漫天水花，窜出阵阵白烟剧烈回转。

    紧急起步的车子冲向左方，而左方没有车道。车子横越人行道，笔直闯进大厦之间的小巷弄。

    隼人加足马力，硬是把车身挤进原本就没有保留足够空间给车辆通行的场所。车身与两侧的巷弄外墙相互磨擦、激荡出阵阵火花。即便车门脱落、驾驶席扭曲变形，隼人仍旧踩满油门继续往前冲。

    最后车轮爆胎、引擎盖底下窜出浓浓白烟。

    隼人则在车子停下的同时起脚踹破挡风玻璃，自车内脱困。

    「该死！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发现的啊！？」

    一群男子陆陆续续从黑色厢型车里头跳下来，这辆车原本位在隼人车子约三辆车后方。

    共计十人，全都是异端审问官。

    服装色彩为黑色。换句话说，他们是才刚经过整合的新生EXE队员。

    他们各自手持小型枪械，处在随时都能应战的状态。

    「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啦。不要小看铁隼人，他即便缺少噬魔圣物的帮助，实力也跟怪物没什么两样。一旦大意，我们通通都会死在他手上喔。」

    「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们六人先绕道堵住巷弄出口，我跟剩余三人直接追赶。」

    「但我们的目的是跟踪，高层并未下令逮捕他耶？」

    「既然败露了，那也只能把人抓起来逼供。」

    看似队长的男子话一说完，随即打开后车厢，取出一只形似黑色棺木的箱子并加以开封。

    箱子里面装有一把小型磁轨枪……枪管上刻有『The　Malleus　Maleficarum　Production　Model“Guillotine”』这么一排文字。

    是量产型噬魔圣物。

    「队长，这未免也……」

    「高层已经颁布许可令。最糟的状况是就算错手杀了他也没关系。」

    男子伸手抄起磁轨枪，灵巧地转动枪身一圈后才扛在肩上。

    而受命的六人兵分两路，前往堵住巷弄另一端的出口。

    队长则率领其余三人进入巷弄，翻越隼人原先驾驶的车辆继续追赶。

    才刚开始追赶没多久，一行人马上发现悠闲地步行于巷弄之间的隼人。

    踩响皮靴声的隼人，在T字路口处往左转。

    指示部下先行一步的队长随后追上隼人。

    正当提高警觉地打前锋的部下行经转角处，准备举起枪口对准目标的瞬间——

    ——拿在手上的手枪，枪栓突然往后滑动，紧接著枪身就这么自行分解。

    「咦？」

    在惊觉手上武器瞬间遭到拆解之后，某人的手掌已然逼近眼前。

    是一记掌底攻击。队员当然闪躲不了，他的鼻子及下颚应声碎裂，整个人就这么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上墙壁。

    后脑勺狠狠撞上墙壁的队员当场两眼翻白，头部及鼻孔流下大量鲜血。

    另外两名部下被这进展太过迅速的事态吓得无法动弹，一道黑影又倏然跳到他们眼前。

    两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那并非人类动态视力能够捕捉到的行动速度。

    其中一人因面门被踹中而导致颈项断裂，另一人则是遭手掌扣住脸部，就此连人带头被狠狠轰向地面。

    翮然飞舞的外套衣襬随著地心引力缓缓下垂。出现在队长面前的，是维持著一手扣住部下头部轰中地面的姿势，同时定睛凝视著他的隼人身影。部下们明明都手持枪械，却完全来不及开枪就全数陷入无法再战的状态。

    而这一连串惨剧从开始到结束，竟连一秒钟都不到。

    尽管感觉口乾舌燥，队长仍举起断头台的枪口锁定隼人。

    「变更作战。所有人立刻火速赶回现场。」

    队长以无线电联络同伴，随后开始集中意识。

    他手中有噬魔圣物。纵使对手是铁隼人，只要运用噬魔圣物所赋予的非凡力量便能加以压制。

    对方再怎么高强也是个人。他自认绝不可能会落败。

    队长自我激励，伸手探向前方。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接著脚下浮现出一座用来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的魔法阵——

    ——嗡！

    当他耳边响起破风声之际，早就为时已晚。他先是发现隼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右肩便紧接著感受到一股来自正上方的强烈冲击。是纵身跃起的隼人祭出了一记加上自身体重的脚跟落下攻击。

    「咕啊……！」

    魔女猎人化术式被打断，队长颓然跪倒在地。

    太大意了。为了避免引发骚动而没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便进入巷弄，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决定。为求万全起见，自己应当在采取行动之前先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才对。

    队长无暇自我反省，紧接著又见一阵刀光划破黑暗。

    这阵刀光扫向他紧握断头台的右手。眨了一次眼睛后，再度睁开双眼的队长，目击到自己的右手及噬魔圣物掉落在地面上。

    惨遭完封。噬魔圣物一旦脱手，自己根本无法施展任何魔法。

    他再拾起头来，只见隼人将拿在左手的抗魔匕首换至右手。

    ——死定了。

    就在队长准备从容就义的瞬间，右手握著抗魔匕首的隼人突然扭转上半身，朝后方射出匕首。

    同一时间，刚好有个部下出现在巷弄转角处。

    匕首刺穿右脚，导致部下发出悲鸣并站不稳。隼人立刻自怀中抽出大型手枪，就这么背对T字路口，从腋下开枪射击。子弹为麻醉弹。隼人运用麻醉弹直接射中那名部下头部的同时，又转身对准T字路口的右转角发射剩余的所有子弹。

    可能是因为目睹一开始那名同伴遭殃而心生警戒吧，其他5人并未自T字路口后方现身。

    隼人冷静沉稳地转身面向T字路口。

    接著他抓起挂在腰际皮带上的两颗手榴弹，顺手拋向T字路口。

    躲藏在巷弄里的队员们顿时发出短促悲鸣。

    闪光与烟雾应声爆开。

    在听见剧烈咳嗽声传入耳中的同时，隼人立刻火速冲向T字路口。而手臂被砍断的队长则是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定睛凝视烟雾弥漫的T字路口。打击声、射击声，以及更刺耳的悲鸣声接连传出，但浓烟却妨碍了队长的视线。

    就连这阵悲鸣也只维持了短短三秒钟，现场就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恢复寂静。

    「……唔……」

    队长直打寒颤，对著被浓烟笼罩的视野屏住呼吸。

    用不著看也知道。全灭了。在那短暂的瞬间，其余九名同伴全军覆没了。

    自己才是那个小看隼人的傻瓜，队长如此自我警惕。他也是长年来以魔女猎人身分尽忠职守的异端审问官之一，无论面对多么骇人听闻的可怕事态，他仍清楚自己当下应该做些什么。

    用左手捡起断头台，完成魔女猎人化术式方为首要之务。队长重新展开中断的魔女猎人化术式，不动声色地召唤出魔法阵。噬魔圣物既无建构术式，也没有凝聚魔力的必要。尤其断头台更因与遭到审问会逮捕之魔女们的魔力以及脑部直接相连，所以能比其他现存的噬魔圣物更快速发动魔法。

    钢铁色装甲覆盖住队长的躯体。

    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尽管无暇接回断臂，但术式仍立刻发挥了止血的功效。

    行得通——当他内心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赫见一只手臂悄然穿透浓烟而来。逼近眼前的手掌一把扣住队长面门。甚至还有枪口紧紧抵住了队长的左眼。

    队长发出有点倒嗓的惊呼声。

    只见一双绽放著凛冽蓝光的眼瞳，在浓烟当中笔直瞪视著自己。

    隼人等待烟雾散去之后，这才静静开口询问。

    「你们是第一歼机对吧？为何追踪我？」

    「我、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当队长边颤抖边违抗命令的瞬间，隼人也冷冷地扣下手枪扳机。大概是重新装上实弹了吧，火药炸裂的射击声响起，子弹当场打爆队长的眼珠。剧痛所引发的凄厉惨叫声响彻整条小巷弄。

    隼人使用的是五〇口径的自动手枪。若是一般人的话，早就因头颅爆裂而当场毙命。队长是拜噬魔圣物的强化效果所赐，才只赔上一颗眼珠。

    「这并非抗魔弹。不管开多少枪，大概也无法击碎你的头盖骨吧。」

    「啊咕……！唔啊啊……！」

    「但纵使有噬魔圣物加身，眼球也难以获得强化及复原。特别加强攻击力及防御力的断头台，几乎毫无再生能力可言。即便是五〇口径的一般枪弹，也足够将你逼入失去战力的绝境。」

    这次隼人转而把枪管塞进队长的口中，再次以冷淡的口吻提问。

    「是谁下的命令？为何追踪我？」

    「咕、唔……我、我才，不……」

    「是吗？」

    隼人毫不手软地反覆扣下扳机。队长的惨叫声伴随枪响，笼罩整条小巷弄。子弹在食道中来回弹跳、刺透柔软的肌肉组织，但队长却仍是不会丧命。纵使吐血、喘不过气，只要对方用的不是抗魔弹，受到噬魔圣物强化的人类绝不会因这种程度的伤势就死去。

    失去一臂的队长没有方法可以攻击隼人。或者该说隼人完全没露出任何可趁之机。队长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死命地紧紧握住赋予自身强化效果的噬魔圣物。

    隼人只在弹匣内留下最后三发子弹，接著挪动枪口抵住队长的右眼。痛苦挣扎不已的队长十分难受地不断喘著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继续开枪射击同侪。治好声带迅速回答我。难道你希望两眼都换成义眼吗？」

    「……咕……唔……」

    「为何追踪我？」

    隼人以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声调，第三次提出询问。

    队长仅剩的右眼流下眼泪。那不是来自恐惧感的泪水，而是痛楚及放弃抵抗的泪水。

    队长双膝跪地，开口回答问题。

    「……是、会长的，命令……会长怀疑……你是……窃取……梅菲斯特……费雷斯……肉体的……嫌犯……」

    「继续说下去。」

    隼人松手放开队长，边更换弹匣边听他的说诃。

    至于丧失战意的队长，则是痛苦地喘著气继续说明。

    「会长命令我们……逮捕你……并加以侦讯……」

    「命令就这样而已吗？」

    「……是的……」

    「……是吗？辛苦你了。」

    ——噗咻。

    重新装完子弹后，隼人二话不说立刻扣下扳机。

    撞针刺穿未经强化的右眼球及眼窝缝隙，队长无声无息地当场倒下。

    隼人取下队长的耳麦，将扬声器贴近耳边聆听。他听见了第一歼灭机动队的通讯。其他队员都在等待队长的回覆。不过冲进小巷弄的那支小队似乎已全数栽在隼人手上。

    由现状加以推敲，应该有狙击小队企图自建筑物顶楼锁定隼人才对。

    「…………」

    假使第一歼机队长的说词属实，那就代表隼人是因偷走梅菲斯特费雷斯肉体的嫌疑而遭到追缉。数天前，审问会确实下令执行了梅菲斯特费雷斯的护送任务，而其肉体目前下落不明。

    但他很难想像自己只会基于这点嫌疑就遭到跟踪。若是那种程度的事情，根本不必派人跟踪，只要直接亮出逮捕令就没事了。

    那么，审问会为何特地采取跟踪这类拐弯抹角的行动呢？反正只要侦测噬魔圣物的反应，就能瞬间查明持有者的所在地点，完全没有派人跟踪的必要。

    如此说来——

    「……意思是说我的目的已被看穿了吗……」

    隼人丢掉耳麦，再次替五〇口径手枪的弹匣补充实弹，使劲拉动枪栓。

    随后，他踏响皮靴声，缓缓消失于小巷弄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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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二章 为了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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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吃完晚餐后，哮在回自己的房间之前，先转而前往另一个地方。

    『趁作战开始前去那个地方，应该有助你放松心情～』

    虽是依照流吩咐来到她所指定之处，但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呢？

    作战内容好像要等明天才进行说明，流要他今天先好好养精蓄锐。

    来到位于走廊最底端的房间前面，突然有股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里是……」

    见到一扇眼熟的房门，哮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门把。

    在稍微紧张了一下之后，哮才轻拉门把打开门屝。

    柔和的日光灯光自门缝倾泄而出，哮迈步踏进室内。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如往常的沙发椅、一如往常的红茶，以及一如往常的队友们。

    「……我们的小队室？」

    门后竟是哮过去的栖身之处。红茶的香气、枪油的气味、桧木制家俱的薰香。眼熟的桌子及沙发椅。摆设在书柜的龙骑兵模型，斑鸠的无聊杂志、小兔的料理丛书，以及樱花的参考书。

    加上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椅上休息的同伴们。

    眼泪差点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坐在沙发椅上的同伴们望向眼眶噙泪的哮。

    哮连忙转移视线，只见众人同时霍然起身。

    「这，咦？哮你在哭什么啊！？」

    「怎么啦！？是谁惹哭你了吗！？」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真理、樱花及小兔冲到哮的身边，十分担心地探头窥视他的脸。

    面红耳赤的哮拚命将脸撇向一旁。

    「呃……我没事，真的没什么事啦……」

    「还说没什么事！？你身上哪里觉得痛吗？快让我看看！」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草剃掉眼泪……你一定是不知不觉承担了太多压力啦。」

    「我虽然有看过哮哭，但不懂他为何挑在这种时候掉泪……」

    听樱花这么一说，小兔及真理立刻露出「无法听听就算了」的眼神回瞪她。

    依然坐在沙发椅上的斑鸠见状，不禁发出噗嗤的轻笑声。

    哮非常清楚自己掉下眼泪的理由。在踏入这个空间之时，一股宛如回到家的安心感瞬间窜入心房。

    对于自己能够待在这个场所一事。

    以及队友们一如既往地陪伴著自己一事。

    这些都太过令人怀念、令人怜惜，致使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而他也再度理解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想念这个栖身之处。

    （啊啊……我真的是不能没有这群可靠的同伴啊……）

    虽然心知肚明，但他却再次深刻体认到这件事。或许哮的所作所为对树夕而言是背叛，可是他并不后悔做出「不放弃与队友共进退」的选择。哮发自内心如此认定。

    自从潜入第一研究所的抢救树夕大作战失败后，受樱花提醒不要独自一人伤脑筋的哮，就决定找队友们商量问题。这间房间是星白流为了帮助他放松心情，而命人仿照对魔导学园的小队室摆设加紧赶工完成的空间。效果相当显著。纵使只是仿照，这幅熟悉的风景仍为哮的心灵带来了极为惊人的疗愈功效。

    「——咦，为什么那样做算是背叛了小树夕啊？」

    大致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真理劈头就拋出这句话。

    坐在旁边的小兔在喝著红茶的同时朝真理送去一道白眼，樱花则无奈地摇著头。斑鸠不知是否对此觉得有趣，她兴味盎然地看著真理。

    哮再度解释个中原委。

    「意、意思就是说她的愿望是跟我殉情……与我期盼她能活著享有幸福生活的心愿刚好相反。因此她才……」

    「我倒觉得想跟你殉情的愿望简直有够莫名其妙就是了。死了就完蛋了，根本无法获得幸福嘛。」

    「…………」

    听真理讲出这么理所当然又切中红心的回应，哮顿时无言以对。

    不对，哮明白真理想表达的意思。

    或者该说，尽管哮真心赞成她的看法，但这并不是个如此单纯地作出结论就好的问题。有鉴于树夕体会过的痛苦及绝望，她会这样一心求死、憎恨这个世界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只不过正因哮不认为这是无可奈何，才会起誓绝不让树夕得偿夙愿。

    小兔也对真理的回应感到傻眼，端起红茶送至嘴边。

    「虽然你讲得一点也没错……但你为何总是这么直接呢？尽管我也绝对无法认同所谓的殉情愿望，不过你也设身处地想像一下树夕的感受嘛。否则怎么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头绪啊。」

    「咦？为什么？就算设身处地也不可能搞懂小树夕的感受啊。即便要我试著经历相同体验，我办不到，也不愿意。结果说穿了，我就是个局外人，所以完全无法明白她的感受啊。」

    毫不客气地如此断言的真理径自交抱双臂。

    坐在正对面的樱花似乎也跟小兔同样诧异地微眯双眼。

    「你喔……还真是出奇地冷酷呢。害我有种宛如看著另一个自己的错觉。」

    「别把我跟不懂察言观色的你混为一谈。我现在只是刻意不要察书观色罢了。你是不懂，我是不要。OK?」

    「唔唔？呃，喔，咦……？不对，给我等一下——这两个有什么差别啊！？」

    「我才不是冷酷无情呢。我可是真心希望小树夕能够获得幸福喔。或者该说，既然希望她活著获得幸福，那就算设身处地为一心寻死的小树夕著想也没意义嘛。」

    哦哦……？

    小兔及樱花遭到真理的气势所震慑。

    之后三人展开了一场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对的平行线议论。

    哮则是一边啜饮小兔冲泡的红茶，一边怀著难以言喻的心情凝视这幕光景。

    说也奇怪，以往独自一人伤透脑筋的问题，如今竟觉得只要依靠这群同伴就有办法迎刃而解。

    （她们几个……实在太厉害了。）

    正当哮钦佩不已地露出莞尔笑容时——

    「草剃，二阶堂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你啊。」

    坐在哮身旁的斑鸠突然拋出这句话。

    「……就算是我也不至于那么豁达吧？」

    「是吗？你总是那样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尽管没有否定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关于抢救树夕一事，确实是因为他那恣意妄为的心态才宣告失败。因此他才冷静下来，试图退一步思考有关树夕的事。

    「你不管再怎么否定自己，再怎么设身处地想像妹妹的感受也没用。因为你是个笨蛋。而你的笨，八成也已经传染给二阶堂了吧。」

    「你讲话好狠。」

    「在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受到你的影响啦，难道你都没察觉到吗？不是我们有所改变，而是你改变了我们。」

    被斑鸠这么一说，哮顿时皱起眉头。

    「……即使真是如此，也没人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事啊……」

    哮背靠沙发椅，抬头仰望天花板。

    坦白讲，哮受到这种个性影响而吃过的苦头可说是不计其数。虽然跟小时候或国中时期比起来已经改善很多，但本质的部分还是一成不变。

    （就连这次的事件……也是我这种个性所造成的啊。）

    哮基本上仍有著，「习惯把自身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的自知之明。

    此时斑鸠将花草茶摆回桌上，面带彷佛强调「你在讲什么鬼话？」的表情，硬是将脸凑至哮的眼前。接著她以白眼凝视哮，如此说道：

    「想也知道一定是好事嘛。」

    平常总是保持中立，或者该说习惯吊人胃口的斑鸠竟如此断言，让哮有点诧异地露出「你为何能讲得如此果断？」的眼神提问。但斑鸠却未再做更进一步的回应，只是伴随著叹息换回原本的姿势，展现出宛如对他丢下一句「大笨蛋——」的态度。

    由于被赏了一记自眼，哮转而聊起他在意的另一个话题。

    「话又说回来……金丝雀的身体状况如何？今天诊疗时你也在场对吧？」

    「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清醒，回复状况十分良好。与其说是脑部受创，倒不如说她只留有脑部感到疼痛的记忆，因此再过几天大概就能恢复原状自由行动了吧。」

    斑鸠八成也是松了口气吧。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显得有点情绪低落，或者该说是坐立难安的感觉，如今已经完全变回往常的模样。

    自从金丝雀在第一研究所那边失去意识之后，斑鸠就紧紧黏著金丝雀不放。睡觉时也陪伴在她身边，还跟著她一起去接受前药师及负责运用回复魔法的魔女诊疗，发挥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过度保护主义。

    两人之间的疙瘩能够完全冰释，真是太好了。哮如此心想。

    「但暂时还是得好好静养。由于她说若有任务就要参加，怎么讲也讲不听，因此我就事先把她整个人绑在病床上了。」

    「……绑在病床上……是指物理性的方式吗？」

    「是啊。因为她拥有一身怪力，所以我用亚德曼金属揉制而成的钢索把她给绑死啰。」

    「…………」

    两人之间的疙瘩……真的已经冰释了吗？脑海中联想到金丝雀被捆绑在病床上却仍拚命挣扎的情境，哮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僵硬微笑。

    「话说先在前头，金丝雀一事也是托你的福才顺利落幂喔。」

    「我什么都没做吧。」

    「我是指你改变了我的意思啦。」

    斑鸠又对哮露出彷佛酸了他一句『大笨蛋——』的嘲讽神情。

    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大家言谈之间都格外带刺。

    哮竖指轻搔脸颊。

    「——喂，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现在是在谈论你的事情耶！」

    「什么！？」

    真理突然探出身子横越桌面，整张脸往前伸直。

    她鼓起腮帮子，将脸凑到哮的眼前。

    「你现在整个人无精打采，这点我相当清楚。大家其实跟你一样，也对现状心知肚明，更晓得就是因为你无精打采，才会独自一人伤透脑筋。」

    「呃，没有啦，我……」

    原本是打算找大家商量……但被真理这样挨近自己，又用双手扣住自己的脸庞，内心大受震撼的哮自然无言以对。

    「可是——那样一定只是白费力气啦！」

    「连你都这样讲……」

    「因为你是个头号大笨蛋啊！」

    居然连你都这样挖苦我……哮的脸色不禁为之一沉。

    真理的态度极为正经，从她眼神中所能窥见的既非侮辱亦非嘲讽之意。

    而是信赖。

    「哮自始至终都是个大笨蛋。巧试验小队的队友们都相当清楚这回事。」

    「……真、真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被你那像个笨蛋的耿直特色所救，所以你就算想破头也没用啦。」

    「…………」

    「哮，我啊……希望你能对自己再多一点自信。」

    其他人好像也都抱持著相同心意，完全没有出声制止真理的迹象。

    尽管哮难以断定，这究竟是在夸奖或贬低自己，但最起码真理的口吻十分认真。

    樱花也赞成真理的意见似地点了点头。

    「我或许没资格讲这种话，但当初你说要替我背负起一半责任时，我的感想是『这家伙突然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在相识后明明就话不投机，却还大刺刺地讲出那种话的人……坦白讲在我看来也是个不同凡响的怪人啊。」

    连樱花都交抱双臂，一脸感慨万千地讲出这种话。

    「但是，被你那番话打动的人就是我。就算说是你那份耿直拯救了我的心灵也绝不为过。」

    以前的樱花一定不会讲出这种话。

    而樱花声称，自己能变成这样都是拜哮所赐。

    「……我也总是被哮的发言推著前进呢。哮说的话，该怎么说呢，不论是好是坏都能帮助我摆脱迷惘。我虽然还不敢说已经克服了自己的自卑情结……但你已帮助我向前跨出了改变自己的第一步。」

    坐在沙发椅上的小兔也反覆把玩手指头，接续两人的发言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的你，我、我才……那个……想要一、一辈子——不对不对，是跟随你一起同甘共苦。」

    满脸通红且忸忸怩怩地讲完这段话的小兔，似乎相当难为情地用双手遮住脸颊。搞得连哮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害臊起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啰。你救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是一件大可引以为傲的事。除了剑术以外，你也该多少对自己的其他特质抱持自尊心才对。」

    斑鸠也耸耸肩如此说道，其他队友们纷纷表示同意。

    甚至……

    「一点也没错。」

    拉碧丝突然凭空出现在哮的膝盖上。

    在场所有人全都被吓了一大跳。

    虽说她向来神出鬼没，但这次由于是出现在膝盖上的缘故，就连哮都忍不住发出短促悲鸣。拉碧丝端坐在哮的膝盖上，彷佛主张此处是自己专属座位似地抬头挺胸。脸上始终毫无表情变化。

    「宿主总是不顾我们的情况，是个不由分说地出手解救他人的救济混帐。」

    「……救济混帐？」

    那是什么样的混帐啊？

    「宿主习惯只基于自我理念而出手救人。您是个不单只针对人，甚至还试图对我这种魔导遗产伸出援手的笨蛋。不仅如此，对自己既愚笨又过度耿直一事有所自觉的地方，更是恶质到不行。」

    遭到拉碧丝这样数落，哮感到相当受伤。

    但拉碧丝表情变得有点柔和地接著说道：

    「可是，我就是爱上宿主的这种特质。」

    「「「爱！？」」」

    非常有默契的三人同时发出尖锐的惊呼声之后，又不约而同地转眼怒瞪哮。只有斑鸠在一旁吹口哨兼看热闹。

    拉碧丝在表达完自己想讲的心声之后，紧紧抓住哮的裤子。

    「所以……请宿主……好好地对于我所喜爱的自己引以为傲。」

    「……唔唔。」

    「要不然，爱上宿主的我未免太可怜了。」

    她那微微低头的模样，令哮的胸口隐隐作痛。

    就在哮不由自主地感到怦然心动时——

    「吼——！那明明是我原本想说的台词耶——！」

    真理起手猛拍桌面，再度向前探出身子。

    她以翻白眼的神情直逼哮的眼前。

    紧接著，真理挥舞双手夹击哮的脸颊。

    哮只感受到一阵大梦初醒般的感觉，丝毫不觉得疼痛。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哮。」

    真理让原本鼓起的腮帮子回复原貌，正经地凝视著哮。

    「我们都是被你那既愚笨且耿直又拚命的人格特质所救，我们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要是你否定了自己，那仰慕你的我们又该怎么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

    拍打双颊的手掌，轻轻地捧住哮的脸颊。

    「你只管好好地向小树夕表明自己的想法即可。倘若她无法理解的话，你也只需一如往常那样拚命伸长手臂就好。作法根本不是重点。你只要让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那孩子明白，这世上充满幸福，那样不就好了？」

    「……」

    「你完全不需改变。应该改变的是小树夕。而促使她做出改变，就是你的职责吧？」

    语毕，真理从哮脸上移开手掌。

    接著匆见站在真理旁边的樱花也对哮展露微笑。

    「稍微有自信一点吧。你都主动挑战了，那就只需要全力面对这场兄妹战争就行了。」

    恍然大悟的哮，依序注视在场的同伴们。

    大家彷佛都跟真理心灵相通一般，分别对他点了点头。

    哮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

    相信自己。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讲出如此单纯，却又如此困难的一句话。

    哮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他只不过是拚死拚活地硬闯罢了。只是因为没有其他方法而已。只是由于顽固脾气高人一等，而硬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他人身上。

    并不是他对自己有信心。

    （相信自己……吗？）

    他不是那种能够毫无顾忌地相信他人的老实人。之前失败过好几次，也曾因为容易动怒而对他人造成伤害。身为队长的技能及指挥能力也趋近于零。会导致无法相信自己，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可是同伴们却愿意相信这样的自己，愿意仰慕这样的自己。

    然而自己却仍旧无法相信自己吗？

    （……这样还像话吗……！）

    以往他都是扮演著这样的自己走了过来。

    他一直反覆自问自答，贯彻自我坚持到现在。

    真要再贯彻下去的话——就非得相信自己不可。

    「……你们说得没错。你们都这么相信我了，我再不相信自己就真的太不像话了。」

    奋战到底。无论再怎样遭拒，也要持续伸出援手。

    已经下定决心了。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必须相信自己，迈步前行。

    哮紧握拳头，向众人道谢。

    「各位，谢谢你们一同朝我背后狠狠补了这一脚。」

    「朝背后补脚……好歹也委婉一点形容成推了你一把好不好。」

    「不，我是真的被你们踹了一脚。而托你们的福，我内心的迷惘也完全消散了。」

    哮边说边缓缓起身。

    然后有点难为情地如此说道：

    「我决定不再思考，只尽全力做好我们现在办得到的事。各位，可以麻烦你们再陪我一段时间吗？」

    哮话一出口，樱花立刻苦笑著回应。

    「哮……这个时候你应该讲『跟我来』才对吧。」

    「呃，这，可是……我这有点像是拖大家下水……」

    面对伸手开始轻抓头发的哮，真理三度向前探出身子。

    「就说你这种想法最要不得啊——！就说我们完全没有被拖下水的感觉啊！要是你敢在这种关键时候叫我们别插手，我一定会狠狠赏你几记耳光喔！」

    「抱、抱歉。」

    哮一如既往地脱口道歉后，连真理也不禁傻眼地叹了口大气。

    「哎呀，连这种反应也是草剃的特色啦。有点靠不住或许反而恰到好处吧。」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讲出『跟我来』之类的台词吧。」

    小兔及斑鸠先后发出轻笑声。

    哮则感谢著力挺自己的这群队友，再度迈步向前推进。

    在小队室的门屝前面，雾谷京夜就这么紧握著门把，动也不动。

    当他准备开门进去时，突然听见室内传来对话声，他就意外地从头听完了整段对话。

    「……啧。」

    京夜发出咂舌声，弯腰驼背地弓起身子，双手插进口袋并准备转身离开现场。

    「喂～不可以逃避唷，小京。」

    他望向挽留的声音出处，只见坐著轮椅的吉水明面露苦笑，在走廊的正中央凝视著他。

    京夜顿时一脸尴尬地再度发出咂舌声。

    「啰嗉。不准叫我小京，要称我为队长。」

    明推动轮椅，伴随嘎吱声响来到准备举步离开现场的京夜身旁。

    「你必须好好地对他说『谢谢你帮助我』，以及『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真的很抱歉』才行唷。」

    「我只不过是来找他作个了断罢了。」

    「你打算帮助草剃同学对吧？」

    明笑咪咪地提问，却见京夜脸一撇，就这么径自走掉。

    明随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朝著京夜的背影嘀咕了一声「真是倔强耶」。

    「既然你都曾经一度加入35小队，只要你肯好好道歉，相信大家一定都会接纳你啦。」

    「我完全没有要加入虾兵蟹将小队的意思。」

    「为什么？要帮忙的话当然是一起行动比较方便吧？」

    京夜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明，并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肩头。

    他的左肩绣著以前所有同伴们的星形队章。这是在他发誓要投身复仇之时，为了牢记同伴们死于非命的慽恨而绣上的徽章。

    洗刷憾恨。京夜就只为了完成这项复仇心愿而苟且偷生至今。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断言现在与过去截然不同。

    因为身旁多出了一名他应当全力守护的人。

    他相信如今寄托在自己肩上的，并非队友们的憾恨之情，而是他们的意念。京夜为了守护明，而请战友们襄助他一臂之力。

    「我才不会加入虾兵蟹将小队。我到死为止都是15小队的队长，到死为止……都是你的儿时玩伴。」

    京夜再度迈开步伐。

    明却停下推动轮椅的手。

    京夜也跟著停步，只转动脖子望向明。

    「……怎么啦？」

    只见明无精打采地压低视线。

    这明明是个没有月球的世界，月光却洒落在两人身上。

    明发出微微颤抖的嗓音询问京夜。

    「我，真的有确实扮演好吉水明这个人物吗……？」

    「………」

    「有确实……扮演好小京的儿时玩伴这个角色吗？」

    京夜也感受到自她心中渗出的一丝不安。

    京夜并非无法看透她的心思意念。身为复制人的明，现在仍无法对自己的身分产生确信感。据异端同盟的药师所言，这是很容易发生在藉由复制技术诞生之人身上的精神混乱症状。

    然而京夜却怀著『那又怎样？』的心态，对明的困惑作出嗤之以鼻的回应。

    京夜再度转头望向前方。他丝毫没有安慰明的意思，只打算不加修饰地据实以告。

    「明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

    「可是对我而言，你也同样是明。无论是本尊或复制人，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如果这世上有两个明，那无论是哪一方我都会赌命守护到底。」

    明抬起带有少许泪光的双眼看著京夜。

    京夜就这么背对明往前走。

    「以后不要再对我提出那种无聊透顶的问题。你只管默默待在我身旁就好，只管做好你自己就可以。」

    一丝泪水自明的眼眶悄然滑落。

    明也晓得，眼前之人是那个脾气一如既往暴躁的京夜。纵使身为复制人，明依然清楚他就是那个存在于自己记忆当中，完全没有任何改变的京夜。

    这股喜悦在明的心中扩散开来。

    灵魂可能不一样，但记忆却是如出一辙。先前走过的人生经历是完全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就是吉水明。

    就算成为吉水明也无妨。

    或者该说，理应是这样才对。

    「…………嗯。我知道了，小京。」

    「要称呼我队长啦，混帐东西。」

    「但我觉得，你还是好好向草剃同学他们道歉比较好唷～」

    「…………」

    两人沿著昏暗无光的走廊前进。

    不过，月光却温柔地照亮了他们的前方道路。

    ***

    飒月时常觉得，这幅再怎么看都一成不变的风景很无趣。

    平稳、和平、安定、停滞，每一项都令他厌恶至极。

    俯瞰著在眼前扩展开来的学园及市区，飒月既未放声大笑，亦未感伤不已，只是静静眺望著这个就算发生战争也毫无改变，更不打算改变的世界。

    ——凤飒月发自内心恨透了这个世界。

    神话、魔导、科学、魔女、人类。上述事物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令他感到作呕。

    他非常非常讨厌，名唤魔导之臭气横行霸道的这个疯狂世界。

    「…………」

    唉，真希望这个世界快点灭亡。

    好想让这个世界变回原本应有的样貌。

    他朝思暮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破灭。他深信唯有位于破灭之后的「虚无」，才能真正满足自己的存在。

    「无趣的风景。」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飒月，而是伫立在他背后的异质物体。

    这个物体来到飒月所坐的椅子旁边，与他一同并肩眺望下面的街景。

    「对你而言，什么才叫作有趣的风景呢？」

    飒月看也没看那个物体一眼，就这么径自开口发问。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除了哥哥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哈哈哈，你真的很喜欢你哥哥呢。不过啊，你对外面的世界应该不太熟吧？搞不好你会有机会找到比你哥哥更棒的人，而且或许还有其他比起跟你哥哥相亲相爱，还要来得更有趣的事情唷？」

    飒月轻晃一头白发，转眼瞥视那个物体。

    身上裹著一袭红色肉泥洋装的少女。百鬼夜行，草剃树夕，露出充满寒意的目光眺望著玻璃帷幕外侧的风景。树夕面带毫无情感起伏的表情，只是冰冷地微眯双眼。

    「树夕没兴趣。与其因为认识外面世界而玷污自己，树夕情愿只跟哥哥在一起就好。除此之外树夕别无所求。」

    「……只要有哥哥的爱，其他就通通都不需要了吗？」

    飒月嘻皮笑脸地提问，只见树夕缓缓地睁开双眼，将视线转移至飒月身上，以她那双宛如在黑暗中裂开的无底沼泽般的漆黑眼瞳凝视著飒月。

    「——哥哥的爱？树夕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好吗？」

    树夕微微侧首露出狐疑神情，毫不迟疑地如此断言。

    她的神态一点也不像是人类。彷佛在她体内的异质存在，已经完全与她本身同化。

    飒月敢断定，她的存在已完全跳脱人类框架。过去彼此排斥解离的草剃树夕魂魄与百鬼夜行肉体，如今却是极其惊人地相互契合。草剃一族由于鬼怪的诅咒混杂于血统之中，导致世世代代都会生下拥有鬼怪魂魄的男性，以及具备鬼怪肉体的女性。因此，草剃家的男性个性向来暴躁，会觉得作为魂魄容器的肉身过于狭窄；而女性则由于拥有人类魂魄，因此会觉得作为魂魄容器的鬼怪躯体太过宽敞。草剃家男性只要接受了名为修行的精神调教并发挥功效的话，便能维持住与一般人无异的正常状态；可是女性就没那么幸运了。单凭人类的魂魄，根本驾驭不了会一味地持续实现心愿的百鬼夜行肉体。

    然而，这名少女却办到了。

    这是远远超乎飒月想像之上的成果。原本觉得她只要可以失控暴冲就让人心满意足，想不到这名少女竟能靠著人类魂魄驾驭百鬼夜行……草剃一族的女性精神力实在难以测度。

    与其说是草剃一族的女性，或许应该说是草剃树夕这名人物超脱常轨才对。

    飒月开心地露出灿烂微笑，再度转眼眺望玻璃窗外的风景。

    「你果然具备毁灭这个世界的素质。你的身体、你的魂魄，全都无『救药地宣告结束了。」

    「…………」

    「可是呢。」

    飒月缓缓起身，接著以他那纤维的手指托高树夕的下颚，像只猫咪一样露出咧嘴的扭曲笑容。

    「我不会让你毁灭这个世界。不可以是你。负责毁灭世界的人并不是你。」

    「…………」

    「负责毁灭这个世界的——是你哥哥。你可得牢——牢记住这一点。如此一来你必能获得想要的东西。你也将会获邀迎向最美好的死亡，以及最甜蜜的终焉。」

    树夕点了点头。

    「树夕明白。树夕也有杀不死的东西啊。」

    「一点也没错。」

    飒月轻抚树夕的脸颊，先是露出和蔼表情后，接著又换上一张有点悲伤的微笑。

    树夕则是面不改色，只以深渊般的双瞳凝视飒月。

    「你的目的为何跟树夕一样呢？」

    飒月自树夕脸上移开手掌，重新坐回椅子上。

    「……错了。我们的目的并不一样。」

    接著微眯双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我就只剩下毁灭这条路可走。」

    飒月那双注视著远方的眼睛，透露出宛如迷恋某项事物一般的神采。

    「敌人再过不久必会来袭，这点我很清楚。我闻到了战争的气味，这座都市即将化作战场。」

    「…………」

    「届时就轮到你出场啰。」

    战争迫在眉睫。

    这句话促使缠裹在树夕身上的红色洋装开始蠢蠢欲动。

    布满洋装前后左右的眼球霍然圆睁，兴奋地微微颤抖不已。

    飒月则背对鬼怪集合体，深深吸了口气。

    「……好啦，在战争爆发之前，我手边还有个必须先解决的问题呢。」

    飒月眺望远方街景，开始侦测噬魔圣物的反应。

    噬魔圣物全都在凤飒月的管辖底下。无论躲藏在何处，他都能立刻捕捉到契约者的所在位置。

    「铁，你这次真的太过火啰。」

    飒月脸上并非挂著平常那张游刃有余的笑容，而是带有一抹严肃气息的认真神情。

    ***

    两天后，在小队室作好出击准备的站小队，为了前往灰色都市的临界点，而来到设有转送魔法装置的操场上集合。

    当锻冶师及魔法师忙著准备启动装置之际，哮突然察觉到背后出现一阵气息。

    「草剃。」

    回头一看，只见全副武装的京夜伫立在眼前。

    真理及小兔对他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两人一见到京夜便立刻提高警觉。

    虽说他对哮而言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对象，但正因熟知京夜的本性为何，所以哮并未特别绷紧神经。

    「怎么了吗？」

    大概是看不惯哮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反应吧，京夜露出由衷感到不开心的表情。

    「……借一步说话吧。」

    他板起一张臭脸，讲出这句凶神恶煞的台词。

    小兔随即像是袒护哮一般主动趋前。

    「你找草剃有何贵干？如果有事的话，在这里讲清楚不就行了吗！」

    小兔彷佛强调句你休想对草剃不利。似地摆起高姿态。

    面对小兔的意外行动，京夜似乎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这也难怪。若换成以前的小兔，大概只会战战兢兢地躲在后面，怎么也不敢站到前面来吧。

    哮伸手轻搭小兔的肩头。

    「小兔，不要紧的。」

    「可、可是……」

    「只不过是闲聊几句罢了。」

    哮轻轻推开小兔的肩头，自己往前跨出一步。

    京夜不发一语地调转脚步，哮见状也随后追上。

    远离队友们的京夜一路绕到校舍后方，这才停下脚步并回头察看。

    哮也跟著停下脚步，呈现出与京夜面对面的形式。

    「话说回来……京夜，听说你好像在境界线防卫战出手帮助了我的队友是吧？」

    「……我才没有帮助她们，我只是奉命监视踮小队罢了。」

    「哦。算了，总之无所谓就是了。我该为这件事向你道谢。谢啦。」

    哮一开口表达完感谢之意，京夜却是一脸恼怒地发出咂舌声。

    「开什么玩笑啊……这算什么？道谢？我并没有理由接受你的道谢吧。更何况我可是你的——」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有话就快说吧。」

    「～～～～啧！」

    其实哮也看得出京夜感到很不爽。

    哮是故意的。由于京夜帮助樱花等人的举动，与他和哮之间的恩怨毫无关系，因此哮很希望京夜起码能够率直地接受他的道谢。

    京夜收起怒火，直接切入正题。

    「你准备调查理事长的真实身分对吧？也带我同行吧。」

    京夜以粗暴口吻如此说道，定睛直瞪哮。

    哮并未开口，而是改用眼神提出「为什么？」的质疑。

    「我不打算向你道歉。对你妹痛下毒手，也是我按照自身意志所采取的行动。现在我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八成是他的真心话吧。双方早在对垒的过程中，数度提出各自的主张展开争论。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道歉。

    也绝不会退让。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

    「然而，你救了明一命。我虽然没有拜托你，但你完成了我办不到的事，所以我要偿还这笔人情债。」

    「…………」

    「我不会成为累赘。尽管我完全无意加入你的小队，但我倒是打算听从你的命令。带我同行吧。」

    看著京夜那双正直的眼睛，哮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京夜风格的了断方式吧。

    「与其说『跟来也无所谓』，倒不如说有你加入等于是帮了个大忙。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听见有条件的京夜虽然感到诧异，但看见哮脸上浮现出眉关深锁的神情，他似乎也恍然大悟了。

    哮紧握拳头，如此说道：

    「让我扁一拳吧。」

    既不是抱持著杀意，也不是另有意涵，哮只是对京夜流露出一股纯然的怒火。而京夜似乎也早已做好被他提出这项要求的心理准备，立刻嗤之以鼻地交抱双臂。

    彷佛强调『这远比要我道歉好上百倍』一般。

    「随你高——」

    还来不及讲完「兴」这个字，哮的拳头已经狠狠击中他的左脸颊。

    这是一记不仅准备动作超大，甚至还扎扎实实地加上了助跑冲劲的右直拳。

    京夜伴随一阵闷响飞了出去，整个人沿著地面滑行，后脑勺重重地撞上校舍外墙。

    哮吐出一口大气，走到被揍飞的京夜身旁。

    接著低头察看呈仰躺姿势倒在地上，定睛凝视著天空的京夜。

    「还活著吗？」

    「……你说笑吗？这种程度的拳头怎么可能杀得死我。」

    见京夜因脸颊肿胀而变得有点口齿不清，哮窃笑著对他伸出手掌。

    京夜目光凶狠地瞪视著哮的手掌。

    「我并不打算就此跟你握手言和，尽管放心吧。这也是你的期望对吧？」

    哮与京夜之间不仅恩怨颇深，以往也时常动不动就发生冲突。虽然国中时代也曾经有过一段感情还算不差的岁月，只可惜两人相处的时间实在不足以建立起坚定友谊。而即使彼此之间的关系势如水火，哮也早在首度碰面的那一刻，就认清京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相信京夜八成也是一样。

    京夜先是哼了一声，这才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正合我意啦——你这混帐东西。」

    京夜粗鲁地握住哮伸出的手掌。

    于是雾谷京夜便以异端同盟成员之一的身分，正式成为哮等人的帮手。

    哮并未深入追问有关尼禄的事。

    既然京夜说「不必担心」，那哮也只能相信他的说词。

    扣掉在回到众人身边时，因为斑鸠看见京夜脸颊肿胀而面带窃笑讲了声「真是青春热血呢」，导致京夜闹起别扭的状况之外，站小队在战力方面可说是大有斩获。

    只不过接下来，哮等人即将面对远远超乎他们想像之上的激烈战斗，而此时此刻的他们对此仍旧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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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三章 禁忌红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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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摆脱审问官追击的隼人徒步抵达目的地。

    地点是位于境界线附近的地下道。由于境界线的地下道是在战争期间加紧赶工开挖并不断扩充而成，因此如今已化为一座迷宫，甚至连审问会也没能掌握住其全貌。

    这同时也是个，最适合被罪犯用来当作藏身之处或逃亡路线的地方。

    隼人早已将地图牢记在脑海中。目的地是在战争期间用来搬运物资的矿车行经之处。这种带有闭塞感的潮湿空气，通常只会让人感到心神俱疲吧。任何人应该都不会想到要踏进这种鬼地方。

    隼人却是毫不在意地拨开蜘蛛网继续推进。

    沿著老旧铁轨走了将近一小时的路程，隼人总算发现那个地点。

    在铁轨旁边出现了一个不知该不该称为一座小小车站的微妙空间。这里是魔女阵营的军队为了入侵而擅自开挖的地下道。而这个空间一定是被当作待机地点使用。在哪年前，魔女军团运用土属性魔法，发挥出以当时挖掘技术而言难以想像的惊人速度，自地底展开突袭。

    虽因这是在哪年前所使用的场所，老旧化的程度相当严重，不过有鉴于长久下来并未崩塌的事实，代表这个场所的结构必然相当稳固。

    隼人登上小小月台，打开位于月台尽头的铁门。

    他一手拿著手电筒，环视室内一圈。此处与其说是车站办公室，倒不如说比较像是物资保管室。当时所使用的书面资料，以及用来制造符咒的手写魔法阵全都原封不动地遗留下来。

    虽然多少有点遭人翻箱倒柜的痕迹，不过感觉大概没人肯收买的魔术指南丛书等书籍，就这么被丢在原地。

    隼人环视过室内一圈之后，再以手电筒照亮书柜底下的地板。

    在满布灰尘的地板上，留有一道不太清楚的拖痕。

    隼人伸手扣住书柜，使尽全力粗暴地拉倒书柜。

    只见在书柜紧靠的墙壁上，有一扇古典式的暗门。

    「…………」

    隼人运用开锁工具，在短短三秒内就撬开门锁潜入密室。

    面对灰尘及潮湿的密闭空气，隼人依然面不改色地开始确认密室内的模样。

    有一张桌子，以及一个小小书柜。上面摆满了经过整理的书面资料。

    而桌上则有一封信、一盏油灯，以及一罐看似酒瓶的容器。

    瓶中装有浅蓝色液体。

    隼人拿起信纸，以手电筒照亮纸面开始浏览。

    信上写著堪称是昔日上司遗言的一段文章。

    ——铁，前往临界点。我将凤飒月的真相藏在那里。不过，若你真想知情的话，那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结果说穿了，不小心已成家的我，就是缺少了挑战那人的觉悟。

    装在瓶中的液体，是用来让噬魔圣物摆脱凤飒月监视的道具。那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务必小心使用。

    倘若你有不惜与这世上所有存在为敌，也要贯彻自身法律的觉悟，那就勇往直前吧。

    峰城和真笔

    隼人在读完这封以简短字句写成的书信后——

    「……哼。」

    带著嘲讽及傻眼意涵，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

    「无法贯彻信念的人，还在那边讲什么大话啊……」

    他一边嘟嚷，一边翻至信件的第二页继续浏览。

    第二页只留有一段简短的附记。

    我超讨厌你这家伙。

    因此我决定挑选你，当作唯一一个被我拖下水的同事。

    隼人扭曲嘴角露出笑容。

    这笑容虽然有点吓人，但微眯双眼的隼人脸上神情却隐含著一抹乡愁。

    ——铁隼人天生就有缺陷，但同时他也具备著某种才能。然而对他那带有缺陷的精神而言，这份才能实在太过强大。

    如今隼人本身由衷认为，过去的自己根本没资格拥有那股力量。

    而赋予他这个资格的人，正是身为樱花义父的峰城和真。

    ***

    铁隼人获得审问官资格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以第一名的成绩自对魔导学园毕业，成为当时最年少的『魔女猎人』……此人正是隼人。

    隼人加入第零歼灭机动队『EXE』，在这支队伍中遇见了担任队长的峰城和真。

    『不晓得为什么……你身上散发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混帐东西气味呢。』

    峰城和真在见到隼人的第一眼，劈头就对他丢下这句话。

    和真打从一开始就极端讨厌隼人。尽管他对任何人大致上都是采取这种态度，但唯独对上隼人时，他的表现简直堪称非比寻常。

    混帐东西。

    即便被和真这样臭骂，隼人仍是不置可否地向他敬礼，保持平心静气的状态。

    虽说在他以往的人生当中，还满常遭到具备敏锐洞察力的人以言语咒骂，但他已经养成不抱持气愤或恼怒等情绪的习惯。

    倒也不是他欠缺人情味，或是与生俱来就没有这类情绪反应。他纯粹只是明确地理解到，这类情感只会成为自己在这世上求生存的『绊脚石』。

    他自幼就是这样。

    面对任何事情都只考虑到效率问题，推导出必要的步骤后再加以实行。

    他的状况判断能力从以前就逸脱常轨，天生的危机回避能力也是出类拔萃。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那完全不像是人类的身体能力。即便他本人自认只是牛刀小试，却还是会创下远远凌驾于人类平均运动能力之上的惊人数值。他既没有锻练体魄，也不具备相关的运动或健身知识。但在以运动为主轴的各项竞技上，他都能发挥出高人一等的技巧。

    简言之就是，他不需付出努力就无所不能。

    这也导致他时常被戏称为神经病或机器人。到最后甚至连父母亲都觉得他不太对劲，迫使他从小就独自一人在外生活。

    那隼人是否有因为受到这种对待而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之中呢？答案是没有。

    因为对他而言，独自一人活下去远比跟双亲一同生活来得更有效率。

    既然身怀才能，就该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该测试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才对。倘若真有终点的话，他很希望能够抵达所谓的终点。

    如此心想的隼人成天待在图书馆，不断吸收知识学问。

    在这过程中，他得知世间是如何称呼像自己这样的人。

    在传说或历史中留下纪录，人称『英雄』的存在似乎全部毫无例外，个个都与生俱来便拥有过人的身体能力或智商。不管是否具备魔力，总之在各种领域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的英雄。

    而像这样逸脱常轨的单一个人，好像被称作『英雄之器』的样子。

    原来如此，自己恐怕就是这样的存在吧。隼人毫无感慨地接纳这种解释。

    接著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最佳的环境底下过生活。

    他针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进行筛选，最后留下两个选项。

    一是作奸犯科，支配这个世界。

    二是化身法律守护神，悍然守护这个世界。

    对隼人而言，哪一项都无所谓。他对这两者都很感兴趣。

    只不过一旦决定要做，那他就会贯彻到底。

    不加思索地彻底实行。

    他这样下定决心。

    而最扯的是——隼人竟以猜铜板正反面的方式来决定自己的选择。

    『卡利古拉的契约者没一个正经货色，大多都是精神有问题。你也不例外吗？』

    成为魔女猎人，与噬魔圣物『卡利古拉』订定契约的第一天，听和真这样挖苦自己，隼人如此回答。

    『我从出生到现在，始终遵守法律规定。』

    和真露出暗沉眼神俯视隼人，彷佛发自内心想痛扁他一顿似地额冒青筋。

    自那以来，和真及隼人便时常起冲突。

    隼人那种只简短陈述要点的个性，似乎只会触怒和真的神经。由于重视效率而不按照命令行动，或者对身为队长的和真所作之决定表达异议，简言之他就是个非常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所以也难怪他会被讨厌成那样。

    隼人由于资质还算优异的缘故，在入队后很快就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却也频频做出无视命令的违规行动。隼人觉得比自己还不如的和真很碍眼，只把他当成是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颗绊脚石。

    虽说优秀，但也仅限于逮捕到案的罪犯人数，实际上隼人负责的案件总是会造成相当多的无辜民众伤亡。和真虽然对敌人丝毫不留情面，因而博得『禁忌红闪』的绰号，但他向来都很努力设法避免牵连一般民众。

    彷佛相似、实则截然不同的两名优秀人才发生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EXE队员大多习惯单独行动，和真却提拔隼人作为自己的助手。隼人虽是完全无法理解和真此举的真正用意，但和真大概是试图以队长的身分，灌输异端审问官应有的心态认知给他吧。

    结果，隼人一如既往。他只是极其耿直地遵守法律规定，完全没考虑到同情被害人或顾虑一般民众感受等事。

    事情发生在自从两人开始共事，经过将近两年左右的时期。

    逮捕对象是一名身上出现体内幻器，成为一名后天性魔女的少女。她因体内幻器产生龟裂，而呈现出非自愿地将魔力排出体外的崩坏症候群症状。

    率先抵达现场的是隼人。

    数不清的一般民众尸体布满整个饭店柜台大厅。尸横遍野的大厅中心，则有一名因压制不住魔力而痛哭失声的高中生少女。

    隼人以冷淡的嗓音对她宣读法律条文，还特地口头告知接下来要逮捕她归案。

    由于受到恐惧感触发，魔力顿时自束手无策又惊慌失措的少女身上倾泄而出。

    隼人毫不迟疑地开枪射击少女。

    他并未痛下杀手，因为他判断这种程度并没有取她性命的必要。

    隼人开枪射穿少女四肢，再下手打昏痛得泪流满面的少女。

    接著当隼人给少女戴上手铐之时，较晚赶抵现场的和真直接一拳轰向他的面门。隼人虽不晓得自己为何挨揍，却也对挨揍的理由丝毫不感兴趣。

    和真火冒三丈地揪住隼人的前襟。

    『对你而言，对魔导究竟是什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异端审问官的目的是什么？』

    『逮捕滥用魔导的罪犯。查扣魔导遗产。擒拿体内具有魔力，会对一般市民造成威胁的魔女及魔法师。』

    『那我问你，这女孩是罪犯吗？』

    『不。她是才刚变成魔女的前一般市民。』

    『那你为何开枪射击她！？你开枪射击了一般市民耶！』

    怒吼声响彻现场，隼人却是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色。

    『这是正当防卫。倘若放任不管的话，她会引发魔力灾害，造成更多牺牲者。我也只是优先考量到自身生命安全，而采取强硬手段罢了。』

    『凭你的身手，想要温和地制伏她应是易如反掌才对！哪里有开枪射伤她四肢的必要！这名少女可是被害人啊！』

    『被害人……？没这回事。她是擒拿对象，并非被害人。我开枪射伤她的手脚，也只不过是节省时间罢了。』

    『……你！』

    『职务执行法也有明文规定。第七条——当对象为魔女或魔法师，若见情况危急，则无论对象是否带有杀意，均允许开枪迎击。』

    『…………』

    『我可是有遵守法律规定。』

    语气平淡地讲完这段话之后，隼人便试图拨开和真的手。

    因为他开始感到厌烦了。

    然而和真却依旧紧紧抓著隼人的前襟，并倏然将脸凑近他眼前。

    『内心缺乏法律的人，没资格担任异端审问官……！』

    和真一把推开隼人，接著呼叫药师前来救治伤患。

    隼人则是在重获自由的同时动手整理凌乱的衣襟，并保持平常心重返工作岗位。

    但和真那番话，却是不可思议地残留在隼人的脑海当中。

    调转脚步的和真背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

    之后又经过一年左右，事件发生了。

    那是发生在他们针对长年持续追踪，专门销售魔女的人口贩卖组织·『红蝶虫笼』展开调查之际的事。

    和真与隼人委托密探进行卧底调查，为了解决事件而四处奔波。

    而在调查过程中，一项疑惑随之浮上台面。

    也就是审问会与虫笼私下相互勾结的可能性。

    隼人虽主张比起设法铲除虫笼，现在应当深入追查虫笼与审问会之间的勾结关系，然而和真却决定继续执行目前的正规调查行动。

    『为什么？』

    『现在应该要把被掳的无辜魔女们摆在第一顺位。高层一旦发现我们开始调查虫笼与审问会之间是否有所勾结，风声很有可能会传入虫笼耳中，使他们为求湮灭证据而不惜杀光无辜的魔女们。』

    『我认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何者优先程度较高就是了。』

    『我又没徵询你的意见。』

    当了整整三年部下的隼人，非常清楚和真的顽固脾气。心想与其顶撞他，倒不如在服从他的前提下找出最佳解决方案比较轻松省事的隼人，并未再针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一星期后。

    也不知情报是从哪泄露出去的，在和真率领EXE发动突袭之前，遭擒的魔女们已全数惨遭处决。收拾掉遗留在现场的虫笼人口贩子们之后，隼人发现和真蹲在其中一具尸体前面。

    『…………队长？』

    目睹和真弓起背部微微颤抖的身影，隼人内心感到有点诧异。

    有一具少女的遗体倒卧在他身旁。那大概是作为生下具备魔力之新生儿的道具，而被当成商品叫卖的其中一名魔女吧。

    也是在EXE展开卧底调查时，暗中提供协助的人物。

    那是个留有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晚霞色秀发，带著虚幻飘缈感的少女。

    『…………』

    和真不发一言地蹲在少女的遗体前面。

    他的背影看起来极其渺小，隼人当场对他嗤之以鼻。

    『我就说吧。与其让事态演变至这种地步，当初早就该改变搜查方针。』

    『…………』

    『拜您所赐，所有心血通通付诸流水了。这是超乎预测的最坏状况，眼睁睁看著干部逃过一劫，魔女则全部遇害。反正这些商品早晚都会被处决，当初本就应该尽可能从她们口中套间出虫笼与审问会勾结的情报才对。』

    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那不成熟、不合理的决定所致——

    『并非徒劳无功。』

    和真站了起来，开口如此说道。

    和真转身，缓缓迈步走向出口。

    在他的怀中，抱著一名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孩。从只长了一点点的头发色泽来看，大概是死去的少女所生下的婴孩吧。

    和真面露悲凄微笑，带著这名小婴孩从隼人旁边经过。

    『铁，这就是我所相信的法律，以及我所相信的审问官理想形象。』

    在擦身而过之际，和真说出这句话。

    隼人回头看著和真的背影。

    他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宽阔。那是背负了诸多压力、遍体鳞伤、烦恼不已，却仍坚守信念与志气而活的男子汉背影。

    『人类并不是为了遵守法律而制订法律。』

    『…………』

    『法律是为了守护人民而存在，我对此深信不已。我也衷心期盼你有朝一日能够明确地理解到这一点。』

    和真打开门屝，步出虫笼的据点。看著因逆光而显得更加雄伟可靠的背影，隼人首度对峰城和真这号人物产生了兴趣。

    或者该说是对他的信念产生了兴趣。

    隼人想亲眼见证。

    见证和真所相信的法律，究竟能够适用到何种程度。

    ***

    之后隼人比过往更加竭尽全力地投入工作。最明显的转变，在于他不再违抗和真的命令，减少单独行动的频率，也比较愿意好好与同伴们携手合作。尽管本质一成不变，但他觉得只要听命行事，或许就有机会见证峰城和真的结局。

    他想知道和真的背影所讲述的话语究竟有何涵义。

    原本是个问题儿童的隼人，也渐渐为EXE的同伴们所接纳。

    他也学习到别那么明确地划分有救及无救之人的界线，只要撇弃效率问题全力以赴，就能缔造出意想不到的结局。

    学会这项道理之后，获救者的数量也自然而然地跟著增加。

    隼人开始觉得，自己已能渐渐看到和真所追求的理想目标。而在虫笼事件落幕经过了数年时光之后，隼人已经一路晋升至EXE副队长的地位。

    不过和真却反倒时常交代隼人负责指挥调度EXE的行动。其他队员们大多推测和真可能是忙于调查其他案件，隼人却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凤飒月委托他暗中调查和真的行踪。

    『他似乎跟一群不太正经的家伙走得很近喔，对方好像叫作反体制派的样子。那是一群对异端审问会的现状感到不满，因而在背地里搞破坏行动的恐怖份子……峰城和真好像有跟这群人一同行动的迹象喔。』

    『……意思是还不确定吗？』

    『嗯，只是好像而已。所以我想委托你调查他的行迹是否有任何可疑之处。这是会长亲自下令，你无权拒绝——』

    『属下遵命。』

    隼人二话不说立刻答应。

    他内心暗自庆幸接下这桩任务的人是自己。虽说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办法查明和真的内幕，但更重要的是，隼人不能接受因为遭到他人干预，而使自己无法见证和真那份法律信念的结局。倒不如由自己主动展开调查还比较像话一点。

    从那天起，隼人便开始拨出时间跟踪和真。假如他当真与恐怖份子有所勾结的话，隼人打算当面对他说「原来你的法律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对于和真加入反体制派集团的契机，隼人大致心里有数。八成是虫笼事件使他内心对于虫笼与审问会有所挂勾的疑虑化作确信，于是为了推翻现行体制而决定与审问会为敌吧。

    假使和真明明已犯下如此确凿的背叛行径，却仍企图狡辩的话，隼人也已做好纵使要将他就地正法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可是，和真有一天突然找隼人，一同前往过去曾为虫笼据点的废屋，在聊完当时的回忆后，和真冷不防地接著如此说道：

    『我要退休了。我打算把EXE交托给你。』

    和真似乎早已向审问会递交辞呈，并指名隼人担任新队长一职。

    就连隼人也忍不住因为这句话而瞠目结舌地大吃一惊。

    事态发展完全始料未及。

    『为什么？』

    『嗯。毕竟我有老婆小孩，觉得差不多到极限了。况且我年纪也已经不小，起码也想善用剩下的人生好好陪伴家人啊。』

    平常惯用强硬口吻讲话的和真，此时的声调却显得格外平稳。

    而平常喜怒不形于色，把情绪当成障碍物加以割舍的隼人，不知为何却在这个时候感觉视野渲染成一片血红，怒火随之泉涌而出。

    『——开什么玩笑。你只是打算背叛审问会，转而投靠反体制派阵营对吧？证据已经收集齐全了。』

    隼人并未察觉到自己脱口说出了感情用事的台词。

    那是一种宛如遭到背叛的感觉。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和真竟会是个明明没有把法律或审问官的理想形式讲解清楚，然后也没贯彻他所提倡的理想形式到底，就这么背叛了自身主张的人。

    当时那道宛如引以为傲地展现给自己看的背影，究竟算什么？

    和真感到有点傻眼，苦笑著回答。

    『原来你也已经有办法露出这种表情啦？你真的变了呢，铁。』

    隼人自怀中掏出手枪，枪口直接抵住和真的额头。

    『少给我岔开话题。回答我，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面对压迫感十足地举枪抵住自己的隼人，和真毫不惊慌地静静回答。

    『我确实曾是反体制派的成员，但我辞去审问官职务的理由并不是为了投靠反体制派。我也退出反体制派的阵营了，我真的是为了家人著想才选择辞职。』

    『…………』

    『我知道审问会已经察觉到我的动向有问题。要是再继续从事活动的话，我会成为罪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家人造成困扰。』

    『…………』

    『就是这样。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吧。』

    和真所说的这段话，彷佛确信隼人绝不会开枪一样。

    但也因此导致隼人感到愈来愈怒不可遏。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应该不是会这么轻易就舍弃自身信念的人，背后一定隐藏了某种更具决定性的因素才对。再说，难道你以为向我坦承自己曾加入反体制派，我就不会向高层报告此事吗？』

    『我相信你不会。尽管你讨人厌的个性依旧没变，但你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你了。』

    和真双眼笔直凝视著隼人。

    隼人感觉整个人快要气炸了，一股怒发冲冠的火气涌上心头。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露出了相当狰狞的表情。

    纵使开枪射杀叛徒也不会有问题。对审问会而言，这枪打下去反而可以收拾掉握有勾结证据的男子，堪称是一箭双雕的大功吧。

    但他就是下不了手。

    因为杀死他，有违如今自己心中所奉行的法律。

    和真对迟迟下不了手的隼人露出一抹微笑。

    『EXE就拜托你了。』

    接著握拳轻捶他的胸口，随即调转脚步准备离开。

    隼人放下手枪，大声吼出千头万绪的心声。

    『峰城和真！你的信念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你心中的法律跑哪去了！？』

    和真并未停下脚步。

    『如果法律是用来守护人群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看啊！我还没认同你这家伙的理念啊！』

    隼人仍不断对著和真的背影喊话。

    『——EXE今后该何去何从！？你要拋下我们不管吗……！』

    隼人紧握拳头，椎心泣血般地发出嘶吼声。

    和真只一度背对著隼人停下脚步。

    『……若是现在的你，必能赢得众人的跟随与信赖。』

    和真就这样一去不回。

    而这也是隼人最后一次见到和真活著的模样。

    『——他是清白的。他与反体制派毫无关系。』

    隼人如此向上级呈报有关峰城和真的调查结果。

    倒也不是为了袒护他。

    只是觉得追查一名已经离开审问会的人物，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罢了。

    继任队长职位的隼人稳健地立下战功。也由于他以前曾经担任过学园的学生会长，因此指挥起来可说是得心应手。

    隼人并没有模仿和真的作风。他自认是以自己的作法率领EXE。

    然而部下们却相当信赖他。

    隼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什么地方产生了变化。

    在隼人当上队长超过五年以上的某一天，他突然接到和真的联络。

    他的行动电话收到一封简讯。

    『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女儿跟老婆就拜托你照顾了。』

    简讯的内容就只有这一行字。

    自己与和真的交集，并没有深到足以让他提出这种请求的地步。

    和真跟他家人的死活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理由是这个时期的隼人正忙著应对幻想教团所挑起的小规模冲突，又加上折损了一名同伴，致使EXE处于自顾不暇的危机状况之中。

    然而，他完全料想不到，这个判断竟造成了一桩悲剧。

    时隔多日的某天早晨，隼人前往和真的住处拜访。

    忐忑不安、不祥预感——关于他的感受，怎么用词汇表现并不是重点。总之，在与幻想教团的凶煞交手之际，他内心萌生出一股「这场战役背后必有蹊跷」的预感。

    一抵达和真家，隼人立刻察觉异状。

    太过安静了。感受不到一丝生命气息。

    隼人抽出手枪，小心翼翼地伫立于玄关前面。

    大门已经打开。

    在隼人冲进屋内的瞬间，只觉一股鲜血的气味扑鼻而来。

    走廊上有血迹。隼人沿著血迹走向客厅。

    隼人猛然推开门屝，紧握手枪冲进客厅。

    『————』

    睁大双眼的隼人顿时哑口无言。

    一幕即便称作惨剧也不为过的骇人光景呈现在眼前。

    两具相互拥抱似地横躺于电视机前面的遗体。

    一具倒卧在客厅中央的幼童尸骸。

    以及一名在朝阳的照射下，双膝跪地，神情茫然地眺望著这幕光景的少女。

    隼人缓缓放下手枪，单膝跪地确认遗体的脉搏。

    和真及其妻子已经气绝。

    他起身走向客厅中央。

    留著晚霞色头发的少女，正俯首凝视著幼童的遗体。

    隼人觉得这头发看起来很眼熟，发色就跟被虫笼当作生产商品之道具的那名少女一模一样。这个小女孩，八成就是当时那名少女产下的小婴孩吧。

    隼人曾自同事口中得知和真有领养小孩。

    只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和真居然收养了当时那名小女婴。

    要说合乎和真风格的话，这也确实是像极了他会采取的行动。

    倒卧在客厅中央的另一名幼童，一看就知道早已断气。

    而留著晚霞色头发的少女……还活著。

    还活著。

    就只是这样而已。

    『…………』

    隼人收起手枪，走到少女身旁。

    这是他有生以来，首度体会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大概是流了一整天的眼泪吧，少女脸颊上附有泪水滴落的痕迹，嘴唇彷佛缺水似地乾裂、眼瞳呈现混浊无神的色彩。

    她的心灵已然崩溃。

    由现场的状况看来，大致可以想像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烙印在客厅正中央的魔法阵、沾满血渍的匕首，加上血花飞溅的模式。

    峰城和真、他的妻子，以及女儿……都是死在这名少女手上。

    虽然经过大幅改编，但这是一座用来发动精神污染魔法的魔法阵。

    这名少女是在遭到魔女控制的状况下杀害了家人。一看就知道魔法阵并未嵌入篡夺意识的术式。魔女只夺走她的肉体主导权，强迫她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亲手杀死家人。

    对一名年幼的少女而言，这实在是一段难以背负的沉重经验。

    『…………』

    隼人的思绪逐渐恢复冷静，脑部自行开始整理现有情报，碍事的情绪也接连被排除乾净。

    已经发生的悲剧再也无法挽救。退休的异端审问官遇害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和真还曾经协助过反体制派。相信他应该是在做好觉悟的前提下建立家庭才对。

    至于杀害他与家人的凶手究竟是异端审问会，或是反体制派，还是对他怀有私怨的不明人士？这点隼人势必会追查到底。

    （首先联络总部请求支援，并吩咐鉴识小队调查现场，之后再——）

    ——内心缺乏法律的人，没资格担任异端审问官……！

    『…………』

    和真的背影突然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原本准备掏出手机的隼人停止动作，微眯双眼。

    『…………』

    隼人走到少女身旁，将她抱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不晓得怎么抱小孩子，他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就像和真抱著还是个小婴孩的她那样。

    这样做才是上策，隼人理所当然地自行做出这样的判断。

    少女就只是两眼无神地凝视著半空中。

    隼人如此说道。

    说出他自己认为是正确的字句。

    『……已经，不要紧了。』

    『…………』

    『没事了。』

    他并不懂得怎么说出关怀他人的体贴话语。

    但不知能否发挥安慰作用的这句话，看起来确实是传入少女耳中了。少女眼神暗淡地抬头看了隼人的脸之后，就如同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失去意识。

    落在手臂上的重量随之增加。

    峰城和真当时，是否也也感受到这股加诸在手臂上的重量了呢？

    不对……和真所感受到的重量，是能够救回的生命重量。

    而如今自己抱在怀中的，却是救不回来的生命重量。

    假使能够再稍微早一点赶抵这个地方，结果势必会完全改变。但若换成过去的自己，大概会认为——相较于追缉幻想教团，和真的性命及少女的精神状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而直接视若无睹吧。

    但现在的自己，却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懊悔。

    对假如能更早一步前来探访，或许就有机会营救他们一家的事实感到懊悔。

    『…………』

    以前他觉得这种情绪很碍事。

    现在他却认为后悔是不可或缺的感情。

    但他却也无法接受，那个不经意地接纳了上述改变的自己。

    正确而言，是他对受到和真影响的自己感到有点不爽。

    现在他依旧无法全面肯定和真的行事作风。和真是个充满缺点的人，不管是与反体制派结伙也好，随随便便收养这名女孩也罢，甚至是身为审问官却还建立家庭的作为，这一切通通都不是值得学习效法的好榜样。他那对各式各样的问题感到烦恼、受伤，以及认定自己正确就坚持不肯退让的顽固脾气，通通都很讨人厌。

    但即便如此。

    『……谢谢您的教诲，队长。』

    隼人还是很感谢和真。

    和真让他察觉到感情绝对不是碍事的因素。

    也感谢和真帮助他在自己心中建立起一套法律标准。

    他不会产生要拯救所有人之类的自恋心态。

    也不会像和真那样执著于单一个人。

    然而——纵使舍弃效率，他也会竭尽全力地试著保住能够拯救的生命。

    为了不再品尝这股后悔的滋味……这就是铁隼人的法律。

    ——某县某处，位于某座山谷之中的小村庄。

    在峰城和真丧命经过一段时间后，有一天发生了审问会发布第一级污染警报，同时召集EXE全体成员的事态。

    隼人只听说详情是有个身分不明的魔女，或者是幻想生物凭空出现，吞没了整座村庄。

    搭乘直升机自上空俯瞰现场的隼人纵身一跃而下。

    放眼只见发出悲鸣的红色肉泥汪洋，以及一道伫立于肉泥中心的白色人影。

    尽管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必然是个难以测度的强大威胁。

    隼人边降落边连续扣下卡利古拉的扳机，击退红色肉泥确保著陆点。连降落伞都没背的他轻松著陆。

    隼人打手势示意直升机撤退，接著转身面向人影。

    她伫立在侵蚀村庄的红色肉泥巨浪中心。

    她看著隼人，流下血红色的泪水。

    『……杀了树夕吧……』

    她如此哀求隼人。

    哀求隼人杀死她。

    隼人微眯双眼，自怀中抽出两把左轮手枪。

    接著举起枪口对准那团物体。

    她彷佛感到安心一样，泪流满面地露出一抹笑容。

    『杀了树夕吧……所有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无论是谁都好……帮树夕解脱吧。』

    宛如寻求救赎一般。

    对她而言，或许死才是真正的救赎吧。为了不再继续滥杀无辜，为了不再继续憎恨这个世界，她恳求眼前之人杀了自己。

    她身上充满了，一看就能明确地感受到她为何会讲出这种话的悲剧气息。

    然而隼人却将她的愿望当成耳边风。

    他在自己心中摸索何为正确的作法。

    他反问自己心中的法律。

    她是被害人？还是加害人呢？

    我该不该杀她？

    我该不该救她？

    连想都不必想。

    隼人举枪对准那团物体，弯指轻抵扳机。

    『我拒绝，那有违我所信奉的法律。』

    该击杀的对象不是她，而是那团物体。

    也就是侵蚀她的红色肉泥。

    那是堪称魔导的异端结晶。

    隼人皱起眉头，任由脚边浮现魔法阵。

    接著他以手中这对白银手枪及漆黑手枪对准那团物体，开口咏唱。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

    「……」

    器材一应俱全。

    分解枪械，替所有零件涂上护膜之后，隼人将爱枪『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重新插回腰际的枪套。

    接著把灯笼里的灯油洒在地板上，丢下一只点燃的打火机，同时转身步出房间。

    任由背后窜出雄雄烈火的隼人，踏响皮靴声远离现场。

    「居然把东西藏在那么麻烦的地方……」

    他的目的地是灰色都市的临界点。

    往峰城和真遗留在该处的书面资料前进。

    那份书面资料上，记载了有关凤飒月的所有详细情报。

    纵使要制裁那个人，也会受到权力及地位的妨碍。想把凤飒月从审问会会长的宝座上拉下来，势必需要掌握他的真相。

    为了制裁决定把本来该是解救对象的草剃树夕当作战争兵器运用的凤飒月，隼人独自一人投身混沌不清的漩涡之中。

    纵使要对审问会兵刃相向，为了守护自己心中那部身为异端审问官的法律，隼人仍决定不惜一战。

    宛如湛蓝烈焰一般，在他心中静静地燃起了一股熊熊怒火。

    ***

    《对上铁隼人的追踪部队全军覆没……非常抱歉。》

    收到新生EXE的报告，飒月弯指轻敲椅子的扶手，露出无奈笑容说道：

    「哎呀～对上铁会有此下场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明明都已经准许使用噬魔圣物，还被赤手空拳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会害EXE的名声扫地喔。」

    《虽然全都身受重伤……但没人丧命。要让原先待机的第三歼机继续跟踪——》

    「既然歼灭机动队都已被整合进EXE，就给我拋开第二或第三的坚持。更重要的是，有没有队员丧命完全无关紧要。你们最好不要以为对上铁还能保住一命，就等于领到免死金牌喔。」

    《对、对不起……》

    动不动就立刻开口谢罪的部下，令飒月感到厌烦。

    「大量经验老道的审问官退出部队果然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啊……吩咐现场的队员继续跟踪下去吧。」

    《跟踪？可是对方早已察觉我方动静——》

    「想也知道他绝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好吗？我已派遣两名旧EXE的队员前去与你们会合。只要一查明铁的目的地，再指派他们两人出击就好。他们最起码应该也比你们还能打。」

    《旧EXE的两人……您是指城崎与姬宫吗……？》

    「是啊，就是要铁的两个部下出面对付他。」

    飒月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挂断电话。

    虽说歼灭机动队已被整合进EXE，但不用说也知道，指挥系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整合完毕。

    除此之外，他还颁布了人员调动与职务变更等命令。当新生EXE整合完成时，大量经验老道的审问官，特别是队长级的老手们纷纷递交转调令及辞呈。尽管可以说不单只限于审问官，但在这类组织当中，派系之间的关系向来都很恶劣。

    （虽然在掌握了百鬼夜行的当下，这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棘手程度正不断发酵啊。）

    飒月一边心想『以前明明就很容易使唤说～』，一边开始侦测噬魔圣物的反应。

    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的所在位置是——

    （……？没有反应？会是连线中断了吗？）

    微微皱起眉头的飒月手扶下巴，陷入沉思。

    （银檞之剑脱离我的管辖也就算了，弗拉德与尼禄也从前阵子就陷入同样音讯不通的状况。现在连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也跟著断线了吗……）

    起身离开座椅的飒月，像是吹著口哨一般快活地在理事长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想切断身为我一部分的噬魔圣物之连线，几乎形同是不可能的任务。纵使处在圣域之中，也逃不过我的感应。假使真有办法切断噬魔圣物与我之间的连线……若不是噬魔圣物位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其他空间，再不然就是……）

    飒月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铺设红色地毯的地板上。

    （除非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殊物质覆盖住噬魔圣物，否则绝不可能切断我与噬魔圣物之间的连线。）

    好几个关键字有如跑马灯一般迅速掠过飒月的脑海。

    噬魔圣物、铁隼人、巧试验小队、异端同盟——以及峰城和真。

    飒月弹了一声响指，再度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整个人牢牢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眯成新月状。

    「嗯……虽然缺乏确切证据，不过应该算是有点头绪了吧？」

    他的侧脸，好像带有乐在其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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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四章 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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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纯血之徒发动袭击的缘故，导致境界线关卡进入戒严状态，不过在战争正式爆发的当下，这一带也随之变成不太重要的区域。

    因为既然敌人有可能随意运用转送魔法出现在各地，那么比起化作游民及罪犯巢穴的境界线及灰色都市，如今更应该加强市区及重要设施的防守才对。

    只是虽说不怎么重要，审问会仍然安排了一定数量的骑士团员在此建立防线。

    某天，有一辆卡车在人烟较为稀少的清晨时刻驶近关卡。

    一名骑士团成员快步趋前，手持板夹敲打驾驶席的车窗玻璃。

    车窗开放，从车内探头的是一名身穿厨师服装的人物。

    此人正是乔装成厨师的雾谷京夜。

    「——你好！我来发送粮食给在前线打拚的诸位享用，请问可以通过这里吗？」

    男子爽朗地打招呼，语气和他的外表超不搭调，骑士团成员诧异地交互看著他与板夹。

    「……表上并没有发送粮食的预定……看样子你并不是审问官对吧？」

    「哎呀，不愧是守护都市的骑士团！直觉真是敏锐—真令人心生向往啊～」

    虽然笑容显然很僵硬，不过京夜仍脱下厨师帽，努力露出快活的笑容。

    他冷汗直流，睁开单眼确认对方表情。

    骑士团成员先是冷眼看著京夜，接著再次低头查看板夹。

    「莫名其妙的奉承就免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啊，大叔？」

    大叔。

    听见这个字眼的京夜在睁大双眼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该死……为什么我得扮演这种角色啊……！）

    现在京夜是由真理施展伪装魔法，将他假扮成他人。透过魔法曲折光线，使对方眼中的自己呈现出他人形象，声音也用魔法伪装成他人的声调。对精通攻击魔法的真理而言，伪装魔法好像是在她的「不擅长的魔法系统」中高居第三，因此他相当担心魔法能否顺利发挥功效。

    看样子到目前为止，似乎还瞒得过对方的耳目。

    「呃，没有啦～就纯粹是做公益啊。前阵子不是有魔女大军来犯吗？当时我那间店也差点遭殃……但、但多亏诸位审问官努力迎战，我那间店铺才得以逃过惨遭破坏的命运啊。」

    「哦哦，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啊～所以啰，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想说就免费提供面包给驻守防卫线的诸位审问官——这有点像是我们店的精心安排之类的回馒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懂了。话说我想请问一下……」

    「有、有什么问题呢，小哥？」

    「你那间面包店位在灰色都市里头吗？」

    京夜脸上堆满笑容的表情瞬间凝结。

    「…………什～么？」

    「旧日本地区遭受魔女袭击的地方就只有境界线，目前尚未爆发大规模战斗。还是说，在这种战乱时期你还特地从海外飞来日本吗？现在应该禁止出入境，况且一个面包师傅也不可能拥有足够飞往外国旅行的充裕资金才对吧？」

    骑士团成员显然对京夜起了疑心。附带一提，在这个时代若想前往海外，就非得跨越大规模圣域地带不可，飞机也必须维持在相当高的高空，因此光是想出国，就需要动用到非常可观的大量资金。

    在戳破我方的一个藉口后，审问官定睛瞪视京夜。

    （该、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明明就说过我不适合扮演这种角色，虾兵蟹将小队那群家伙居然硬拱我上场……！）

    别看他这样，他其实也是个憨直的人。这个场合其实也不需要加油添醋，只要直接说「是为了慰劳诸位骑士团的成员而来做公益」就可以了。

    「啊、啊哈哈～我这个人实在没什么知识啊！我讲错了啦。不是店铺被破坏，而是店铺关门了啦。呃，喏，要是敌人就那样攻进来，有关单位会比现在更致力于疏散作业，导致再也没有客人上门消费啊！」

    京夜的口气虽是慌张，却仍试图瞒混过关。

    「总之先让我检查一下货物吧。」

    「咦……就、就只是面包而已耶？」

    「再继续啰嗦下去，小心我把你押进关卡侦讯喔。」

    见骑士团成员准备登上货台，京夜只能脸色苍白地走下驾驶席。

    「……饶了我好不好。」

    哮长时间持续忍受著呼吸困难，以及压迫颜面的鼓胀触感。

    哮目前的所在位置，是置放于卡车后方货台上的木箱里头。

    由于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在异世界，想回到原属世界势必得动用到转送魔法。然而异端同盟原先设置在灰色都市及境界线之内，用来作为著陆地点的转送装置，似乎已全数遭审问会阵营撤除，因此他们只能像这样伪装成配给车辆潜入目的地。

    流原本要安排擅长伪装魔法的部下协助施法，真理却说「没那个必要」并信心十足地毛遂自荐。对（自称）魔法专家的真理实力赏识有加的流虽然爽快地答应，但此举却只让哮他们内心感到相当不安。

    （京夜这家伙，是否有顺利瞒混过关呢……但话又说回来……也、也太挤了吧。）

    在塞满纸质缓冲材及面包的木箱当中，并不是只有哮单独一人。

    而是35小队全体成员都躲在同一只木箱之中。

    详细的位置是哮在正中央，小兔及真理在他眼前，斑鸠及樱花则在他的背后。

    「杉、杉波，请你不要乱动，这里头已经够狭窄了——呀！」

    由于斑鸠移动的缘故，埋在小兔胸口的哮脸部也跟著更进一步被推向前方，导致小兔妖艳地扭动身体。

    「草剃，你、你的呼吸让我很痒耶……呀！请、请你不要再呼吸了啦！」

    「噗哈，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死吗？」

    哮心想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窒息，于是改变姿势，将脸凑往左前方的真理。不过因为在转身之际也牵引后面的斑鸠跟著扭动身子，导致他从背后被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倒。

    ——喀！

    「好……痛……！杉波你别乱动啦，害我脸都去撞到木箱……了？」

    哮向前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在他眼前的不是墙壁，而是几乎跟墙壁一样平坦的真理胸部。

    哮战战兢兢地拾高视线，只见目光泛泪的真理彷佛受尽羞辱似地紧抿嘴角。当哮准备道歉的瞬间，真理竟用双手扣住哮的头部，把他的脸塞进自己怀中。

    然后她左摇右摆地开始晃动身子。

    「！？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快住手！」

    「人家才不是墙壁，人家有料，人家是真材实料好吗！喏，你自己仔细触摸确认看看啊……！哮，人家很有料对不对！」

    哮的颜面被真理的胸部连挤带压地搞得七荤八素。

    有啦。确实是有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舒适触感。

    这种触感其实也很有竞争力，而且也能确保呼吸畅通，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现在并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哮好不容易摆脱了真理的束缚，头部猛然往后仰。

    谁知这一仰，却又造成后脑勺被斑鸠及樱花的胸部夹个正著。

    「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方案了吗……首先，为什么会想出一只木箱装四个人的点子啊？」

    斑鸠叹著气，把哮的头当作布娃娃一样抱在怀中。

    「喂，不要这样抱住我还乱搓我的头啦！」

    「总觉得草剃……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事情，感觉真无趣耶。」

    坦白讲，要不习惯也难。

    「？凤，你也太安静了吧？平常你明明都是最大声嚷著要大家保持安静的人耶。」

    樱花呈现出头部被缓冲材覆盖住的状态，因此看不清她的脸庞。

    斑鸠伸手拨开缓冲材。

    「米米就叫泥们安静一点，听不懂速不远……」

    她嘴里好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她虽然一脸正经地试图掩饰，却因脸颊沾有红豆馅泥而无法瞒混过去。

    「…………你为什么吃起红豆面包啊？」

    「偶、偶没粗啊。」

    「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咕噜，又、又没关系。只把这堆面包当成掩护我们潜入的道具，不是太过暴殄天物吗？更何况饿肚子也无法打仗啊……」

    樱花有点闹别扭地微微噘嘴将脸撇向一旁，接著又张口咬下拿在手中的红豆面包。

    「…………」

    这家伙也已经完全成为虾兵蟹将小队的一份子了呢……哮感慨万千地如此心想。

    明明是要前往极其危险的地带，这支小队不知为何却总是这么处变不惊。

    大家都因为身经百战而表现出游刃有余的神态，或者该说给人一种有点欠缺紧张感的印象。

    （现在我该以队长身分，来段睽违已久的精神训话……）

    尽管以前很难得展露严厉的一面，不过哮还是决定板起脸孔训斥众人一番。

    此时，货台的帘幕应声拉开。

    哮立刻竖指轻抵嘴唇，示意要大家屏住呼吸。

    「……刚刚好像有听到什么声音的样子……里面装了什么？」

    「就、就就就、就只是面包而已啊～」

    众人透过木箱缝隙向外窥视，只见伪装成大叔模样的京夜及身穿盔甲的审问官映入眼中。

    就京夜铁青的脸色看起来，他显然慌了手脚。

    （还是失败了吗……）

    审问官不由分说地跳上货台。

    接著不由分说地打开木箱。

    幸好，他打开的是隔壁那只木箱。

    「……是面包。」

    「我、我刚刚不就说是面包吗～？」

    哮也放心地松了口气。

    「很抱歉，我要打开所有木箱检视。」

    （什么啊！？）

    哮脸色惨白地霍然抬头，在他背后的樱花则掏出手枪。

    并在箱盖开启的同时，举起枪口对准审问官。

    「…………」

    「「「「「…………」」」」」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审问官与哮等人就这么僵直地互相注视。

    双方互瞪经过大约5秒钟之后——

    「…………是面包。」

    审问官彷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就这么顺手重新盖上木箱。

    一旁的樱花则是悄然无声地吐了口气。

    「……真是够了，害我吓出一身冷汗……」

    小声如此说道的樱花放下手枪。

    「幸好魔法有及时发挥功效……但话又说回来，那家伙也太不中用了吧。」

    看样子是真理趁木箱即将被打开之前，连忙对整个木箱施展了伪装魔法。受到光线曲折的影响，审问官大概只看到木箱里头装满了面包的模样吧。

    确认完所有木箱的审问官，脸上虽然挂著有点耿耿于怀的表情，不过还是跳下货台并在板夹上作了注记。

    「下次记得先向司令部报备后再过来。知道了没？」

    「呃，好好好，真是抱歉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

    听见这句话，忙著逢迎拍马屁的京夜肩头猛然一震。

    审问官则是以手中的原子笔尖敲了敲板夹，接著指向货台。

    「你这间店的面包好吃吗？」

    「什么？呃，当然当然当然！想、想也知道当然是绝品嘛！」

    「那可以分一点面包给我们这个哨站吗？最好是有加甜馅料的面包。最近有点欠缺糖分啊。」

    看著面露淡淡笑容提出要求的审问官，京夜再度暗中松了口大气。

    虽是相当牵强的突围，不过一行人总算还是平安无事地顺利潜入境界线之中了。

    京夜回到驾驶席，发动引擎往前行驶。

    灰色都市虽然不如想像中宽阔，但占地面积起码也跟一座正规都市不相上下。

    他们的目的地，则是比灰色都市留有更浓厚战前色彩的临界点。

    （再往前推进就是危险地带了吗……尽管大概不会有什么审问官在那一带巡逻，但其他种类的风险也会相对提升。）

    哮在木箱里开始思考今后的事情。

    以前哮曾在学园的课堂上，学习到临界点究竟是个多么危险的场所。受到时间与气候的变化，以及月龄圆缺的影响，而造成无形灾害涵盖范围剧烈变动的场所，就是一般俗称的临界点。

    换句话说，在临界点之中，就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有可能赔上性命。幸好哮一行人可以透过拉碧丝及弗拉德的侦测能力确认无形灾害的有无，再加上真理的极光魔法也能抵御无形灾害约数秒钟的时间。

    无形灾害正如其名，是肉眼看不见的灾害。

    但相对的，在受到灾害侵袭的场所会发生非常荒谬的现象。例如重力突然改变、树木在一日之内反覆急速成长及枯萎——总之就是会发生各式各样的特异现象。

    审问官们虽然不会提防连靠近都会有生命危险的临界点，但一行人仍该比往常更加绷紧神经慎重应对。

    ***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办公室。正在享受下午茶时光的飒月，收到了负责追踪隼人行动的新生EXE捎来的报告。

    《目前正全力搜索铁隼人的下落。进入境界线后便再度跟丢目标……可是却也收到另一项令人在意的报告。》

    「说来听听。」

    《据传有一辆形迹可疑的车辆，穿越了境界线哨站驶入灰色都市。该车辆声称是免费发送面包的面包车……》

    飒月「嗯」地沉吟了一声，将红茶茶杯放回桌面上。

    《哨兵好像没有仔细调查便轻易放行。请问该如何是好呢？》

    「铁已经进入境界线之内了吗？」

    与飒月通讯的审问官表示肯定。

    「那就一边继续搜索铁的下落，一边试著追踪那辆车子吧。搞不好可以钓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大鱼喔。」

    《遵命。只要逮捕那辆车上的可疑份子再严加侦讯就可以了吗？》

    「不，是追踪，只要尾随即可。暂时放任他们自由行动吧。」

    飒月结束通讯，轻轻叹了口气。

    「……面包店吗……在这种敏感时期吗？」

    显然有问题啊。

    飒月如此心想，发出轻笑声。

    ***

    进入灰色都市经过大约1小时左右，车辆突然停止行驶。而由于躲在木箱内的一行人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哮便推高箱盖探头窥视外面的动静。

    只见掀开货台帘子的京夜现身说道：

    「到了。前面就是临界点，也没发现审问官四处巡逻的迹象……这里是个无论何时丧命都不足为奇的危险地带，你们自己小心一点啊。」

    京夜跳上货台，从旁边的木箱底部取出尼禄扛在肩上。

    哮则先将其他同伴们扶出木箱，再一边舒展筋骨一边看著京夜。包含哮在内的所有小队成员，全都笔直凝视著提高警觉注意车外动静的京夜。

    「……什么？你们看什么看啊？」

    「「「「「…………」」」」」

    「你们干嘛不约而同地……有话快说啦……！」

    面对耍狠的京夜，哮忍不住把脸撇向一旁。

    他不晓得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因为现在的京夜即使再怎么耍狠，在哮眼中也只不过是个面包店大叔而已。

    无视于有点发损的京夜，鸦小队全体成员一同转向后面，开始交头接耳地讲起悄悄话。

    「……他真的是京夜没错吧？」

    「嘻嘻嘻……他完全没发觉啊。既然都已经进入临界点，直接解除伪装魔法不就得了吗？」

    「这、这样取笑他未免也太可怜了……或者该说二阶堂，既然是你施展的魔法，就快点动手解除啊。」

    「我记得二阶堂就只是拿了一张符咒给他。照理说若不撕掉符咒，应该就无法解除效果才对吧……」

    「感觉实在很有趣，就让他保持现状吧。面包店大叔扛著噬魔圣物的画面超级离奇啊。要是有带相机在身上不知该有多好……如果能拍下这个画面，吉水一定会很开心吧。」

    想笑却笑不出声音的三人，加上捧腹大笑的真理与斑鸠。

    见到一行人的反应后，再怎么说也该起疑心的京夜，转眼望向映照在卡车车窗玻璃表面的自身身影。

    「——！」

    他大吃一惊，或者该说是瞠目结舌。

    京夜不发一语地跳下货台，从怀中取出符咒撕成碎片。变回原状的京夜头也不回地抖动双肩，强行压下满腔怒火。

    「啧，快、快、快点给我下车啦……！」

    京夜虽然佯装平静迈开步伐，但其实为时已晚。他本人大概也已经作好可能会被冠上『面包店大叔』这么一个逗趣绰号的觉悟了吧。

    在大家都适度放松心情之后，哮等人也跟著跳下卡车货台。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废的世界。

    在被黄色封锁线隔开的道路另一侧，就是临界点所涵盖的领域。

    灰色都市固然气氛诡谲，然而临界点的慑人气息更是远远凌驾其上。现在明明还是大白天，天际也是一片万里无云，但不知为何却带给人一种有点昏暗的感觉。

    稍有差错便会瞬间赔上性命的地方就在眼前。

    「…………我们走。」

    哮跨越黄色封锁线，踏入临界点。

    在进入临界点时，必须在眼球贴上俗称分析滤膜的特殊护目镜或隐形眼镜。这层滤膜能够侦测魔力，让可能是透明无色的魔力呈现可视化状态。

    圣域说穿了，就是个永不消失之凶恶魔力滞留的场所。而稍一触及就能夺走生物生命的无形灾害，也只需透过滤膜就能目视。

    另一项不可或缺的道具，则是通知圣域潮汐的特殊手表。在临界点内部的无形灾害动静基本上是固定的，因此只要没搞错闪避时刻，就能降低遭到波及的机率。

    「此地距离被圣域淹没还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虽说时间还算充裕，不过还是加快动作比较妥当。」

    真理如此说道，并带头快步往前推进。

    她过去似乎曾有两次进入临界点的经验，对这个地带具有一定水准的熟悉度。虽因先前曾有过在地下道迷路的事件，导致大家对她不太有信心，但唯独这次她显得格外有自信。毕竟过去两次来此时也都是赌上性命的冒险，因此她会有自信也很理所当然。

    临界点里面当真不见任何人影。由于从战前就完全遭到弃置的缘故，建筑物显得格外老旧。战争期间的宣传标语及海报、旧日本国的国旗、陈年轿车的残骸均原封不动地遗留下来。

    建筑物的朽坏情况比灰色都市来得严重，倒塌的建筑物也不少。

    因植物不受影响的关系，圣域随处都遭到树木侵蚀。

    巧小队沿著因树根隆起而颠簸难行的柏油路面推进。

    临界点范围并不大，走了将近10分钟的路程，一行人便抵达目的地。

    「……就是这里。是报社吗……？」

    单就写在布满煤层的招牌上文字来看，这里似乎是一间出版社。门口挂著国旗，代表这恐怕是间在审问会介入旧日本地区之前，采行了新闻管制政策时期的报社吧。历史课有救过，在战况恶化之前，审问会在日本的立场还不够稳固。

    「快点行动吧。京夜，麻烦你留在门口把风。若有什么动静，记得用无线电联络我们。」

    「……好。你们就自己提高警觉，小心别死在里面了啊。」

    表现出粗暴冷淡的关怀态度后，京夜便手持尼禄守住入口。

    哮等人也一边注意脚边，一边走进报社。

    里面也是尘埃满布，完全不见曾经有人进入的踪迹。

    泛黄的印刷纸堆积如山，印刷机也维持著当时的原样。室内也没有任何遭到入侵搜括的痕迹，所有一切全都呈现出原有的状态。

    在抵达此处的途中，并未目击到人骨之类的人体尸骸。这是因为遭无形灾害波及的人类，都会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所致。

    待在这种长久以来杳无人烟的场所，会陷入一种彷佛时间停止流动的错觉。

    如果长时间滞留在此，精神很有可能错乱失控。

    众人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不发一语地开始在报社内翻找峰城和真所遗留下来的书面资料。室内虽有大量报纸，但却没发现类似书面资料的物品。

    哮等人从一楼清查至五楼。

    「……什么都没有耶。只剩下六楼吗？」

    搜查完五楼之后，一行人往六楼推进。

    「话、话又说回来。真是庆幸我们能够平安无事地来到这里呢……」

    在登上六楼时，小兔打破沉默如此说道。

    而樱花也露出一抹淡淡微笑，附和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的小兔。

    「的确，我们总是不管到哪都会遇上麻烦啊。」

    「此地虽然危险，但却远比以往去过的那些地方来得安全喔。既没有敌人、也没有追兵。就放轻松一点啦，放轻松一点2」

    真理这句乐天的发言，惹得哮不禁面露苦笑。

    她们俩都很体贴同伴们的感受呢。

    「大家可别太过掉以轻心喔。我们就快点找到资料然后跟这个鬼地方说再见——」

    哮来到楼梯间的平台，边讲话边伸手打开通往六楼房间的门屝，向前走了几步。

    ——赫见铁隼人伫立在办公室的正中央。

    「…………」

    「…………」

    隼人露出一如往常，蕴含强悍魄力的目光直视哮。

    他的左手拿著一本黑色笔记本、右手握著手枪，枪口早已对准哮。

    最要命的，是哮完全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他的手甚至完全没按著刀柄。

    就连陆陆续续抵达六楼的同伴们，也都一脸哑口无言地从哮的背后目击到隼人的身影。

    他们不晓得该采取何种行动才好。

    为什么身为EXE队长的铁隼人会出现在这？

    他跑来这种地方，究竟打算做什么？

    当想到这里时——哮才猛然忆起，此时此刻的自己与他在立场上是敌对的事实。

    「——！」

    就在哮压低腰杆，试图伸手握住刀柄的瞬间——

    ——隼人一眨眼就火速欺近哮的面前。

    他只靠一个箭步，就来到哮的眼前。

    （好、好快——）

    还来不及施展扫魔刀就被逼近面门。

    当哮对于这形同在自己作出反应前就惨遭封锁的行动大感惊愕之际，隼人已一手扣住他的头部，把他整个人拉回自己身边，再顺势压制于地板上。

    就在同伴们准备摆出应战姿势的那一瞬间。

    哮方才所站的位置——地板应声爆开。

    《哮，有敌人！快躲起来！》

    慢了半拍，京夜的无线电通讯才传入耳中。

    在木质地板碎片飞溅四散之中，隼人扯开嗓门对其他人大吼。

    「——通通趴下！」

    受到这股过于强悍的魄力所震慑，在场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匍匐在地。

    随后，某种不明物体自众人头上呼啸而过。

    墙壁、地板、梁柱，全都发出绽裂般的声音接连爆开。全场只有小兔及樱花察觉到，他们一行人遭到隼人以外的不明人士锁定。

    最初的一枪是狙击。之后对方便改用机关枪同时展开扫射。

    隼人抓住哮的颈项使劲一甩，让他沿著地板移动至窗边。隼人本身也运用滑垒的要领躲到窗边避难。

    樱花抓住真理的前襟、小兔则压低斑鸠的腰，模仿隼人的动作翻滚闪躲子弹。

    《啧，这群人是EXE的量产型部队吗……！这边正在交火！我会守住入口处，你们那边就设法解决掉狙击手吧！》

    外面传来伴随著枪响的京夜奋战声。

    敌人是EXE?那么，身在此地的这名男子究竟在做什么……？

    「你们几个跑来这里干嘛？」

    在众人询问之前，隼人语调冷淡地先声夺人。

    思绪慢慢恢复冷静的哮也众精会神地反问。

    「我才想问铁先生为何出现在此呢？」

    「现在是我在提问。回答我。」

    「我拒绝。你既然不肯回答，我方也没有回答的义务。」

    虽然刚刚被他救了一命，但哮仍毫不退让地说道。

    隼人以睥睨的目光低头直瞪哮。

    坦白讲，这股过于强大的压迫感差点害他吓得尿裤子。

    隼人自哮身上移开视线，转眼望向六楼的办公室地板。

    哮也受到牵引而跟著转移视线。

    只见一本黑色笔记本掉在地板上。

    是他们来到六楼时，由隼人拿在手上的笔记本。

    大概是在救哮一命时，不小心掉下去的吧。

    「……那本笔记本，难不成是……」

    「…………」

    「铁先生也跟我们同样——！」

    话还没讲完，哮冷不防倒抽一口大气。

    因为隼人夹带明确杀意俯视著哮。

    ——我不会把那东西交给你。

    他的眼神如此强调。

    哮紧握拳头，交互看著笔记本及隼人。那本笔记本，大概就是由峰城和真所遗留下来，记载了飒月秘密的书面资料吧。

    「……唔……」

    「………」

    哮脚抵窗边的墙壁，摆出随时都能纵身往前跳跃的姿势，一旁的隼人也采取了相同态势。

    这人或许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同伴。

    看眼神就知道。他绝不会把资料交给哮等人。

    头上现在仍是枪林弹雨。EXE恐怕是把机关枪架设在道路对面的大楼展开扫射吧。

    只要施展扫魔刀，应该就能躲过子弹袭击并收回资料才对。现在自己的身体不同以往，到了紧要关头只需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就算中弹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比起子弹，身旁之人才是更棘手的问题。

    哮不清楚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悍。虽然一眼就看得出他很厉害，可是却摸不透他究竟有多厉害。

    自己真有办法在分神闪躲子弹的同时，抢在此人前面收回资料吗？

    （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而是只能放手一搏！）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相信自己的身手。

    哮算准时机，将力量集中至双脚。

    趁敌人需要重新装填子弹的短暂空档飞冲而出。

    （——就是现在！）

    就在哮为了纵身飞扑而解放双脚力量，猛蹴墙壁的那一瞬间。

    ——匆见一道人影自头上的窗外跳进办公室。

    哮虽施展扫魔刀，竭力试图抵消跳跃的劲势，但却未竟全功，导致他翻转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

    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里，哮目击到一名身穿EXE制服的陌生男子跳进办公室。

    来者的腰际挂著锏素。显见他是从对面大厦的屋顶沿著钢索滑进这间办公室。

    男子手持枪械，在跃入办公室的同时举起枪口对准哮。

    ——不妙。在这种态势下的自己根本避无可避。

    当哮心生此念的瞬间，只觉一旁的隼人伸手抓住他的肩头。

    哮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拉回原位。

    隼人则与陌生男子彼此瞪视，枪口互指对方。

    但并未开枪迎击。

    彼此只是用枪口互指却没有击发出子弹。

    哮让动态视力恢复原状后，周遭的慢动作状态也跟著解除，男子沿著地板滑行似地著陆。接著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笔记本，再次举起枪口锁定隼人。

    「……城崎。」

    隼人开口叫出男子的姓名。

    被称作城崎的男子解开腰间钢索，把资料收进怀中。

    枪击已经止息。

    城崎定睛直瞪隼人。

    「我真是看走眼了啊，前辈。想不到你居然会背叛我们。」

    「我应该有说过不准追我才对吧。」

    「当然要追。这可是会长的命令。我是审问官，如今的你是罪犯。我不可能再听你的命令。」

    双手持枪的城崎锁定了隼人的眉心。

    隼人也微微加强抵住五〇口径手枪扳机的手指力道。

    这股紧绷的气氛，逼得在场的35小队全体成员几乎快喘不过气。

    「前辈，请投降吧。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再让旁边那群学弟妹遭遇更危险的状况。」

    「…………」

    「新加入的那群队员不会听从我的命令。这次交涉是最后一次机会。要投降就只能趁现在了……！」

    「…………」

    「前辈……！」

    面对城崎的恳求，隼人微微眯起双眼。

    哮只晓得两人的关系是上司与属下。就对话内容来看，隼人大概已经不是EXE的队长，而是处在以罪犯身分遭审问会追缉的立场。而由他追查峰城和真遗留下来的资料一事来看，若推测这罪名是凤飒月一手策画的应无不妥，但是……

    （该怎么办？要是在这里被捕的话，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异端同盟……！再也无法解救树夕……！尽管不晓得铁先生为何采取这种行动，可是我们现在也绝不能就此收手……！）

    哮在脑海中询问拉碧丝。

    《拉碧丝，你有办法瞬间完成魔女猎人化术式吗……？》

    《虽然办得到，但在省略魔法阵及咏唱等手续执行术式的状况下，装甲构筑会产生几秒钟的落差。而那段期间，宿主将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

    《OK……我会设法搞定这个问题……！》

    哮下定决心，准备弯指握住刀柄。

    不料——

    「唷，学弟，不要太冲动喔。给我安分一点吧。」

    枪口依然笔直锁定隼人的城崎，对哮释出一股强烈杀气。

    哮的手在触及刀柄之前，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中。

    一股完全不逊于隼人的杀气，令哮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你们是35试验小队没错吧？别怪我没警告你，劝你们还是在这乖乖投降吧。」

    「……办不到……！」

    哮瞪视城崎，寻找可趁之机。

    城崎则是依旧将目光停留在隼人身上，嘴角同时漾起一抹微笑。

    「为什么虾兵蟹将小队的队长代代都这么死脑筋呢……你说是不是啊，前辈？」

    「……？」

    哮面露疑惑神色望向隼人。

    隼人从刚才就毫无动静，维持著凝视城崎的状态。

    城崎轻轻耸了耸肩，开口如此说道。

    「我与前辈都是数代前的35试验小队队长啦。话虽如此，前辈当时好像一升上三年级就被学生会挖角过去，所以似乎只当了一年队长就是了。而尽管并不是与前辈在同一时期考进学园就读，但我也同样担任过队长。」

    「——什么！？真、真的是那样吗！？」

    哮忍不住开口询问隼人。

    隼人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城崎虽然发出嗤嗤的窃笑声，枪口却还是扎扎实实地指著隼人。

    「我叫城崎卫，请多指教啰，草剃。尽管演变成这种形式，但我还是很高兴能见到你喔。虾兵蟹将小队其实有点特殊，听说好像照惯例都是由会长依照个人兴趣挑选奇葩所组成的小队。这点你知道吗？」

    「……我、我完全不晓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好像只有个性格外刁钻的人才能中选喔？我本身也不例外就是了。除了实战技能以外的成绩简直糟到极点啊～当时我除了操纵龙骑兵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可取之处就是了。」

    城崎卫发出豪爽笑声，说著「真令人怀念呢」地畅谈往事。

    由于是颇引人入胜的谈话内容，导致哮也不由自主地露出轻松表情。

    当三年级学长姊们毕业的同时，学园会把已毕业的试验小队编号分发给新生。因此一、二、三年级的小队编号都是分散的。

    哮觉得这是满奇妙的机缘巧合。

    既是以前的虾兵蟹将小队前辈，那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当哮内心冒出这个念头之际——

    「草剃，干嘛被他的说词给拉拢过去啊！想也知道一定是谎话嘛！」

    「——啊！」

    樱花从旁插嘴，把哮的理智拉回现实。而猛一回神，哮才发现其他同伴们全都露出白眼看著自己。

    立场迥异的双方人马在那边和乐融融个什么劲啊……哮重新绷紧神经。

    脸上浮现苦笑的卫说道。

    「凤，我才没说谎。倒是跟你也好久不见了呢，近来好吗？」

    「……城崎学长。」

    樱花则是露出一脸颇感复杂的表情看著卫。

    仔细想想，卫是樱花隶属于EXE那段时期的前辈。像这样敌对的现状，势必会让樱花内心感到相当复杂吧。

    「我方才讲的话都是事实。尽管也不是冲著这个原因，但我实在不想伤害你们。」

    卫收起笑容，换上严肃表情说道。

    「我一定会找会长协调，让你们几个不致受到亏待。所以乖乖投降吧。」

    卫以温柔的声调，呼吁哮一行人弃械投降。

    可是在场却没人点头答应卫的要求。

    卫叹了口气。

    「前辈……只要你肯投降，相信学弟妹们也必能接受才对。」

    「………」

    「请你与我一同说服他们吧……求求你了……！」

    枪口依然锁定隼人的卫，怀著殷切的期盼恳求隼人。

    「…………」

    原本无动于衷的隼人，静静阖上微眯的双眼。

    接著就此放低枪口，把手枪摆在地板上。

    哮虽然对此感到困惑，却仍紧盯著隼人的一举一动。

    「……好吧。」

    听见隼人的回答，卫立刻露出松了口大气的安心神情。

    隼人用手把摆在地板上的手枪推了出去。

    手枪沿著地板滑向卫的脚边。

    卫为了用脚挡下手枪，只在极短暂的剎那问压低视线。

    ——在这一瞬间，隼人从他目前所维持的姿势，只凭双脚弹力纵身一跃。

    「！」

    卫大吃一惊，而隼人已经速度飞快地扑向他。

    隼人的膝盖猛然轰中卫的右脸颊。

    随后隼人在著地的同时伸手探向卫的怀中。

    「啧！」

    看出隼人意在夺回资料的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并奋力抵抗，试图反扭隼人的手臂。

    隼人则顺势反扣卫的手臂，再运用过肩摔的要领，将他整个人拋向窗外。

    当身子被拋出窗外的瞬间，卫朝隼人开了一枪。

    隼人只微微往后仰，轻松闪过这一击。

    卫从窗外往下坠落。

    「开枪！」

    卫边下坠边放声大喊，敌军随即再度展开扫射。

    隼人则是闪躲迎面袭来的枪林弹雨，再度滑行回到哮的身边。

    接著伸手搭住单膝跪地的哮之肩头，倏然将脸凑至哮的眼前。

    当哮对隼人这一连串既灵巧又大胆的行动感到瞠目结舌之际，隼人开口说道。

    「草剃，现在没时间了。我要你立刻率领同伴离开临界点，回到你们原本待的地方。峰城的纪录我会负责回收，你们别再继续涉入其中。」

    「这、想也知道我办不到嘛！你应该也很清楚我的状况才对吧！？我——」

    砰！

    隼人宛如打断哮的痴人说梦一般，猛然挥拳击打墙壁。

    隼人的眼神充满怒火。

    「——草剃，是队长就给我听话一点。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小屁孩在耍任性罢了。」

    「什……么……！？」

    「假使你当真重视你那群队友，那就不该参与这场战争。」

    隼人这番话深深刺入哮的心房。

    哮会感到心痛的理由再明显不过。

    因为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长埋于自己心中的苦恼。

    隼人手扶窗框，从哮眼前移开脸庞。

    「——逃吧，不要参战。这是你剩下的唯一一条路。」

    语毕，隼人跨越窗框一跃而下。

    锁定六楼的枪击也跟著往下移动。同一时间，自对面大楼展开扫射的敌人们也追著隼人从窗户一跃而下。正下方的大马路传来一阵剧烈驳火声。

    《喂……！大半敌人都跑去追杀铁了耶……！草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现在的哮根本听不见京夜的询问声。

    隼人的说词依然深植哮的心房。

    倘若重视同伴，就不要参战。

    这是他一直感到苦恼不已的事情。其他同伴作战的理由，到现在全都变成是为了帮助哮。

    隼人则叫他不要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把同伴拖下水。

    （这点用不著他说我也明白啊……！）

    没错。他很清楚。

    他也打算一肩挑起这阵心痛感及这份沉重的压力，继续往前迈进。

    哮抬起头来。

    「目标物被夺走了，我、樱花及真理前去回收！小兔、斑鸠留在此地。京夜，在我们完成任务回来之前，麻烦你继续设法守住这个地点！」

    《那敌人的狙击手怎么办？我这边对狙击地点而言似乎是死角，但你们那边有办法脱困吗？对方要是使用抗魔特化弹，就算你已经魔女猎人化，一旦挨了子弹也不得了喔。》

    「……唔。」

    《我还在跟量产型缠斗，从我这边看不见狙击手的身影。你打算怎么办？》

    京夜一边应战，一边冷静地提问。

    一开始狙击哮的狙击手，应该还在瞄准这个地方吧。

    这间报社比其他建筑物还高，因此敌人恐怕是躲在远方的更高处狙击这间办公室。而就地板的弹著点看起来，整间办公室应该都在敌人的狙击范围之内。

    办公室内没有任何一张桌椅等障碍物。无论是要跳窗逃生或是奔向通往一楼的楼梯，过程中势必会一度暴露于敌人的射线上。在那之前，不理睬狙击手就展开追踪是很鲁莽的决定。如此一来将无从得知敌人会在何时何地出手攻击。

    此时，来到身旁的小兔轻轻拉了拉哮的衣襬。

    「我、我会……设法解决掉狙击手。」

    小兔紧抿嘴角，自愿负责对付敌军的狙击手。

    「我会先用烟雾弹暂时遮掩对方视野，你们三人就趁那段期间脱困。敌人一旦得知我们这边也有狙击手的话，照理说应该就会转而锁定我才对。因此你们大概不会再遭到狙击。」

    「……小兔，你没问题吗？」

    「请相信我吧。」

    硬是抬头挺胸展现勇气的小兔，从口袋里掏出化妆用的随身镜。

    为了搜寻敌人的位置，她悄悄挪动随身镜探出窗框外。

    瞬间——随身镜应声碎散。

    只往上探出几公分高的随身镜，遭到敌人开枪击碎。

    「…………对、对对对、对方似乎还满有两下子的呢～」

    小兔泪眼汪汪地看著哮，硬挤出笑容说道。

    该说不愧是EXE吗？狙击技术或许足以匹敌小兔也说不定。

    「索敌就包在我身上吧。我来搞定这件事。」

    斑鸠打开小兔带来的枪盒，取出收纳于旁边插梢内的6颗状似乒乓球的球体。

    那是侦察用的UAV。斑鸠将其顺手拋向半空中，6颗球体宛如妖精一样长出翅膀在半空中盘旋，接著随即飞向窗外。

    斑鸠则戴上眼罩，边观看UAV传递回来的影像边露出得意笑容。

    「那是经过我亲手改良的UAV唷。面对这么小型的UAV，想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有办法击坠——」

    斑鸠的笑容顿时一僵。

    「…………………………全部被击坠了。」

    「别、别骗人了啦。靠狙击打下大小跟乒乓球没两样的移动目标物？起飞至今也才经过短短7秒钟耶？」

    「这是事实啊。对方可不单只是一句『狙击技术了得』就能形容的高手。不过我也知道对方的位置及距离了。」

    斑鸠确认著眼罩上显示的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斑鸠皱起眉头，有点难以启齿地提供情报给小兔。

    「……方位北北西，那是一座老旧钟塔，你看了就知道……距离则是1400公尺。」

    1400公尺。

    从那么远的距离外，连续6次击中体积仅数公分的移动目标物？天气虽然晴朗，不过外面却是狂风大作。弹道会大幅偏移，而且就现状来看，子弹起码也需要花费2-3秒钟才能击中目标。

    在算尽所有因素的影响后，才狙击那6个移动目标？

    就连对狙击一无所知的哮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大气。

    可是，小兔却扳动狙击步枪『Rabbit　Fang』的枪机，为步枪装填子弹。

    「——请告诉我敌人的正确位置及风速。」

    小兔极其冷静地对斑鸠提出要求。

    ***

    她藏身在一座位于哮等人所处的报社之北北西方位，在战前落成的标高60公尺钟塔上。

    她在用来调整钟盘及指针的作业用平台上架设战术脚架，以盘坐在地的姿势紧盯著狙击镜。

    任由秀发随风飘逸的姬宫居织，透过无线电与城崎卫通话。

    「姑且报告一下。除了铁队长以外的人，目前全都被我关在报社内。」

    《OK，你就继续堵住他们。只要吓唬一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好。》

    「我才不像你那么烂好人，有必要时我也会开枪射击那群学弟妹。你那边状况如何？」

    《……交涉失败。目前正遭到前辈火速冲刺追赶中。》

    「那可真是令人羡慕呢。」

    《感觉就像是被B级科幻电影的战斗机器人追杀一样……别开我玩笑了好吗？》

    「谁在跟你开玩笑。」

    扳动枪机的居织一脸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卫则是有点被吓到地发出了「哇……」的沉吟声。

    「卫。你要跟队长交手吗？」

    《……大概免不了一战吧。》

    「很好啊。你不是常说想认真跟队长来一次对决吗？」

    轻笑一声之后，居织的眼神瞬间转暗。

    「可是万一你敢不小心伤到那位大人分毫的话——那你就做好等著死在我手上的觉悟吧。」

    《……就各种层面而言，拜托你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结束通讯后，居织再度投入监视报社动静的任务。

    对方似乎躲在窗边的墙壁后面，不过全都难逃居织的视线。

    「……小鬼们，那种小把戏对我起不了作用唷。」

    居织微眯双眼，她的眼球瞬间闪过一道光芒。

    姬宫居织的噬魔圣物『妲己』，并非她拿在手上的狙击步枪。这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远距离狙击步枪。

    她的噬魔圣物，目前正盘旋于遥远的上空。

    在后期暗中研发而成的妲己，造型不是枪械，而是具备独立飞行能力的隐形战斗机。妲己非但造型特殊，其性能也独树一帜。

    这款噬魔圣物，能够侦测到半径2公里内的所有魔力变化，预测魔女即将施展魔法阵的行动。不仅如此，由于连蕴含在空气中的自然界微弱魔力变化都能列入观测范围，因此空气中的魔力发挥声纳效果，导致无论谁躲在何处都在她掌握之中。

    再加上此地是临界点。是定期会遭到圣域淹没的场所，空气中的魔力基本浓度偏高。

    不单只是在离这么远的地方还能掌握到对方动静，妲己甚至还能透过空气中的魔力收集情报，计算目标下一步的可能行动，并直接将预测值投映在居织的视网膜上。

    因此不管刮起多强的风、无论视野多么恶劣、或者试图躲在何处，居织都晓得只要往哪开枪就能击中目标，以及敌人的正确藏身位置。

    居织的本分其实并不是担任狙击手，但若只把行动范围限定在「可以将妲己机能发挥至最大极限」的临界点内，那么居织的实力可说是与大野木彼方这名身为狙击手的前同事不分轩轾。

    「……哎呀，放烟雾弹吗？没用啦。」

    障眼法对居织及妲己毫无作用。

    躲在窗边的坊小队自背包里取出烟雾弹的一举一动尽收居织眼底。

    （那三人打算在障眼法的掩护下，一鼓作气加速突围呢。至于旁边那名小女孩……想靠狙击掩护同伴吗？）

    居织轻舔了嘴唇一圈后，弯指轻搭扳机。

    「在这种距离下，她以为真有办法瞬间锁定我的身影吗……？」

    居织立刻选定了她的射击标的物。

    头一个露脸的大概会是草剃哮。接下来换樱花、真理。

    最后才轮到小兔为了掩护而露脸。

    （我头一个该锁定的目标就是小子啰。反正他是契约者，只是被射穿肩头应该死不了才对……话说我的狙击技术也没那么高明，就算不小心打中头部也别怨我喔。）

    居织轻笑一声，接著睁开双眼。

    居织判断小兔并不构成威胁。

    她认为在这么远的距离，以及强风大作的恶劣条件下，她绝不可能有办法击中自己。

    报社6楼办公室窜出浓烟。

    等到浓烟充满整间办公室后，四条人影霍然起身。

    这一切尽收居织眼底。

    （抱歉啰。）

    居织挪动枪口锁定哮的身影，准备扣下步枪扳机。

    ——咻！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一阵破风声。

    居织背后传来子弹命中物体的声响。钟盘表面出现裂痕。

    垂挂在居织耳边的一束发丝，彷佛花瓣一样翩然落地。

    脸颊隐隐作痛，鲜血悄然滴落。

    子弹擦过脸颊。自己被反击了。从那么远的距离，在如此短暂的一瞬间——！？

    「——啧！」

    居织抄起步枪霍然起身，从原本所在的平台一脚踹破调整室大门。

    接著翻身躲进调整室内。

    在同一时间，另一发子弹也击中了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

    居织虽是皱起眉头，却也觉得十分有趣地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你叫小兔是吧？我正式收回你派不上用场的宣言。」

    扳动枪机的居织从墙壁后面探出身子，对准人在报社办公室内的小兔眉心开枪迎击。

    「——唔！」

    确认到原本躲起来的目标又立刻露脸并举起步枪的身影，小兔连忙低头向下。

    子弹以一秒之差掠过头上，击中办公室的地板。

    好快。第二次的狙击被她闪掉固然也很令人诧异，但小兔完全没料到，她竟能在遭到攻击后立刻重整态势展开反击。

    小兔背靠墙壁，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接著拉动枪机让下一发子弹上膛。

    （要是少了杉波的情报，对方势必已经抢先一步击中我了……对方宛如看得见躲藏起来的我方动静一样……）

    根据过去的交战经验，她从没遭遇过那么精准又迅速的狙击。这边也是利用了UAV的监控感应器才有办法那么迅速地锁定目标，但由于关键的UAV已惨遭破坏，下次大概就无法那么顺利得手了吧。

    Rabbit　Fang即便面对浓烟等造成视野恶化的不利因素，只要目标身上带有热能，狙击镜便能捕捉到热能反应。

    但障眼法对那名狙击手大概几乎毫无效用可言吧。对方绝非故计重施还行得通的三脚猫。

    既然藏身室内，小兔就无从判断风势。由于风速变幻无常，刚才的情报已经失去参考价值。

    匍匐在地的小兔抬头望向窗外，寻找在视野涵盖范围内有没有可供参考的事物。

    她发现窗边挂著一面随风飘摇的旧日本国国旗。

    （观察那面国旗，大致就能明白风速状况。）

    为求慎重起见，她对斑鸠打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再匍匐前进移动至窗户底下。

    （对方应该也改变了狙击位置才对……！我可不想被对方反过来打一枪，非得速战速决不可！）

    小兔慢慢移动至房间一角，藏身于梁柱后面屏住呼吸，再度举起枪口锁定钟塔。

    钟塔那边共有三个适合用来锁定报社办公室的狙击点。

    分别是目标直到方才为止所盘踞的调整钟盘用平台、离钟塔约30公尺远的逃生门与螺丝阶梯间平台、以及位在钟塔顶楼的采光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能够锁定此地的狙击点。

    （……敌人会从哪里发动攻击呢……！）

    即便眼球表面因乾涸而酸痛不已，小兔仍持续睁大眼睛。

    在这种状况下，有机会先下手为强。

    小兔重点式地持续提防这三个狙击点。

    （……还不露脸……真令人著急啊……！）

    狙击时最忌心浮气躁。压抑情绪，一味地保持冷静捕捉敌人并开枪射杀，才是狙击的不二铁则。那不是单靠冲劲或毅力就能克服的领域。比起技术，更讲究速度及冷静心态。最需要的，刚好就是小兔本身最不足的部分。

    而能够单靠一身狙击技术存活至今的小兔，当然也绝非泛泛之辈。

    她回想起以往与祖父一同在雪山等待野鹿现身的日子，以及在战场上的经验。

    宛如冰雪一般冷静地集中精神……

    「————」

    小兔面无表情，彷佛等待猎物上门的野兽一般，静静凝视著狙击镜。

    狙击点只有三个。

    （错了。不是那三个点。）

    小兔考虑到其他可能性，转眼扫视钟塔表面。

    钟塔表面是在砖瓦上多铺一层水泥加以补强。不过由于老朽化的缘故，水泥层已经剥落，摇摇欲坠的砖瓦之间也都冒出空隙。

    小兔的预感成真。只见枪管自砖瓦的空隙之间向前延伸。

    以及一双彷佛猎豹般锁定自己的利眼——

    「逮到你了。」

    小兔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比起精准度，她这一枪更讲究速度。虽是基于「总比被对方抢先一步击中要好」的想法，不过在小兔开枪的同时，对方也跟著开枪迎击。

    在看见敌人藏身位置的砖瓦碎裂的瞬间——

    「呀！」

    对方的子弹掠过头部，导致小兔往后倒下。

    「小兔！」

    斑鸠虽试图赶到倒下的小兔身旁关心伤势，小兔却大喊了一声「不可以过来！」，并立刻闪身躲回窗下避难。

    子弹掠过鬓角，鲜血缓缓滴落。

    虽是轻伤，但若放任伤口长时间血流不止的话，大概会造成意识渐趋模糊吧。那样一来，将导致狙击手陷入致命的不利局面。

    双方同时开枪，也都没有命中对方。

    小兔确信对方的狙击手毫发无伤。毕竟小兔这枪也只打碎了砖瓦外墙而已。

    必须立刻确保狙击位置，下一枪非得先发制人不可。

    敌人需要时间移动，唯独这点对小兔较为有利。

    子弹上膛后，小兔再度露脸。

    （来吧！）

    降低狙击镜的放大倍率，映照出整座钟塔。

    5秒后，目标以全身外显的状态出现在螺旋阶梯的平台上。

    「啧！」

    小兔立刻拉高望远倍率，配合距离及风速调整射角，却在准备扣下扳机之际——

    （——不行！）

    ——连忙闪身躲回梁柱后面。

    敌人的子弹又在同一时间击中地板。要是方才继续花时间扣下扳机，小兔早已丧命。

    这边明明已经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敌人的行动却总是快上一拍。

    对方宛如在窥视狙击镜之前，就已经明白我方的所在位置一样。

    之后小兔又不甘示弱地尝试了好几次。

    结果通通一模一样。

    敌人抢在自己开枪前先射击……对方总是快她一步。

    躲在梁柱后方，紧紧抱住枪身的小兔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头部伤口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渐趋模糊不清。

    （该怎么办……我得快想出对策……依靠单纯的狙击根本敌不过对方。纵使想转换战场，下面也还有雾谷正忙著应付EXE。我若离开此地，反而有可能造成他的困扰。）

    小兔紧咬下嘴唇，极力思索打破僵局的契机。

    (Rabbit　Fang尽管也有办法运用枪身所凝聚的魔力展开射击，但不受风速及重力影响所需付出的代价，就是必杀射程顶多只达500公尺远。虽不知究竟是使用什么方法，但对方恐怕对我方的一举一动瞭若指掌。在窥视狙击镜后就能完全锁定目标，那绝非人力所能办到。）

    小兔激荡朦胧不清的意识，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相较于重视准确度的对方步枪，我手上这把则是对物质专用规格。不仅后座力大，弹道也带有刁钻特性。并不适合用来狙击像人类这样的小型目标。）

    小兔开始轻咬指甲。

    就在她觉得已被逼入绝境之时。

    「…………对物？」

    小兔注意到最根本的一件事。

    对物质步枪。反物质弹。不是狙击人类，而是用来狙击物体的步枪。

    小兔顿时手捂嘴角，睁大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射击光景。即便距离如此遥远，这把步枪具有击碎钟塔砖瓦及水泥的威力。

    再加上周遭一带的建筑物老朽化程度相当严重。

    小兔神情一凛，露出淡淡微笑。

    「——我找到活路了！」

    小兔抱著枪身，再度站了起来。

    她躲在梁柱后面，缓缓调整呼吸。

    或许很花时间，但子弹数量够多。

    小兔下定决心，再度从柱子后面举枪锁定钟塔。

    完全没有瞄准移动目标射击的必要。只需精准地锁定某个特定位置开枪即可。

    她扣下扳机，枪口窜出火花。

    「……？」

    在为了变换狙击点的移动过程中，居织听见了弹著声。

    喀、喀的沉闷声音回荡于钟塔内部。

    「…………她在射击什么东西啊？」

    内心感到一丝不安的居织躲在钟塔逃生门后方，接收妲己传递回来的情报。

    看见了。西园寺兔毫不设防地对著这边开枪射击。

    她到底在射击什么？

    宛如吊钟一般鸣响的弹著声。而声音响起的同时，钟塔本身也跟著微微晃动，天花板上的砖瓦碎片应声掉落。

    喀、喀……耳闻这阵诡谲的声音不断响起，抬头察看天花板的居织不禁心生战栗。

    她感受到整座建筑物的摇晃幅度逐渐加剧。

    「——难不成！」

    居织连忙举枪锁定小兔。

    注意到此事的小兔咬紧牙关，而这幕光景也尽收居织眼底。

    但她即便察觉到居织现身，也没有因此停止射击。

    小兔的射击目标——是正方形钟塔的边角及梁柱。

    「她打算破坏掉这栋建筑物吗！？」

    居织虽试图挪动刻度镜片对准小兔，却因受到建筑物的晃动影响而无法如愿。

    当居织接连两枪落空，脸色铁青地移开紧贴狙击镜的脸庞瞬间——

    钟塔的梁柱伴随啪叽声响拦腰断裂。

    ——轰……！

    发出近似地震般的巨响，失去支柱的钟塔开始崩毁。光是失去一根梁柱，就足够让严重老朽化的钟塔颓然崩解。

    「这孩子也太夸张了吧……！」

    居织抬头观看崩塌的钟塔，发出了带有赞赏及耻辱之意的吶喊声。

    逃生门刚好位在钟塔中段。面对断折掉落的瓦砾，居织纵身往外一跳。

    她开始下坠，离地表只有30公尺高。

    「——回来吧，姐己！」

    居织边下坠边开口呼唤。

    只见一个不明物体自上空火速下降。

    这个物体正是隐形战斗机造型的噬魔圣物·妲己。

    居织脚下浮现出一座淡黄色魔法阵。

    在离地表剩不到十公尺的高度，居织咏唱言灵。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最后，在即将狠狠撞上地面的前夕，一道光芒覆盖住姬宫居织的身体。

    ***

    逃出报社的哮、樱花及真理，加快脚步追赶铁隼人及城崎卫。

    虽有从京夜口中打听到隼人他们离开的方向，却因道路巷弄错综复杂而不晓得他们往哪跑了。

    「樱花，麻烦你试试看能否自上空侦测到他们的位置。」

    哮指示暂时停步，樱花随即魔女猎人化，张开翅膀飞往空中。

    在临界点上空的樱花定睛瞪视地表。

    「弗拉德，搜寻城崎学长的鲜血气味。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当他被铁队长击中时，应该是有受伤流血才对。」

    《少量就是了。需要花1分钟左右的时间，稍待片刻吧……话说吾主啊。》

    弗拉德一边凝神提升嗅觉敏感度，一边出声对樱花说道。

    《与铁隼人交战并非上策。那家伙实力十分强悍喔。》

    「……这我明白。要是可以，我也不想与他为敌。我也很诧异，他竟会成为遭到审问会追捕的通缉要犯啊。」

    《原因八成就是汝的父亲·峰城和真吧。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和真与铁的关系，那大概就是水火不容的上司与属下……对铁而言，和真应该算是个他难以忍受的人。》

    因为他与汝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跟汝一样顽固——弗拉德又画蛇添足地多补了这句话。

    《自从与异端同盟结盟之后，和真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余……因此之后的和真有何际遇，余也不清楚。》

    「…………」

    《只不过，他若有意将某些重要情报托付给审问官的话，这名人选必然会是铁。因为就某种层面而言，双方关系虽是水火不容，但他仍十分信赖铁。》

    这些全是樱花首度听说的事情。

    父亲甚至没对樱花表明过自己曾经当过审问官的事实。

    在对话中也始终没有提及铁这个名字。

    异端同盟更是直到最近才获知，峰城和真留下的书面资料隐藏位置。

    和真好像将装有最高机密的保险箱，留给异端同盟的其中一名后继者。

    据说和真还要求对方，许下「绝不可基于魔女狩猎战争再度爆发以外的理由打开这个保险箱」的承诺。

    至于不能轻易打开的理由，是因为这项机密将会造成世界陷入混乱。

    之后，由于星白流接掌异端同盟，以及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爆发的缘故，保险箱才被打开。

    里面装著一张写有书面资料藏匿地点的纸条。

    《他是个在苦思良久之后才决定身兼二职的人，因此他大概只想把情报留给值得信赖的审问官及异端同盟成员吧。其实他也不用把东西藏在这么麻烦的鬼地方……就连这种微妙地追求浪漫的一面也跟汝十分相似呢。》

    由于弗拉德彷佛在讲故事给孙子听似地，用感慨万千的口吻说著，导致连樱花都开始心生厌烦。

    「～啧，为什么你非得动不动就拿我跟父亲相提并论……！废话少说，快点给我侦测鲜血的气味啦！」

    《哎呀，余只不过是想稍微跟汝聊聊有关令尊之事——》

    此时，回荡在脑海中的弗拉德嗓音瞬间中断。

    到了下一秒钟——

    《各位！狙击手逃走了！敌人朝你们那边飞过去了！》

    小兔的通讯声传入耳中。

    狙击手……飞过来了？

    尽管瞬间搞不太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但樱花只理解到敌人正朝这边逼近，于是便振翅准备先回地面再说。

    《——快闪躲！后方有敌人！》

    弗拉德放声大吼，樱花顿觉一股紧张感窜过背脊。

    在反转身体确认敌影之前，樱花先采取了运用翅膀喷射魔力往旁边飞开的闪避行动。

    随后——一个不明物体夹带凶猛风压，自她身旁飞掠而过。

    「这！」

    气流大乱，造成樱花在半空中受到剧烈冲击。樱花好不容易重整态势，张开翅膀停在半空中。

    敌人则驻留在离樱花约30公尺远的空中。

    机械式双翼，加上实现了凶猛魔力喷射的背面喷射口。附挂在双肩，令人不禁联想到格林机炮的机关枪，以及安装于两脚侧边的飞弹发射器。

    身穿这一袭巨大外挂装甲，伫立于半空中的人物，是一名身材高跳的女性。

    姬宫居织。是樱花在身为魔女猎人时代，也受到她不少关照的前辈之一。

    「好久不见啰，樱花。」

    居织运用脚底及背部的喷射口喷射魔力，对樱花展露微笑。

    「……姬宫前辈，你也是追赶铁队长而来到这里吗……？」

    「你的问题我一概无视唷。再说，铁队长也已经不再是你的队长了。」

    依旧面带微笑的居织拒绝回答樱花的提问。

    樱花其实也不希望与她交锋。在樱花隶属于EXE的期间，城崎卫及姬宫居织都是对她关照有加的前辈。

    居织是和蔼可亲的审问官前辈。她总是会主动找机会与不习惯跟同僚相处的樱花聊天。

    面对像现在这样以敌对立场现身阻挡的状况，著实令樱花感到揪心。

    「我是审问官。不管理由为何，都绝对无法饶恕任何犯罪行径。你违法使用噬魔圣物，投身反体制派，对审问会及一般市民的和平造成威胁。纵使你不是魔女，我也必须严惩你。」

    居织语气平淡地指称樱花是罪犯。

    居织确实是和蔼可亲的前辈。

    但樱花忆起，这人绝不是个烂好人型的前辈。她是一位公私分明，比谁都还要残酷的人。她不留情面的程度甚至凌驾于自己及铁隼人之上。

    「……对你而言，铁队长也是制裁的对象吗？」

    樱花提出询问。

    居织对隼人抱持著绝对的信赖。她对隼人的仰慕，甚至已经到达堪称为忠诚的境界。

    「……………没错。那人现在也是我的敌人。他亲身教导我们，绝对不可原谅叛徒。」

    虽是顿了一顿，居织却仍面不改色地回以肯定的答案。

    「樱花，你不也是受过这样的教导吗？」

    樱花阖上双眼，做好心理准备。

    居织则以肩头的机关枪对准樱花，同时投射出一道冷若冰霜的视线。

    「你们无视了我们的劝降通告。」

    「……我们现在还不能被捕。」

    「那么，就算我不小心错手杀了你，也别怨我喔。」

    机关枪开始发烫，射出魔弹。

    轰隆隆隆！机关枪特有的射击声响起，魔弹猛然袭向樱花。

    樱花藉由魔力喷射飞向上空，避开这阵魔弹风暴。要论飞行速度的话，这边应该也不会屈居下风才对。

    「草剃、一一阶堂，你们先动身追赶资料吧。」

    《你想独自一人对付EXE吗！》

    听见哮紧张兮兮的声音，樱花边在空中高速来回飞舞边轻笑了出来。

    对于他的关心，樱花很率直地感到欣慰。

    「你又不会飞。去吧。」

    径自切断通讯的樱花更进一步加快速度。

    魔弹弹幕追不上樱花，原先预测的弹著点产生了些微偏差。

    樱花算准弹幕止息的时机，在空中回旋。

    接著就在她为了展开反击而转向居织所在方位的瞬间——

    「——太慢了啦。」

    居织赫然出现在眼前。

    樱花只愣住了一瞬间。她立刻举起双手的弗拉德指向眼前的居织，射出一对由魔力构筑而成的光柱。不料居织明明已被枪口锁定，却仍在樱花开枪的同时闪过了这次枪击。

    「怎么可能！」

    速度太快了。

    想不到妲己竟是一款如此特化了飞行能力的噬魔圣物……！

    「只要你是使用魔力展开攻击，你的一举一动就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居织肩上的机关枪发出咆哮声，魔弹轰然袭向樱花。

    樱花连忙将双翼推向前方，代替盾牌挡下魔弹。

    「唔……！」

    单发魔弹的威力虽低，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遭到连射就另当别论了。

    硬化的翅膀伴随霹哩声响浮现裂痕。

    只要还必须以翅膀代替盾牌，樱花便无法避开攻击。

    《若有办法执行吸血鬼化术式，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

    正如弗拉德所言，若能执行吸血鬼化术式便可扭转战局，但现场缺少足以补充能量的血液。单靠樱花一人的血液根本无法执行吸血鬼化术式。纵使真有办法，也必须在几秒钟内解除吸血鬼化状态，否则会造成樱花有生命危险。

    坚守一段时间后，机关枪扫射总算结束，樱花为了暂且拉大双方间距而张开翅膀准备退离现场。

    「就跟你说你动作太慢了啊。」

    正当樱花准备张开翅膀之际，居织的蹴击竟如同穿透双翼之间的缝隙一般，精确地轰中樱花的腹部。

    这一击带有令樱花甚至难以发出呻吟声的惊人威力。在透过魔力喷射猛然加速的状态下祭出的这一脚，威力远比机关枪扫射更为强大。

    樱花身子弯成<字状，往后飞了出去。

    她强忍痛楚，运用背部装甲的缝隙喷射魔力急踩煞车，好不容易才抵消掉往后飞的劲势。

    「弗拉德，我需要关于妲己的情报……！」

    樱花从未见过居织拿出真本领作战的场面。对她拥有的那款噬魔圣物也是毫不瞭解。

    《妲己的能力为判读魔力流向。无论是体内或体外，那款噬魔圣物甚至也能侦测到蕴涵于空气中的微弱魔力。》

    换句话说，只要依靠魔力应战，这边的一举一动就会完全落入对方掌握之中。

    「侦测范围呢！？」

    《大约半径2公里。即便想从侦测范围外发动攻击，也已超出余的攻击范围。》

    「……啧！」

    樱花咬紧牙关，试著举枪应战。

    频频落空。纵使贯穿力格外优异，弗拉德的光柱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的弹速相对缓慢。而且更要命的，是居织的飞行速度太过飞快。就算考虑到对手的速度而发动※偏差射击，居织也能发挥出更高一等的速度飞掠而过。（译注：瞄准目标物前方位置开火，以确保子弹与目标物能在同一瞬间于瞄准点交会的射击手法。）

    由于魔女猎人化的术式樱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因此只要有可以贯穿魔法阵的弗拉德光柱，仅需命中一次就能强迫居织解除魔女猎人化状态。

    但若打不中就毫无意义可言。行动尽在对方掌握之中的话，根本无计可施。

    「难道就无法藉由降低魔力消耗量的方式来突破吗！」

    《余不是说过，她连蕴含在空气中的微弱魔力都能侦测到吗？只要汝一动，空气中的魔力就会跟著变动。她绝不可能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居织边闪避光柱，边在樱花的周围大大地兜起圈子，接著突然急速上升。樱花虽连忙朝向上空接连扣下弗拉德的扳机，却是连一枪都打不中。

    居织在抵达距樱花头上约400公尺的位置便停止攀升，反转身体所面对的方向。她以俯瞰樱花的形式大大地张开机械羽翼。

    接著将魔力注入两脚的飞弹发射器。

    「不擅连射的弗拉德有办法击落所有飞弹吗？」

    居织摊开双手的瞬间，脚部发射器也跟著射出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飞弹。

    飞弹在发射的同时，先是彷佛沿著螺旋状的飞行轨道被拋向半空中一样，随后赫见弹头全数转向樱花，宛如流星般一同直扑而来。

    目睹自上空倾泄而下的飞弹数量，樱花顿时瞠目结舌。

    「这数量……！」

    《快迎击吧！》

    飞弹总数超过500枚，简直就跟流星雨没什么两样。

    飞弹的初始飞行速度不快。

    若真要击坠的话，当然挑刚发射的时候下手是最好，但数量实在太过庞大！

    「可恶……！」

    樱花虽试著迎击，无奈靠弗拉德根本处理不及。以魔力构筑的飞弹虽然只要受到攻击就会爆炸，但却无法引爆以同质魔力构成的周遭飞弹。即便想发动《串刺公爵的余兴》击坠飞弹，目前身处的这个位置也只会造成樱花被自己的魔法阵波及。

    「啧……！」

    樱花大概只成功击坠了50发飞弹。

    放弃迎击的樱花决定使出浑身解数逃离飞弹。既然是追踪飞弹，要闪躲它们几乎可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只能等待这些飞弹用尽魔力。

    飞弹如同活蛇一般边扭动边追逐樱花。

    尽管樱花四面八方地来回飞翔，试图摆脱飞弹追击，然而飞弹的追踪性能及速度却远远凌驾于樱花的想像之上。

    《不妙！要被追上了！准备防御！》

    弗拉德自主性地收起翅膀，紧紧裹住樱花的身体。

    飞弹则锁定樱花，铺天盖地一般直袭而来。

    樱花做好觉悟准备承受强烈冲击。

    「——《极光迎击》！」

    但是落在她身上的并非冲击与疼痛，而是爆炸声与一阵耳熟的嗓音。

    如同雷射般的光束发射声，加上轰然爆炸的魔导飞弹。

    她张开翅膀确认状况，发现袭向自己的飞弹全数被击坠。

    飞散的魔力粒子，以及一道自地表上升的人影随之映入眼中。

    「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樱花露出一张几乎快发出咂舌声的不悦神情说道，只见在脚边展开飞行轮的真理缓缓飞往樱花身旁。

    真理则是噘起嘴，在背后展开无数座魔法阵。

    「我也不是自愿想来这边好吗？是哮要我过来的。明明都陷入苦战了，你还摆什么架子啊……要是我没赶来救援，你早就吃足苦头了吧。」

    「虽、虽然陷入苦战是事实没错，但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拋下哮，让他独自面对强敌啊！」

    明明赶来救援却反遭责备的真理，与樱花并肩而立并皱起眉头。

    「雾谷已经解决掉敌军，所以正赶往与哮会合啦。你起码也仔细地听一下无线电通讯好不——好啊！」

    「好痛！」

    耳朵被狠狠弹了一下的樱花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回吼。

    「临界点这边的无线电通讯灵敏度很差，我听不清楚啦！在战斗中我哪有闲工夫去注意通讯内容啊！」

    「什么！？都被我救了一命还恼羞成怒是怎样！？少在那边强词夺理啦！」

    「我才不是强词夺理！只是陈述事实！我又没拜托你来救——」

    「——你们俩感情可真要好呢。」

    在居织插嘴如此说道之后，她的发射器又再度发射飞弹。

    忙著吵架的樱花及真理没能立刻作出反应。

    飞弹疾速逼近。樱花等人束手无策地遭到飞弹的爆炸所吞噬。

    爆风吹乱了居织的秀发。

    居织微眯双眼，笔直瞪视著爆烟之中的动静。

    下一瞬间，一根光柱冲破浓烟，掠过居织的脸颊。

    魔力粒子与浓烟逐渐散去。

    自浓烟中现身的——是击坠了所有飞弹的真理，以及举起枪口对准居织的樱花。

    「「——我们一点都不要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加以否定。

    居织先是展露一抹感到有点羡慕的微笑，接著双眼立刻绽放出充满杀气的目光。

    「……算是一对攻守兼具的好搭档呢。不过，只要你们是依靠魔导能力作战，就绝对赢不了我。」

    居织挟带著堪称对魔导象徵的力量，发动魔力喷射冲向樱花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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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第五章 EX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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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真理去支援樱花的哮，单独一人奔驰于临界点之中。

    造成现况的原因，除了卫与隼人脚程飞快之外，哮也不晓得路线。即便想叫拉碧丝搜寻两人下落，她也不擅长侦测，而且在临界点之中也只会导致她的侦测范围变得更狭小。

    哮能做的顶多就是追踪脚印，以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音。

    他也已经大幅远离其他同伴了。

    只有内心的焦虑感不断上升。

    紧接著拉碧丝又彷佛落井下石似地倒抽了一口气。

    《宿主……请您看看周遭的植物。》

    哮依照拉碧丝所言，转眼察看侵蚀临界点境内建筑物的植物。

    植物蠢动不止。

    所有植物均急速反覆著成长与枯萎的生命循环。

    而且不单只有植物出现异状。

    连地面的尘沙及石块也都违抗地心引力，呈现出载浮载沉的状态。

    「……这就是所谓的临界点异常现象吗？」

    《再过不久，这个区域就会遭到圣域淹没。再加上此地在临界点之中又特别接近圣域，导致魔力通讯无法发挥正常机能。》

    哮试著开放无线电通讯，发现目前陷入了接收不到同伴声音的状态。同时也不晓得同伴们是否听得到哮所发出的声音。

    哮暂时停下脚步。

    脑海中浮现出是否该撤退的念头。

    《……关于凤飒月的事情，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早在人格正式成形的时期，我就已经遭到他控制。》

    哮也从流那边得知，在数不清的历史事件背后，似乎都有神似飒月的人物介入其中。

    存活了数千年的岁月。长生不老的人物。暗中活跃于历史背后的异数。

    谜团重重之人。

    《有关凤飒月的情报，对异端同盟而言无疑是重要资讯。但我感受不到，宿主及小队的诸位有不惜冒著生命危险去取得这份情报的必要性。》

    拉碧丝所言的确没错。

    无论有没有标榜『为了防止树夕被用来发动战争』这项正当理由，只要能够救回树夕，坦白讲哮或许真心觉得凤飒月的事情完全无关紧要也说不定。

    可是在选择不杀树夕的那一天，哮就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便救回树夕、纵使保住同伴们的生命，一旦世界走向灭亡，这一切都将付诸流水。

    世界一旦灭亡，哮会失去他珍惜的所有事物。

    玛格诺莉雅说过，飒月的目的是毁灭世界。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是已经反覆出现过很多次的相同答案。

    「……确实，我对理事长……凤飒月的事情由衷感到无所谓。对于战争之类的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要有树夕、同伴，以及你在身旁就够了。」

    《…………》

    「可是……之前我也曾经想过，那一切都是需要有这个世界存在才能成立的事情吧？这个世界一旦毁灭，就完全失去意义了吧？」

    《…………》

    「所以我决定了。假使那个人企图毁灭世界，而且他真的拥有足以实现目的的力量，那我就非得杀了他不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我必须这么做。」

    《…………》

    「如今指派给我的这项任务，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因此我不能半途而废！」

    语毕，哮再度拔腿奔驰。他已透过无线电，要队友们若经过10分钟后仍不见自己回来，就立刻撤出临界点。尽管不知队友们是否有收到通知，但哮深信凭他们的身手必能活下去。

    当然，他也完全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他打定主意绝对要活著离开。

    拉碧丝沉默片刻后，小声地开口说道。

    《……您真是个大笨蛋……世界什么的……您又背负了一个太过庞大的多余责任啊……》

    听见这句话，哮苦笑著做出回应。

    「我又不是独自一人扛起这么大的责任。你说是吧，伙伴。」

    ***

    《城崎卫审问官夺走了铁隼人潜入临界点寻找的物品，目前正在逃亡中。》

    听著来自现场的报告，弯腰坐在沙发椅上保养噬魔圣物『英诺森』的飒月停下手边动作，缓缓阖上双眼。

    通话对象并非曾在l小时前彼此联络过的部下，而是另一支由密探组成，在同一时间被派往临界点的特别行动小队。

    飒月命令这支特别行动小队监视现场的所有审问官。

    「那么，铁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啊？」

    《看起来……好像是书面资料的样子。由于并未确认内容，属下也无法断言。》

    飒月将英诺森放回桌面上，面无表情地微微睁眼说道。

    「绝对不准确认那份资料的内容。假使你们敢打开那份书面资料确认内容，我会立刻处决你们。」

    耳边传来部下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书面资料。恐怕是峰城和真遗留下来的纪录吧。还真是符合他那奉行怀旧主义的作风呢。是因为害怕被我察觉此事，才连同自己记忆中的相关线索都一并删除，只留下纸质媒体吗？）

    真是麻烦啊，飒月眼角浮现一抹笑意。

    虽然警告部下敢确认资料内容就当场处死，不过飒月从一开始，就无意让目前置身临界点内的所有审问官活著离开。他打的如意算盘，是等任务一完成就要他们当场缴命。

    只是他料想不到35试验小队竟然也在现场。

    （唯独草剃同学，我最不希望他看到那份资料的内容啊。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能够按照计画毁灭这个世界。）

    面对稍微浮出台面，又令人有点担忧的事态，飒月笑了出来。

    因为对他而言，困难也是增添乐趣的要素之一。

    （无妨，一旦出状况的话，我顶多用上小树夕就是了。）

    就在飒月准备吩咐特别行动小队继续执行监视任务之际——

    《可是会长……》

    「……？」

    《现在……城崎审问官已经翻阅了那份书面资料。属下虽然是躲在远方监视，不过已经确认无误。》

    「是吗是吗？没问题，你们就继续监视吧。」

    《遵命。》

    结束通讯放下话筒的飒月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要我夺走部下大好的未来，我也实在于心不忍……」

    飒月露出忧伤不已的悲感神情，轻声嘀咕著说道。

    他抄起摆在桌上那把呈鸟嘴猎枪造型的噬魔圣物英诺森，把它当作指挥棒一样用单手把玩，接著如同猎人般将之架在手上。

    随后——

    「————才怪。」

    他的脸上浮现出那张熟悉的笑容，弯指勾住背叛部下们的扳机。

    ***

    临界点最深处。铁隼人来到再往前推进200公尺就会进入圣域内部的场所。

    他躲在餐厅建筑物后方，探头确认前方广场的模样。

    那是一座有个早已荒废的喷水池，以及遭到风雨无情摧残的板凳一字排开的喷水广场。在经过哪年后的现在，依然能够明确感受到，战前大概有民众会携家带眷来此休闲玩乐的痕迹。

    城崎卫伫立于广场正中央。

    卫低头观看峰城和真留下的书面资料。隼人先以指尖轻触怀中的卡利古拉一下，这才堂堂正正地现身走向卫。

    注意到现场响起皮靴声的卫抬起头来，静静仰望天空。

    「……前辈就是为了这份情报而背叛我们吗？」

    「…………」

    「为什么……？纵使这份情报属实，也不构成您背叛审问会的理由啊。这只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罢了。」

    「…………」

    「前辈……您打算对会长做什么？」

    一阵风自隼人与卫之间吹掠而过。

    面对卫的询问，隼人丝毫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这个问题要等我确认过资料内容后再作判断。但凤飒月早已成为我的敌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不管采用何种形式，我都会亲手制裁他。」

    「是因为百鬼夜行的事吗？是由于会长企图把她投入军事用途，前辈才视会长为敌吗？」

    「不单只是那样。他的各种所作所为都超过了我的容许范围。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偷走梅菲斯特费雷斯身体的犯人，果真是前辈吗？」

    「没错。」

    「……为了解救百鬼夜行吗……？」

    「关于盗走梅菲斯特费雷斯的身体一事，我的答案是为了解救草剃树夕。而不是为了解救百鬼夜行。」

    隼人毫不迟疑地说道。

    卫闻言，顿时紧握拳头发出声响。

    「……现在这个世界正处于战争状态耶。虽然我也觉得诞生为百鬼夜行的那个女孩很可怜，但若不善加利用派得上用场的工具就无法击败魔女，前辈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吧？」

    「当然。再继续任由敌人展开一面倒的侵略，治理这片土地的审问会必败无疑。」

    「啧，既然如此——就少在那边讲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啦！」

    卫振臂一挥，怒火中烧地放声大吼。

    「审问会的做法就是善用派得上用场的道具！以毒攻毒！若按照前辈的想法，那依靠噬魔圣物作战的我们岂不是也同样有罪吗！」

    「…………」

    「现在人类的总人口数，是第一次魔女狩猎战争爆发时的一半以下！魔女们躲在圣域中发展，我们人类却因为耗费150年的岁月展开复兴重建工程，导致连科学技术水准都被魔女阵营追上了！我们连枪械、连人数都赢不了他们啊！」

    所以把百鬼夜行当作兵器使用也是无可奈何的决定。

    卫的说词虽然过分，却是合理主张。

    「只为了那种东西，您就要独自一人与整个审问会为敌吗！？与全人类为敌吗！？我认识的前辈才不是那么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

    「若是EXE的队长，就不要拘泥于眼前的小事！守护人类不正是我们的职责吗！」

    隼人只是默默地聆听卫的嘶吼。

    他认为一切都如卫所说那般。

    为了避免战争爆发，人类需要一款可以形成抑制力的兵器。同时，若拥有兵器却仍无法避免战争的话，那么为了让对方阵营见识到我方力量而动用兵器，或许也算是正确的决定。

    但是对隼人来说——

    对隼人的法律来说——那就只是如假包换的蛮横行径。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想要追求胜利与和平，就需要抑制力。而运用那股抑制力，大概也并非错误的决策吧。」

    「……既、既然如此！」

    「——但，草剃树夕是人。不是兵器。把她当作兵器利用，有违我的法律。」

    隼人自怀中抽出卡利古拉对准卫。

    面对隼人的决断，卫哑口无言地咬牙切齿。

    「……人类？那种东西还算人类吗……？」

    「肉体虽然不是人类，但她拥有一颗人心。无论她本人是自愿或非自愿，我都绝对无法饶恕审问会把一般人当作兵器利用的行径。」

    「一般人……？别开玩笑了……你知道那东西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吗！？我们在围捕她时失去了许多同伴，相信前辈也绝不可能忘记才对吧！」

    隼人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发生在山谷之间那座小小村庄的悲剧。

    百鬼夜行的出现，以及当时策动的围捕作战。

    EXE接获召集令，倾尽全力投入作战，但不光是噬魔圣物契约者，还有许多审问官也惨遭百鬼夜行吞噬。

    当时，隼人内心多出一项令他感到后悔的事。由于当时他无法单靠一己之力压制住百鬼夜行，造成同伴们平白牺牲生命。而才刚成为EXE一员的卫及居织也参与了那次作战。

    对新人而言，那大概是过于凄惨的一幕光景吧。同伴们惨不忍睹的死状，在卫与居织心中埋下了黑暗的种子。

    隼人认为自己该为当时那次作战负起全责。因为倘若自己拥有不必向同伴请求支援的力量，结果或许就会完全改观也不一定。

    「我怎么可能忘记。但正因深知百鬼夜行有多可怕，我更不能放任她被当作兵器运用。」

    隼人绝不退让，他要贯彻自己的法律到底。

    相对的，卫则是提出了审问会所秉持的法律。

    立场相反的两人互相瞪视，双方均坚持不肯让步。

    「那是异端……！被拿来利用也是她天经地义该承受的报应！会长的行动是正确的！」

    「不单只有草剃树夕，凤飒月还为了维持量产型噬魔圣物的运作，而把大量魔女当成能源槽利用。他违反了法律规定，我再也无法视若无睹。」

    「为了人类而利用魔女有什么不对！法律是为了人类而设……这是前辈亲口说过的话啊……！」

    「错。法律是为了所有人类而设。魔女也是人。」

    现场再度刮起一阵风，猛然吹拂著两人的头发。

    双肩颤抖、低头向下的卫，火冒三丈地猛然抬头。

    「那是你自己的法律！不是我们审问官奉行的法律！」

    接著他摊开一只手臂，发出咆哮声。

    「——来吧！『※赫利奥加巴卢斯』！」（编注：罗马帝国塞维鲁王朝皇帝，为帝国建立以来，第一位出身自帝国东方（叙利亚）的皇帝。）

    卫的脚边瞬间出现一座群青色魔法阵，群青色魔力逐渐凝聚至他背后。

    接著，一个物体突然凭空出现。

    如同铁块般的粗犷形影。彷佛连大树都能轻松辗倒的强大履带。专门用来屠戮一切的巨大炮管。

    噬魔圣物『赫利奥加巴卢斯』。其初期型态是战车。

    问世时期与妲己一样，算是噬魔圣物当中年纪最轻的新产品。

    卫率领这辆巨大战车与隼人对峙。

    「……看来再继续问答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那份书面资料是用来制裁凤飒月的必备道具。你若无意交还，那我也只好凭武力硬抢回来。」

    「既然不肯投降，那我就要全力制伏你！就算用拖的也要将你拖回去！」

    隼人做好与部下一战的觉悟。

    如今只剩下「透过战斗坚持自身信念到底」这唯一一条路可走。

    两人穿戴起自己所相信的——法律。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群青色魔法阵与漆黑魔法阵分别覆盖住主人的躯体。

    卡利古拉的魔法阵伴随漆黑色雷光，让隼人逐渐呈现魔女猎人化状态。

    一身漆黑装甲极其单纯。宛如体现隼人的信念一般，黝黑且光滑地守护著他的身体。然而那令人联想到水性油漆的外表，不知为何却能令观者心生畏惧。装甲表面也散发出类似黑色瘴气的淡淡气息。

    相较之下，卫的魔女猎人化就显得格外特异。

    不仅完全覆盖住身体，而且还将他整个人包覆起来。其姿态就跟被当作现代战车加以运用的龙骑兵如出一辙。

    体型远比隼人还要巨大、还要强而有力。

    右臂配备一管战车炮，炮口尺寸与人头一般大小。两相对照之下，隼人手中那把呈五〇口径大型左轮手枪的卡利古拉，看起来简直渺小到不像话。

    《你不打算使用马克西米利安吗？》

    龙骑兵造型的噬魔圣物之中，传出了卫的声音。

    隼人维持著举起卡利古拉对准卫的姿势，语调平淡地回答。

    「对付你的话，卡利古拉便绰绰有余了。」

    赫利奥加巴卢斯之中又响起了卫的轻笑声。

    卫举起右臂，以战车炮的炮口瞄准隼人的面门。

    《你会后侮喔，前辈！》

    下一秒钟，炮口喷出火花。

    隼人只微微侧身滑向一旁，轻松避过这记炮击。

    光是冲击波就震垮喷水池及板凳，炮弹更不偏不倚地直接命中餐厅，让整栋建筑物转眼化作一堆瓦砾残骸。

    大概也早就料到这一击会落空的卫立刻运用左手挥出一拳，自侧面猛然轰向隼人。

    面对直逼而来的巨大拳头，隼人试图藉由跳跃闪躲攻击。

    而卫早已算准他会以跳跃的方式闪避，遂在中途停止挥拳动作。体积虽然庞大，但手臂的驱动速度却比隼人的动作还快。卫立刻弯曲赫利奥加巴卢斯的膝盖，将攻击模式切换成夹带跳跃的上勾拳。

    卫对准跳上半空中，毫无防备的隼人挥出一记上勾拳。

    卫也完全不认为这一击能够得手。因为铁隼人这个人总是能够做出超乎想像的应对行动。

    隼人以自己的双脚轻点伸长过来的拳头，就这么单凭双脚弹力抵消上勾拳的威力，再顺势跳往高空。

    隼人的身体疾速窜升至超过咖公尺远的上空。

    《跳往上空是不智之举啊！》

    下坠时正是狙击的绝佳机会。

    卫展开一组可以自背后撑住赫利奥加巴卢斯躯体的支架，准备承受炮击时的反作用力同时，转动炮管指向上空。身体往后倾斜如度角，瞄准正上方。

    接著对准开始下坠的隼人发射炮弹。

    炮弹伴随尖锐声响及强烈冲击逼近隼人。

    只见下坠中的隼人枪口朝下，在被炮弹击中的前夕扣下卡利古拉的扳机。

    ——轰！

    卡利古拉的子弹与赫利奥加巴卢斯的炮弹互击。炮弹体积明明比子弹大上好几倍，威力却是不分轩轾，相互抵消而应声爆炸。

    《不愧是只特别强化破坏力的噬魔圣物！但是！》

    卫刻不容缓地接连开炮轰炸。

    两发、三发、四发——五发。

    最后发射第六发炮弹。

    隼人没有迎击。不对，是无法迎击。

    《卡利古拉的装弹数为5发，补充子弹所需时间为3秒钟！我可不是只傻儍地跟随著你的背影而已啊！》

    卫的说词切中要害。卡利古拉虽拥有惊天动地的破坏力，使用者却必须亲手将魔弹装进弹匣才行。

    避无可避。即便发动魔力喷射，在赫利奥加巴卢斯开炮之后也已经来不及闪躲。

    心知肚明的隼人——高高举起左臂。

    《！？》

    认为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卫心生战栗。

    而不可能的事情上演了。

    高举手臂的隼人，就这样直接挥拳击打炮弹。照理而言，这是即便呈现魔女猎人化状态也难以承受的一击。

    然而隼人却打开弹匣卡榫，边重新装填子弹边冲破浓烟再度现身。

    毫发无伤。单凭一记拳头，就轻松化解掉赫利奥加巴卢斯那媲美卡利古拉破坏力的一击。

    离地表只剩10公尺，隼人的枪口锁定了卫。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卫发出咆哮声，在几近零距离的状态下，发射炮弹攻击快速逼近的隼人。

    隼人也同时击发卡利古拉的魔弹。

    两股力量再度相互冲击。

    这次不再是旗鼓相当，而是隼人的魔弹贯穿了卫的炮弹。

    魔弹直接命中卫。

    在击中的同时，强烈冲击波横扫现场所有事物。喷水广场的磁砖被掀开，连地盘都跟著扭曲变形。

    惨状印证了卡利古拉的威力。正如卫方才所说，那是一款只特别强化破坏力之噬魔圣物，卡利古拉的魔力属性句暴君。与龙种生物特有的『龙』属性一样，都是魔力本身就具有破坏力的特殊属性。

    而作为噬魔圣物的固有性能，则是『破坏力视契约者的生命力强弱而定』。如同枪身表面所刻的「正式名称编号Ⅰ」所示一般，相对于身为噬魔圣物原型的英诺森，卡利古拉是试作型。并不像其他噬魔圣物一样具备对魔导性能。

    卡利古拉所要求的就只是『强度』。它要求强韧的肉体及灵魂，假使契约者实力未达卡利古拉所要求的标准，卡利古拉就会吸收契约者的生命作为代价。

    就这点而言，隼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是天生便拥有超常资质的突变人种『英雄之器』。审问会的药师也透过健康检查，证实了他是『英雄之器』的事实。

    超越常人领域的人。若想要将卡利古拉的效果发挥至最大极限，隼人无疑是最合适的契约昔。

    「…………」

    隼人单膝轻抵地表著陆后，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在烟尘之中，隼人闭著双眼。

    「……难怪你敢夸下海口。」

    隼人发出了夹带叹息的嘀咕声。

    此时，有个不明物体彷佛划破被浓烟笼罩的空间一般，朝向隼人的侧头部呼啸而至。

    是巨大龙骑兵的铁拳，也就是赫和奥加巴卢斯及卫。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隼人握起拳，以单手的手背轻松接住卫所祭出的拳头。

    他身形稳固，用单手挡下了体积如同岩块的巨大拳头。

    卫并未就此罢手，他不甘示弱地跟隼人展开近身肉搏战。

    隼人则不费吹灰之力地只靠单手就化解掉卫的所有攻势。

    「白费力气。」

    抓准体积庞大的破绽，隼人用枪口抵住赫利奥加巴卢斯腹部扣下扳机。

    零距离击发的卡利古拉魔弹，在龙骑兵的腹部引发一阵惊爆。

    受到冲击而大大后仰的卫差点颓然倒下。

    《还没完！》

    卫运用背部喷射口喷出大量魔力保持平衡，接著立刻赏了隼人一记龙骑兵铁拳。

    卫的勾拳『锵』一声击中隼人的侧头部。

    《卡利古拉的特性若是破坏，那我的赫利奥加巴卢斯就是特别强化了防御机能！》

    防御。赫利奥加巴卢斯的特性正如他所言，拥有出类拔萃的对魔导防御效果。

    赫利奥加巴卢斯的魔力属性为『龙』。

    之所以能够对抗『暴君』的魔弹，是因为构筑炮弹的魔力是『龙』属性所致。但赫利奥加巴卢斯的特性在于防御。这个世界对于魔导具有最高抵抗力及硬度的物质，既非蓝水晶亦非白水晶，而是『龙鳞』。赫利奥加巴卢斯则可藉由其龙属性的魔力，重现龙鳞作为装甲使用。

    同为EXE的豪所使用的噬魔圣物『伊凡』，其特性为『不受魔法影响』，但对上只是凝众魔力而成的魔弹，或运用一般子弹所展开的物理攻击时，就不堪一击。

    而赫利奥加巴卢斯虽会受到影响，但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对万物发挥出绝对强大的防御力』。除非具备相当于传奇英雄或传奇魔导遗产的力量，否则绝对无法贯穿龙鳞。

    假使卡利古拉是最强之矛，那么赫利奥加巴卢斯就是最强之盾。只看战斗能力的话，另外也能发射『龙』属性魔炮的赫利奥加巴卢斯，才是性能最强悍的噬魔圣物。

    然而在身为契约者的规格方面，却是由铁隼人占了压倒性的上风。

    而卡利古拉也会对契约者的规格作出极其贪婪的回应。

    不管卫再怎么全力发挥赫利奥加巴卢斯的性能，再怎么策动一击便能捣毁高楼大厦的拳头，都无法伤及隼人分毫。

    《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您为何还选择背叛！？为什么舍弃我们！？》

    面对只凭单手便轻松挡下攻击的隼人，卫忍不住发出心酸的痛哭声。

    隼人没有回答。既然判断问答只是白费唇舌，他就绝不会有所回应。

    《啧！为什么——要拋下我们啊啊啊啊啊啊！》

    卫缩回手臂，高举过头。

    右臂腕部如同花朵一样绽开，魔法阵随之浮现。而紧握的拳头，则发出夹带群青色魔力的光芒，开始猛烈旋转。

    这是将龙属性魔力之破坏力，浓缩至最大极限的赫利奥加巴卢斯的固有魔法，《霸龙赋法》。

    听见卫这阵痛哭声的隼人皱起眉头，闭上双眼。

    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

    自己对离开EXE，独自一人转身离去的那人所说的话，再次浮现于脑海当中。

    ——你要拋下我们不管吗！

    对那个独自背负起所有重担，结果赔上性命之人产生的执著、困惑及愤怒。

    卫的这段话，正巧与自己对峰城和真所讲的那段话不谋而合。

    隼人暂时收起卡利古拉，与卫同样高举右拳。

    手肘部位出现3座相互叠合的漆黑魔法阵。

    「《暴虐赋法》。」

    拳头缠裹著黑色电光，激发出猛烈的黑色气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哼！」

    两记拳头夹带极限的破坏力，不偏不倚地正面互击。

    特别强化破坏力的两股魔力，性质平分秋色。

    但两人的实力差距却是昭然若揭。

    隼人的拳头击垮卫的拳头，连带粉碎掉龙骑兵的整只机械手臂。

    使尽浑身解数之一击，却惨遭破解的卫身形踉跄不稳。

    此时隼人解除掉附带魔力的拳头，伸长指尖化出一把手刀。

    「抱歉，我没时间了。」

    他将手肘后缩，再猛然往前刺向缠裹在卫身上的装甲。

    硬度与龙鳞相同的装甲，伴随尖锐声响迸现裂痕。

    透过裂痕的缝隙，可以看见在驾驶舱中的卫之右眼。

    隐含悲伤的两人视线交错，接著——隼人再度幻化出卡利古拉。

    「结束了。」

    枪口抵住裂痕，锁定目标。

    见卫阖上双眼，做好慷慨赴死的觉悟，隼人他——

    「————」

    微微挪开枪口，随后才开枪发射魔弹。

    魔弹直接命中，分解掉赫利奥加巴卢斯的躯体。

    赫利奥加巴卢斯虽然勉强保留住原型，不过却再也无法回应卫试图继续应战的意志，只能摇摇晃晃地往后倒退并屈膝跪地。

    广场上刮起一阵乾燥的强风，自两人之间吹拂而过。

    战斗结束了。这是一个双方实力差距大到根本不配称作「分出胜负」的结局。

    坐在毁坏的驾驶舱内的卫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自己完全不是您的对手。」

    隼人走近卫，举起枪口对准他。

    「即便如此……我仍渴望能够跟随您的背影……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追上您啊。」

    卫低著头，发出嘶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拋下我们呢……我们就真的那么……不中用吗……！」

    这是一句宛如挤出悲伤情绪、又彷佛要牢牢抓住他不放的言词。

    而隼人也总算理解到，过去自己所抱持过的那份情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卫和过去的自己一样，他对隼人抱持憧憬之情。

    隼人也同样对和真怀有嫉妒与羡慕之情。他在自己的内心一角，过去曾有「想见到在和真所行之路前方的那片风景」这种期盼。

    也曾想过，希望能够永无止息地追随他的背影。

    明明教导自己必须在心中留下法律，却就这么背叛并独自丧命的那人，令隼人感到既憎恨、又羡慕、又伤心、又火大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因此隼人暗自决定，最起码也得亲口向卫表明自己的想法。

    「城崎，你误会了。我从未认为你或姬宫他们派不上用场。」

    「……那……为什么……」

    卫露出哀求般的眼神仰望隼人。

    隼人微眯双眼，静静地揭露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

    「我只是……不想再次……」

    不想再次失去罢了。

    不想再次后悔罢了。

    与凤飒月为敌，就等于是与全人类为敌。舍身投入这种破灭式背叛行径的，只要他一人就足够了。

    从和真手上承接EXE，担任队长率领部队的隼人，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累积了许多珍惜的事物。

    就连一路走来只坚持遵守法律的人，身旁也多出了一群想要护其周全的人。

    他不希望在重视的这群人当中，有任何一人遭到自己订定的法律所波及。

    隼人微微蠕动喉头，准备表明自己的想法。

    对他说『我不希望失去你们』。

    ——无奈的是，这句话没能传入卫的耳中。

    「！？怎、怎么回事……！？」

    卫突然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本应遭到破坏的赫利奥加巴卢斯无端动了起来。

    轧吱作响的躯体再度起身。

    「这是怎么搞的……！？为何擅自……！？」

    卫拚命试图操纵赫利奥加巴卢斯的行动，赫利奥加巴卢斯却彷佛进入自动驾驶模式一样不听使唤。

    隼人睁大双眼，连忙举起枪口对准赫利奥加巴卢斯。

    「——城崎！现在立刻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

    隼人发出近似怒吼般的咆哮声，同时弯曲手指扣住扳机。

    「解、解除不了……！怎么会这样……」

    卫手足无措地从驾驶舱内看著隼人。

    他露出了求救的眼神。

    「城崎！」

    隼人连忙伸长手臂。由衷期盼能够及时救他脱困。

    然而——

    「前……辈，我——」

    就在卫试图开口的瞬间——现场响起一阵咕喳声，驾驶舱的内壁将他压得不成人形。

    血花溅湿隼人的脸颊，伸长的手臂扑了个空。

    「……………………」

    睁大双眼的隼人顿时一脸茫然。

    就在他心想不愿失去的下一秒钟，他就失去了。

    太过突如其来、太过唐突。

    内心再度充满懊悔不已的情绪。

    而契约者明明已经丧命，赫利奥加巴卢斯却仍伴随著轧吱作响的金属声摆动不止。

    赫利奥加巴卢斯举起附挂于右臂的炮管指向隼人。

    接著，原本是群青色的机械眼珠，转而绽放出红色光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利奥加巴卢斯的低沉笑声响彻现场。

    隼人理解到这阵笑声究竟是出自何人之口。

    音色和他心中所想的人物不一样，可说是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隼人依旧明白。操纵这架龙骑兵的黑手到底是谁，杀害卫的元凶究竟是谁。

    ——怒火猛然爆发。

    隼人举起卡利古拉，露出充满愤怒的表情喊出那个名字。

    「凤……飒月……！！」

    炮口与枪口同时喷出火花。

    ***

    凤与真理这对搭档攻守俱佳。两人虽是水火不容，不过只要一踏上战场，两人总是匪夷所思地配合无间。在以往遭遇的敌人当中，还没出现过未被这两人击败的对手。

    但她们对上姬宫居织的这一战却是打得如火如茶。

    「喝呀啊啊啊啊！」

    樱花陡然上升，祭出《伯爵之牙》对付棘手的飞弹发射器。

    然而居织却只是稍稍闪身便避开了这一击。

    《伯爵之牙》被闪过时所露出的破绽颇大。避过攻击的居织，同时赏了樱花的腹部一记蹴击。

    在即将重重地撞上地表的前夕，多亏真理在地表附近发动了《极光界》，樱花才得以逃过猛然摔回地面的下场。

    樱花手捂腹部，痛苦地喘著气并抬头仰望天空。

    「二阶堂！就是现在！」

    樱花一放声大叫，真理立刻在停滞于半空中的居织上方遥远处，展开一座巨大魔法阵。

    真理彷佛强调『等你很久了！』似地轻舔嘴唇。

    「见识一下本大小姐的全力吧！《极光流星雨》！」

    为了朝位于下方的居织释出所有魔力，真理对著巨大魔法阵使劲收回右臂。接著在猛然出拳击打自己构筑的这座魔法阵的瞬间，巨大魔法阵应声碎裂、魔法随之失控暴冲。而这道暴冲的魔法，是重覆叠加的《极光炮弹》。

    真理刻意在构筑固定发射轨道的术式及锁定目标的术式之前击碎魔法阵，强行提前发动魔法。

    结果造成好几发《极光炮弹》宛如掀起漩涡似地，朝四面八方倾泄而下。

    「——！」

    就连居织也露出有点焦虑的神色，全力展开回避与防守。

    但仍旧遭到大小跟轿车没什么两样的极光炮弹风暴吞没，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炮弹命中地面，地表像是发生核爆似地变得面目全非。

    见到这幕光景，真理双手扠腰，一脸得意忘形地摆起高傲架子。

    「呵呵——！怎么样怎么样？即便看穿我的行动，也闪不掉勾勒出连我都无法预测之行进轨道的魔法吧？那是在见识过你的飞弹之后，当场想出来的新魔法喔。本大小姐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啊——」

    骄傲自大加上得意忘形的真理，发出了呵呵呵的笑声。

    随后却听见挂在耳边的耳麦传来一阵怒吼声。

    《咳咳、咳咳咳……你这家伙——！你连我也一并拖下水是怎样啊！》

    出声的人，是位在地表弹著点附近的樱花。

    话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真理双眼顿时眯成两个小黑点。

    真理右手握拳，轻轻敲了左掌心一下。

    「人家相信樱花一定能够轻松躲开的啦！」

    语尾的音调显然有问题。

    樱花火速冲破浓烟陡然攀升，祭出一记手刀砍中真理的脑门。

    「你刚刚才想到的对不对旦那个藉口一定是你刚刚才想到的对不对！？」

    「很痛耶！就算打中也死不了啊！或者该说，这明明就是一直赖在《极光界》的羽翼下不肯离开的你自己不对好吗！」

    由于这记手刀用力过猛，导致真理泪眼汪汪地加以反驳。

    「那也没人会因为这样就毫不客气地展开轰炸吧！我刚刚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耶！」

    「哎唷，我的魔法原本就有刻意减轻杀伤力，只要有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就算挨了那阵轰炸也不会死人啦！『不杀的魔女』！难道你忘记我的绰号了吗！？」

    「我·哪·知·道！绰号又怎样！要说绰号我也有，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存在！」

    「我本来就没炫耀的意思！根本没有！而且基本上你那根本就是个超不光彩的绰号嘛！你的绰号叫红莲公主（笑）没错吧！哪来的红莲公主啊，有够装模作样的！」

    「那、那又不是我自己取的绰号！你、你的魔法名称还不是一样老套得要命！」

    「老、老套……！？也、也没办法吧！？极光魔法又没有正式名称，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取名啊！一点都不老套好吗！」

    樱花及真理宛如小狗互吠似地开始吵了起来。

    纵使配合无间，这两人还是一样水火不容。

    「…………我还真是被瞧扁了呢。不杀？难道你以为抱持著那种理念，还能有办法击败我吗？」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赫见居织缓缓自地表飞升的身影映入眼中。

    「骗、骗人的吧……虽是降低了杀伤力，但极光属性明明可以直接对灵魂造成伤害……她怎么还会……！」

    真理哑口无言地与居织对峙。

    而樱花也再度摆出临战态势，举起手中武器。

    「或许该推测她避开了所有炮火吧。」

    「答对了。丑话说在前头，妲己并不是能读取对手的想法，而是侦测魔力的流动……我不是说过只要你们依靠魔力作战，就绝对奈何不了我吗？」

    居织一脸若无其事地伸手拨开沾附在脸颊上的发丝。

    「在空气中蕴含较多魔力的这个地带，无论你们体内到底有没有魔力，只要周遭魔力一有动静，无论人在何处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居织让肩头机关枪的枪管开始旋转。

    「我的弱点大概就是缺乏致胜绝招吧。但相对的，魔力消耗量也能获得控制，因此我可以没完没了地陪你们继续耗下去就是了。」

    「…………」

    「有意交战的话，就抱持著杀意攻过来。要是不打算杀我，就乖乖投降。你们所能选择的就是其中一条路。」

    尽管居织脸上挂著冷冰冰的表情，肩头的机关枪却散发出高热。

    樱花深深吐出一口气，垂下拿著弗拉德的手。

    「没办法了……二阶堂，解除应战态势吧。」

    「为、为什么啊！？」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真理虽是大吃一惊，但她仍咬著下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掉魔法阵。

    樱花该不会当真打算就此投降吧？假使真的演变成那种局面，就算动粗也要好好纠正她的劣根性上具理如此心想。

    原本表情冷若冰霜的居织露出一抹微笑。同时也停止了机关枪的回转。

    「这才是明智之举。你跟以前大不相同，变得听话多了呢，樱花。」

    「不。很抱歉，我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个问题罢了。」

    樱花用手指轻搔耳际，稍稍提高声量说道。

    居织闻言再度换上冷冰冰的表情。

    「……什么问题？说看看吧。就算你敢轻举妄动也于事无补喔？」

    「我没那个意思。弗拉德告诉我，妲己的魔力侦测范围为半径2千公尺。它的索敌范围真的那么庞大吗……？」

    居织略感诧异地耸了耸肩头。

    「还以为你想问什么问题……就算事实真是如此，那又怎样？」

    「我只是觉得非常厉害罢了。」

    居织叹了口气，再度驱使机关枪开始转动。

    「很感谢你的夸奖。真的唷。无聊的提问时间结束了吗？你们真的不打算投降对吧？这样过瘾了吗？」

    「是的。我才应该向学姊道谢。

    ——就是这么回事啰，西园寺。」

    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小兔的名字，令居织顿时皱了皱眉头。

    真理也心想，你干嘛突然提起小兔啊』。

    大概是觉得被这件无聊的事情占用了太多宝贵时间吧，居织发动背部喷射器准备袭向樱花等人之际——却因某个可能性突然掠过脑海而心生战栗。

    「……——难不成……！」

    正当居织试图转身察看背后的那一瞬间——

    ——轰！

    「咕，啊——！」

    一个速度极其惊人的不明物体，直接命中她的肩头。肩部装甲飞散，机关枪也喷出火花丧失机能。

    妲己的分析瞬间推算出直击肩头的不明物体之情报。

    是白水晶弹，一款连噬魔圣物装甲都能轻易粉碎的凶猛子弹。妲己的装甲极其薄弱。挨了这种子弹的攻击，武装毁损也是极为正常的结果。

    而既是抗魔弹的话，策动攻击的对手就只会有一人。

    居织捂著肩膀伤口，转眼眺望遥远的彼方。

    看不见。纵使根据妲己所带来的情报，也侦测不到。

    这是当然了。

    西园寺兔——并不在那么近的距离之内。

    「怎么可能，那孩子是从侦测范围之外狙击我吗！？」

    在发出困惑不已的嘀咕声后，这次轮到居织的右脚中弹。

    「——我呢，绝不会放过被我盯上的猎物。」

    在一栋有点高度的大厦屋顶。

    头上缠著绷带的西园寺兔单膝跪地，以双手举著狙击步枪，露出如同老鹰般的锐利眼神准确地锁定目标。

    「漂亮～不愧是我们家的小兔～」

    一旁的斑鸠则是手持望远镜，确认目标中弹状况的同时，以一如往常的慵懒声调如此说道。

    斑鸠察看望远镜的距离测定值，发现目标位在距离她们2900公尺远的地方。

    2900公尺。

    轻轻松松打破了这个时代的狙击世界纪录。

    「若不是靠这把步枪，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距离嘛。」

    「幸好有为了应付这种场面，而事先改造成运用火药也可击发子弹的构造啊。」

    「嗯。我也比较熟悉这种模式——更重要的是，我其实满喜欢开枪后所飘出的这股气味呢。」

    紧盯狙击镜微眯双眼的小兔，再次扣下扳机引发枪响。

    小兔，真是个可怕的孩子！斑鸠虽是全身微微颤抖地讲出这句话，却未传入小兔的耳中。

    这两枪之所以都没有落空，一方面也是拜观察樱花与真理的战斗过程，记住了居织的动作习惯所赐。

    她必须预测居织在挨了第一枪之后会如何晃动，再发射第二枪展开追击。

    因为在这种距离下，子弹起码得花超过5秒以上才能命中目标。

    「凤、二阶堂，请你们展开攻击，尽可能地封锁敌人的行动模式。我会负责收拾她。」

    《瞭解！》

    《收到～～！》

    两人充满气势的回应声，点燃了小兔心中的冷静斗志。

    她已摸透这把步枪的特性。幸好现在风已停，呈现几近无风的状态。

    若真要说问题点的话，大概就是手臂的麻痹感吧。虽说架设战术脚架便能减轻手臂负担，可是那样一来就无法应付敌人飞往高空的状况。尽管小兔拥有一身比一般女性还要强大的怪力，但仍避免不了手臂的麻痹感。

    可是她既无意示弱，也不打算因为感到疼痛而掉眼泪。

    再怎么说，小兔都是巧试验小队的狙击手。她单凭这身狙击实力存活到现在。明白自己只有这项可取之处的她紧抓著这份能力不放，也不断磨练自己的狙击实力。

    小兔她也有自尊心。恐慌症与自尊心无关。反倒该说正因自尊心受创，才导致她完全将紧张感拋诸脑后。

    那个女人以同为狙击手的身分，伤了西园寺兔的自尊心。

    绝对不可饶恕。

    她必须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来吧，缠裹在你身上的多余事物——我要亲手拆个精光！」

    西园寺兔用难以置信的冷淡嗓音如此宣言。

    「唔……！」

    脚部及肩头受创的居织，运用推进器在空中高速来回飞舞。

    姬宫居织完全料想不到，在巧小队当中，居然有一名实力如此高强的优秀狙击手。

    她并没有骄傲自大。擅长分析情报的居织在与妲己订定契约后，仍持续磨练自己的长才。单靠一般的情报处理能力，根本无法理解妲己所收集到的情报。要办到这点，需要的是有如电脑一般的精密度与运算能力。

    用情报量填补自己不足之处，藉此维持妲己的所有机能。

    这是她唯一的优点。

    更重要的是，多亏那人夸奖了成绩敬陪末座的自己这份能力，她才有办法将这项优点提升至这种水准。

    而唯一的优势遭到封锁，令居织不由得心生动摇。

    （敌人应该位在高处！那我就以低空飞行穿越建筑物之间的缝隙，设法将狙击手纳入我的侦测范围之内！我该优先解决的对象是狙击手！）

    下定决心之后，居织撇下樱花等人急速下降。

    她身影飞快地穿梭于错综复杂的建筑物之间，只为了找出狙击手的位置。

    但——

    「《极光流星雨》！」

    一阵猛烈轰炸由上空急袭而至。乱无章法地倾泄而下的彩虹色炮弹，大范围地摧毁了可以用来藏身的建筑物。

    难以测度的破坏力及非比寻常的魔力量，令居织心生战栗。

    放眼望去，原本栉比鳞次的建筑物群几乎全数化作瓦砾堆。

    「我怎么可能放任你躲藏行踪！」

    继续破坏掉周遭所有建筑物后，真理发挥出比居织更快的飞行速度急速下降，接著由正下方施展流星雨展开追击。

    （凭我的飞弹威力根本无法击坠她的流星雨……既然如此，也只能攀升至大气圈附近，再全神贯注地闪躲攻击！只要可以设法退出狙击的射程范围外，我就有自信避开所有攻击！）

    「休想得逞——《串刺公爵的余兴》！」

    在发动喷射器的瞬间，头顶传来一阵声音。

    居织抬头一看，赫见双手握著一组双枪，朝向上空开枪射击的樱花身影映入眼中。

    樱花绘制了一座占满整片天际的深红魔法阵。

    紧接著倾泄而下的，是数不清的巨大光柱。

    居织顿时哑口无言。上下皆是地狱，逃亡之路尽被截断。虽然有办法闪躲攻击，但问题并不是樱花与真理的魔法。

    最大的威胁，是会从居织侦测范围外发动攻击的异数。

    无从预测。无法判断对方会从哪个角度，用哪种方法狙击自己。

    太过依赖情报反而弄巧成拙。

    在思考对策的这段期间也依旧被对方锁定。再继续拖下去势必会被击坠。

    那就只好舍弃回避，拉开火网击坠来犯的所有一切！

    「我是，EXE的一份子……！」

    绝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落败。赌上身为EXE的尊严。

    居织张开机械羽翼，在装甲表面展开淡黄色魔法阵。火力全开地启动手边剩余的所有武装。

    包含暗藏于羽翼之中的迎击用雷射、一座脚部飞弹发射器，以及机关枪。

    固有魔法《全弹发射》。这是妲己所具备的『机巧』属性之全方位迎击魔法。

    「全弹，迎击————！」

    居织设下火网扫荡扑面而来的所有火苗。获得妲己所收集的情报后，把来袭的所有攻势全数视为目标加以锁定，并随即展开迎击。

    樱花及真理也不甘示弱地持续发动魔法展开猛攻，却没能伤及居织分毫。

    对居织而言，问题在于——收集不到情报的西园寺兔之一击。

    但要穿过这层火网命中自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办法击中的话，那就放马过来。

    无论什么样的攻击，居织都有自信加以击坠。

    「——！？」

    在那一瞬间，居织确实看得一清二楚。

    一发彷佛穿透光柱暴雨、炮弹流星，以及居织背水迎击的缝隙一般，不偏不倚地迎面而来的白色子弹——

    （怎么可能。）

    子弹穿透眼前的枪林弹雨，笔直摧毁了居织的肩头机关枪。

    （这简直……）

    紧接著发射的第二发子弹，直接命中剩下的另一座飞弹发射器。

    （匪夷所思……）

    最后接连而来的两发子弹，同时粉碎了居织背上的两面机械羽翼。

    碎片变回魔力粒子，溶入空气之中。

    居织的身体则拖著一条魔力轨迹往下坠落。

    在坠落的过程中，居织想起过往的回忆。回想起来，这一切的开端都始于学生时期。生性内向又消极的自己加入当时的35试验小队，与队友们携手合作、拚命赚取积分的日常生活。接著回想起在二年级时，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3位队友丧命、卫也身受重伤，结果被身为EXE的隼人赶抵现场救回一命之时的事。

    自己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刻起才揭开序幕。

    在那之后，她就竭尽所能地追逐隼人与卫的背影。

    （啊啊……我们只不过是不想被拋下罢了……其实所谓的审问官理想形象……根本不重要……）

    居织就这么朝地表坠落。

    明明被赋予了成为EXE的力量，却还栽在后辈手上，失去羽翼的自己没资格再活下去，如此心想的居织闭上双眼。

    但她的手臂却被人紧紧抓住。

    她睁开眼睛，发现振翅抓住自己手臂的樱花身影近在眼前。

    「樱花……你为何救我？」

    「我从一开始就无意夺走学姊的生命。」

    「……我是敌人耶……过去的你不是都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敌人吗？」

    樱花露出感到有点错愕的表情。

    「即便是过去的我，也不会杀死你这位曾为同事的学姊啦……」

    「…………」

    「要是那样做，就等于触犯了自己所制定的法律。」

    语毕，樱花缓缓将居织放回地面。

    想不到樱花竟说出了与隼人一模一样的话。

    在自己心中制定一部法律。居织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受到严苛的工作内容，以及罪犯们的无情表现所影响，导致她渐渐变得只重视身为审问官的法律条规。

    想不到这样的小女孩，竟然比自己早一步理解隼人的教诲。

    「不久前明明都只顾著把报仇挂在嘴边；这种话亏你讲得出口。」

    真理也转动飞行轮并噘起嘴唇，缓缓降落至樱花身旁。

    「～～啧，又……又没关系。反正那件事情已经落幕了。」

    「其实啊，这家伙最近也开始尽可能地留意别在战斗中误杀对手了唷，」

    「啰嗦。闭嘴啦！」

    居织面露疲惫不堪的神情，抬头看著又开始拌嘴的两人。

    宛如看著过去的卫与自己一样。

    35试验小队。由一群怪胎组成的著名小队……居织在籍时也是一样。

    这股令人怀念的气氛，促使居织自然而然地展露笑容。

    一败涂地。这群少女领先了自己一大步。而被晚辈超越的自己，彻底丧失了身为前辈的奇场。自己不可能有办法逮捕这几名少女。

    居织如此心想，放松双肩力道。

    就在这个时候，她匆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咦？」

    夹带空气的鲜血，连同困惑的呻吟声脱口而出。

    视线下移的居织，发现淡黄色装甲已然刺透了自己。

    「妲……己……？」

    那是并未粒子化，还残留在居织身上的妲己羽翼碎片。

    「……姬宫学姊！」

    察觉异状的樱花及真理连忙来到姬宫身旁。鲜血涌流不止，迅速将地面染成一片血红。

    樱花抱起姬宫。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噬魔圣物会……！」

    「……唔、咕……」

    居织也不明白。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再过不久便会丧命。

    她在脑海中整理应当优先完成的事情、整理她所拥有的情报。

    整理自己必须趁断气前告知她们的事。

    掌握噬魔圣物主导权的人是凤飒月。隼人的推论是正确的。会长无论如何都想湮灭隼人所追查的那份书面资料。

    居织开始思考是否该对她们表明此事。

    可是居织的心灵却对自己高喊『不是那样』。

    她想表明的话语并不是情报。

    而是心意。

    「帮我……转告……隼人……前辈……告诉……他……」

    居织挤出最后一丝力量，抬起沾满血渍的手掌搭住樱花的肩头。

    接著，潸然泪下地如此表明。

    「请不要……拋下我……请让我……永远留在……EXE。」

    「……唔。」

    「请允许我……永远留在……您的身旁……帮我、转告……」

    樱花神情悲痛地点头答应了居织的恳求。

    她开始有种全身乏力的感觉。

    居织手掌自樱花肩头颓然滑落，视野逐渐被黑暗吞没。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丝毫不觉后悔，也不觉悲伤。

    只有一丝满足感，悄然回荡于心海深处。

    居织彷佛只是疲惫不堪地陷入沉眠一样，为她的人生划下句点。

    樱花低头看著断气的居织，将她的遗体摆回地面。

    轻轻替她阖上尚未暝目的双眼后，樱花站了起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手捂嘴角，无法接受眼前状况的真理发出嘀咕声。

    站在居织遗体前面的樱花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理事长……那人掌握了所有噬魔圣物的主导权。」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资料在城崎学长手上。城崎学长大概已经看过那份资料的内容了吧。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面貌，他不惜对部属痛下杀手。」

    凤飒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樱花也有过亲身经验。在哮与银檞之剑订定契约的那一天，当她正与英雄交战之际，弗拉德突然凭空消失。在确信能够击败敌人的那一瞬间被收走噬魔圣物的樱花，当场束手无策地被英雄击败。

    「没错吧，弗拉德？」

    《…………嗯，这是王做的。王握有余等的主导权。除非像余等这样涂上特殊护膜，否则噬魔圣物绝对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余等的原理构造就是这样。》

    听见弗拉德语调平淡地讲出这段沉重的话，樱花立刻调转脚步。

    真理则不知所措地对她伸出手。

    「啊，等等，你要把这个人……留在这里吗？」

    「……没办法。此地再过不久就要被圣域淹没了。」

    樱花双手紧握弗拉德，皱起眉头说道。

    「哮有危险。」

    既然飒月想要湮灭那份资料，就代表置身临界点之中的所有人均有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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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最终章 吾之法律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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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著战斗声而来的哮，总算抵达喷水广场。

    气喘如牛的哮双手拄著膝盖。

    他架著拉碧丝，从瓦砾堆后方探头窥视喷水广场。

    一眼便可看出广场这边曾经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战斗。

    哮走在隆起的地面上，逐渐接近方才可能爆发过战斗的广场中心。

    那边只有一个人。

    挺直背脊仰望著天空的男子，正是铁隼人。

    在他身旁有一架遭到破坏的龙骑兵。龙骑兵残骸虽然带有少许魔力光芒，但最后仍化作粒子凭空消失。

    在龙骑兵消失之后，原地只留下扭曲变形，沾满血渍的城崎卫遗体。

    隼人的外套覆盖于遗骸上头。

    很难相信是隼人动手杀害了卫。

    最起码铁隼人并不是那种会对同伴痛下杀手的人。

    「…………」

    隼人一手紧握著手上的书面资料，静静地昂首望天。

    决定不再躲藏的哮迈步走向他。

    「…………草剃哮，你为何而战？」

    被问及这个问题的哮毫不止步地开口回答。

    「为了妹妹、为了同伴，以及为了自己。」

    「……为了同伴？你的同伴们应该再也没有战斗的必要才对。」

    铁声调低沉，不带一丝抑扬顿挫。

    隼人说得没错。可是哮仍敢于否定。

    「对她们而言，我是同伴。她们相信我、试图救赎我。我不想辜负她们的心意。」

    「…………」

    「我若无法获得救赎，同伴们也无法获得救赎。更重要的是，若不拯救这个世界，就无法拯救一切。因此——我愿相信自己而战。」

    哮停下脚步，伫立在离隼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前方。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吗？好个自以为是的想法。倘若牺牲一人能让众人获救，身为队长的我乐意作此抉择。」

    哮觉得铁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表明「我愿牺牲自己来保护众人」的意思。

    「自我牺牲未免也太任性了吧？」

    「…………」

    「我不晓得你独自一人背负了多大的重担，但你还有同伴。还有那么拚命地试图说服你，并想瞭解你究竟打算做什么的同伴。然而你却因为自私意念作祟而选择闭口不语。」

    「…………」

    「我与你不同，我不会再独自背负这些重担。」

    听完哮的这番话，隼人低头转身望向哮。

    「所以你要与凤飒月为敌吗？要把同伴们拉下水，与整个世界为敌吗？」

    「我只是想阻止自己的妹妹遭他利用罢了。可是，假如那个人的最终目的是毁灭世界的话，那我就会出手阻止他。」

    「你打算杀了他吗？」

    「若有必要，我不排斥。」

    哮立刻回答。对于杀死那人一事，他的内心毫无迷惘。

    哮并不打算原谅他对自己妹妹及同伴们做过的事。但假设那人有不惜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正当理由，那他也想深入瞭解。

    至于杀或不杀，就等到明白缘由后再下决定。

    「——既是如此，那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你。」

    隼人抽出漆黑的左轮手枪·卡和古拉。

    接著又抽出另一把挂在腰际枪套内的银色左轮手枪，转动枪身对准哮。

    哮不禁皱起眉头。

    「为什么？我与你交战根本没有意义。既然背叛EXE只身追查这份资料，就代表铁先生也把理事长当作敌人不是吗？」

    「的确。但在看过这份资料后，我改变心意了。我不能放任你去杀死凤飒月。」

    「…………」

    「我不准你出手。我会用『处死』以外的方式制裁那个人。」

    隼人语调平淡地如此说道，同时竖起银色左轮手枪的击锤。

    哮也将剑斜举至胸前，并开口询问。

    「……那份资料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不能透露。你想知道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从我手中抢走资料。」

    一阵风刮过两人之间。

    彷佛宣告目标明明一致，却选择了相反道路的两人，只能透过战斗来决定谁对谁错一般。

    「我不想跟你交手。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不过是遵循自己的法律罢了。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难道当真没有合作的空间吗……」

    「只要你与银檞之剑仍保有契约关系，我们就不可能合作。我将依循法律，在此阻止你们。」

    其实内心深处早就有股迟早都会走到这种局面的预感，哮如此暗自心想。

    在从魔导学园回归，并当著他的面声称要加入异端同盟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一直萦绕在哮的心中。他实在不忍心对两度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兵刀相向。

    可是，哮也不能在此让步。

    哮斜举长剑，作好心理准备。

    「倘若你执意阻挡的话，我也只好击败你！」

    相对的，隼人则是举起右手的卡利古拉，静静宣告。

    「我不认同你的法律。」

    哮脚下浮现琉璃色魔法阵。

    隼人脚边则有漆黑与白银色的魔法阵猛烈旋转。

    紧接著——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两名队长相互瞪视，展开对决。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在彼此的装甲包覆住身体之前，两人同时蹬地。

    哮将上半身压至最低的状态，收剑入鞘朝向隼人直奔而去。

    而隼人也一边以卡利古拉的枪口对准哮，一边全速冲向他。

    在即将正式交锋的前夕，装甲才完全覆盖住两人的身体。

    哮认为铁隼人很厉害。光看就知道。其实力恐怕已达不亚于师父·大蛇的境界。

    因此拖延战局或保留实力均非上策。

    除非从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否则绝对没有胜算。

    「草剃诸刃流——天之邪鬼！」

    哮瞬间将扫魔刀效果提升至最高极限，夹带反作用力拔剑出鞘，顺势祭出超高速的一击。

    这是哮的最高速度，超越音速的一击。

    ——但隼人却运用卡利古拉击发一记魔弹，震退了这一击。

    「！」

    剑刃大大地被震开，哮整个人连带往后仰。

    哮固然对威力略逊一筹的事实感到惊讶，但更令他错愕的是，隼人的魔弹竟然击中在那种速度下挥出的剑刃。

    冲击波吹得哮的头发倒竖，扬起一阵漫天尘沙。

    《想不到卡利古拉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啧！」

    哮藉反作用力之助，带动呈后仰状态的身体转动一圈，接著试图再往前跨出一步。

    然而这一瞬间的空档，已足够让隼人彻底缩短与哮之间的距离。

    「！？」

    「太慢了。」

    隼人起脚一踢。明明知道有这回事，哮却还是看不见隼人的攻击。

    无声无息。攻击速度太快，甚至没有引发破风声响。

    隼人祭出的这一击，导致哮的身体拦腰弯成ㄑ字状。

    近似地鸣般的轰然声响，如同远雷一样随后才传入耳中。

    难以置信。

    隼人轻描淡写的一踢，就带有与哮的天之邪鬼一模一样的速度。

    本以为整个人会就此被踢飞出去，但哮仍竭力站稳脚步，在蹴击深陷腹部的状态下，使劲挪动身子向前倾。

    「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今并非在意架势正不正确的状况。哮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边思考该如何砍中对方边挥舞剑刃。

    「放弃吧。」

    隼人维持著踢中哮的姿势，直接开枪发射魔弹。

    魔弹再度直击剑刃。

    这次因承受不了反作用力，造成哮的肩膀应声脱臼。

    「——咕啊：」

    肩膀脱臼的手臂，有如受到强风吹袭的旗帜一样，不堪入目地随著冲击劲势飘摇。

    《宿主！》

    在听见拉碧丝发出近似悲鸣的呼叫声瞬间，隼人一把扣住了面露苦闷表情的哮脸部。

    隼人收回深陷哮腹部的踢腿，转而弯曲膝盖。

    接著抓起哮的头部砸向自己的膝盖。

    强烈冲击直接贯穿脑门。尽管头盖骨并未碎裂，但造成的伤害可不是一句『严重』就能带过。

    哮双眼翻白，失去意识。

    此时，隼人更进一步——以卡利古拉枪口紧紧抵住哮的胸口。

    《！》

    由于哮失去意识，拉碧丝便自主性地采取应对行动。她加强了可能中弹之处的装甲厚度，并透过胸部装甲的缝隙喷射魔力。

    ——轰！

    魔力喷射袭向隼人的身体，哮的头颅瞬间脱离隼人的掌控。

    隼人对试图运用魔力喷射逃走的哮射出一记魔弹。

    拉碧丝藉由微幅调整喷射力道勾勒出蛇行轨道，勉强逃过了一劫。

    魔力喷射就这么带动哮的身体往后飞，冲进远处的瓦砾堆中。

    背部撞上瓦砾堆的哮总算清醒过来。

    「唔…………该死，我……失去意识了吗……」

    轻轻摇头的哮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

    《宿主……很遗憾的，对方实力水准在我们之上。即便是近身肉搏战，战况仍旧对我们相当不利。》

    哮将脱臼的肩胛骨扳回原状，侧耳聆听拉碧丝的意见。

    连近身肉搏战也不利。虽不愿承认，但拉碧丝说得一点也没错。

    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哮就明白了隼人的实力。

    甚至让他不经意回想起与大蛇一同修行的那段岁月。双方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所谓强到可笑的地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哮已经很久未曾与实力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的高手对垒。

    在这种场合，若不稍微动动脑筋，别说是想取胜，甚至有可能没命。

    《宿主，我在先前几场战斗中吸收了大量魔力。目前处于神祇杀手化吸收之魔力过剩的状态。》

    「……我该怎么做才好？」

    《卡利古拉的装弹数至多5发。换言之目前装填的子弹只剩2发。因其特性的缘故，卡利古拉除非用尽所有子弹，否则无法补充新子弹。换句话说，只要逼他用完剩余的2发子弹，他就必须重新装填子弹。》

    届时便有机可乘——拉碧丝如此说道。

    隼人采取近身肉搏，节省魔弹耗损的理由总算揭晓。

    《但若从这种距离逼近的话，对手大概在过程中便能补充完子弹了吧。》

    也就是说，一旦接近就会失去机会。

    同时代表必须在这种距离下解决敌人。

    此时，拉碧丝主动展开魔法阵，设下一层魔力护膜裹住哮的身体。

    《故意让他射击无妨。我能用积蓄的魔力挡住剩下那2发子弹。在挡下之后，请宿主挥动巨大化的剑刃击败铁隼人。我也会运用剩余的魔力反转赋法提供支援。》

    隼人缓缓迈步逼近，举起枪口对准哮。

    哮则做好心理准备，相信拉碧丝的提案。

    「——拉碧丝，我们上！」

    哮摆出上段架式，将力量凝聚至极限，静待出手时机到来。

    「……原来如此，设想得很周到嘛。想运用防护魔法防守，诱使我重新装填子弹吗？」

    隼人完全识破了哮这对搭档的想法。

    但在识破计谋的前提下，他仍决定将计就计。

    「那么——我就毫不留情地给你们点教训好了。」

    说出这句狠话之后——

    「这就是我的真本领，接招吧。」

    隼人扣下扳机发射魔弹。

    黑色电光轰然引爆。

    尺寸与先前击发的魔弹截然不同。

    「这、这种尺寸是怎么回事……呜喔喔喔喔！？」

    在发出惊讶的叫声后，宛如巨大陨石的漆黑魔弹击中防护魔法。

    刨削地面的魔弹不断逼近。

    《唔……！咕……呜呜……难道他先前都一直……手下留情吗……！》

    拉碧丝发出苦闷的呻吟声，极力维持防护魔法的效力。

    防护魔法并不是拉碧丝擅长的魔法类别。而且噬魔圣物基本上，几乎是无法施展固有魔法以外的其他魔法。

    拉碧丝则是靠著先前吸收的大量魔力来弥补。透过构筑绵密术式来减轻防护魔法的魔力消耗量，有效确保魔法的强度及持久力。

    但拉碧丝所能使用的防护魔法只是初级的入门魔法。魔力不断减少。

    魔弹并未消失，始终紧咬著防护魔法不放。

    这并非魔法，终究只是单纯的魔弹。

    就只是一团夹带强大威力的魔力结晶。

    就连拉碧丝的赋法也无法加以吸收。

    《魔力消耗量超乎想像地多……再这样下去……！》

    「加油啊，拉碧丝……再支撑一下就好！」

    《唔……但剩余魔力可能承受不住下一发魔弹的攻击……！》

    「我会设法避过下一发魔弹！」

    套逼种质量的魔力一旦引爆，我们无论如何都将会受到波及……！》

    拉碧丝说，这种程度的魔弹就算再怎么闪躲也无济于事。

    那要不然该如何是好？面对这么凶猛的一击，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化险为夷？

    持续防守一段时间后，魔弹总算消失，但防护魔法大概也难以再继续维持下去。

    隼人还剩下最后一发魔弹。

    「结束了。」

    准备发射下一发魔弹的隼人微眯双眼说道。

    决意抵抗到底的哮则是斜举长剑，准备倾注全副精力专心闪躲攻势。

    此时——

    「喔喔喔喔喔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匆见一道从天而降的绿色人影朝隼人直扑而去。

    哮收起走投无路的绝望神情，对著自上空降落的身影大喊。

    「是京夜吗！」

    为了对应这次奇袭，隼人睁大双眼举枪对准来自上空的刺客，发射巨大魔弹。

    「——怎么可能让你打中！」

    京夜运用魔力喷射，惊险避开这一击。

    隼人发射的魔弹窜升至遥远上空，在远方天际引起一阵惊爆。

    由于距离够远，爆炸余威并未扫中京夜。

    京夜将尼禄变换成旋棍，边下坠边对隼人展开攻击。

    「草剃！配合我！」

    听见京夜的吶喊，哮也跟著解放自身力量。

    「拉碧丝！用魔力缠裹剑刃！」

    《瞭解！『黄昏赋法』，赋法反转，解放可塑性物质。》

    哮手中长剑变成长度达的公尺的巨大德式双手巨剑，绽放出夹带琉璃色魔力的璀璨光华。周遭空气倏然转变，剑身释出一阵猛烈的魔力风暴。

    哮准备发动的这一击，会比京夜的攻击要慢上一拍才出手。

    面对京夜的攻击，隼人只能选择回避或迎击。在这种状况下，他应该无暇重新装填子弹才对。换句话说，隼人只会在闪避或迎击的那一瞬间陷入无防备状态。必须抓准那个破绽出手。

    （——绝不能落空！）

    投注全副心力，一剑砍倒强敌！

    「草剃诸刃流——」

    哮使尽力气，紧紧握住高举过头的德式双手巨剑剑柄。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此同时，京夜的一击也袭向隼人。这是舞动旋棍搭配下坠速度、魔力喷射，以及回转劲势所祭出的一击。

    隼人竖起单臂——接下这一击。

    在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的状况下，京夜也不甘示弱地喷射魔力加强拳头力道。

    隼人的牢固手臂却依旧纹风不动。

    「————」

    不仅如此，隼人还一边压制住京夜的拳头，一边以左手举起银色手枪对准哮。

    但隼人不管采取何种行动都为时已晚。

    哮势不可挡。为求不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他施展了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如今，他解放了先前凝聚的强大力量。

    「——八岐大蛇！」

    超速的八连斩。

    挟扫魔刀的最快速度，劈出超越音速的八记斩击——！

    「我说过了，死心吧。」

    隼人的声音并未传至哮耳边。

    但哮却顿觉全身毛骨悚然。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隼人脸上冷静沉著的表情，以及银色的枪口，全都陈述著这项事实。

    但哮已无法收招。以最快速度直劈而下的八岐大蛇无从收招。

    只能趁隼人开枪之前，抢先一步砍中他！

    哮再次提升速度，一鼓作气直劈而下。

    但是——子弹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

    宛如豆粒一般的小小银色光芒。

    不偏不倚地命中哮手中的德式双手巨剑。

    霹哩……！

    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

    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哮就只是茫然地伫立不动。

    就只是伫立在原地。

    「………………………………咦…………？」

    理应劈落的巨剑已变回原本的日本刀形态。

    就连解放魔力的剑刃也跟著变回平常状态。

    「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摸不著头绪。

    在触及隼人击发的银色子弹的瞬间，就演变成彷佛哮从一开始就从未曾发动过任何攻击一样的局面。

    攻击被取消了吗？还是被重设了呢？

    剩下的，就只有如同雾霭一般散布于自身周遭的白银粒子而已。

    《怎么可能……我构筑的魔力，竟全数被迫扩散了……？》

    拉碧丝以『扩散』来形容眼前的现象。

    无法理解。隼人究竟做了什么事？

    隼人就这么抓著京夜的拳头，使劲把他整个人甩向哮这边。

    京夜沿著地面弹跳，翻滚至哮的身旁。

    「该死！现在是什么情形啊！？」

    「…………」

    「草剃，你搞什么鬼！？干嘛不攻击！」

    京夜边起身边怒气腾腾地诘问哮。

    就算被京夜这样责骂，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不明白。

    隼人一度收回银色手枪，打开冒烟的弹匣卡榫。

    「……马克西米利安赋予魔弹的固有性能，是使所有攻击能量当场扩散。魔法、魔力、物理，各式各样的能量都会在瞬间被转换成魔力，再扩散至空气中。」

    隼人表示，飘浮于周遭的白银粒子，是受到马克西米利安影响而扩散的能量。

    隼人将子弹装进弹匣，重新竖起击锤。

    「我截至目前为止只使用过三次。银檞之剑对此一无所知也是理所当然。」

    隼人再度缓缓举起马克西米利安的枪口瞄准哮。

    「马克西米利安的能力不单只有扩散而已。」

    「——！？」

    「还能重新凝聚扩散的能量——并随意指定地点加以引爆。」

    咔喳一声，隼人扣下扳机。

    剎那间，飘浮于周遭的粒子瞬间开始汇聚至哮的眼前。

    小小银色粒子逐渐集中至一点。

    看起来明明就只是个美丽的小小光点，但这点光芒不知为何，却显得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凶恶——

    「京夜！快逃！」

    哮彷佛发出悲鸣似地放声大叫。

    「草剃。」

    听到身旁的京夜出声叫他，哮转头望向京夜。

    只见他竟用尼禄的枪口——对准哮。

    「这下欠你的人情债就还清啰。」

    京夜连看也不看哮一眼，径自发射尼禄的霰弹。

    遭到击飞的哮，猛然撞上离原先所在位置约数百公尺远的建筑物。

    「好……痛……！」

    在中弹的瞬间哮就明白了。

    这一枪并未造成任何伤害。那发霰弹只是把他震离原地罢了。

    哮挺起上半身，目击到京夜的身影。

    目击到他全速蹬地，试图逃离缓缓凝聚的银色光芒之身影。

    「京——」

    就在哮开口欲呼唤他名字的同时，世界先是瞬间陷入寂静，紧接著一片白光笼罩住视野。

    随后接踵而来的，就只剩轰隆巨响与强烈冲击。

    ***

    而在这波爆炸发生的10分钟前。

    飒月在理事长办公室内铺设室内果岭，开始玩起高尔夫球的推杆练习游戏。

    《现在铁隼人与草剃哮正在交战中。铁占了压倒性的上风……请问该如何是好呢？》

    飒月将话筒夹在肩膀与脸颊之间，聆听特别行动小队的报告。

    「我想铁应该是不会杀死草剃同学才对，但假使情况真的不妙，那就麻烦你们出手帮助草剃同学吧。」

    《瞭、瞭解……可是那个，呃……》

    「怎么？你们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草剃同学人已经挂掉了吧？」

    飒月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回问，部下立刻回答「草剃人还活著」。

    《属下只是好奇……我等真有办法帮上忙吗？坦白讲，我等能否对铁隼人造成伤害都还是个问题……》

    听见这句回应的飒月苦笑著回答「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我不是分发断头台给你们了吗？有那东西护身就没什么好怕的啦。」

    《瞭、瞭解。》

    「你们可是要负责扛起EXE的光明未来。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唷。」

    结束通话的飒月将话筒丢回沙发椅上。

    他再次转换心情，继续练习推杆。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对你们抱持任何期待……嘛。」

    握著球杆握柄，轻轻推击高尔夫球的飒月嘀咕了一声。

    球沿著人工草皮制成的果岭垫滚动，虽在眼看就快停住之前抵达洞口边缘，却是不肯掉进洞里。

    飒月发出不悦的沉吟声，用脚跟重重跺了地板一下。

    球伴随著咔啦声响掉进球洞，飒月这才高喊一声「YES！」同时摆出胜利姿势。

    此时。

    「……干嘛？」

    地板涌现大量红色肉泥，树夕则缓缓出现在肉泥正中心。

    「——哇喔！？吓……到我啰。以、以后不要用那种方式现身啦，对心脏很不好耶。」

    「那不是重点。你找树夕有事吗？」

    树夕一脸不感兴趣地提问，飒月随即笑容满面地将推杆扛在肩上。

    「我想麻烦你帮个小忙啦。铁……喏，就是一开始逮捕你的那个审问官。你还记得吗？」

    「没印象。」

    「是吗？总之呢，现在那个强悍到不像话的人似乎正在跟你哥战斗。然后啊，虽说对你哥而言已经算是常态，但他好像处于相当不妙的劣势喔。或许会赔上性命也说不定。」

    一听见这段话，树夕当场让脚边的百鬼夜行倒竖指天。

    可能是听见哥哥有危险就想立刻赶往救援吧。

    只有树夕能杀死哥哥。

    用不著开口，树夕眼神便已明确表态。

    「啊——稍等稍等，你不可以直接前往现场唷。不行不行。」

    「少啰嗦。谁准你命令树夕？树夕要去救哥哥。」

    「就算你现在亲自赶去也来不及啦。放心吧，我派遣的特别行动小队所装备之量产型噬魔圣物上头，已事先注入你的细胞。你只要唤醒那些细胞就够了，毕竟你有办法远距离操纵细胞嘛。」

    树夕目光凶狠地瞪视著飒月，飒月却是笑咪咪地对她竖起食指。

    「喏？有没有很庆幸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呢？你哥哥可是差点就被杀啰。」

    「…………」

    树夕沉默片刻之后，便不再瞪视飒月并阖上双眼。

    取而代之的，是让脚边的百鬼夜行露出数颗眼珠，左顾右盼似地不停转动。

    大概是在侦测注入量产型噬魔圣物的细胞所在位置吧。

    飒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再度转身继续练习高尔夫球的推杆。

    ***

    哮鞭策酸痛不已的身体，爬出尘沙漫天的瓦砾堆。

    「唔……」

    《宿主，您没事吧！？》

    「我……不要紧。勉强还能动。」

    爆炸带来的伤害虽是轻微，可是起初的一击却对腹部造成重创。倘若少了拉碧丝的强化，他整个身子大概早已化作碎片了吧。

    「……拉碧丝，你有办法侦测到京夜的反应吗！」

    《有生命迹象。位于西南方，就在这附近。》

    哮转头望向西南方，发现瓦砾堆底下冒出一只手臂。

    哮连忙冲过去，将京夜从瓦砾堆中拖了出来。

    「你还好吧……！？」

    「……呜……」

    京夜发出呻吟声睁开眼睛。

    他全身伤痕累累的严重程度根本不是哮所能比拟。全身上下的装甲脱落，暴君属性魔力所造成的烧烫伤几乎遍及全身上下。虽然拜装甲保护所赐，骨头并未断裂，可是落得这副德性的他大概已无法再战了吧。

    「你叫尼禄对吧？难道你的力量也无法治好他吗？」

    《……吵死了……我正在处理啦。》

    脑海中响起一阵近似闹别扭的声音。

    《你的治愈能力应该很高。这种程度的伤势有什么好拖拖拉拉的啊？》

    《……啰嗦啊，笨蛋！就算我想治也治不好啦！都是你们害的！因为主人的复仇心不够强烈，所以才无法发挥全力啦！》

    拉碧丝插嘴诘问，导致尼禄顿时火冒三丈。

    《你这主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哪来的人情债啊，开什么玩笑……！干嘛出手救这个窝囊废啦……太令我失望了……！你不是说你的复仇心并没有变弱吗！》

    「啰嗉的……是你啦。区区一把破铜烂铁……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地、担心我……」

    京夜挤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哮虽试图扶京夜起身，却被京夜一把拨开手掌。

    「要是还有空理我的话……就去应战吧……」

    「可是……！」

    「啰嗦，给我闭嘴。我人情债已经还完，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京夜举起拳头轻敲哮的胸口，咬紧牙关说道。

    「我才不会因这种程度的伤势就挂掉……明还在等我……！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

    「在我伤势恢复之前，你就尽力争取时间吧……要是你办不到的话，到时再换我解决那个怪物……！」

    哮看著京夜炯炯有神的双眼，内心松了口气。

    尼禄虽说他的复仇心已经减弱，可是他的执著依然没变。他大概死不了吧，就算用爬的也会全力求生。

    「谢啦，京夜。」

    「住嘴，令人作恶！」

    这声回答逗得哮边露出笑容边起身。

    哮跨越瓦砾堆，走向早已不成原形的广场。

    铁隼人伫立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虽是个像流浪狗的小子，但雾谷撑过了那一击吗？真不简单。」

    哮走向隼人，将剑斜摆于侧腹。

    「你还想继续打吗，草剃？」

    「当然。就此罢手的话，我实在没脸回去见京夜。但倘若铁先生愿意交出资料，那事情就另当别论。」

    「办不到。我判断这是一份不该公开给任何人知悉的情报。草剃，你完全没有与凤飒月对决的理由。制裁他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即可。」

    「…………」

    「草剃树夕的事情也一样。小孩子没必要踏上战场。」

    明明是既高高在上又自以为是的发言，但不可思议的是，被形容成小孩子的哮竟没有产生丝毫劣等感或不悦感。

    自己已经多久没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了呢？

    在与隼人交手的过程中，哮明白了一件事。

    而当他看见受伤的京夜之时，也更明确地理解到这件事。

    那就是铁隼人，这个人——打从开战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拿出真本领。

    在先前的战斗中，隼人能取下哮性命的机会可说是多不胜数。光就哮自己的计算，隼人起码可以杀死自己十几次才对。

    运用马克西米利安引起的爆炸也一样。明明几乎位在爆炸中心，京夜却没死。他只是装甲脱落、全身皮肤烫伤而已。正如拉碧丝也说京夜只受了这点程度的伤势一样，是隼人刻意控制，让那次爆炸只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威力。

    这人从一开始就丝毫没有杀死哮等人的意思。

    他想做的，就是展现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让哮等人放弃背叛审问会及抢救树夕的行动。目的绝不是为了取走哮的性命。

    他必然是因为顾及哮等人的安危，才想迫使他们退出战场。

    也是想让哮等人明白到他们准备面对的，究竟是多么强大的敌人。

    ——纵使我手下留情，你仍胜不了我。

    隼人试图透过实战，让哮明瞭这一点。

    那么，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

    哮——也只能设法让隼人明白。

    我有足以击败你的实力。

    该收手的人是你才对。

    此人并非敌人。

    对哮而言，他是一堵高墙。

    此时此刻若无法突破这堵高墙，那就代表哮既无法解救树夕，也无法击败凤飒月。

    「……你虽然在那边畅所欲言，但我也只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

    「树夕必须要由我亲自救回。也只有我——能够救她回来！」

    学会应该相信自己的哮如此说道。

    根本没有必要追寻所谓的战斗理由。

    自己是她哥哥，自己伤害了她的心灵，自己没能好好守护她。

    所以要去救她。纵使遭到排斥，也要持续伸长手臂。不管相隔多远，也会持续追赶。

    因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哮停下脚步，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狰狞神情，斜举手中长剑。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在此证明给你看！这世上存在著只有我才能挽救的事物……！」

    听见这句话，隼人眉关微蹙，阖上双眼。

    但也仅止于一瞬间。

    当隼人再度睁开眼睛之时，他的眼神已蕴含著不再手下留情的觉悟。

    「好吧。我就亲自教导你，让你明白想对付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大，有多非比寻常。然后乖乖死心——你没有必要获知这个世界的真相。」

    接著他交错双手紧握两把左轮手枪，展开魔法阵。

    漆黑装甲与白银装甲相互叠合，钢铁随之覆盖住隼人的头部。

    「异端审问会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铁隼人。放马过来吧——草剃哮。」

    隐藏于装甲底下的眼睛，绽放出苍蓝的闪光。

    在这一瞬间，两人之战正式揭开序幕。

    率先出击的是哮，迎战的则是实力最强悍的EXE。

    （耍小手段没意义。威力会全数遭到银色手枪扩散。只能靠我的剑术一决高下！）

    心想「正合我意」的哮边奔跑边水平跃离地面。

    他将半身后缩，为全身上下所有部位添加旋劲，祭出一记突刺。

    灭枪·独角兽。

    力量集中于一点的凶猛一击直逼隼人。

    隼人——以单手抓住剑刃挡下这一击。

    「！」

    「太慢了！」

    听见声音之后，哮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然腾空。

    腹部装甲也浮现裂痕。

    到底挨了什么样的攻击？是被他一脚垂直踹向上空吗？

    「所有一切——都太慢了！」

    在半空中，不知不觉纵身逼近自己身旁的隼人如此说道。

    大吃一惊的哮还来不及确认他的身影，整个人又被狠狠地砸向地面。

    「……可、恶……！」

    哮发动扫魔刀瞬间起身，预测到隼人下一步攻击动作，连忙蹴地闪向一旁。

    随后，隼人的蹴击轰中地表。地面应声碎裂，小石块纷飞四溅。

    （即便动用扫魔刀，他的速度还是一样飞快！那我也必须更进一步提升速——！？）

    周遭景色明明呈现慢动作状态，隼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哮。

    （——连这样都还不够快吗！？）

    卡利古拉的枪口紧紧抵住哮的额头。

    哮——

    「还没完——！」

    ——再继续提升扫魔刀的力量。

    瞬间展现出极限速度，在子弹击发前闪过攻击。

    他将腰杆下沉，试图欺近隼人怀中送他一刀。

    但——枪口再度出现在眼前。

    银色枪身，是马克西米利安。

    隼人并非预料到哮会闪过卡利古拉欺近自己怀中，而事先挪动马克西米利安准备迎击。他确实是在看见哮闪过卡利古拉之后，才举起马克西米利安对准哮。

    速度还不够快。

    银色魔弹迸射而出。若被这发子弹击中，恐怕连魔女猎人化术式都会跟著扩散吧。

    「去你的啊啊啊啊啊！」

    扭动颈项、扭转身体，闪避银色魔弹。

    哮为了飘出超越极限的速度而过度使用脑部。

    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哮以毫厘之差避开掠过脸颊的魔弹，整个人沿著地面翻滚。

    虽说发动扫魔刀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但由于速度早已超越音速，因此光是轻轻一动都会引发冲击波。劲势的反作用力太过强大，需要花费时间才能止住。

    隼人则是一边冷眼观察闪过攻击的哮，一边补充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

    马克西米利安大概是每开一枪就必须重新装填子弹吧。

    「……又提高速度了吗？不过，那并非我追赶不上的速度。」

    就在哮起身，准备重新提剑应战之时。

    ——砰！

    赫见隼人伴随冲击波瞬间移动至眼前。

    面对在眼前俯视自己的隼人，哮顿时哑口无言。

    「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你还能做什么？你不过是个不依靠银檞之剑就一事无成的货色罢了。」

    「……啊……呜……唔！」

    「你打算对抗的，就是像我这种水准的敌人……！你就好好体会一番吧……！」

    当隼人脸部表情因怒火而扭曲变形的瞬间——一连串攻击开始了。

    一面倒的暴力、一面倒的破坏、一面倒的实力差距。

    超越音速的连击，不断袭向哮的身体。

    攻击模式本身十分单纯。隼人有如旋风一般驱使身体，以双手、双脚、头，搭配卡利古拉的魔弹展开千变万化的攻击。

    彷佛同时挨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连续打击一样。

    看不见、追不上、捕捉不到。

    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

    《宿主！现在只能实行神祇杀手化术式来对抗敌人！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维持魔女猎人化状态的魔力也……已经……！》

    在连痛楚都感受不到的暴力旋风之中，拉碧丝的声音响彻脑海。

    哮明白自从隼人展开连击，拉碧丝便聚精会神地只专注于强化身体及防御。挨了这么多次音速攻击还能保住一命，全都是托拉碧丝的福。若是一般的魔女猎人化状态，他早就丧命了。

    铁隼人的脑部，拥有等同于哮处在发动扫魔刀状态下的处理能力。

    而且这对隼人来说是常态。这个高速的世界，是隼人以前早就见识过的世界。

    根本抵挡不了。除了依靠神祇杀手化的力量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击败他。

    但哮却拚命巩固了否定的意志。连用思考将意志转化成言词都办不到的哮，对准备实行神祇杀手化术式的拉碧丝摇了摇头。

    不可以。神祇杀手化并不是可以这样自暴自弃地动用的术式。那是真正的终极手段。除非是确定可以拿下胜利的状况，否则不能使用。

    现在还不是使用的时机。

    连击戛然止息，隼人一把扣住哮的前襟。

    隼人定睛怒瞪，咬牙切齿地对哮吐露自己的内心想法。

    「与你的队友们一同找个藏身之处，直到战争终结再现身。这才是你该做的正确选择。你这条命已不再是只属于你自己一人的生命。你的身边有一群想要保护你的同伴吧？做出不必与同伴们出死人生的选择才是最好的，为何你就是不懂……！？你的参战，就等于是放弃了一切！」

    「————」

    「我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事物！因此由我背负这一切就好！」

    「————」

    「若真为同伴著想、真为这个世界著想的话——你就不要继续投身战场！」

    夹带矛盾、自私、心愿与要求的浑身解数一击，狠狠轰中哮的脸颊。

    哮的身体如同流星一般疾飞而出。

    心想胜负已分的隼人准备闭上双眼。

    但——哮却双脚拄地，刨挖地面停了下来。

    「…………！」

    没有倒下。挨了隼人毫不留情的全力一击，哮依然屹立不倒。

    他的意识大概早已飞往九霄云外了吧。

    身体及精神应该都已经失常，都已经伤痕累累才对。

    然而——哮还是站著。

    「………………呼………………啊——」

    一阵既非呜咽、亦非呼吸的声音，自哮口中倾泄而出。

    伤痕累累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试图收刀入鞘。

    残留在他脑海中的思考，就只剩下一丁点的残渣。

    跳脱人类的思考模式，转变成并非野兽的求生本能，而是只追求一个小小心愿的存在。

    那彷佛是一头毫无慈悲地不断实现内心欲望的鬼怪。

    他所追求的东西。

    就是速度。

    速度无可救药地不足。自己有可能超越眼前这名男子的强项，就只剩下剑术而已。而且是只剩下施展剑术的速度。

    ——扫魔刀。诸刃流的禁术。

    在哮学会扫魔刀之后，师父·大蛇曾这样告诫过他：

    『人类的脑部会对自身行动加上限幅机制。这是为了避免弄坏身体及脑部组织。那已经不是靠意志就能加以左右的事情。扫魔刀也一样，有其极限。而扫魔刀的极限就是最后一道限幅机制。换句话说，那道限幅机制或许就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证据吧。』

    假设限幅机制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据。

    ——一旦超越这条界线，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死。人类的肉身承受不了那种后果。』

    过去的哮在聆听大蛇的说明时，感到不可思议。

    跨越身为人类的那条界线，为何就等于死亡呢？

    要是取得非人的肉体，是否就有办法跨越那条界线？

    若真是这样，那该成为什么才对呢？

    并不是现在的哮唤醒了过去那段回忆。

    他只不过是像头野兽一样追求速度罢了。

    追求能让他变成怪物的，速度。

    ——快——更快。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到达。

    ——到达哪里？

    目的地并不存在——只要更快，一味地更快。

    比快还要更快。

    《宿主！到此为止了！请您快倒下吧！请您——放——弃——抵——抗————————————————————————》

    回响于脑海中的拉碧丝嗓音走调了。

    不对，是变慢了。逐渐听不见了。

    声调变慢、音效变慢。

    映入模糊视野之中的世界戛然停止。

    隼人瞠目结舌的表情静止不动。

    哮看得见空气中的水分。看得见回响于这个空间的声音。看起来唯一在移动的就是光之粒子。

    除了光以外的所有事物全部停止，形成一幅幻想般的美丽光景。

    目击这幅光景，哮脑海中那份如同野兽般一味追求速度的思考总算恢复理智。

    ——啊啊，这个领域不是适合人类到达的场所。

    ——不可以逗留在这个地方。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去解救。

    ——我，非得活著回去不可。

    猛一回神，置身这个静止世界的哮已经动了起来。

    他一手握著刀柄、一手抓住刀鞘。一脚踏向前方，身体向前倾倒。

    接著——抽刀出鞘。

    「草剃、诸刃、流——」

    在这个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的世界中，哮——

    ——祭出了这一击。

    毫无自觉的这一击，并未记载于诸刃流的秘笈上。

    因为创招者是大蛇。这是老早就对诸刃流没有奥义一事感到不满的大蛇，随意开创出来的招式。

    纯粹追求速度，超越人类的极限、将声音拋诸脑后、只一味朝向号称速度最高境界的『光芒』迈进。

    在这过程中所衍生出来的，就是这一招。

    草剃诸刃流奥义——草剃神剑。

    直到哮朝向隼人拔刀出鞘之后，整个世界的时间才重新开始运转。

    在场所有人都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隼人缓缓转头望向哮。

    转头望向在不知不觉之间，转瞬移动到自己背后的哮。

    接著，在看见哮背部的那一剎那——隼人的胸部装甲倏然碎裂，血液迸射而出。

    同时，隼人站立的地面伴随轰然巨响，爆出一条长达数十公尺的隆起痕迹。

    此外，挥刀攻击的哮手臂，也如同受到爆风横扫似地扭曲变形。

    接在轰然巨响后的轰然巨响，以及跟在剧烈破坏后的剧烈破坏，都比哮的这一击慢了半拍才出现。

    世界则是在经过5秒钟之后，才再次变得寂静无声。

    「……咳咳……咕……唔！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胸口被割出一个大破口的隼人，不禁屈膝跪倒在地。就算隼人内心明白，这是一记速度飞快到连他都捕捉不到的神速斩击，但他仍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自己还能保住一命，简直就是天大的奇迹。

    在给了哮的颜面一记重拳，却目击他还能坚持不倒下的模样之际，内心便萌生出一股不祥预兆。

    或者该说是第六感吧，感受到哮心中那股疯狂的意志，隼人当场将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的所有魔力集中至胸口部位，彻底强化防御性能。

    这股不祥预感果然成真。

    就连隼人都只看见哮凭空消失。

    源自匪夷所思之速度的一击。早已完全跨越音速界限，抵达超超超音速境界的，避无可避之一击。

    由草剃诸刃流这门剑术衍生而出的邪门秘技……那俨然是一记，来自连隼人都到达不了之异次元的攻击。

    「……难道他当真超越了吗……在这一瞬间。」

    隼人微眯双眼，清楚认识到自己被哮击败的事实。

    在那一瞬间，草剃哮的存在究竟升华至何种境界，完全无从测度。不管方才的那一击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便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哮都超越了隼人。

    原本意图透过击败他来逼他打消参战念头，想不到却被反将了一军，苦吞败仗。

    隼人闭上微眯的双眼，叹了口气。

    他没能阻止哮。

    而这一败，也可说是让整个世界往破灭之道迈进了一大步。

    浏览过资料的隼人内心深信不疑。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隼人解除魔女猎人化状态，站了起来。

    虽然受了超乎想像的伤害，但还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隼人拖著隐隐作痛的身体，缓缓走向哮的身边。哮匍伏在地，拉碧丝则在一旁运用仅存的最后一点魔力帮他疗伤。

    一注意到隼人接近，拉碧丝立刻彷佛要保护哮似地张开双臂挡住他。

    「…………」

    这还是隼人头一次见到如此拚命地试图保护主人的噬魔圣物。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并非信赖隼人，而是效忠于他。就魔导遗产的本能而言，与身为『英雄之器』的他订定契约是天经地义之事，两者也只不过是依照契约而跟随他罢了。并未如同这名琉璃色的少女一样，展现出近似人类的反应。

    真是不可思议。只会招致破灭的宝剑，居然表现得像个活生生的人类一样。

    若是这名少女与这名少年的话……或许真有机会。隼人如此心想。

    「……我不会再攻击他。」

    「…………」

    「你就别以弒神之剑的身分，而是以一个人的立场……尽你的全力保护他吧。让他不致误入歧途……」

    隼人自怀中取出资料。

    此时，他听见瓦砾堆的另一侧传来复数脚步声。

    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35小队的队员。

    「……这！草剃！」

    「哮！？」

    樱花率先现身，看见哮匍伏在地的模样后，随即毫不迟疑地举起枪口锁定隼人。紧接著真理也展开魔法阵摆出临战态势。

    随后赶来的斑鸠定睛直瞪隼人，小兔则赶至哮的身旁。

    「…………请、请不要再继续打了……！」

    试图保护哮的小兔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同一时间，背后也传来另一股气息。

    「……让你久等了啊，混帐东西……！你说谁是流浪狗啊……！？」

    隼人明白经过治疗恢复行动力的京夜，如今正手持尼禄站在自己背后。

    「…………」

    在这种状况下，隼人不经意地昂首望天。

    闭上双眼，想像他们的未来。

    想像草剃哮的未来。

    （只要有这把剑……以及这群同伴……或许……草剃哮能够避免走上破灭的绝路吧……？）

    那是一抹淡淡的期待。

    也许、说不定……这类的字眼，隼人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使用。

    隼人露出淡淡微笑。

    樱花脸上浮现大吃一惊的神情。

    她首次看见隼人露出笑容的模样。

    「……够了。是我输了。峰城的情报拿去吧。」

    语毕，隼人将峰城和真的资料丢了出去。

    小兔连忙接住资料。

    透过这一战，隼人清楚地理解到无论有没有浏览那份资料，哮都绝对不会退让的事实。

    虽不知他在获知真相后会采取何种行动，总之这名少年不会停下脚步。想阻止他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

    但假如可以的话，不要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结局。

    对他面百，这个宿命实在太过沉重。隼人彷佛早已预见他未来必须面对的烦恼。

    隼人自怀中取出另一项物品，顺手丢给樱花。

    「凤樱花，这也拿去吧。」

    那是一条项坠。

    樱花一手接住，满脸诧异地看著这条项坠。

    「里面记有梅菲斯特费雷斯的肉体藏匿处。」

    「……这。」

    「你们应该有需要才对。尽管前往回收无所谓。」

    大吃一惊的樱花，露出复杂的眼神看著隼人。

    隼人也感受得到那股由困惑与感谢交织而成的情感。

    「…………铁队长。」

    「我已经不是你的队长。你的队长应该是这小子才对吧？」

    隼人低头观看哮。

    隼人俯看著哮的视线当中，隐约带有一抹近似怀念的情感。

    隼人心想。这名少年八成会走上，跟自己或峰城和真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他会怀著比谁都还坚定的法律，展现出比谁都还要任性的态度，迈开比谁都还要坚毅的步伐，不偏不倚地向前推进吧。隼人也不晓得在前方等待著他的究竟是什么。当然，哮一旦误入歧途，隼人会立刻出面制裁他。也非得处决他不可。为了这个世界著想。

    因为和真那份资料上所写的情报，就是为了应付此事。

    隼人拾起头来，发现小队成员们都一脸狐疑地看著隼人。

    「你们尽快离开这个场所。再过不久，这个地带就要被圣域淹没了。」

    隼人才刚讲完这句话，樱花等人所佩戴的手表型装置立刻警铃大作。

    这是通知无形灾害流动时段的警铃。

    樱花依照隼人吩咐，与小兔一同挨近哮的身旁，联手扶他起来。

    隼人则调转脚步，准备离开现场。

    「那，您要往哪去呢？」

    背后传来樱花的询问声。

    隼人没有回答。因为他再也没有什么应当转告的事情。

    再来只需如同草剃哮那样，走自己当行之道就好。

    就在隼人如此心想之时，他突然发现有个不明物体挡住去路。

    「咕……嘎唔……救、救……我……！」

    是藉由量产型噬魔圣物魔女猎人化的新生EXE队员。

    那身钢铁色的装甲让人一看就知道。

    是负责监视隼人的其中一名审问官。

    「那是什么……？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吗？」

    察觉气氛有异的真理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隼人则尖锐地微眯双眼，瞪视EXE队员的身体。

    这名队员全身上下都遭到状似暗红色血管的物体所侵蚀。不仅身体，连装甲都化作暗红色，宛如肌肉组织一般微微脉动。

    隼人一看就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正是被植入百鬼夜行细胞的人类外貌。

    「赶紧离开！快逃！」

    隼人再次张开双臂召唤出马克西米利安及卡利古拉，穿上装甲。

    樱花等人大概是因不知所措，而迟迟没有采取行动。

    就在一行人茫然若失的期间，原本呈人型的EXE队员被肉泥吞噬，无视质量的红色异形随之泉涌而出。

    「咕叽、叽讥咿、叽——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咕噜声响的红色肉泥逐渐形成一具巨大人类的型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小婴孩的半夜哭闹声一般。

    这坨肉泥并未如同过去那样化作浊流，而是保持著作为强韧肌肉组织的形态。

    俨然——像极了一头巨大鬼怪。大概是由于草剃树夕完全控制住百鬼夜行的缘故，导致如今百鬼夜行甚至有办法固定外形。

    隼人放声怒吼。

    「快走！别在那边拖拖拉拉！我可不允许你们给我死在这种地方！」

    听见这阵怒吼，小队成员们才像是被电到一样动了起来。

    京夜一把扛起哮，全体队员以最快速度远离隼人的身边。

    只有樱花不断转头察看，直到最后一刻才罢休。

    「…………」

    近似漆黑风暴的不明物体自远方天际缓缓逼近。视觉化的无形灾害，看起来竟是如此邪恶猖狂。

    可用时间所剩无几。若不能立刻击杀百鬼夜行，自己大概也会遭到圣域吞没而身亡吧。

    隼人面露笑容，如同强调『正合我意』似地举起双枪。

    这一切都是凤飒月设计的阴谋。事先将百鬼夜行细胞注入部下体内，再算准这个地点被无形灾害淹没的时间，远距离刺激细胞活性化。

    为了在此抹杀隼人的存在。

    因此隼人笑了。

    以笑容代表『办得到的话，尽管放马过来』之意。

    「我——绝不会白白死在这里！」

    在黑色风暴逼近的状况下，铁隼人使出全力对抗致命威胁。

    铁隼人不想把资料交给草剃哮的理由。

    是因为他与弒神之剑订定了契约。

    峰城和真留下的资料当中，记载了这个世界是如何维持运作、以及如何诞生的事实真相。

    和真加入异端同盟，在『神话世界的断片』得到了各式各样难以置信的情报。

    包括这个世界是与神话世界相互冲突而形成的错谬世界。

    这个世界的魔导，实为众神所使用的部分力量。

    魔导并不存在于冲突之前的世界。

    有魔导的世界，若缺乏神祇便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而在资料的最后，峰城和真提及了有关凤飒月的事。

    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

    不可杀死凤飒月。

    一旦杀死凤飒月，整个世界将随之毁灭。

    因此，那个男人的目的，就是一寻自己的死路——

    ——千万不可让拥有非人魂魄之人，与弒神之剑订定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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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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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设有审问会总部的这座都市因世界情势陷入战争状态，而洋溢著一股肃杀的气氛。

    然而，过惯和平安逸生活的一般民众，依然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战争只是发生在自己不晓得的地方之事。纵使魔女攻打过来，审问官们也会设法解决。这座都市最安全无虞。曾经落败过一次的魔女们，根本不可能战胜人类。

    以往明明发生过各式各样的重大事件，人类依然本性难移。

    虽然也不是大家都抱持著相同的意见，不过只有半数民众真的采取了避难行动。

    而且他们仍旧认为，审问会总部所在的这座都市，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某一天——战火突然扩大了。

    在喝得烂醉如泥，一手拿著土产准备回家的上班族眼前，突然出现一群身披法袍，伴随光芒而来的可疑份子。

    而在公园开心地大讲班上同学坏话的女高中生们眼前，也突然出现一群身穿红色服饰，装扮宛如骑士一样的不明份子。

    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天的少年，看见了矗立于大厦顶端的巨人身影。

    在街上的一般民众，全都毫无例外地目击了姿态诡异的人，以及巨人的身影。

    即便如此，街上的民众仍未表现出过度惊慌失措的反应。

    他们甚至懒得逃避现实，只是各自找个理由视而不见。

    「大概是在举办什么祭典吧。」

    「可能是在拍摄什么电影吧。」

    「八成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的集团吧。」

    群众就这么暴露出缺乏危机感的一面，同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濒临生死交关的险境。

    在都市的一角，有个因为跟父母亲走散而边走边哭的小孩子，在路旁撞上了一名自衣女子。

    少年抬起头来，发现真的有一名身穿白袍……全身雪白的女子站在眼前。

    「……妈妈？」

    女子对少年露出微笑，伸手轻抚他的头。

    然后弯腰对少年如此说道：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找妈妈。」

    女子抱住少年，轻拍他的背部。

    「可是没关系。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见到妈妈。」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即将重生。」

    对摸不著头绪，一脸茫然的少年展露微笑后，女子站了起来。

    而在女子身旁，则不知不觉地多出了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

    「……永恒之枪，准备好了吗？」

    男子转动如同鬼怪的血红双眼望向女子，同时出声询问。

    女子收敛笑容，彷佛刀刃一般微眯双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宛如向神祈祷一般。

    「——是的，宿主。准备让这个世界迎向终结与再生吧。」

    当纯白魔法阵覆盖住周遭一带的瞬间，悲剧也随之降临这座都市。

    ***

    身穿祭司服的男子站在大厦顶端，眺望著原本宁静和平的都市遭悲鸣声浪淹没的光景，张开双臂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啊啊……哈！受不了……这种空气……我就是一直殷切期盼著这一天的到来啊……！」

    男子有如谌歌一般，装腔作势地高声宣言，同时任由鼓胀的金发随风飘逸。

    愉悦的男子，将胸前的十字架塞入两排牙齿之间，接著使尽力气狠狠咬碎。他咔哩咔哩地咀嚼十字架，并将残渣咕噜一声吞下肚。

    「本世纪最大的绝望将于今晚降临！嘉年华会要开始啰！魔女盛宴要开始啰……哈！」

    男子双颊潮红地漾起灿烂笑容，对著昏暗夜空的彼端遥想某人。

    「这下可怎么办呢？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呢！？你救得了——这一切吗！如果你想抢救的话，我会使—尽全力加以阻挠！因为那才是我的生存价值啊！」

    明明没有任何听众，这名男子却仍对著夜空高声宣言。

    ***

    飒月一如往常地从对魔导学园的理事长室眺望著街景。

    他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啜饮白兰地，表现出彷佛享受著假日夜晚般的神态，眺望著惨不忍睹的街景。

    「……开始了呢。」

    而在面带松了口气似的和蔼神情，悠闲地将白兰地送至嘴边的他背后，则站著一名全身鲜红的少女。

    飒月不经意地朝少女伸出一只手。

    少女也面无表情地以自己的手掌叠在他手上。

    「好啦……小树夕，轮到你出马啰。」

    如同回应这声呼唤一般，少女的双眼绽放鲜红光芒。

    异形结晶发出了诞生的哭喊声。

    在市区、在山上、在河边、在天际、在海角。为了吞噬所有一切，高声唱起喜悦之歌。

    接著少女露出淡淡微笑，将心爱之人——

    「哥哥，再等树夕一下唷——树夕现在就毁掉一切。」

    ——将最心爱的哥哥诱入黑暗深渊。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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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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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贺！突破第10集！

    出人意表的二位数。坦白讲，我真是连作梦都料想不到居然能够持续连载到这个地步啊。

    忝为轻小说作家一员的我，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业界的辛酸内幕，因此在开始创作本系列作品的当初，我必须事先抱持著某种程度的觉悟，拟定出不管在哪个阶段都能画下一个完美句点的剧情构想。

    「感觉大概可以出到第3集吧。」

    听责编这么一说，我感到相当开心，之后又延续至第5集、第8集，彷佛爬楼梯似地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阶段。而这次终于可喜可贺地突破10集大关，并且还能再稍微继续创作下去。

    万分感激啊。这一切全都是拜不离不弃地陪伴这部作品一路走来的，诸位读者大人们所赐。

    所以言归正传地谈一下第10集。这回为各位送上哮与过去出场次数看似很多，实则露面机会屈指可数的EXE队长，铁隼人展开的生死对决。

    但话又说回来，这一集还真是呈现出在本系列作品中，相当匪夷所思的男性角色登场率呢。

    如果连只是稍微露过脸的角色都算进去的话，应该共计8个人对吧？

    好讨厌喔……简直……满满的汗臭味啊。

    可是我觉得偶尔来个像这样的一集也不错。毕竟都已经连载到第10集了啊。

    这回个人最中意的，就是小兔的狙击场面。

    或许诸位会认为，那是等级已经高到形同放弃人类身分的可怕狙击能力，不过像那种形同放弃人类身分的高水准狙击手，实际上还真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呢。只、只是，能从超远距离的外围精准命中移动速度那么飞快的目标物，这种表现确实已经放弃人类身分就是了……

    正如本集的副标题『魔女狩猎战争（上）』所示，当然还有后续发展。

    魔导阵营与审问会阵营这两股势力，要等到下一集才会正式展开激烈冲突。

    敬请期待！

    因为还有一点篇幅，看来应该是要拿多余的空白页来畅谈上一集没能提到的胸部话题……虽然是很想这样讲啦，但实际上该如何是好呢？或者说，这又不是受到某些特定人士的强制要求，只不过是作者擅自把后记内容给惯例化罢了吧……搞不好根本没人想看吧？一方面固然无法否定自己有种快要没有梗可以写的感觉，而且就连作者本身回顾后记时，也会感到实在太过惨不忍睹，因此根本就没有勉强自己硬掰后记的必要……

    ——上述烦恼通通都不存在啦！我才不能因为区区没有灵感的错觉就止步不前！我既然亲自开了头，就非得贯彻到底不可！

    准备接招吧！爆裂吧，本能！飙涨吧，烦恼！

    这回的主题为！

    关于♂的胸部。

    ——抱歉我真的没辄（吐血）。

    看样子我似乎到此为止了。或者该说与其要我写有关男人胸部的话题，不如聊聊多媒体改编企画方面的进展，还要更有意义好几万倍。关于动画化的事宜，印象中好像是有※藉著第9集书腰，发表了已正式决定要改编成动画的消息对吧？（编注：此为日方出版情形。）

    然后啊，动画已经确定交由SILVER　LINK公司负责制作啰！

    太棒了——！可喜可贺啊！

    尽管不晓得在这个阶段究竟可以透露多少详细情报，但脚本及角色设计等作业都很顺利地持续进行中。虽说让各位读者大人们苦候许久，不过作者我也会为了催生出优质动画作品而略尽绵薄之力好好加油，敬请各位期待后续特报！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感谢责编K大人与提供精美插画的切符老师，以及尽心尽力改编漫画版作品的安村洋平老师。感谢富士见书房编辑部的全体同仁，以及动画团队的所有同仁。

    最后，谨向赏光拿起这本作品观赏的所有读者大人们，致上万分的感谢。

    好戏还在后头！我们11集再会了——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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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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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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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食神

    校对：斯大林之锤

    【彼方你啊~，有想过这个世界毁灭就好了这种事吗~？】

    中庭的树木下，星白流看着满是裂痕的天空对着来到背后的大野木彼方问道。

    大野木至今已经不会惊讶自己的接近会被察觉了。

    【经常有啊。上司安排麻烦任务啊，上司冷眼相待啊，上司说要加班啊，那种时候总想着大家都死掉就好了】

    【还真是彼方的作风啊~。铁队长也真严格啊~】

    【啊啊。就是这样，暗地里咒他死很多次了】

    【呵呵。但是，那肯定是信赖的证据吧~】

    被说是信赖，彼方只能回答着【也许吧……】，看着流那娇小的背部。

    大野木彼方从与这个少女相遇时就知道这个少女深不可测。

    自己还是隐密（Banshee）的时候，追着红蝶虫笼的线索，调查峰城和真的去向的时候，与流相遇了。

    流对彼方说了，【别再继续踏进这里了，不然你的性命会被盯上的，在这里就收手可好？】

    就在那时，彼方和流的关系开始了。峰城和真死后，她是怎样成为异端同盟的领导的，彼方也无法得知。

    而且星白流这个少女的来历也不明不白。

    她本人说是患了决坏症候群的姐姐被异端审问会当作贵重样本在试验台上丧命了。事实上是有姓星白的人家有一个女儿。户籍也是流的姐姐。档案上流完全就是一般家庭。

    这些都是谎言。她的成长根本没有在档案上记载。星白家的土地上盖起来的家，简直就像道具般，只是一句空壳而已。

    这个少女的经历实际上都是谎言。

    无论是出身，年龄，全都是谎言。

    恐怕，知道她的事情的人只有异端同盟的初期成员。

    【……星白你，觉得这个世界毁灭好吗？】

    【没有哦】

    这回答毫不犹豫。

    流看着满是裂痕的天空、相当罕见地用平淡而清晰的口吻说道。

    【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世界毁掉就好了这种事哦~。我从心底喜欢这个世界】

    【…………】

    【所以人家无论怎样都要守护好这个混沌的世界。】

    那种人类真的存在吗？

    简单明白，却让人畏惧。守护国家或世界必定有其动机。就像守护妹妹和伙伴的草薙哮，守护法和秩序的铁隼人，为了守护个人或概念而奔走。彼方也一样。

    但是流不同。

    因为喜欢世界而守护世界。理由是有，却没有说服力。

    【对人家来说，那个世界是乐园呢~】

    【…………】

    是异端同盟的人都知道星白流有精神缺陷。

    没有负面感情，感觉不到悲伤憎恨。

    因此无法与他人产生共鸣。

    也许是感觉不到活着的艰辛。

    也许是明知连那种事也感觉不到的她觉得，幸福离这个世界不远。

    彼方看着流的背后，经常想到这个。

    当然，现在也是。

    完全不明白她守护世界的理由。

    完全不明白她爱这个世界的理由。

    【我不觉得现在放弃根据地是上册】

    【…………】

    【为了终结战争，为了杀死凤飒月，异端同盟的消失并没有意义。我们必须要有归宿】

    异端同盟全员都从被称为[神话世界的碎片]的这个空间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如今外面的世界战争开始了，异端同盟没有藏身的理由。这是当然，必须尽全力阻止战争。

    异端审问会，幻想教团……被称为异端同盟的第三势力规模未免太贫弱了。虽然情报战有优势，但战斗力处于压倒性劣势。全力活用情报，在两军的缝隙间取敌人首级是异端同盟的生存方式。

    因此，异端同盟需要有归宿。

    为了在各个组织内部暗中活跃，维持世界的平衡，组织存在的意义很大。

    【……很遗憾，已经没法那样说了呐~。大家从这里撤退，并不是因为战争开始了】

    【……那是为什么？对我们而言，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只是有可能而已……如果凤飒月的整体真的与这个可能一致的话，这里已经不再是安全的场所了】

    彼方歪着头，流则微笑转身走向彼方。

    【所以说~彼方就会原来的地方去吧】

    【不可能抛下星白的吧。要有一点作为领导的自觉啊。我的任务就是保护——】

    正说着的时候，突然间流抱着彼方。

    来的如此突然，彼方有点措手不及。

    流抱着彼方，高兴地吸了口气。

    【……星，星白？】

    【彼方~，一直以来代替小静保护我，多谢你啦~】

    说什么话呢——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彼方的背后发热起来。

    慌忙去摸索贴在背后的东西的时候，彼方的身体开始发光。

    【传送魔法咒符……！？】

    【和目的地的大家汇合之后跟大家传达吧。作战变更为计划C。全力援护草薙哮，阻止草薙大蛇和鹅妈妈】

    结束简洁的命令之后，流从彼方那里离开，作出再见手势。

    魔法已经发动。如今无法停止。

    彼方放弃考虑流的行动的意义，询问该问的事。

    【然后呢！？草薙哮还在追着峰城和真的笔记吧！？凤飒月打算怎么做！？】

    【我来争取时间。但是这之后……抱歉，只能交给草薙和拉碧丝了】

    流皱着眉头，搔着脸颊回答道。

    彼方向流伸出手。

    【星白……你到底想——！】

    在说完全部之前，彼方的身体就化作魔力粒子消失了。

    变成孤身一人的流，任由风吹着头发，仰望着天空。

    布满裂痕的世界。崩坏的世界的碎片。

    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残存的理由。

    世界冲突的理由，冲突前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确定的情报。

    知道全部的只有那个男人。

    没错。掌握着世界的真相的只有——

    【……话都听到了吧，凤飒月】

    ——他一个人。

    树干的背后有人的气息。

    在树干背后站着的，是一个白色头发和白色西装的男人。

    【惊呆了。没想到你会预测到我会过来啊】

    白色的男性，凤飒月嘴角洋溢着笑容说道。

    流和飒月各自倚在树干的对面，在这继续崩坏着的世界里对峙着。

    【直觉而已，直觉~。我们在寻找你的正体这事暴露之后，你会找到我们的根据地的可能性不低啊】

    【所以就让同盟的人全部退下了吗？真厉害。话说，有关我的正体，也应该预测到一定程度了吧】

    流沉默着，低头叹了口气。

    【没有确切证据。所以草薙他们在寻找作为证据的峰城和真的笔记啊】

    流踢着脚下的小石头，低着头挠着脸颊。

    【……神啊。说实话，还希望不是呢~】

    【对啊。我也这么想的】

    飒月耸肩苦笑道。

    【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

    【从想到你的目的是破灭就代表着自己的死亡开始的。利用树夕，让草薙神祗狩猎化的时候就明白了】

    流捡起脚下的树叶，在手指剑玩弄着，继续说道。

    【你在一百五十年前开始就依赖草薙家了。然后，真正能用的是草薙家的男孩，不是女孩。一百五十年前时是草薙大蛇……草薙命也只是让他神祗狩猎化的扳机而已】

    有利用草薙家的前例在，流察觉到了飒月的正体。

    【要毁灭人类的话百鬼夜行就足够了。然而还是要制造[神祗猎人]这种存在。那不是毁灭世界的力量，而是杀死神祗的力量哦。故意讨大蛇和草薙的憎恨的同时，拼命要得到弑神之力啊】

    【…………】

    【明明想要破灭，却执着于弑神可是很蹊跷啊】

    【……就凭这个作出判断啊……真厉害啊，你真是】

    这应该不是客套话。声音也没有说谎的迹象。

    流觉得被敌人赞扬还真是心情复杂。

    又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这样的事只是妄想而已，还有各种别的可能性要考虑才能调动组织，因为这是领导者的义务。

    调动组织，就得赌上领导的尊严。

    就算察觉到凤飒月的目的是杀死神祗毁灭世界，也不可以说判断他是神祗是自己的直觉。就算再有可能，没有确证就不允许调动组织。

    但是流在这次赌上了。

    车里异端同盟的全员，并不是为了发动战争终结的总决战。

    而是预测到这个男人会来到这个世界。

    【正确。我是那个世界的神，也可以说是那个世界的命。当然，也不是我想要这样的】

    【……你是，在神话世界和现实世界冲突前就存在了吗？】

    【这么认为也没有错。正确的说我本来生存的世界里面是没有魔导存在的。魔导这东西，是与神话世界冲突再构筑的世界形成的BUG一样的东西】

    【BUG？】

    流饶有兴致地咧着嘴。

    【想听一下详细内容啊~】

    【不是什么有趣的内容啦】

    【给人家说说嘛~】

    流恳求道，飒月只是耸了耸肩。

    【用你们的话说的话，这也是神话吧。古老的童话。没有魔导存在的时候的世界，科学技术比现在进步许多，那个可是像魔法一样的事情可以信手拈来的世界】

    【…………】

    【一切都被改变是因为人类在尝试和异世界连接。异世界，就是被你们称为神话世界的空间】

    从他的声音里，似乎感觉到乡愁之类的东西。

    大概是那人情味覆盖了凤飒月是远离人类的存在这个评价，让人感觉到情感的存在吧。

    也许……这样，流又想到了什么。因为有感情缺陷，流反而对人类的感情很敏感，抓住了那瞬间的想法。

    【然后连接成功就导致一切出错了吧。就结果来说神祗和人类发生了战争，不同世界的人冲突，和神祗们的世界交错的人类的世界出现了魔导……真是扼腕痛惜啊】

    就在那时候，飒月的声音里含着憎恨。

    但是很奇怪。有蹊跷。

    像是满嘴谎言。

    虽然说的也许是真话，但感情是谎言。

    凤飒月要毁灭这个世界的理由，真的是憎恨吗？

    人类的世界出现了魔导是神祗的错，魔导如果本来就是神祗的遗产的话，也不难明白为什么憎恨人类的世界的魔导。

    但是他是神。神哪有理由憎恨魔导？

    【这就是我称魔导为BUG的理由。魔导是因为神祗们的错误产生的BUG哦】

    完全说不过去，也知道自己理屈。

    流为了掌握真髓，问出最后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明明是神却憎恨神。

    流记得在北欧神话里，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飒月回答道。沉静地，平淡地。

    【我是人工制造出来的神。半人，半神。就是这样的存在。】

    【…………】

    【在流传到这个世界里面被改过的神话中的话，就是被成为洛基的存在。实际上从来没有被这么称呼过，又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

    洛基……相当出名的恶魔。

    无论怎样的神话世界，都有恶魔这种分类存在。大体上本来是神，善性变成恶性的结果，就是变成恶魔。这种神话世界的相似性，使得异世界是一种平行世界的假说得以立足。

    总之，飒月就是北欧神话世界的恶魔。

    那么，憎恨神明也是情有可原。

    【…………】

    但是为什么，那份憎恨还是觉得是谎言呢？

    因为这和他憎恨的感情并不一致。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无妨哦~】

    【反过来你有事什么呢？是怎样的存在呢？】

    听到这问题，流也是苦笑地耸了耸肩。

    【实际上人家也不很明白啊~】

    【不很明白？】

    【人家啊，是在这个世界……北欧神话世界的碎片出生的呢。没有记忆，没有知识，一开始就在这里了】

    飒月眯起了眼。流则笑着继续自己的身世话题。

    【知道还有一个世界存在，是在异端同盟的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啊~。人家就在那时学会说话的，同盟的人……峰城和真他们教我的】

    【……那么，你是诸神的残党吗？】

    【姆嘛~，不是很清楚。因为人家又不会魔法。身体又是人类构造啊~】

    【嗯……和我一样呢。你难不成，魂魄是神吗？】

    流又耸了耸肩。

    【谁知道啊？我也不清楚。我跟你不一样又不是不死之身】

    【…………】

    【——那个啊】

    突然，流离开树干，来到飒月前面。

    然后，那大而圆的眼睛看着飒月的脸。

    【虽然你演的很憎恨那个世界】

    【…………】

    【其实不是这样把】

    流笑着指向飒月。

    飒月眨了眨眼，愣住了。

    【其实你啊——只是喜欢破坏而已吧？】

    怎么样，流摆出这么一副表情说道，飒月也不禁笑起来。

    手掩着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隐形猫一样的笑容。（食神：チェシャ猫说是爱丽丝仙境那只猫。我没看过所以不懂）

    【……暴露了吗？】

    【嗯！人家能够和高兴，喜悦这类感情产生共鸣呢~。所以刚才我感觉到的不是憎恨而是喜悦】

    【真是敏锐啊。没错虽然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但都是装腔作势的】

    飒月摆出精神饱满的表情，左手按着胸部右手展开。

    【——神和魔导都无所谓，破坏就是我活着的价值！】

    发自心底地快乐地这么说道，又歪着头说【不对，是死去的价值？】。流也是高兴地挺起胸膛说到【果然是这样呢~】。

    但是，马上，流又挠着脸颊。

    【……那么，果然，你是人家的敌人呢】

    飒月苦笑着，跟之前流一样耸了耸肩。

    【是敌人的话，你要怎样做？要杀了我吗】

    【嗯——……】

    流食指抵在嘴唇上思考着。

    然后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决定了。我要把你卷进这个世界的破坏里】

    风吹过，摇动着飒月的头发。

    不知何时，流的受伤握着了短柄的锤子。

    飒月的表情稍微险峻起来。

    【……Mjollnir……破坏世界的神器吗】

    【虽然跟Laevateinn一样半损了呢~。但是，像这样的崩坏世界的碎片的话，一击就能破坏了吧】

    流摆动着食指说道。

    【要是死的话会很困扰的。人家最喜欢的那个世界要毁灭了啊~】

    【你会死哦~？恐怕你就是这个世界的碎片的神。神死的话世界就会毁灭，世界毁灭的话神就会死】

    【无所谓啊~。人家死了，也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啊~】

    流毫不在乎地说道，飒月目瞪口呆地叹气。

    流笑着任由风吹动着头发。

    【……最后问你一件事。你爱着这个混沌世界的理由是什么？】

    飒月问道，流张开双手露出笑容。

    【——那个世界，有着很多不幸的人啊！人家的生存意义就是拯救人们回到幸福中去啊！所以爱着也是没办法的啊~！】

    那个笑容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像女神一样。

    而且——像纯真的恶魔一样。

    飒月呵呵笑着，看着流。

    【我大概也，跟你差不多吧！】

    【这样啊~？诶嘿嘿~】

    两个相似的人天真地笑着。

    然后，宣告分别。

    【要失去能这么谈得来的人……很寂寞的啊】

    流想着“明明是假话”，挥起了Mjollnir。

    然后——

    【抱歉啦~，人家，不懂得寂寞这种感情啊~】

    ——星白流，破坏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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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第一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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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时，脑袋晕得厉害。

    剧烈地喘着气，眼球也痛得像是要飞出来一样。

    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奇怪。

    全部都变慢了。声音，空气，甚至是光都感觉是缓慢地流动着。

    这光景看着就会抓狂。

    草薙哮马上想起了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为了找到峰城和真的笔记侵入临界点，在那里遇见EXE和铁隼人并直接开战。在隼人压倒性的实力压迫下，眼看着就要败北的时候——哮跨过了人类的境界线。

    依然历历在目。那时候野兽般的思考，再这样下去就回不到人类领域的危机感，依然历历在目。

    眼前的这片光景，是那时候的状态的延长。

    怀着要把身体里面的内脏全部吐出来的冲动，草薙哮喊着。

    （拉碧、丝……拉碧丝……）

    那是求助的声音。

    事实上，哮在这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大脑暴走中最想求救的，就是搭档。（食神：第一个开挂解封友情帐号“拉碧丝”）

    感觉这样下去会死。这种世界不是人类能呆的。一秒都不想忍下去了。

    这时候、

    （——宿——主——听——到——我的声音吗？）

    搭档的声音从大脑传来。

    还是很慢。为了把握变慢代表什么已经花了太多时间了。

    《我相——信你——是能——听到——的。现在宿主的大脑工作率在飞跃上升，正处于暴走状态》

    虽然后面的半句话能听的清楚了，但哮还没回到通常的世界。世界仍然很慢。

    这如何是好？

    这个想法传到了拉碧丝那里。

    《恐怕……宿主一辈子都无法回到普通的状态了。宿主远离人类已经到了那种程度。宿主的脑内处理速度已经默认在这个状态了》

    …………。

    别开玩笑哦。这种事怎么能忍耐。

    哮都想举手投降了。

    《这种状态会消耗宿主的寿命。对应方法有一个。请逆向实施扫魔刀。如今的宿主应该能够做到》

    听到逆向实施扫魔刀，哮闭上了眼睛。（校对：怕封号，赶紧把g关了，不然显卡废了。）

    扫魔刀说白了就是解除大脑的限制。为的是能够在紧急场合任意使出蛮力。

    想起了和大蛇一起修行的日子。

    为习得扫魔刀而进行的训练，相当简单粗暴。

    锻炼内容只有从一百米高的地方跳到山谷里。说是这么说，都是被大蛇推下去的。被推下去的哮拼命抓住崖壁的石块或树枝避免坠落，爬上山崖。然后又被大蛇踢下去。

    那种事一天有数十回。当然，每天都弄个骨折，还有几次差点见了阎王。

    但是日复一日里面，哮抓住了诀窍。习惯了面对濒死危机，也习惯了应对这一切。

    那种感觉没法忘记。简直就像在大脑内插进钥匙，然后粗暴地打开盖子一样。

    逆向实施，拉碧丝这么说了。

    把盖子……关上。

    【……————啊……咕！】

    就像强行关上被狂风吹开无法关上的窗户一样，哮集中意识。

    平时发动扫魔刀的话马上就能停下了，在这暴走状态下却需要相当的集中力。

    给我关上，给我关上。

    就在咬牙念着的瞬间，

    －－嗡……。

    听到中低音一样的声音之后，世界回复原状。

    呼吸恢复正常，氧气进到肺里，身体的疼痛感又回来了。

    【……痛……痛……！】

    虽然头痛的要命，眼球也要爆炸一样充满血丝，但也感觉到已经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一旦放松又会暴走了……虽然很辛苦，还请集中精神维持这个状态。我也会进尽微薄之力帮忙的》

    暴走状态成了默认状态似乎是真的，不压紧盖子的话马上又会打开一样。

    在大脑里对拉碧丝说的话点头，哮为了把握现状抬起了头。

    【－－哮，醒了吗！？】

    樱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哮正要回复。

    然而，却咬到了舌头。

    【啊……什，什么情况？】

    身体在剧烈地上下摇晃。

    似乎是在樱花的背上。樱花正背着哮全力奔走着。

    【樱花，为什么这么赶－－】

    【抱歉没时间说明！咬紧牙关，别咬到舌头了！】

    樱花没余力在意这边的情况，只能全力跑着。

    一个大男人被女孩子背着，哮多少有点难为情。

    和铁隼人战斗后过了多久了？

    峰城和真的笔记拿到了吗？

    感到自己有没用地失去了意识的同时，哮转头看向身后，看到的是，

    －－有什么，像是紫黑色的风暴一样的东西在迫近身后。

    【……那，那是什么鬼……】

    心存不安正是因为这个。

    樱花的背后，真理和兔，斑鸠和京夜在那里。

    大家都青着脸拼命跑着。

    【是不可视灾害啊不可视灾害！稍微碰到皮毛就会被招待到天国的不可视灾害！】

    真理在脚底展开飞行轮，在哮旁边边飞边喊。

    【难道我又失去意识了……】

    【还没到五分钟就起来了啊……！】

    接着京夜一脸嫌弃地来到旁边说道。

    【五分钟！？在那之后只是过了五分钟而已！？】

    【是啊。如你所见，正在拼命赶时间逃开不可视灾害】

    在京夜的背上的斑鸠，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到。

    【赶时间……那，作战失败了吗……铁前辈怎么样了？】

    【笔记回收成功。铁隼人……不清楚。为了让我们逃走留在那边了，之前似乎不会帮我们的吧】

    【…………】

    哮想起自己在放出最后一击之后就整个瘫了。

    但是，完全不懂到底是如何在那种劣势下赢过隼人的。隼人应该是自愿留在那个地方给三五小队争取逃跑机会的吧。

    说实话，真是五味杂陈。

    自己和隼人没能相互理解。无法怀着相反的意志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也许还能有别的结局，这样的后悔涌上心头。

    【不能让铁队长的行动付诸东流，必须把这份笔记拿回去……！】

    【分秒必争啊……！】

    樱花边走边点头道。

    真理也在战斗中消耗巨大，表情僵硬，樱花也负伤了。京夜吃了隼人一击，还没完全恢复。加上还背着斑鸠。

    然后是，

    【哈，哈……！】

    问题是兔。虽然运动神经不差，但是拿着巨大的枪全力奔跑还是很吃力。

    【兔！还行吧！？】

    哮担心地问道，兔一脸疲惫地回话。

    【还，还可以——呜哇！？】

    被地上突起的砖头绊到，就这么摔倒在地上。

    兔剧烈地在地上翻滚同时，哮从樱花背上飞下来。

    （——给我赶上！）

    发动扫魔刀，强行驱使身体的肌肉，全力蹬着地面。

    《宿主！万万不可！》

    虽然听到了拉碧丝的喊声，但哮在那一瞬间速度非常快。

    周围的景色再次慢下来——不，是完全停了下来。

    在这种状态下运动身体的哮，意识剧烈摇晃起来。

    【呜——咕……！】

    脑袋好像被插上了烧红的铁杵，哮用刚才的方法解除了扫魔刀，当场跪了下来。

    正在奔跑的全员赶紧回过头，赶往哮和兔身边。兔也想赶到哮身边，但膝盖马上又痛得跪了下来。

    现在停下的话会赶不上。不可视灾害就在眼前。在那到达之前还有三秒。

    不发动扫魔刀的话，兔就会——！

    【哦哦——！】

    挥开痛楚再次前进。

    向兔伸出手。

    背后的暗黑漩涡马上就要把兔吞没。

    在这马上就要赶上的紧急关头，哮的手就要碰到兔的手的瞬间。

    ——兔从眼前消失了。

    【！？】

    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之后，迫近眼前的不可视灾害，如同海啸般向着哮的身体袭来。

    这不可能避得开。

    哮做好了死的觉悟。

    【——阁下仍是如此乱来啊】

    听到男性的声音的同时，左手被猛地往上拉。身体就这样急速上升，感觉要冲到云端一样。

    低头看过不可视灾害，哮马上又确认把自己拉上去的人。

    【千钧一发啊】

    骑着扫帚型飞行装置抓着哮的手的人，有着细长的眼睛和白金的头发。

    纯血之徒第七学徒分队长，同时也是异端同盟一员的塞泽

    已经消失的兔，也被他的部下拉上了天空。

    能够确认第七分队的各位已经用飞行装置在这三五小队的伙伴们上升到天上了。

    【各位没事吧！？】

    大家都传来平安的消息。除了一个，只有京夜没有在装置上的位置，只能吊在扫帚下方飞着。

    【很好，全部都没事！】

    【这也叫没事你妹啊草薙——呜噢噢噢噢！？】

    无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京夜，哮抬头看着塞泽。

    【你们……不是分配到别的任务了吗？】

    【计划有变。我们新的任务，就是救出阁下诸位。万幸赶上了】

    塞泽把哮拉起，让他坐在装置后面。

    哮松了口气，解除了魔女狩猎化。

    【……多谢相救。塞泽你们不来的话，我们就死在圣域中了】

    拍着肩膀表示感谢，塞泽则回道【不必多礼】。

    【计划有变……是发生什么了吗？】

    【啊啊。全员都从异端同盟的根据地撤离了。现在，大家正回到这边的世界】

    【全员？】

    【……订正。星白阁下行踪不明。大野木阁下则是独自留在根据地，但之后有不知道在哪了……通信也断开了】

    哮惊讶地抿起眼睛。

    将同盟的人员从异世界撤离的原因，流独自留下的原因都不明。

    就算绞尽脑汁也不可能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有什么异常事态发生了。

    【草薙阁下，阁下的任务是否成功了？笔记找到了吗？】

    【……啊啊。千辛万苦啊】

    那算不算成功呢，不过目标达成是事实。

    【之后再确认，先赶路】

    塞泽还是加速下降。

    【我等先找藏身之处。为今后的计划这是必要的。在阁下进行任务的时候世界情势有所变化】

    【敌人有动作了？】

    【…………】

    穿过云层，来到能看见街道的高度，塞泽说道。

    【幻想教团出现在审问会总部周边——如今，街道生灵涂炭】

    哮倒吸了口气的同时，看见了远处的街区。

    所见之处尽是爆炎和烟柱。

    熟悉的街道被大火包围。

    ***

    街道被大火包围，是在一瞬间的事。

    从传送魔法中现身的魔法使众人的奇袭，足以给防卫街道的骑士团造成混乱。

    因为审问官们已经预测到敌人使用传送魔法一事，用搭载了分析滤镜的护目镜或者龙骑兵的摄像头发现感知预兆的魔力紊乱也是做得到的。

    但是，这能够应付的敌人很少。

    如同伏兵一样从阴影中，从背后，从地下出现的魔法使们，将审问官玩弄于鼓掌中。

    神出鬼没的魔法使们，乘着飞行装置开始攻击。

    向着地上无差别地进行攻击。

    这里，第一八防线在主要车站附近，现在正是下班的员工和下课的学生回家的时间。

    顾不得遵循避难诱导，大家你推我往一窝蜂扎进避难所里面。

    【明知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上层不优先疏散民众……！？避难所不可能容得下全部人！】

    执行避难诱导的一位药师，逆着人群方向奔走着。虽然审问会附近的避难所优秀得足以抵抗核攻击，却没有能够容下街道全体人类的容量。更何况在这被从传送魔法出来的奇袭弄出来的混乱中，根本没法进行避难诱导。

    敌人是从传送魔法中出现的。防线形同虚设。据点都沦陷了，没有比传送魔法更有用的魔法了吧。

    《EXE的传令。无视人员的避难诱导，优先防卫本部，集中兵力歼灭前线敌人》

    【你逗我！对这种状况视而不见算什么审问官！】

    无视上级的命令，药师动起来。

    抱起背后被魔弹击中的正在抽搐的女性，药师把魔力中和剂注射到女性的头部。魔弹不仅有吓人的威力，还有毒性。普通的人类的血液中被魔力侵入的话，就会因为免疫反应致死。

    药师正想把女性扛到避难所里面，却被眼前的光景惊呆了。

    大街上死伤无数。而遮天蔽日般的魔法使们仍在空中继续攻击。

    和境界线的战斗不同，这里有很多民众。

    完全不愿意承认战争已经开始。

    红色长袍的魔法使注意到了药师，手杖前端开始收束魔力。

    无可奈何的药师，只能绝望地仰望着着敌人的军队。

    《——一起扫射！击落他们！》

    然而此时，药师背后的机枪开始向魔法使们扫射。

    药师确实看到了上空的魔法使们被暴风雨般的子弹击溃。

    回过头，看见背后的龙骑兵机动部队正为了守护民众和药师过来。

    《无视上级的命令！第五装甲机动队即是保护市民的坚盾！》

    《《《《了解！》》》》

    第五装甲机动队的队长驾驶着龙骑兵，伴随着十辆护卫机，开着机关枪进行扫射突击。

    魔法使用普通的魔弹根本无法伤龙骑兵的装甲分毫。更何况第五装甲机动队是原骑士团的精英构成的部队。即使是旧式机体，他们对龙骑兵操作熟练度在审问会是数一数二的。

    《我等将死守避难所！避难诱导部队尽可能让更多的市民避难！》

    队长把着装在右腕的巨大的盾竖在沥青地面上，架起来复枪。

    药师按着散乱的头发，心中燃起仅有的希望。

    审问会全体整合，由EXE指挥，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

    骑士团的使命，师的使命，密的使命不曾忘却，遵循那份荣耀而战斗的人比比皆是。

    面对审问官的增援，空中飞行的魔法使队长砸着舌。

    【无需畏惧！制空权为我等所有！地方的机器人防御和火力都很拙劣！后卫准备发动大魔法，一举击溃他们！前卫分散敌人注意力同时保护后卫！】

    乘着扫把的魔法使们如同蜜蜂般在空中飞舞，牵制龙骑兵部队的攻击。

    在建筑物屋顶上着陆的后卫魔女们展开巨大的魔法阵。

    《两点钟方向，建筑物屋顶上敌人的魔力反应增大！》

    《目标是建筑物屋顶上，全机体击中火力！阻止大魔法！》

    龙骑兵全体往建筑物屋顶击中火力。

    但是，无法击中。在射程距离外还有一层防护结界，子弹怎么也打不中。

    《丫的！全机体，掩护我！》

    队长机舍弃机关枪和盾牌，转动着脚下的履带，向着建筑物方向猛冲。

    部下们遵循命令，射出肩上全部的导弹掩护队长机。

    魔法使们也不坐以待毙。注意到这边开始特攻后，一起向队长机射出魔弹。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队长机穿过魔弹之雨，来到建筑下方点燃发动机往屋顶跳去。

    队长机将燃料耗尽，上升到屋顶。

    在他眼前的是敌方的队长。

    【休想得逞！】

    地方队长张开五重防护结界。张开双手保护屋顶的魔女们。

    队长机背包的魔力喷射停止的同时，龙骑兵的右拳不假思索地向着防护结界打出去。

    拳头打破了两层结界。

    同时——屋顶的大魔法阵完成了。

    《这下不妙——！》

    大魔法如期发动，第五装甲机动队队长牙关紧咬。

    敌人队长嘴边浮现笑容的瞬间。

    ——他的背后被子弹击中了。

    【怎，怎么……可能……】

    魔法使队长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击中坠落。

    屋顶上构筑魔法阵的魔女们，被卷进巨大的爆炸里蒸发了。

    队长按着喷射器降到地面，仰望建筑物屋顶附近。

    看见在光学迷彩的隐藏下的五辆飞行龙骑兵。

    《这里是第六隐密机动。骑士团似乎有着原指挥官指挥啊……空中就交给我们吧》

    隐密机动……隐密的龙骑兵部队的总称。虽然是一群深藏不露的家伙，看来也有违抗上级命令保护街道的人。

    隐密和骑士团的不和在审问会内部无人不知，但也不会不知好歹到在这种时候挑起纷争。

    《多谢增援。避难所的防卫就就交给骑士团吧》

    如同回应般，隐密机动队长的主摄像头闪烁着，再次与天空融为一体。

    绝对要保护好。

    此时此刻万众一心。

    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自己的手能拯救的绝对要救下来。

    即使是一介审问官，也不会纠缠着权力和立场不放。

    《第五装甲机动队。绝对要保护好……凭我们的手！》

    队长满怀希望向部下传达命令。

    部下吞了口气，然后——喊出了临终的悲鸣。

    伴随着寒气，队长向避难所方向转身，避难所的入口和参加防卫的伙伴们一起爆炸了。

    聚集在避难所的民众，又到部队，伤者和救助伤者的药师，全在一瞬间被扫平。

    队长看着崩塌的避难所，呆若木鸡地站着。

    在想要守护的人被杀死的失意中，队长看到了。

    如同太古的骑士一样的巨大的躯体，身缠魔力，手持巨大的剑形状的枪屹立着。

    《英雄》……用召唤魔法唤醒的古代武士。

    不可能忘记。数月前百鬼夜行的事件，那份威胁感仍旧历历在目。

    ——咕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机械的英雄发出吼叫，向着周围发出魔力风暴。

    面对压倒性的暴力，队长在驾驶舱低下头。

    然后，全武装解除，追加装甲也脱掉。

    将两碗装备着的高震动刀刃展开，架起。

    《你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队长向着英雄开始突进。

    希望，斗志，一瞬间被粉碎。

    剩下的只有懊悔和愤怒。

    英雄注意到队长接近，把剑形态的电磁炮对准他。

    然后，魔力收束同时，向队长放出了比魔法使们更巨大的魔弹。

    ***

    正从街道的标志性建筑电波塔上眺望第一八防卫线的战争的，是幻想教团的干部草薙大蛇和鹅妈妈。

    因为奇袭的成功，战况对幻想教团有利。审问官那边因为奇袭乱成一锅粥。

    【虽然按道理进行了奇袭，却不过瘾呐。没想到能取得这样的战果】

    【…………】

    【……似乎有所不满啊，宿主】

    看着冷冷地窥视战况的大蛇，鹅妈妈问道。

    大蛇用那空无一物的眼睛俯视着这片杀戮情景，发出哼地一声。

    【指挥系统一片混乱了……下层凭着正义感违反了命令导致了全体瓦解。就算个体的熟练度很高，也完全整不了队】

    原来的审问官的指挥系统应该被按照职能分割的七零八落了，但为了军队的职能却又被整合到了一起，大蛇如此推测道。

    这是败笔，大蛇断言道。

    审问会里面本来能指挥军队的是骑士团。那是对魔导犯罪的主力特殊部队，在这个事实上实行新体制把控制权交给EXE简直是愚蠢透顶。

    不用整合，单靠其个体间配合就能十分善战了吧。

    数量占压倒性的是审问会的一方。即使受到奇袭，若是指挥系统完好，便能妥善应对。

    导致审问会处于劣势的罪魁祸首，是上层的错误判断。

    【更何况，把一般民众留在这里，会乱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确实无法理解。审问会为何将一般民众留在街道上。事先发出避难公告的话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损害了】

    鹅妈妈淡淡地说道，大蛇则狠狠地咂舌。

    【不对，那家伙另有所图】

    【……？】

    【飒月不打算让一般民众避难。故意把他们留在这里】

    大蛇眼神锐利起来，道出真相。

    【——街道的人类是百鬼夜行的饵食】

    【饵食？】

    【百鬼夜行能吞噬任何东西来增殖自己。但是捕食无机物的增值率并不高】

    双手盘着收进怀里的大蛇继续淡淡地说道。

    【那个生物……尤其在吞噬人类的时候增殖最快。鬼在古老的传说中，本来就是吞噬人类的幻想生物。那种性质即使被草薙家的先祖封印在体内也不会有变】

    听着这番话，鹅妈妈皱起眉头。

    【……那个男人，想要重蹈一百五十年前的覆辙啊】

    【…………】

    【就像你和草薙命一样……打算利用那对兄妹，完成神祗狩猎化】

    一百五十年前。听到这个时，大蛇胸口隐隐作痛。

    第一次魔女狩猎战争的记忆，如同在昨天般清晰。

    如今仍在脑海挥之不去。

    杀死姐姐草薙命一事，自觉到自己正给世界带去死亡的绝望一事，知晓自己被飒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一事，仍旧历历在目。

    所以有话要说明白。

    【那家伙……哮跟我是不一样的】

    大蛇仍旧眼神锐利，嘴角扬起笑容说道。

    草薙大蛇和草薙命。

    草薙哮和草薙树夕。

    两个悲剧，似是而非。

    要说原因，便是大蛇无法做到的事，哮做到了。

    哮和自己不一样。那家伙不会背负和自己一样的信念。

    但正因如此——今晚，哮会挡在大蛇跟前吧。

    轻轻笑了一下之后，大蛇改变了语气。

    【嘛，敌人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

    【在饵食被吞噬之前吃掉饵食】

    鹅妈妈看见大蛇的笑容已经染上了邪恶。

    【……也就是说，优先处理这个街道的一般民众吗？】

    【让百鬼夜行吃了长肥就不好办了啊。说是处理不太好把……和字面一样是吃掉吧？】

    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话，鹅妈妈皱起眉头。

    【怎么了？现在才来说善恶论吗？】

    【……不会】

    【不管人类是死是活，我们的目的达成的话全部都会恢复原状的。不是吗？】

    鹅妈妈闭上了眼睛。

    【你难道，就没有良心的谴责吗？】

    鹅妈妈略带悲伤，略带寂寞地说。

    大蛇回答道。

    大笑般断言道。

    冷血地，如同鬼一样。

    【没有，这种东西。老子本来就是这种人。现在如此，曾经如此，出生以来就是我行我素的】

    【…………】

    【老子为了达成目的不可能去管世界变成怎样。你也是知道这个才和我交换契约的吧】

    【…………】

    【想通了吧。要改写世界了】

    大蛇话音刚落，鹅妈妈睁开了眼睛。

    然后屈起双膝，如同祈祷般合上双手。

    如同在忏悔一样。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这个世界净是不合理。必须由吾等修正……即使要背负巨大的罪孽】

    鹅妈妈低下头，嘴唇动着。

    同时，地板上出现了巨大的白色的魔法阵。

    【时辰已到。死者不再有焦化的腐肉，亡者不再有母山羊之凝血。若是三度凯旋而归，切莫停下行军的脚步。前方没有光荣，前方没有堕落。若是渴求凯旋，请回应此身

    ——女武神在召唤】

    那是咏唱。

    召唤魔法上位的上位。献上大量的祭品方得实现的禁术，《英雄召唤》。

    魔法阵伴随着电光，从地上出现如同亡者般的巨大的人形。

    数目为，一千。

    外观虽然是机械，但和凶煞曾经召唤出来的英雄——亚瑟王是同样的存在。

    其中寄宿着的灵魂和魔力，即使没有保持自我也是货真价实的英雄。英雄召唤是通过唤出死者的灵魂，并将其固定在魔导龙骑兵上实现的。就魂魄来说，这并不是人类能够使用的魔法。凶煞用的是鹅妈妈给的符咒。

    唯有她，无需活祭品即可实现英雄召唤。

    此乃持有古代属性[神威]之[Gungnir]。（校对：奥丁神的永恒之枪）

    【不管看几次，你召唤出来的东西真是不行啊。身经百战的勇士们，也不愿变成这等连僵尸都不算的人偶吧】

    【此时实属无奈。以我个体不可能实现完全召唤。姑且，战力是足够了吧】

    【哼，原来如此……想开了啊】

    【从跟你契约的瞬间起就想开了】

    大蛇明白此言不假。

    跟她在一起一百五十年了。契约之前，他们目睹了同样的光景。

    但是两人绝不是一条心。

    并不是相互理解走在相同道路上。

    只是在同一个方向上走着各自的道路而已。

    对两人而言，契约只是达成目的的跳板。

    大蛇和鹅妈妈相信这是魔导遗产和契约者理想的关系。

    与银檞之剑……拉碧丝和哮的关系完全不同。

    【…………】

    大蛇对哮说过加深与银檞之剑的羁绊。

    这是希望他会走向与自己不同的道路。

    为何会这么做呢。哮与银檞之剑加深羁绊，对大蛇没有任何好处。

    大蛇对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心知肚明。

    一边向着过去的自己和哮的身姿，大蛇拔出腰间的刀。

    然后，

    【那么，开始扫除吧】

    背负着罪孽的可悲的鬼，开始进行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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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第二章 草薙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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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哮的父亲拜访大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本来就素不相识。战后从幻想教团隐退隐居旧日本深山的大蛇也没想到草薙的人回来拜访被逐出诸刃流和真明流的他。

    战后，草薙家由大蛇的弟弟继承，虽然知道有后继者，但从哮的父亲来看，已经衰退得一贫如洗了。

    如今除了自己与儿子再也没有草薙血脉存在了……哮的父亲在正在劈柴的大蛇前正坐着，诉说着草薙家的近况。

    关我屁事，这就是大蛇的结论。

    草薙血脉断绝，鬼被解放出来，世界被鬼充斥，全都跟自己无关。该恨的是将鬼封印在人身上的祖先和阴阳师，大蛇嗤笑道。

    [来这要钱的吗？如你所见一分钱也没有。还是说为了不让鬼解放出来叫我去找女人生孩子？别扯淡]

    大蛇一脸惊讶地一斧头把柴劈开。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回去了，草薙的人会怎么样，世界会怎么样都不想知道]

    大蛇再也不想被草薙家的规矩束缚，再也不想扯上战争，再也不想被别人利用。

    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忘不了杀死他姐姐命的时候的感触，也忘不了命那安详的表情。

    命确实笑了。明明受神祗狩猎化影响灵魂被吞噬，连自我都保持不了了……但心脏被大蛇贯穿的瞬间，确实笑了。

    大蛇和命约定好了。

    如果你无法抑制自己的话，届时将由我杀死你。

    尚且幼小的大蛇如此说着，还是孩子的命高兴地笑了。

    ——谢谢你遵守了约定。

    死之前，她的嘴唇确实这么喃喃了一句。立下约定时的那个笑容又展现出来……。

    大蛇每天都梦到命的笑容，并在低头看着血染的手掌下醒来。醒来的时候的痛苦又悲伤，完全不觉得是梦而是现实。

    对自己以外的人类毫无兴趣，连别人的脸都想不起来的大蛇，唯一谨记在心的是她的笑容。

    那个笑容，如今依旧让大蛇痛苦着。正是这个深爱的笑容，这份深爱，折磨着大蛇。

    对大蛇而言没有杀死命这一选择。

    只是因为那是正确的选择而已。如今也毫不后悔。结果自己失去了一切，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时的确是，大蛇和命一起死了。

    [滚吧。我没什么要帮草薙的]

    大蛇这么说道，哮的父亲额头着地地跪下来。

    少干些无聊的事。大蛇正准备这么说的同时，哮的父亲道出来这里的真意。

    ——在我的女儿无法被控制的时候，希望你出手杀死她。

    ——还有就是，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大蛇叹息着站起来，白浊的眼睛看向他。

    [……滚回去。现在马上消失，否则就地斩杀]

    大蛇冷徹地说道。

    哮的父亲明白自己在颤抖。就算不说作为剑士大蛇和他的等级天差地远，作为生物的大前提就不一样了。并不是因为他移植了吸血鬼细胞，而是他作为诸刃流师范那一刻起就已经超越人的领域了。

    普通人被他怒目而视的时候，必定当场无法动弹，因为恐惧而失去意识了。

    但是哮的父亲并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走出去。

    ——拜托了……拜托了……树夕……那可怜的孩子……帮帮忙……！

    大蛇听到了眼泪落地的声音。

    对草薙家的人来说，若生下女婴便当场杀死是父亲的义务。看似毫无人道，实际上杀死才是救赎。继续活下去就会因为肉体和灵魂不相容而痛苦，因为无法控制鬼的身体吞噬他人。然后筋疲力尽，失去自我同时，鬼被解放出来，吞噬全世界。然后制造出地狱，毁灭世界，还不如由父亲亲手杀死这条生命来的善良。

    哮的父亲憎恨着自己无法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女儿。叹息自己无法背负罪孽和责任。

    他的眼泪说明了一切。

    （……明明该叹气的不是自己，而是草薙家的罪孽）

    已经腻了。根本没法同情或嘲笑。只是诅咒着背负着罪孽的这个家系。

    作为草薙的人应尽的义务，在杀死树夕那一刻就结束了。

    绝不会再背这些罪孽了。

    结果大蛇拒绝了委托。

    哮的父亲虽然一直在门前跪着，但一周后的早上，便垂头回家了。

    ——百鬼夜行暴走，就是在数年之后。

    时隔五十年，大蛇下山返回人群里。

    虫子烦躁的叫声是十分明显的预兆。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体内的鬼起了反应，梦中遍身是血的命指向了一点。

    那毫无疑问就是草薙家的地点。

    就算嘴里说着关我屁事，身体还是自然地走向草薙家。

    大蛇来到的时候，草薙家和山里的村子已经被大火包围。

    […………]

    大蛇走过着火的房子，就这么走向背后的山崖。

    每踩下一步被露水濡湿的草，脑袋里就想起命的悲剧。

    拨开障碍物，看见了山崖。

    在那里，少年正跪着俯瞰燃烧着的村子。

    这个孩子是草薙哮。肯定是看见了被审问会抓回去的妹妹。

    大蛇来到少年的旁边。

    然后，站在少年身边看着燃烧着的村庄。

    村子惨不忍睹。审问会为了杀死百鬼夜行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用尽了一切手段的结果就是这个。

    [你是哮吧？]

    就算大蛇搭话，哮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看着这低头颤抖的姿态，大蛇不仅皱起眉头。

    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这个少年，没做出任何选择。

    不对，是做不出选择吧。

    无法杀死妹妹，也无法出手杀妹妹，更无法守护妹妹。

    看着就明白。这个背影就值这种背影。

    因此为了这个少年绝不能给与怜悯或同情。

    大蛇淡定抓起哮的头发，将这片地狱烙进他眼底。

    [——给我记住了，哮。没做出任何选择就是这种效果，该我记住。绝对不能逃避]

    就算双目失明，也能从声音判断少年的姿态。

    眼泪哭干，眼睛已经丧失光芒。村子的熊熊大火，无法映在他的眼里。

    大蛇把手从少年那放开，拔出腰间的刀挥到少年眼前。

    少年的前发立马落地。

    [百鬼夜行的诅咒无法解除。草薙血脉在这断绝的话灾难就会降临世界。但是，老子才不管这种事。所以给你选择的权利]

    […………]

    [是要在这里结束，还是继续。给我选，别想逃走，小鬼]

    从少年眼前收回了刀。

    大火的光芒从刀身反射，照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依旧魂不守舍，慢慢把双手握在刀身上。

    血顺着刀刃，落在地上。

    [………………想要……活下去]

    这个答案跟大蛇预想的完全相反。

    大蛇不明白选择了活下去的少年的内心。执着地在绝望中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稍微，有点在意。

    大蛇闭上眼睛，屈膝在少年面前蹲下。

    [那就让你活下去吧。但是，老子没有能教你的东西。别忘了这个]

    大蛇抓住少年的衣领，把他扛到肩上。

    [——为什么要学诸刃流？]

    哮主动请教剑术，是在把他捡回来一个月后。

    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一边打嗝的大蛇问道。虽然无视了跪了七天的人，但在喝醉酒的状态对此却饶有兴致。

    一直低下头的哮抬起了头。

    [因为想要变强]

    [为什么想要变强？你知道诸刃流是怎样的剑术吗？]

    [斩杀怪物的剑术]

    [不对。是斩杀鬼的剑术。所谓的鬼就是——草薙]

    大蛇一边斟酒一边看着哮。

    哮直直地回望大蛇，嘴巴紧闭着。

    大蛇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吧。也就是【诸刃流是就用来斩杀你妹妹的剑术】。

    你是为了斩杀自己的妹妹学习诸刃流的吗，大蛇问道。

    [……我]

    哮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然后拧紧眉头宣告着。

    [我是……为了保护树夕，而来学诸刃流的]

    大蛇楞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保护！？用诸刃流的剑术！？说什么蠢话啊哮]

    [为什么啊！草薙诸刃流不是最强的剑术吗！？能杀死怪物的话也能保护妹妹的……！]

    [最强的剑术是对人用的真明流。诸刃流从没对人使用过]

    [但是……那个很强吧！？诸刃流很强对吧！？]

    哮拼命地请求道，大蛇不禁苦笑。

    [要守护妹妹，到底是从谁那里守护呢？]

    [……那个是]

    [制造痛苦的是妹妹的身体。用诸刃流守护妹妹就意味着对妹妹刀刃相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大蛇喝着酒，嘲笑着这个矛盾。

    诸刃流不是活人用来杀死人的剑。而是异形用来斩杀异形的剑。那种东西守护不了任何人。

    [就算这样不也要在审问会手下守护妹妹吗？我也不指望学会诸刃流之后对审问会大动干戈。剑术的时代已经过去是事实。武道作为荣誉来说是很有风头，但赌上性命的话就太过弱小了]

    […………]

    [对用枪武装的审问会来说，剑什么的跟铁屑一样。要抢回妹妹，守护妹妹什么的，就是梦话而已。放弃吧]

    大蛇单手撑着脸嗤笑着，哮脸色变了。

    溢出来的愤怒，逐渐拧紧了脸。

    大蛇又嘲笑起来。

    [生气了？别因为剑意外的事情生气，别随便露出感情……这是家训啊。你还想背着草薙之名啊]

    […………]

    [草薙的性格啊，总是被世人认为是精神异常，是罪犯的预备军。给我有点自觉，然后别学什么剑术在深山里不为人知地活着然后死去就好。那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也是为了自己]

    大蛇一边打哈欠，一边煽风点火。

    [刚才你说……！？铁屑来者！？]

    哮的拳头拧紧得似乎要出血，抓起放在地上的刀站起来。

    [少给我……侮辱剑术……！]

    拔刀出鞘，指向大蛇。

    [来这套啊。好吧，能砍我一刀的话，就教你诸刃流]

    [……正合我意，臭老头]

    [给我抱着不打算杀死我就去死的觉悟。诸刃流可无法手下留情]

    看到哮说着不用你说正有此意，大蛇又笑了起来。

    ***

    十分钟后。

    哮呼吸困难地在地上打滚。

    躺在潮湿的草地上，看着繁星点点的苍穹。

    随着萤火虫飞舞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俯视自己的大蛇。

    [弱爆了，哮]

    什么也反驳不了。从父亲那里学到了真明流，还只是小孩子的他就非常自信。即使以大人为对手也不会输给其他流派的剑术。自己作为最强剑士家系草薙的长男，拼了命地去练习过了。

    ……不可能会赢。大蛇的强大一看便知。若哮是蝼蚁的话，大蛇便是龙。就是有这般实力差距。

    但是至少，刀刃要向着他。

    实际上对手的刀的余光都看不清。

    [双手双脚骨折。肋骨粉碎。脊椎也痛得要命吧。放着不管就会死掉。就是受了这么重的伤]

    […………]

    [这就是诸刃流。要学诸刃流就意味着要受这种伤。等你学会诸刃流时候可能已经死掉了。明知如此还继续学的人相当少。]

    […………]

    [难听的话就不说了。想活着的话就放弃吧]

    大蛇收刀入鞘，准备照顾哮。

    大蛇知道哮的手仍旧握着刀后，停下了伸出的手。

    不可能动的了。双手双脚都被大蛇打断了。不可能往手里注入力气，也不可能站起来。

    哮也明白自己拿不动刀，于是伸头用牙齿把折断的刀咬住。

    哮像蠕虫一样爬到大蛇脚下，拼命摇头砍大蛇。

    大蛇已经不再笑了。

    [……呜……呜呜……呜呜呜……！]

    他知道哮眼睛正在流泪。

    哮依旧咬着到，口齿不清地说着。

    [我，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

    [打破了……和树夕的约定……所以……这次……必须做到]

    […………]

    [我是她的……哥哥……约定好了……绝对……把她救出来……]

    口中的刀掉落，哮把稀里哗啦的脸扑到地上继续哭。

    [我……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活下去……，如果不能为了她做些什么……根本无法活下去啊……！]

    […………]

    [我除了变强……别无他法啊……！]

    低头看着死缠烂打的哮，大蛇静静地闭上眼睛。

    除了变强别无他法。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只能这么做。为了变强抛下命走向乱世，为了变强移植吸血鬼细胞。

    从没考虑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喜欢变强。理由仅仅是单纯的想要变强，不需要其他理由。一直这么想着。

    但是现在明白了。那时候自己心底想的，追求强大的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

    ——是命的笑容。

    大蛇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为了守护那个笑容而拼命变强。

    大蛇白浊的眼睛低头看着哮，暗暗作出决定。

    这家伙会变强。剑术的才能，身体的结实，异常的执着都无可挑剔。

    再加上对强大的无限的追求。

    [……不是说要收你为弟子哦]

    大蛇挠了挠头，轻轻叹了口气。

    把刀从身上解开，握着鞘递出去。

    然后用带光的眼睛看着哮。（食神：原文就是闪亮发光的眼睛，发的是什么光就不知道了）（校对：虽说我对他瞎了还能发光表示感到神奇，但就这么看下去吧。）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放弃做人类吧，小子……！]

    就这样草薙哮就从大蛇那里学到了诸刃流。

    之后开始的修行是多么脱离常识的地狱，真无法三言两语讲清。

    ***

    哮从大蛇身边离开，是在学到诸刃流禁术扫魔刀之后。

    习得扫魔刀的哮已经学到诸刃流的真传，那时哮对大蛇说道。

    [我，要成为审问官]

    在树下的吊床休息的大蛇，从挡太阳用的书中露出脸，狠狠地盯着哮。

    哮吞了一下口水。大蛇睁开眼睛的瞬间，感觉到肠子像是被煎熬一样。

    [打什么主意？]

    [我有好好考虑过了。为了保护妹妹该做什么]

    [要潜入敌阵抢回妹妹就算了吧。白白送死]

    哮低头握紧了拳头。

    [我没蠢到那种地步。我当然知道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那干嘛要当审问官]

    对大蛇来说审问官是敌人。拷问命，然后把她当作战争道具，导致了她的死。

    虽然并没有憎恨审问会，但作为师傅也不应该让他去投降。

    哮抬起头，直直看着大蛇。

    [……为了让妹妹平凡地生活，我要改变世界]

    …………。

    过了微妙的几秒后，大蛇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你会的只有剑术而已吧？]

    [嗯]

    [你没有别的才能，不仅无能还是有精神问题的人对吧？]

    [嗯]

    [你是二货吧？]

    大蛇认真地说着二货。

    [为啥啊！]

    [就一把剑能改变什么世界]

    [别说什么就一把剑啊。我要凭这个力量站到审问会的顶部。那样就能把妹妹送回正常生活了]

    [你是二货吧？]

    [为啥啊！]

    话题又绕了回来。就算大蛇已经被惊呆了，哮还是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二货……成为审问官的话……就能在树夕身边了]

    语气中带着忧伤，表情也带着悔恨。

    已经深思熟虑了吧。要和被审问会逮捕的树夕见面，除了关系者以外别无他法。虽然不知道树夕现在是什么状态，但一般人是没有见面的资格的。

    最初说过的梦话对这个耿直的二货来说并不是谎言，为了走到树夕身边而去当审问官未见得是错的。

    […………]

    这家伙也在拼命挣扎着。从第一线退下，然后说着使命完成来虚度光阴的自己，有阻止他的资格吗？

    跟身处绝境仍旧向前迈步的他比起来，失意消沉隐居深山的自己难道更加高尚吗？

    大蛇在树荫下，静静地叹了口气。

    [准了……老子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那么，那么！]

    [爱去哪去哪。然后别回来了]

    快走快走，大蛇挥着手，又把书挡在脸上打起鼾来。

    哮一开始还愣愣地站着，马上又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受你照顾了。师傅]

    别说些不合性格的话啊，大蛇想着。

    听着哮远去的脚步声，却不可思议地没有觉得不自在，大蛇不禁苦笑起来。

    把书挪开，看着树叶间透过的太阳光。

    作为师傅也许应该阻止他。哮若是进入对魔导学园，必定会进入凤飒月的视线。同时拥有持有百鬼夜行的身体的少女和持有鬼之灵魂的少年的话……那个男人绝不会毫无动作。

    大蛇很容易就能想象，等待着哮的是怎样的命运。

    但是，草薙家的男人一言九鼎。哮也不例外。大蛇在这两年的修行中也知道了他是有多么顽固。

    不管说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

    大蛇想着过去的自己，把手伸向太阳。

    就算失去视力，也能通过传到手上的热量感受到太阳的强烈。自己曾经也像太阳一样，有着想要烧尽周围一切的气势。

    如今却在虚度光阴。

    ——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大蛇如同要捉住太阳般握紧拳头。

    [……又要开始了吗……]

    感觉到冰封在心底深处的某物，再度燃烧起来。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就算再走一次也不错。

    大蛇高兴地扭曲嘴角。

    怎样才能消除后悔呢。

    复仇，报复，似乎不错。为了杀死凤飒月成为审问会的敌人也不错。是成是败都会很痛快吧。复仇的动机已经十分充足。冠冕堂皇的话都吃屎去吧。

    与其继续碌碌无为地活着，不如燃烧一下生命吧。

    大蛇笑着描绘梦想。

    但是——大蛇知道，有着更邪恶的，取回一切的方法。

    [……好久不见了，草薙大蛇]

    听到声音抬起头，闻到了怀念的气味。

    那是让人联想到白色茉莉花的香味。

    就算经过一百五十年，也忘不了混着血的味道的香味。

    大蛇离开吊床，向着她。

    向着鹅妈妈。

    [一如既往地，在不得了的时机出场啊]

    [嗯。因为感觉到你在呼唤了]

    一如既往的无表情，大蛇不禁苦笑。虽然战后她马上提出了契约，但那时候大蛇拒绝了。

    但是，现在的话。

    [一百五十年你说了想和老子契约的。那个现在还有效吗？]

    大蛇的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用取回光芒的白眼看着鹅妈妈。

    ***

    【…………】

    哮在头痛中醒来。

    虽然和大蛇的记忆在梦中出现了，但哮连沉浸在梦的余韵的功夫都没有，醒来的瞬间周围马上就慢下来了。

    赶紧想象着合上盖子来抑制暴走。

    明明睡了觉却感觉不到疲劳消退，大脑发出了比之前更强烈的悲鸣。

    看一下钟，已经经过了一小时了。

    【……行了吗。正在治疗，似乎做恶梦了呢】

    在床旁边塞泽靠在墙上站着，有些印象的诸神的残火的女性队员礼貌地从哮身旁离开了。

    这里是境界线废弃旅馆的一间房。

    逃离临界点后，哮一行人与塞泽他们一起藏身。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这里接受残火的队员的治疗。

    【其他人呢？】

    【在其他房间休息中。都是轻伤】

    【这样啊……太好了】

    就算想放心地笑一下，脸上的疲惫仍是清清楚楚。

    塞泽则是刨根问底般地盯着哮。

    【一点也不好。先不说阁下受了重伤。若没有魔导遗产的辅助，阁下早已一命呜呼。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我唯独很能撑呢】

    【我说的不只是身体的损害，还有大脑的损伤】

    塞泽眼神锐利起来。

    【……阁下的大脑处于异常状态。普通人的大脑利用率是10%左右的程度。阁下的却在40%以上……即使用强化魔法，大脑利用率也不可能上升到这个程度。到底是用了何种技术？】

    【剑术……很没说服力吧。嘛，不连续使用的话没问题的。刚才是稍微用过头了】

    【持续这种状态会死的。不要想着瞒过我的眼睛】

    哮被这强硬的语气说服了。

    【是担心我吗？意外的温柔啊】

    【非也。阁下是制止战争的重要因素。现在死亡会令大家困扰】

    【…………】

    【我等的目的虽然是达成了，但世界仍继续战争的话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我等的战争尚未结束】

    塞泽离开墙壁，抱着手臂在床边低头看着哮。

    【若是目的相同，即使有一天要变成敌人也要全力相助。别说你忘了那个誓言了】

    塞泽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和同情。而且清楚地传达了只是因为有必要才出手相助这点。

    哮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本应控制了扫魔刀的，但是视线里的手掌还是有重影。

    正如塞泽所言，持续这个状态将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

    【不会死的……怎么能死掉】

    为了活着，这个力量是必要的。

    【我必须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想死】

    打破了和树夕的约定苟活的这条命，说什么也不能这么简单丢掉。

    【凭骨气什么的都好，用什么手段都要活下去】

    哮回想着向树夕发出宣战的事情，停下叹气抬起头。

    【我绝对要活下去，将全部人救出来】

    寄宿在他身体里的，毫无疑问是鬼。

    草薙家男性生来就是脾气暴躁的顽固人。因为其灵魂并非人类而是鬼。仅为欲望而一心追赶的鬼的性质，可称之为疯狂。

    哮并没有想要否定自己的灵魂。

    如今他为之骄傲，寄希望于此。

    决不屈服的鬼的灵魂。

    【……虽说这话是听到了，阁下真是冥顽不灵啊】

    【常被这么说】

    哮随口回话，塞泽不禁笑起来。

    已经无言以对了。

    【一小时后预定讨论今后的事。在那之前让身体好好休息吧】

    塞泽把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出去。

    【……还有比如今更苛刻的战斗在等着。做好觉悟吧】

    塞泽留下这番话，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来的哮，想起了逃出临界点的时候看见的街道的光景。

    战争已经开始，曾经的日常已经消失。世界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必须阻止。不管用什么方法。

    哮闭上眼睛准备着战争。

    如今必须保存实力。正如塞泽所言，哮的大脑并不处于乐观状态。

    努力闭上眼睛减轻大脑的负担。

    但是，已经无法睡着了。

    睡着的话就会解开扫魔刀的控制。

    睡着的话就无法阻止暴走。

    虽然没对塞泽说，只是一小时的睡眠，哮却有睡了几年的奇妙的感觉。拜此所赐疲劳感没有丝毫消退。不是身体，而是大脑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战争结束前必须处理好这件事。

    铁隼人说过了。你要面对的对手，是你完全想象不到的强大的存在。

    虽然如今的暴走状态会缩减寿命……但是要和怪物一样强大的敌人战斗的话，必须用到暴走状态的扫魔刀的力量。

    ***

    哮在房间里接受治疗的同时，樱花她们也在休息。

    樱花在桌旁的椅子上坐着，看着从铁隼人那里拿到的峰城和真的笔记。

    【如何？能解读吗？】

    兔把红茶端来，一边瞄着笔记一边把红茶往桌子上放。

    樱花对兔道谢后，把手放在杯子上。

    【很难啊……】

    坐在一脸苦涩的樱花的对面的斑鸠玩弄着嘴里的薄荷糖。

    【暗号化了吗……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那个叫铁的人不是解读出来了吗？不是EXE在用的暗号吗？】

    趴在床上啪嗒啪嗒打脚的真理问道。

    樱花那苦瓜脸盯着笔记，一口喝干红茶后吐了口气。

    【虽然和EXE内部用的暗号很相似……但是改写了很多。估计是队长或副队长专用的。只是队员的我无法完全解读】

    【连你都解读不出来的话，那事情就很复杂了呢。大野木也不行啊~。学生会长又不知干啥去了……】

    作为异端同盟的一员最先要看的就是这笔记，但是没人知道流去了哪里。

    虽然异端同盟的人全部都从根据地撤退了，但也当然是传送到远离有审问会本部的这条街道的地方。合流需要时间，更何况在陷入战况的现在更是困难。

    虽然藏身旅店很好，但现在只有第六近卫和第七学徒分队，在加上三五小队。今后的方针只能通过和同盟队员的传送点通信来交谈。

    回过神，樱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笔记暂时放在我这里好吗？我想稍微花点时间试着解读】

    【我是不介意……别弄丢了哦】

    【我不是暗号专业的啊。嘛，能做到的话尽量吧】

    樱花转过脚步，离开了房间。

    只有一个人，真理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从房间里出来的樱花装作平静地走在旅店的走廊里。

    手擦着在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走过转角的同时呼叫弗拉德。

    【弗拉德……哮现在怎么样了？】

    《到房间里确认不就好了吗》

    【要是有这空闲就不会问你了】

    《……接受诸神的残火的治疗后，正老老实实地休息中。现在正一个人》

    樱花手抵在下颚上，思考着方法。

    《现在开始用魔力通信说话。张开通信屏障》

    《马上执行》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战斗以外樱花很少向弗拉德寻求意见。仅凭这个就知道是什么状况了。

    也就是说，樱花已经解读出笔记的内容了。这是EXE暗号改写版是事实，因为曾经对解读暗号有兴趣所以这技能也学到手了。

    笔记的内容不可能不让人惊讶。

    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

    那个义父？

    一时间难以置信。虽然是想过那个男人不是人类，起码是魔法使或吸血鬼什么的。

    但是这应该是事实。不管是世界冲突理论还是实际存在的[神话世界的碎片]，又或是飒月想方设法阻止自己得到笔记，都是铁证。

    虽然明白了笔记的内容是事实，但樱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情报。

    《还不应该传达给伙伴吧。只会徒增混乱让士气大减而已》

    《……但是，至少该传达绝对不能杀死凤飒月这一点对吧？杀了那个男人世界就会毁灭的》

    《能杀死神的人屈指可数。神这种魔法生物……即是用这个世界的物质所杀不死的存在。关於这点无须担心》

    正如弗拉德所言，通常，魔法生物无法以人类之手杀死。

    虽然有可能对这个世界带有魔力的生物，也就是幻想生物造成伤害，但从异世界召唤出来的魔法生物是有根本性的差异的。

    要杀死脱离这个世界常理，一时间被召唤现形的存在是不可能的。魔力切断的同时就会自动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了。

    虽被称为神亦是魔法生物。

    问题是，作为神的凤飒月是有血有肉地在这个世界活着的。

    这个世界的神，笔记上是这么写的。

    《从他给草薙哮让他进化到神祗猎人来看，他是连自杀也做不到的存在呢》

    《…………》

    《最先该传达的对象，吾主应该知道吧？》

    听到弗拉德这么问，樱花一脸苦涩地抿起嘴。

    但马上又抬起头，下定决心。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听到背后的声音，樱花发出短促的悲鸣望过去。

    真理在吊着眼看着。

    【二，二阶堂……说说说说什么话呢？】

    看到樱花欲盖弥彰的态度，真理不禁叹了口气。

    【不用强行装了。还有魔力通信也漏风了哦？】

    【不，不可能，弗拉德已经暗号化了——】

    【你当我是谁】

    真理双手叉腰用下颚指向这边。

    虽然没有忘记，但是真不能接受自己的粗心大意。

    真理也是有名的魔女，而且是攻击魔法特化型，也是魔法专家。

    被真理这么小看的樱花，迁怒到弗拉德上面去。

    《……我不是说过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了么》

    弗拉德像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谢罪回应着。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最重要的机密事项！》

    【都说漏风了咯】

    被用食指捅向鼻子，樱花上半身后仰了过去。

    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的时候，真理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吊着的眼也收了回来。

    【也不是说要责备你。从刚才的话来看，你是为了不造成混乱而小心行事吧】

    【…………二阶堂】

    【但是不可以一个人扛着！绝对要传达给大家！】

    正想说就算你不说我也正打算这么做，樱花还是沉默了。

    这不就跟哮一个样了吗。

    【先和哮说吧。我也会一起的】

    真理抬头挺胸，一副绝不屈服的姿态。

    樱花肩膀脱力，无可奈何地跟在真理后面。

    ***

    樱花和真理来到哮的房间，将笔记的内容全部讲一遍。

    听到异端同盟应该打倒的敌人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杀死他就会毁灭世界这个事实的时候，哮则是——

    【哦，这样啊】

    【【…………】】

    【…………神啊。这样子】

    撑着下巴说得就像是接受了一样，毫不在意地拿起床边的塑料瓶喝了一口，盖上了盖子。

    【【…………】】

    【…………？】

    一脸懵逼地看着哮的反应的樱花和真理

    【【——就酱紫？】】

    刷地探出身吐槽道。

    坐在床上的哮被吓得后仰过去。

    两人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家伙听到【凤飒月是神】这个事实后完全不感到惊讶。

    【就，就没有别的反应了！？神耶！不感觉这很反常吗！？】

    【杀了那男人世界就会毁灭，异端同盟的目的虽然是阻止战争，但最先要解决的对手却是神，不应该说这是作战行动最大的障碍吗！？】

    听到两人这么喊着，哮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两人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哮。

    【嘛，嘛~，虽然很惊讶……说实话，神话世界，世界冲突，神器什么的，周围尽是远离现实的东西，都习惯了……吧？】

    【【别习惯啊！】】

    【抱，抱歉】

    反射性地道了歉，哮又变回以往的样子。

    在不知所措的樱花和真理旁边，拉碧丝“刷”地出现了。

    【不愧是宿主。即使接触到世界的真理也毫不动摇。我作为你的剑感到骄傲】

    啪啪啪地拍手的拉碧丝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在这种微妙的地方秀恩爱！难不成你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吗！？】

    【不知道。我对凤飒月想要弑神之力的理由完全没兴趣……我只是觉得能和宿主融合太好了。不过想回来凤飒月是神，他的目的是自杀的话全部都能说得通了】

    【说通了又能怎么样！？杀了他么！？】

    听到樱花对拉碧丝这么说，在床上的哮露出了淡定的神情。

    【我们的目的又不是要杀死理事长。只是说为了救出树夕，阻止战争，若有必要就杀了他而已】

    【是……是这样没错，但是解决办法的选择还是少得可怜啊】

    【嘛啊。不过反过来说，知道对手的目的的话只要说服他就行了】

    说的简单，不杀死他还能把他怎么样？而且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那家伙是这世界的神。

    那份笔记，虽然记录下了解读了神话世界的碎片留下的异世界文字的峰城和真找到了这个事实，但是却没有详细记录凤飒月为什么是这个世界的神。

    笔记里面记录的事实非常简洁。

    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

    就这些。

    【就算是神也不是随心所愿的吧。都绕了这么大圈子来毁灭世界了。就算不杀死他，也应该有救出树夕的方法才对】

    【…………】

    【不过我一个人也想不出方法，所以大家一起想吧。异端同盟不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吗】

    樱花和真理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哮还这么乐观。

    只看着前方。坚强如此却毫无危机感，真不可思议。

    对杀死凤飒月就会毁灭世界这个事实，樱花最受打击。

    【……哮你能接受这个吗？】

    【…………】

    【不向那个男人报复，继续这么活下去，能接受吗？】

    听到樱花这话，哮有一瞬间垂下了眼睛，但是马上嘴角又浮起了笑容。

    【——不杀他才是报复吧。继续活着对那家伙来说才是地狱啊。那么，不应该让他永远活下去吗】

    听到这话，樱花才想起不杀他才是对他的报复。

    更何况，哮的目的不是报复。和没有拯救对象的樱花不一样。

    并不是脾气好，心胸广。只是耿直而已，这家伙。

    【不管理事长是什么，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没变】

    世界的真相也好。

    维持这个世界的是什么也好。

    神是什么也好。

    峰城和真拼命找到的真相，铁隼人企图隐藏的真相，凤飒月处于世界的中央这个事实。

    对这家伙而言——无足轻重。

    ***

    异端同盟如今的三个队伍现在正为了商量未来大事聚集在旅馆的大厅里。

    首先要说明峰城和真的笔记的内容。

    这个由哮来说明。

    将凤飒月排除到杀害对象之外。为了阻止战争应该做的是打倒发动侵略战争的指挥官鹅妈妈和草薙大蛇。还有阻止已经成为审问会最终兵器的草薙树夕。

    他的说明就这些。

    全员都惊呆了。

    哮对凤飒月的真身是神这个事实的认知，仅止于【有必要变更作战计划】这种程度而已。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姑且不说三五小队，在场的纯血之徒的队员和诸神的残火的队员一个个都没有【这样啊】就算了。

    一开始是【开玩笑的吧？】，到后来【如何是好……】。

    【对手是神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办……？】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照着这个调子继续不就行了？】

    哮认真地对着哑口无言的纯血之徒说道。

    【开玩笑，那是用刀就能砍倒的存在吗……？如果是神的话，我们将束手无策……】

    【嗯，要是能砍的话，他不是一开始就那样做了吗？不如说他之前做的这些都是没必要的。毕竟他的目的是自杀啊】

    【【【【【…………】】】】】

    纯血之徒全员目瞪口呆。

    这男人怎么这么淡定……脑子的螺丝掉了吗？

    纯血之徒之后，还有诸神的残火。

    对她们的宗教观念而言，【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这种话无疑是亵渎。对认定神不是魔法生物，而是人类无法认识的高位存在的她们而言，这已经十分绝望了。

    虔诚的第六巫女近卫部队队员们有像祈祷般合上双手的，有潸然泪下的，有看着虚空的，反应各种各样。

    队长帝柚子穗不一样。一如既往的坚定的态度，把枪刺到地板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凤飒月是魔法生物吧】

    听到这话的第六近卫的少女们抬起了头。

    柚子穗接受了飒月是神这个事实仍旧毫不动摇。

    【那个魔法生物掌握着这个世界的性命……情报只有这些吧？】

    听到柚子穗这话，哮点了点头。

    【啊啊】

    【那么当然应该排除在讨伐对象之外了。应该将作战重点放在阻止幻想教团干部和百鬼夜行上。这样就能终结战争了】

    【就是这样】

    哮笑着回答道，柚子穗肯定地点了点头。

    柚子穗转过身对着不知所措的近卫队员说道。

    【我们信奉的全知全能的神绝非凤飒月这种魔法生物。而是统领数个世界，居于人类智慧无法企及的高度，守望我们的未来的大人】

    【【【【…………】】】】

    【你们若是真正的信仰者，就不应该为啃食这个世界的生命的魔法生物这种程度的存在感到绝望】

    柚子穗坐直在沙发上，对哮说【有一点要说明】。

    【别再称呼凤飒月是神了。很不爽。应该把那个作为魔法生物来认识。本来神的话应该是——】

    【——好哒我知道了！】

    哮在长篇大论之前打断了话。

    然后哮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战争已经开始了。没有时间，没有战力。但是，该做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对哮这番话点头还真是微妙。

    没有任何解决方法就这么前进真是愚蠢透顶。那只能算是特攻，。而且已经看得见败北了。

    但正如哮所言没有时间了。战争继续下去的话世界就会一步步走向灭亡。杀不杀飒月结果都一样。

    首先要阻止战争。

    【如今绞尽脑汁也是无济于事。我们首先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哮在至今的战斗里，从伙伴中学到这点。

    这个是混合编制的实战部队。各自有自己的作战范围。

    哮很明白这点。

    直到如今仍然没有收到从根据地避难的其他异端同盟成员的联络。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离哮所在的地方非常远。

    派往已经开始战争的街道的情报收集部队的联络也收不到，在场的异端同盟成员都不知所措。

    也就是说作为异端同盟并肩作战的只有在场的三个队伍。

    虽然无法从远处看清街道是怎样一片光景，但毫无疑问是地狱。

    恐怕有利的是发动奇袭的幻想教团一方。

    要是审问会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话……

    【……树夕……】

    就会把百鬼夜行投入战争。

    那样的话就会变成第三次噩梦。

    已经不想再次品尝那种心情了。

    哮为了整顿装备，和同伴并肩作战而准备离开房间。

    打开门的瞬间，视线变黑起来。

    身体变得摇摇晃晃的时候，有谁从旁边支撑过来。

    【……真理】

    【别说话。能舒服一点的】

    真理一边支撑着哮，一边把手按到哮的额头上。

    额头上的手带着温度，发出微微的光。

    【这是幻惑魔法的一种，有镇静作用……能稍微抑制大脑的活性化】

    【……你，察觉到了啊】

    哮满脸憔悴地说道。

    自己根本没法往双脚注入站起来的力气。全身体重靠在真理那小小的身躯上。

    真理认真地支撑着哮，同时进行魔术。

    【事先说明，哮的样子怪怪的大家都察觉到了。现在能帮得上一点忙的只有我，所以我才过来的】

    【……这样……的啊】

    【就算处于这种状态，说什么你还是不会听的，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家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准备着战斗】

    额头上的手滑落到脸颊上。真理的眼睛近在咫尺。

    【我其实……很想停止战斗，然后隐居到某深山里一直到世界毁灭。现在就是每分每秒，我也想要珍惜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你还是，要战斗吧？说什么也不会回头吧？】

    【……啊啊】

    没法道歉。

    【所以绝对不能让你死去……我们会保护你的……！那就是我们能做的事情了啊……！】

    不会阻止你的，真理说道。

    大家都想阻止他吧。兔也是，斑鸠也是，真理也是，樱花也是。

    哮也是不想战斗的。对手是幻想教团最强的干部，是吞噬世界的百鬼夜行，最后还有神。

    完全看不到胜利的未来。

    虽然在大家面前慷慨陈词，但哮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虚张声势，麻木不仁，习以为常，怎么说都有份。

    但是只能去做。否则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谁又能阻止这样想的男人呢。谁又能否定这种任性的愿望呢。

    伙伴能做的事，就是伸出援手而已。

    哮也无法说出今后别再牵扯进来这种话。至今已经收到伙伴们相当的帮助了。而且是过度依赖了。

    所以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仍发自心底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人。

    在这之上还要继续追求幸福的话，被真理和伙伴们说是笨蛋也无可奈何。

    【一起上吧……大家，一起……】

    真理抱紧无力笑着的哮。

    乱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自觉到觉得给伙伴添了很多麻烦，无法退缩的自己也很愧疚。

    战争开始了。

    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壮绝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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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第三章 抵达神之领域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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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都新宿区。以前似乎是这么叫的。

    在战争中受到地形都被改变的损害后，重建的新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审问会坐落的这条街道，比日本任何地方都繁华。

    但如今那光景早已荡然无存。

    一百五十年前战后的荒废再次袭来。

    崩塌的建筑。着火的树木。冒烟的汽车。烧焦人肉的臭味。

    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有。

    牺牲者不仅是审问官和魔法使。

    平民……儿童和老人，甚至是孕妇的尸体都堆在道路上。

    一个个不知为何全都像木乃伊那般干枯。

    【……居然，这……种事……】

    兔掩着嘴蹲下来。

    不仅是兔，全员都颤栗了。

    战争开始仅半天，达到这种损害绝不寻常。

    在阴沉的天空下，地狱在眼前理所当然地敞开着。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平民……！？为什么不发出避难通告……！】

    樱花愤怒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没有生命反应……？开玩笑吧……本来有几万人的啊……！？】

    虽然拼命用探测魔法搜索周边，但在搜索范围内并没有生命反应。

    避难所那边也有一个巨大爆炸造成的陨石坑。在空中漂浮的白色粉尘，应该是已经化作尘埃的人类吧。

    只能认为敌人优先攻击聚集了平民的场所。

    【连审问官和幻想教团的气息都没有可是很异常啊……就算用了百鬼夜行也不可能这样。遗体都干枯了……】

    就算是斑鸠也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好像是幻想教团干的。而且也不是刚刚干的。怎么办草薙。等到和同盟汇合吗？】

    京夜向哮问道，他也感到胸闷，气色很差。

    无法把握现状的话优先汇合是最妥善的判断。没有生命反应也不代表没有敌人埋伏。

    但是，

    【……就这样去学园。幻想教团的目的是审问会本部……必须阻止】

    必须阻止，否则树夕就开始战斗了。

    虽然很在意树夕为什么在这种状况还没出战，但必须在她出战前赶过去，用自己的剑将自己的想法传过去。

    不能让幻想教团妨碍关乎世界命运的兄妹吵架。

    从这个街道的损害状况来看不抓紧时间就晚了。

    哮往学园跑去。

    越往前走同样的光景就越广阔。不仅没有生还的人，而且连声音都没有一点。

    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空无一物般的寂静。

    这条街道已经死了。仅用半天就化作死亡街道了。

    而且——

    【…………怎么会……】

    赶到学园门口的樱花，无力地跪下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街道的标志魔导遗产封印塔。

    连根拔起了。

    巨大的演习用竞技场，教学楼，宿舍，办公楼，全部……全部被破坏了。

    大门周围躺着想要拼死防卫的审问官和学生的尸体。龙骑兵的残骸也四处散落。

    很明显是竭尽全力去抵抗了。

    【……学园被……】

    兔青着脸看着崩塌的学园。

    在这里走着的三五小队都是同样的心情。就算尽是不愉快的事情，这里也有着三五小队的回忆。大家在这里一起笑，一起吵，一起成长过。

    熟悉的教室，喧闹的食堂，灰暗的射击演习场，进行过模拟战淘汰赛的竞技场，为了举办魔女狩猎祭而熙熙攘攘的校庭……还有那个小队室。

    全部被夷为平地。

    总不可能没受打击。

    这里曾是三五小队的归宿。

    应是凯旋归来的地方。

    【为什么……哮……呐，为什么……！】

    真理泣不成声地捶着哮。

    【……哮？】

    扯住衣服的时候，哮倒了下来。

    在旁边的塞泽赶紧支撑着哮的身子。

    【没事吧？】

    【……，这种时候……！】

    视野在摇晃，后脑像是被金箍棒敲了一记一样痛。

    集中力稍微放松扫魔刀就发动了。

    暴走像是发病一样到来，即使控制住了还是有痛楚伴随着。

    就算塞泽扶着还是身体脱力，哮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不要勉强。这种状态战斗非常危险。三五小队先隐藏起来。我等将前去侦察。首先去确认学园内是否有敌人】

    【……但是！】

    【行了就交给我们吧。这种事是我们的看家本领。近卫那边是怎样就不知道了】

    塞泽话音刚落，柚子穗就【纳尼！？】地怒吼起来。

    【我们也是会侦察的好吧！别拿奇迹的加护和异教徒的魔术相提并——！？】

    说时迟那时快。

    柚子穗抽起插在地上的长枪，就这么横扫过去。

    ——瞬间，本来空无一物的身旁，突然出现了巨人。

    柚子穗挥出的长枪击中了那个巨人。

    但是那巨人并没有因此畏惧。

    【……这家伙！】

    樱花顾不得惊讶，赶紧具现弗拉德扣下扳机。

    血色的光柱在巨人的头部和胸部炸裂。

    伤害是——零。半透明的荧光装甲将一切挡了下来。

    【是《英雄》！】

    塞泽马上展开魔法阵，从地面伸出锁链。

    锁链缠住英雄的身躯，暂时封住了他的行动。

    【各自散开！拉开距离！】

    听到塞泽的指示，全员陆续动起来。

    无法动弹的哮由魔女狩猎化的樱花扛着，一口气跳到远处。

    虽然英雄被锁链一时间封住了动作，但马上就将其扯断了，同时把剑形状的电磁炮插在地上。

    【《水晶闪耀如斯》】

    水色魔法阵伴随魔法名出现。

    【塞泽！】

    哮转过头喊道。

    塞泽为了争取逃脱时间而维持魔法阵。

    紧跟着，水晶从魔法阵中心浮现。如同冰河般充满锐角的水晶将塞泽吞没，下一瞬间——伴随着强光爆炸开来。

    樱花扛着哮，和斑鸠一起在建筑的残骸后面藏身。

    冲击波吞噬一切，周围被浓烟包围。

    在余波卷起的灰尘中，樱花把哮放在瓦砾上。

    【哮留在这里藏着……！】

    【我也要……战斗……！】

    【现在要是消耗体力就不值了！你的力量是我们的王牌啊！杉波，哮就交给你了！】

    樱花挥开哮的手，就这么冲进浓烟中，失去了身影。

    哮想去追她，却被斑鸠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想要挥开她的手，却再次被大脑的激烈痛楚弄得倒在地上。

    【……可恶……】

    伸出的手落在了地上，哮悔恨地握紧拳头。

    ***

    烟雾刚散，樱花马上拿出双枪锁定敌人。

    塞泽的状况尚不清楚。英雄仍旧健在，早早就解开了拘束，从容地拔出地面的电磁炮。

    装甲像水晶一样……恐怕敌人的装甲素材是蓝水晶。就算给与伤害也是无济于事。

    樱花摆好架势的同时，真理和兔也在两旁出现。

    【掩护就交给我】

    【蓝水晶……好麻烦啊。嘛，虽然不是我的魔法的对手】

    【别大意。我当诱饵。西园寺掩护我，二阶堂准备大魔法……一举攻破】

    【【了解】】

    听到两人回应，樱花开始了攻击。

    脚往地面一蹬，向前方跳出的同时射出手腕粗的光柱，最初的一击在烟雾的盘旋中放出。

    嘎吱吱吱嘤！

    伴随着高鸣，英雄的电磁炮的刀身和光柱撞击。

    发动接近战的理由是魔弹对敌人无效。英雄的魔力总量非比寻常，区区魔弹不足挂齿。

    速射是无法匹敌的。最佳办法是让对方集中与接近战同时让真理准备魔法轰炸他。

    敌人的装甲是蓝水晶。兔的攻击也无法造成半点裂痕。能确定英雄的真身也许能够知道一些弱点，但现在还是以哮的思考方式行事，即，先动手，再思考。

    所幸的是，如今的队友不仅是小队的成员。

    【近卫式枪术——久远三闪！】

    听到上方的声音瞬间，樱花从英雄那里跳开，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柚子穗在英雄的头上给了英雄一击。攻击命中的时候，樱花看到了三个柚子穗的身影。

    那是用分身魔法使出的枪术。

    英雄站立不稳，柚子穗回到地上。

    虽然英雄就这么向后倒去，却在倒地之际把电磁炮枪口对准刚落地的柚子穗。

    柚子穗弯下膝盖准备跳跃回避，却慢了一步。敌人的魔弹更快。

    这时，从柚子穗背后滑过来绿色的身影。

    是京夜。

    京夜划过柚子穗胯下，冲进英雄的中心。

    【backshot！】

    尼禄的散弹零距离直击英雄的腹部。

    就算是对冲击吸收性高的蓝水晶，对散弹这样的大量的攻击吸收却鞭长莫及。

    腹部的装甲碎裂开，半透明的装甲像琉璃一样在空中飞散。

    但是四散的装甲却像影片回放一样飞回来，一瞬间完好如初。

    外表是龙骑兵，其真身确实英雄。电磁炮既然是魔导遗产，则必有其特殊性能。

    但是，三五试验小队却已经和英雄战斗习惯到不会给装甲修复的时间了。

    一共五发子弹从柚子穗和樱花身边穿过。

    正在修复的装甲被子弹击中，再次粉碎了。

    兔保持站立姿态架着来复枪，枪口尚在冒烟。

    【——二阶堂，拜托了】

    兔目光锐利地说道，上空飞过彩虹色的影子。

    极光的魔女，二阶堂真理右手正高举这魔法阵。

    魔法阵展开了五重，真理就这样不假思索双手一合挥出去。

    魔力收束至极限时，合上的双手发出光芒。

    然后——

    【《极光爆破》！】

    ——真理对准英雄的天灵盖挥下双手，放出魔法。

    【【【【——等！？】】】】

    溢出的魔力爆炸，吞没了周围的一带的瞬间，在场全员脸都青了。各自张开了结界保护自己不被冲击波吹走，樱花则是给兔挡着。

    粉碎了英雄的真理轻轻落地，向队友摆出V型手势。

    【哼——看见了吧？果然我的魔法是最强大的！你可以赞我哦~！】

    看着挺着贫乳一脸嚣张的真理，在场的都额冒青筋。

    全员，都被扬起的灰尘抹上白色。

    【想象被害范围！】

    【你算什么魔法使！】

    【你丫的造成的慢慢的伤害哦！】

    【淑女的话应该周到一点！】

    【……抱歉各位……拉我一把好吗……被刚才那一下埋了】

    饱受非议的真理气得【纳尼~！】地直跺脚。完全被埋住的塞泽似乎也平安无事，被纯血之徒的其他成员挖了出来。

    看到全员平安无事，樱花松了口气。

    【……刚才的英雄，难不成……】

    【只能是传送魔法……但是传送魔法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使出的东西……魔法消费量巨大不说，就算简单也有先在传送点设置好门，否则无法实现的】

    听到真理对传送魔法的译文，樱花表情险峻起来。

    【那是经过改良了？】

    【……那也很异常，如果能那么轻松使出来的话——】

    说曹操到曹操到。

    从扭曲的时空中出现的迷之碎片，在空无一物的空中组成了巨大的人形。

    那是新的英雄。为而且不止一架，越看越多。

    仅仅数秒，樱花他们就被英雄军团包围了。

    【……才刚说完……！】

    【这么多……要怎么办！？】

    全员背对背摆着架势，对包围着的英雄们感到颤栗。

    一共二十架。单体就一骑当千，之前召唤的亚瑟王一个就让对魔导学院半损。境界线防卫战中召唤的Siegfried也是凭一个中队和三五小队才攻下的敌人。（校对：Siegfried，齐格弗里德，日耳曼神话和北欧神话里的英雄，北欧神话中人类最伟大的英雄，屠龙勇士。不过个人认为在这里用齐格鲁德（Sigurd）更合适一些，因为齐格鲁德是齐格弗里德的原型。）

    那种等级的怪物一共有二十头。

    这边六个人勉强破坏了一个。

    【丫的……数量战术啊……正合我意……！】

    京夜把尼禄变回旋棍形态摆好架势。

    【不要冲动……冷静点……！】

    塞泽拔出腰间的杖，也摆好架势。

    【黑魔术果然难搞……死者的灵魂加上机械人偶……肮脏至极】

    柚子穗架着枪，让部下退后自己挡在前方。

    英雄那毫无感情的机械瞳孔看着这边。

    一有动作马上攻击。感觉像被野兽包围一样，紧张感不断上升。

    紧握武器，保持随时准备攻击的态势，樱花仔细盯着对手举动。

    突然在云间出现的光芒，让大家目眩。

    兔使劲眨着眼，看着上方。

    那里是——

    【果然是你们啊】

    全员一边警戒英雄把视线往上移。

    只见她出现在穿过云缝的光中。

    如同神之使者般的洁白，与将街道化为地狱的罪孽大相径庭。

    白裙轻轻飘扬着，那个女性漂浮在空中冷冷地俯视地面。

    【……鹅妈妈……！】

    真理手遮着光，愤怒地念到她的名字。

    鹅妈妈不紧不慢地看着异端同盟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真理上。

    【好久不见，二阶堂真理。健康活着真是太好了】

    【回答我！这些虐杀是你干的好事吗！？】

    面对单刀直入的质问，鹅妈妈点头了。

    【对。就是这样。召唤英雄，袭击街道的就是我】

    鹅妈妈淡淡答道，丝毫没有胆怯。

    真理挥着右手，表情也严峻起来。

    【为什么……你不是东侧的领导人吗！？为什么做出西侧的人做的事情来！不是说过不会把无关的人类卷进战争的吗！】

    【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尽量以最小的牺牲】

    声音仍是冰冷至极，真理却已经火冒三丈。

    【最小的牺牲……？这个是杀了几万人了啊……！？】

    受到冲击的真理连话都想不出来了。

    虽然在魔导学园当了一个月的学生，但还是无法理所当然地相信鹅妈妈。她那冠冕堂皇的话无法相信，要是为了不让情报泄漏也有可能杀死真理。

    但是，东侧的世界真理是知道的。那里的人心肠很好，在那住着的人非常和善。

    对外侧生活的魔女来说是理想乡……缔造这一切的人却做出如此虐杀行径，真理几乎被这个事实打垮。

    妈妈似乎察觉到真理心中的想法，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但是眼睛马上又睁开了，琉璃般的眼睛俯视这在场全员。

    【我不会找借口也不会辩解。这条街道的牺牲——对我来说是最小的牺牲】

    双手合十，鹅妈妈向着天空祈祷。

    【退下吧。这里不是你们的战场。若是心怀仇恨——】

    头发竖起，眼睛发光。

    宝石般的红色从瞳孔开始扩散，最后染红真个眼睛。

    【——[神威]的威严，将会打倒你们】

    遮天蔽日的魔法阵出现，其光芒穿过云缝射进来。

    降临的英雄大军。数量增加到一百头以上。

    同盟队员周围的英雄们也动起来。对准他们的电磁炮前端开始发出光芒。

    【——防护魔法！全力防守！】

    樱花喊出的同时，能够使用防护魔法的人倾尽全力编织防护结界术式。

    魔弹虽然只是单纯的破坏性块状物，但是有英雄的魔力量的话威力却堪比魔法。

    要防御极其困难。但是被包围的话除了防御别无他法。

    电磁炮无法连射。若能承受到敌人弹药耗尽，便有机可乘。

    【来了！】

    塞泽挥动魔杖构筑铁锈色魔法阵，包围住众人。

    塞泽的魔法阵虽然会遮住视线，但物理·魔法攻击的防御力很高。

    连声音都无法通过的强力结界，这铁锈色的堡垒保护了大家。

    【——……！！第七分队！全员构筑重层结界！快要顶不住了！】

    听到塞泽的命令，部下马上开始咏唱构筑结界。

    塞泽的结界裂痕散开，外面的声音流进来。外面的魔力波动也涌进来。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破坏逼近。英雄们的枪击……不，是轰击在继续。

    四人的结界展开的瞬间。塞泽的防护结界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第七分队张开的四重结界，但马上就破了两重，第三重也开始出现裂痕。

    结界的范围变窄，队友们都向中心移动。

    【近卫也构筑不可侵领域逼退魔力！用五重《拒绝的帷子》】

    柚子穗也把枪竖在地上，和后面的第六近卫队员一起防御。用魔力生成钢丝，像锁帷子一样交错形成坚固的结界。

    但是那个结界，钢丝也一根一根地被弄断。

    柚子穗靠魔导遗产的魔力来撑着，但也到极限了。

    【……之后……拜托了……！】

    柚子穗咬着牙宣告极限到来，结界也完全被弹飞。

    那个瞬间——彩虹色的魔法阵从地面浮起来。

    【交给我吧！】

    在彩虹色的魔力风暴中，真理揍向地面的魔法阵。

    【《光之城塞》】

    揍下去同时魔法阵碎开，魔力覆盖着队友。

    那是魔力制成的巨大的城堡。城堡完美地防御住英雄们放出的魔弹。

    真理用最大的攻击力实现的魔法是《光之到达点》的话，《光之城塞》则是最大防御力的发挥。为此需要编织庞大的术式和冗长的咏唱。争取时间由队友执行。

    这个城塞——区区魔弹无法攻破。

    英雄们不仅放出魔弹，还加上魔法交替攻击。从空中展开的魔法阵中，由魔力实体化的流星和枪和飞龙和幻影向着真理的城堡袭来。

    【这……个……】

    极光的城堡出现了裂痕。

    可乘之机——丝毫没有。

    齐射的空隙英雄们使用魔法，魔法发动完后有开始魔弹扫射。

    【二阶堂……！撑着！】

    【我知道……但是……！】

    这样下去越来越糟。

    这样下去城堡会崩坏。

    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这样下去——

    【怎能……就这样……听天由命……！】

    ——就这样结束的话，就不是[极光的魔女]了。

    真理一边维持着大魔法，一边进行二重魔法的咏唱。虽然想制造攻击的缝隙，但在敌人锁定的状况下无法得逞。

    那么——召唤出搅乱战局的存在就好了。

    就这样下注了。

    ｛不踏生虫，不折寸草，不欲杀生，请回应此愿。吾为其光辉所欲。吾为其高洁所欲。回应吧回应吧，高贵的神兽，展现那美丽的长嘶吧。出来吧……出来吧……｝

    伴随着咏唱，真理闭上眼睛意识飞往异世界中。

    真理的意识超越遥远的时空，来到那个世界。

    真理感到那个世界很怀念。从孤儿院院长那里学到召唤魔法的基础的时候，就这样一直连接异世界游玩。异世界的存在既不能感知这边的存在，也无法理解这边的语言。所以每次在异世界只能静静地看着伫立在泉水上的那美丽的神兽。对方也一直看着自己。

    即使如此真理也感觉到对方关注着自己的存在。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误会。但除了相信，没有别的存活办法。

    （回应我……拜托了……！）

    真理向着一如既往地站在水上的神兽祈愿着。

    神兽注意到了真理。

    然后如同回应她的愿望般，柔和的眼神映着水面闪耀着。

    （————回应了！）

    真理的意识回到现世，睁开眼睛。

    然后，在自己身后展开巨大的魔法阵，宣告道。

    【出来吧灵兽——《麒麟》！】

    一瞬间，世界的声音消去。在场的英雄停止攻击，视线转移到真理做出的魔法阵。

    作为没有心灵的战斗人偶的英雄，感到了异质的存在被召唤出来。

    然后下一瞬间——魔法阵被冲破，身披七彩鳞片的神兽一跃而出。

    前蹄高高扬起，难以言喻的优美的长嘶，亭亭玉立的站姿，毫无疑问就是魔法生物——灵兽《麒麟》。

    熟悉魔法的塞泽和柚子穗哑口无言地看着这美丽的神兽。

    就连鹅妈妈，也在天空为这光景感到惊讶，睁开了眼睛。

    【不可能……一边在使用大魔术的同时，还能召唤灵兽……？】

    鹅妈妈否认这一点。

    灵兽召唤和英雄召唤有着相同的难易度。必须用成千上万的活祭品才能使用。更何况那可是麒麟，掌管着中国神话世界的四大元素，君临瑞兽顶点的种族。

    虽然存在咏唱和召唤的术式，但历史上尚无成功的记录。首先取得联系本身就不可能。要召唤出来，就算天地调转都不可能。

    这种神话般的事，就这个年轻的少女就做到了？（食神：这挂开大了……）

    无视惊愕的鹅妈妈，真理抚摸着麒麟的毛皮，把脸贴上去。

    麒麟也静静地鸣叫回应。

    【拜托了……保护好大家】

    麒麟理解到真理的想法，再次扬蹄长嘶。

    嘶声和方才的优雅不同，凶狠而暴躁。

    在后足发出巨响之后——麒麟在那如火焰般缠绕着的极光的魔力中奔向空中。

    麒麟不需要立足点。其理所当然地凌驾于世界的真理之上。

    其蹄所踏之处即是立足点，其眼所见之处即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而其见者倾心的七彩鳞片——还有额头上明如宝剑的独角，不容许森罗万象的一切生物所触碰。（食神：别在意细节，别在意它长的是毛还是鳞，别在意它是麒麟还是独角兽）

    触之而平安者，唯麒麟所认明君也。

    故——不持人心的英雄，无法抵抗麒麟的疾走。

    麒麟散发着彩虹光晕的同时向英雄的军团突进。不是在空中飞舞，而是在空中长驱。不可触碰的独角前，英雄的装甲如纸一般裂开，迎击的魔弹一碰到鳞片就像雾一样散去。

    麒麟的特攻只是在一瞬间。

    包围真理他们的英雄们，在麒麟的疾走中，只能无计可施地被消灭。

    然后麒麟缓缓地回道真理旁边，优雅地擦着她脸颊。

    魔法生物本不可能如此亲近人类。

    本应如此。

    麒麟不仅亲近真理，还尊敬着真理。

    其证据是，真理召唤灵兽仅消耗少许魔力。

    自愿接受召唤而来的魔法生物，这个麒麟还是第一个。（食神：其他都是被强行拖出来的？所以很费魔力？）

    【……谢谢】

    真理抚摸麒麟的鬃毛道谢，麒麟便在长嘶中穿越时空飞回去了。

    将英雄全灭的真理，盯着浮在空中的鹅妈妈。

    【……我会阻止你。绝对要结束这场战争】

    【…………】

    【绝对要守护好哮和大家……！】

    充满决意的眼神，对上了鹅妈妈冰冷的眼神。

    背后的众人回应真理的话，再次摆出临战态势。

    英雄一瞬间被全灭，鹅妈妈也丝毫不见动摇，仍旧伫立在空中。

    【很了不起。仅凭人类之身便召唤出灵兽……虽然成为学生仅一个月，但足以让理事长骄傲了】

    【别说笑了……你做这种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不是想要阻止战争的吗！？】

    【让世界回到正轨，就是我的悲怨。为此必须杀死凤飒月。这里发生的悲剧是达到目的的必经之路】

    杀死飒月。

    知道这种选择会招致怎样结果的真理，想要传达飒月是神这个事实。

    【那个男人是世界的神……不对，是世界的命这点最初就知道了。那个男人死去的话世界中的魔导就会消失，世界就会失去均衡而崩坏】

    【……明知如此，为什么还……！？】

    【是正因如此。只要那个男人还是神，这个世界迟早都要毁灭。因此……我等要杀死那个男人呢，将神取而代之】

    真理理解这番话之前，鹅妈妈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无须担心。我等若升华为神，一切将会归零。无论是世界的污染，还是凄惨的战争，又或是人的死亡……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你要成为神！？】

    【肯定】

    鹅妈妈平静地回答道。

    之后，再次扩散魔力展开魔法阵覆盖天空。

    从魔法阵中出现的无数的英雄，如天使般降临。

    【开玩笑……的吧……！】

    真理哑口无言，认识到了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

    让人怀疑眼睛的光景在天空中展开。

    【——这是，同情】

    妈妈那睁开的眼睛中，血泪在滴落。

    状况再次颠覆。

    【这个数量的英雄……怎么可能对付得过来啊……！】

    这回真是无计可施了。麒麟这样的灵兽召唤不能连续实行。两三架的话还能打得过，但这个数量……无法数清的敌人站在空中。

    异端同盟的人感到生还无望，拿着武器的手也颤抖起来。

    ***

    在瓦砾后面藏身的哮脸色铁青动弹不得。

    斑鸠正用手把哮的头按在自己的膝上。虽然凉丝丝的手掌很舒服，但现在不是享受这些的时候。

    激烈的战斗声响彻耳边。虽然在瓦砾后面没看到，但从摇撼大地的魔力的余波中就能知道。

    【不行。别动】

    【……怎么可能……就这样乖乖地……】

    【听话。正因为知道会这样把你拉过来。本来应该让你留在那里的】

    斑鸠的表情罕见地透露着悲伤。

    内心的关爱和慈祥透过手掌传了过来。别去，斑鸠的体温这么诉说着。

    要挥开这手还真是艰难，哮的胸口痛了起来。

    【把你拉过来是因为……你至关重要。能结束这场战争的人，除你以外别无他人】

    【…………】

    【大家或多或少都这么想】

    草薙树夕，凤飒月，大蛇和鹅妈妈估计也是。

    能给与致命一击的只有哮，斑鸠是这么认为的。

    大家也想过为什么是哮这件事。

    从小起就背负着悲伤，为了变强净是付出牺牲，连普通人的幸福都品尝不到的他，缘何被世界玩弄利用，辛苦如此呢。

    缘何背负继续战斗的宿命呢。

    毫无天理，令人作呕。

    斑鸠这么认为。

    【我也是……对只能让你去战斗的自己，无可奈何地厌恶着】

    【…………】

    都不知多少次看到厌恶自己的斑鸠了。

    每次看到都觉得很新鲜，却不是很想经常看到。胸口总是不舒服。

    哮无意识地抚摸着斑鸠的脸颊。斑鸠闭上了眼睛。

    【……你的出场时机还在后面……跟妹妹吵架，还要留下足够的力气。别的麻烦事，交给我们就好】

    【…………】

    【也稍微站在自己的角度想想吧。世界和战争之类都先无视掉，现在的话……先看向自己的目标】

    站在自己的角度，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哮一直都在考虑自己的事情。阻止战争也好，拯救妹妹也好，全部都是为了自己。

    根本没察觉到自我牺牲，也不想察觉到。

    【这样是……不行的】

    说着，哮站了起来。

    斑鸠的手惋惜地从额头那移开了。

    把手搭在瓦砾上，准备走向战场的哮的身后，没有任何援助。

    但是，

    【要是伙伴哪怕死了一个……我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只有意志不能曲折。

    斑鸠看着这背影说道。

    【……真是……顽固啊】

    哮苦笑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迈步。

    无需在意仍在摇晃的视野。

    【拉碧丝，能上吧】

    向搭档问道。

    《……自不待言，宿主》

    听到拉碧丝的声音，大脑的悲鸣不可思议地停下了。

    拉碧丝已经不再阻止哮了。她也和其他伙伴一样，明白了阻止他也是无济于事。

    更何况，拉碧丝是哮的搭档。

    手持一剑。

    无需多言。

    【全力强化我的身体吧。别让我整坏身体了……交给你了】

    《是。必从你的招式中，守护你的身躯。不推荐使用神祗狩猎化。阻止灵魂融合，恐怕还只能做到一次了》

    【只能用在师傅他们那里……就算有个万一也只能相信樱花了】

    哮在右手显现出银檞之剑。

    一百米前方，樱花和真理他们正在和鹅妈妈对峙。

    众多的英雄在天空的光柱中飞降。

    看着这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光景，哮深呼吸了一下，停了下来。

    绝对不会让一个人死。

    这份力量——就是为了保护别人而得到的。

    哮将对扫魔刀暴走的抑制，停了下来。

    ——世界停止了。

    ——空间的一切都似乎触手可及。

    ——头痛欲裂，意识也激进起来。

    和那时候一样。和与铁隼人战斗时一样，失去了人类的思考。心变成了只为实现欲望而一意孤行的野兽。

    变成了鬼的心。

    守护。守护。守护。

    一直守护，守护到底，得到一切。

    哮染红的眼睛变得锐利，剑向前方挥出。

    然后——

    【心怀无止境的愿望——】

    刀尖指向鹅妈妈时，横向一切。

    【——祭出制裁魔女的铁锤】

    身披装甲，力量高涨。

    征讨吧。为守护伙伴征讨她。

    哮收刀入鞘，拇指顶着刀颚，不假思索反向蓄力。

    然后沉下身子，全力灌注在脚底。

    白色的吐息像蒸汽般漏出。在这静止的世界连蒸汽也停下了。

    在这之中，哮开始动了。

    抬头同时，解放脚力。

    【草薙诸刃流——天之邪鬼】

    离最初的敌人直线距离二百米。在五十米上空悬浮可以无视。

    对如今的哮——只是一步之遥。

    脚力解放的瞬间，哮来到了英雄的前方。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猛士的灵魂，也无法捕捉这个动作。刀从鞘中解放，一口气斜砍掉敌人的胴体。

    被切断之后的瞬间并没有变化。切断的冲击只是缓……缓地弹飞装甲。

    哮在英雄破碎前，踢着残骸跳跃，向下一个英雄奇袭。

    【——螳螂坂】

    向前回转同时，拉碧丝的刀剑砍向英雄的天灵盖。

    刀刃砍到头部后，为了进一步积蓄力量乘势踩在刀背上。

    把英雄头边的残骸当作立足点跳跃。

    【伸长刀身】

    没有回答。但是，拉碧丝遵从命令尽可能伸长刀身。

    伸长至五十米的大太刀，哮扭过身子握紧刀柄。（食神：比某四十米大刀还要长十米？）

    【——片车轮】

    哮用这全方位的拔刀术，一口气干掉上空二十台机体。

    周围还剩十五台。

    视野也快开始闪烁了。必须尽快恢复原状的。自己的姓名也在守护范围内，退步也是很重要的。

    【——灭枪·一角兽】

    所以哮进一步加速了。

    【——八歧大蛇】

    还有十架，五架，三架。

    使出了全部本领，哮也迎来了极限。

    【■■■■■■■■■■■■■■！】

    吼出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咆哮，哮将最后一架送回了地府。

    灭了近四十架机体的哮，在樱花他们面前着地。

    刀缓缓入鞘。

    鞘与颚合上的金属声响起之后，又把扫魔刀停下。

    瞬间——上空的英雄半数都爆炸开来。

    在冲击和乱气流造成的风暴中，樱花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的哮。

    一切都在一瞬间。英雄们陆续爆炸的瞬间哮就在眼前了。

    【……哮……？】

    单膝跪地无法动弹的背后，樱花在唤着。

    哮的身体颤抖了数秒，但马上有站了起来。

    【刚才那……是你干的……？】

    樱花颤抖地问道，哮以一如既往的表情回过头来。

    一如既往的，人见人爱的笑容。

    【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

    哮拍胸口保证，想让大家安心。

    但这虚张声势，三五小队的成员都看在眼里。

    右眼在滴血。

    哮马上用手去擦掉。右眼已经失明了。

    《马上再生视觉神经，接驳回去……扫魔刀，要控制别长时间使用》

    在心中肯定的同时，单眼看着伙伴们。

    大家，都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哮以那种速度攻击了英雄。

    哮正想打消大家的担心露出苦笑想说些什么。

    但是，

    【——你小子还真是没变过，招式真不像话啊】

    听到这声音，哮猛地回过头。

    那是在空中浮游的鹅妈妈。另外还有一个人影在瓦砾的上面看着这边。

    一瞬间，哮没理解那是谁。

    你小子，这样叫人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那不是那样年轻的青年。岁数应该和哮差不多吧。长长的黑发飘荡着，血红的眼睛在闪光，刀扛在肩上。翘着下颚，展示嘴里的尖牙一样笑着，哮有点头绪。

    健壮的手臂沾满鲜血，但哮对那身衣服有印象。

    更何况那脸型——和哮很像。

    【你难不成……是师傅……！？】

    【哦哦。哈哈哈。咋了那表情，变年轻了就吓你一跳？】

    青年高兴地笑着。

    那标志性的笑法，毫无疑问是草薙大蛇。

    但这是怎么回事呢。大蛇的实际年龄超过一百五十岁，外表年龄也应该是将近四十岁的样子。现在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声音也和哮酷似。

    【就算移植了吸血鬼的细胞，也不是不老不死的啊，所以时常会出毛病。为了准备一辈子一次的战争，稍微进行了补给】

    【补给……？在说什么……！？】

    哮警戒着问道，大蛇嘴角扬起邪恶的笑容。

    【——当然是吃了。这条街的人类的一半左右】

    有点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哮背脊发冷。

    吃了？

    本应有几万人的这条街的人类？

    所以来到学园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说的话埋着吸血鬼细胞的老子也是半个吸血鬼……是叫Dhampir来着？跟那个差不多】（食神：Dhampir是人和吸血鬼的混种，来自维基）

    【……！】

    【这个种族以前很便利哦。好像为了实现理想的不老不死而继续研究着。然后，研究成果的第一号也是唯一成功的一号就是老子了】

    那个之前听过了。

    被称作吸血鬼的种族虽然在一千年前灭绝了，但还有Dhampir这种混血流传下来的都市传说在流传着。Dhampir只在数千年前的历史书上留名，其存在尚未证实。

    但是，事实上科学，魔导科学双方在积极地进行研究，并尝试将其运用到了魔女狩猎战争中去。

    结果失败了。虽说没有成功的案例……大蛇却说自己就是成功案列。

    Dhampir摒弃了诸多吸血鬼的缺点。

    虽是半不老不死，但吸血的话就能治愈伤口，也能阻止不老不死。

    大蛇用手擦掉嘴边的血，“呸”地吐掉嘴里的牙签。

    【管你情不情愿事实就是那样。睽违一百五十年的进食，非常美味啊】

    【…………】

    【知道吗？肚子饿了就没法战斗这种话，实际上是草薙的祖先留下来的话哦？】

    【…………】

    【笑一笑吧，哮。说笑呢】

    大蛇眼睛放光，俯视着哮。

    即使在草薙家中，大蛇也是异端。这个男人，灵魂是鬼，身躯也是鬼。

    但是……哮却相信着内心是人。

    严厉，不留情，任性，以自己为中心的人，虽然这样却给与了诸多照顾，是个可靠的人。

    说是再生之父也不为过。

    明明是这样……。

    明明是这样——！

    【——，都干了些什么啊！你丫的！】

    哮吼了出来，愤怒和悲伤扭曲了脸。

    哮正准备动的瞬间，大蛇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把原本扛在肩上的刀剑对准了哮。

    忽然间，寒气直起。

    在场全员动弹不得。

    其实不一样，级别不一样，作为生物的本质不一样。

    比之前的铁隼人更令人恐惧，作为生物的生存本能在悲鸣。

    【干什么……和你一样啊。老子也为自己的目的行事。为了要回命……就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吃掉这条街道的人吗……？连毫无瓜葛的人都……连女人，孩子都……！】

    【啊啊，吃掉了。血的话越年轻越好啊。老子要唤回命，让她普通地生活着，才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了呢】

    哮的眼前被染红了。

    本有着数不清的恩情。有着信赖。有着情感。还有尊敬。

    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容许原谅了。

    不是作为鬼，不是作为草薙哮。

    而是作为内心深处的人的部分，哮被这天理不容的行为激怒了。

    【怎么了你，自称正义的伙伴吗……这也算是草薙的男人？】

    【要是给这个世界带来毁灭的话，你就是我的敌人……！】

    【毁灭？啊啊……这个放心。我和鹅妈妈成为神的话，就能把一切恢复原状的吧？是重置啊。死去的人也会回来的。哈哈哈！还有比这更好的happyend吗！】

    大蛇伸出握拳的左手说着。由自己说出这种话话，简直就像是败家犬一样。

    【吃屎吧你……！我只对现在，这个瞬间有兴趣……！我绝不认同你！】

    【…………】

    【就算尽是绝望，就算吃尽苦头，我要是不拯救这个世界就没意义！】

    哮架起剑，刀尖对着大蛇。

    大蛇半闭着眼，有点羡慕地看着哮。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嘛，也不打算要相互理解。对对，这才是草薙啊】

    【…………！】

    【无法理解，无法原谅……那要怎样，哮？能怎样啊，哮。向着我的那剑，那刀刃，那刀尖——能把老子怎样啊！？】

    大蛇高抬下巴煽动着，愤怒和欢喜从像那牙齿一样露了出来。

    哮意已决，正面与那愤怒对峙。

    【草薙诸刃流真传，草薙哮！师傅……我要将你——斩杀！】

    对面的大蛇挥着闪着钝光的到，高兴地接受了哮的宣战。

    【草薙诸刃流师范代，草薙大蛇——干掉你！来吧，蠢弟子！】

    然后，大蛇向背后跳去，离开那里走向学园深处。

    不可能让他逃掉的吧。大蛇希望和哮一对一决斗。

    【哮，这里交给我们】

    樱花把手搭在哮的肩膀上。

    【但是！】

    【没事的。没事的。多亏你把英雄都干掉了。去追那个男人吧。魔女由我们来对付】

    哮欲行又止，看到其他伙伴们点头，也握紧了刀。

    【——抱歉，后面拜托了！】

    说完便向着大蛇追去了。

    说实话，哮也想和大蛇一对一。

    并不是不信赖别的伙伴的能力。

    而是作为剑术家的执着。

    大蛇以前说过。

    ——草薙的男人不说话的。脑子不好使，不会说话。

    ——所以我们草薙是用剑来说话的。

    【…………】

    那番话，哮现在总算明白了。

    只能干一架了。

    大蛇说了不可能相互理解，但哮还不这么觉得。

    要是只能用剑来说的话，就用剑探知他的真心。

    肯定是有什么理由的。大蛇不是肆意屠杀弱者，将一切化为乌有的人。

    哮还没有相信，那个大蛇会作出这种非人道的事情。

    不，是不想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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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第四章 东方的纯白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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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花他们送走哮之后，又回到了与鹅妈妈的对峙当中。

    虽然跟哮那么说了，但情况并没有好起来。接下来成员必须与剩下的英雄和鹅妈妈对峙。

    《敌人虽然是召唤的英雄，但本体还是用抗魔素材覆盖着吸魔素材的龙骑兵，也就是魔导龙骑兵……虽说里面固定着灵魂。大概，英雄召唤只能召唤出灵魂吧》

    由于在过去战斗的残骸中得到的情报，斑鸠已经熟悉英雄的机制了。用吸魔素材拟合咒符的素材，魔导龙骑兵就是用来拟合英雄召唤的。

    《虽然看着可以无限召唤，但肯定有某种限制，运作时间应该不长》

    但是斑鸠并没有说在这一点上有胜算。

    英雄还有剩余，而且鹅妈妈还是无伤状态。

    【……无论如何也不退后吗？大蛇虽然那样说了，但我却感觉不到你们牺牲的必要性】

    【…………】

    【这是我的愿望。还请，不要再战斗下去了】

    鹅妈妈似乎事到如今还在犹豫。

    如同不会对束手无策的这一方出手一样，鹅妈妈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不动摇。

    看上去是一望无底的仁慈。

    做出这种虐杀行为的人说什么话呢。这边才不会事到如今才退缩呢。

    三五小队以外的人都这么认为。

    无法和解，无法原谅。

    【凤阁下……英雄交给我们吧。三五小队应对白色魔女应该有对策吧】

    塞泽背对着樱花说道。

    【你们能处理这个数量吗？】

    樱花问道，塞泽扭转长剑。

    【虽然比不上阁下们，但我们也自认为是精锐……更何况，还欠阁下一个人情。请交给我们】

    听到人情，樱花有疑问了。

    哮姑且不说，樱花没记得自己卖过塞泽人情。

    【一直以来就希望好好还阁下一个人情了。尽量在活着的前提下战斗吧】

    【等等……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你吗？】

    【没有。同盟结成的时候是初次见面】

    塞泽轻轻笑着，和部下一起向英雄前进。

    【上吧。终结掉……这无益的战争】

    正想对塞泽的背影说些什么的时候，诸神的残火从塞泽后面追了上来。

    【我虽然没欠你人情，但是在这里给你卖个人情也不错】

    【……帝】

    【你们擅长对付单个强敌，我们则擅长应付大群对手】

    柚子穗头也不回和部下迈出脚步。

    【战争结束的话，很高兴做你们的对手。】

    嘴上这么说，语气确实温和的。

    就连京夜也从樱花身边离开了。

    【我就干我爱干的。你也干你爱干的吧】

    把尼禄扛在肩上，京夜大步迈向英雄。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屈居于杂鱼小队。只是临机应变罢了】

    【……雾谷，你这是】

    已经不用再一个人挣扎了。

    正准备这么说时，京夜肩膀颤抖笑了。

    【我的复仇还没结束。那个臭神父，那个臭理事长也要由我来干掉。这是私斗，不关你的事。我必须去干……不然没法前进……】

    【…………】

    【你懂的吧……凤！我这是为了复仇而做着必要的事，就这样！】

    对着京夜迈出去的背影，樱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痛彻地明白他的心情。

    复仇不由自己来完成就没意义。樱花最后也是用自己的手来完成复仇的。结束一切仍不感到空虚是因为有哮和伙伴们在。

    而现在，京夜也有重要的人在。只要吉水明还在，他就不会空虚地结束复仇。

    樱花闭上眼睛，然后再次和伙伴一起看向鹅妈妈。

    然后，

    【……西园寺，你和杉波一起去追哮】

    听到樱花这么说，兔惊讶地回过头来。

    【只有西园寺能看准时机给哮作出最好的助攻】

    【但，但是……我……！】

    自己唯独对这个没自信。

    那是当然，就连樱花他们也没法看清那压倒性的速度。对没有魔法强化的兔来说，这担子未免太重了。

    但是大家都面临着绝望的战斗，而最有可能帮助哮的是西园寺兔，樱花是这么想的。

    真理在樱花身旁耸了耸肩。

    【我也赞成。小兔比自己想象的还理解人类呢】

    【才没有好吧！】

    总感觉说的好过分。

    【每次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助攻呢。各种各样都是最棒的才是小兔嘛！】

    【对啊】

    樱花应和这真理的话，同时给双手的手枪上膛光柱。真理也在脚下展开魔法阵浮起来。

    两个人的背影，都在对兔说着，哮就拜托你了。

    兔的身体颤抖起来。兔也同时在思索着这颤抖哪来的。

    是害怕，还是紧张，又或是疲劳。

    最后能察觉到这是振奋，不是通过这身体，而是通过那炽热的心。

    兔背起枪，对二人背影喊道。

    【——我不会狗带的！二位也是！】

    【【了解】】

    然后兔迈出脚步。

    前往哮的身边。

    ***

    魔导学院西侧第七学徒分队。

    持有让人忌讳的魔力的队长，和满身缺点的队员组成的分队，一直被学园的暗部安排肮脏的工作任务。

    不管怎么立功，都只是徒增污名而已。到最后被上司命令杀死同伴，所以背叛了。加入了异端同盟。

    即使成为异端，他们也未曾舍弃纯血的荣耀。

    守护弱者，引导弱者是纯血的义务。

    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原谅践踏弱者的人。

    因此——他们厌恶这场战争。

    他们无论是否有魔力，都会向应该守护的人伸出援助之手。

    绝不会给应该讨伐的敌人手下留情。

    无论要背负怎样的污名，即使无法被理解，他们仍会怀着这份荣耀前进。

    【……诸位。能跟随我一路走来……非常感谢。抱歉总是让你们辛苦】

    塞泽这么说道，部下的脸色铁青起来。

    塞泽无视这些继续说道。

    【如果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的话——】

    【队队队队长！别说奇怪的话！打住！】

    【就，就是。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有倒霉事】

    【喂你丫的！怎么能说的这么明显！？队长很没面子的啊！？】

    队员们开始狼狈阻止奇怪的flag被立下。

    实际上，塞泽每次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都会向大家感谢，说回去之后好好喝一杯，能活着回来就去食堂吃一顿莫扎里拉乳酪西红柿意大利面，留下这些感伤的话就发起特攻了。

    每当说这些时都是一些超绝的危急关头，部下都希望他有所自觉……。

    【呃……也对。不应该说丧气话……呢】

    我行我素的塞泽毫不计较队员的话，自顾自笑地起来。

    以前就是这样了。塞泽虽然是值得信赖的出色的队长，却有些天然呆，分队的伙伴们时常被耍得团团转。

    但包括这点在内，部下还是敬仰着塞泽。

    他是个单纯不做作的人。

    【不用说什么了吗。那就上吧。又不是第一次面对绝望的战力差了】

    塞泽拔出魔杖剑[Hrunting]像骑士一样架在眼前，一边前进一边展开铁锈色魔法阵。（校对：Hrunting，赤原猎犬，出自诗篇《Beowulf(贝奥武夫)》中，Unferth借给Beowulf击杀水魔的剑。但与其战斗时不但完全派不上用场，更被水魔的血溶掉剑身，只余下金色的柄。剑的特性是，只要射手存活，不管被击落多少次也会继续追击目标直至目标被击杀为止。）

    塞泽的眼神在自己的忌讳颜色中变得锐利。

    古代属性[锈]……这让纯血之徒联想到肮脏的血，因此被忌讳。

    但是塞泽知道，魔力属性不可能随人的意愿而变化。与持有[锈]的魔力的自己相对，持有[辉]属性的义姐却堕落黑暗，人的性质是由经验和记忆决定的。

    塞泽来到外侧世界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救出一位伙伴。

    这是被为了贯彻信念而断绝关系的父亲所拜托的。

    若有机会，还请阻止义姐。

    但是那件事，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凤樱花解决了。

    因此，战斗的理由就只剩阻止战争一事。

    【……终于有大义名分，让纯血之徒投身战斗了。虽然敌人是机器人有点不爽，但这一场战斗有很大的意义】

    众人一条心。第七分队没有任何迷茫和留恋，迎接战斗。

    阻止这场战争。

    就算默默无闻，这份荣誉，这份自豪，与一直以来被视为污秽的分队和被蔑视的自己的屈辱和后悔十分相称。

    【第七学徒分队，Sage·Wallenstein——出征吧！】（食神：塞泽全名，按发音查的）

    挥舞着魔杖，投身事关第七分队荣誉的战斗中。

    ***

    诸神的残火第六巫女近卫部队。

    虽然诸神的残火发源于宗教联盟，到后来演化成崇拜超存在的神明的崭新的团体，但由于被称为有可能与神交互的存在的巫女，导致了派阀的衍生。

    实际上，能够成功与超存在的神明交流的巫女一个也没有。巫女的能力是将信仰力和能够引发奇迹的强大……换句话说，也就是将魔力量和魔法威力展示给众人。

    十二位巫女中，数第六魔女的力量最弱。因此，引发的奇迹欠缺宏大。

    帝柚子穗曾经侍奉的第一巫女拥有更多的魔力，信者也很多。然而柚子穗很早就对单纯执着于奇迹的宏大第一巫女派阀抱有疑问。

    与第六巫女相遇是个转折点。即使引发奇迹的力量薄弱，柚子穗还是深受她的仁慈影响，不顾周遭的反对就任第六巫女近卫队长。

    强者守护弱者的确受人敬仰。

    然而，弱者守护弱者……第六巫女那虔诚的姿态，让柚子穗向往。柚子穗就任第六近卫队长之后发生的事，就跟同盟结成时和哮说的一样。

    在祈祷中，柚子穗独自向英雄迈出。

    后方的部下们全都止步，单膝跪地合上双手展开刻印阵。

    【【【【【我等受神之恩赐，行使奇迹。我等乃圣泉使者，斩奸除恶】】】】】

    在与咏唱同等的[传教]中，部下们的刻印阵连接到柚子穗的脚下。与部下用线相连的柚子穗的刻印阵越发闪亮。

    然后，柚子穗停下脚步双手把枪刺进地面的瞬间，柚子穗的身体被白色铠甲覆盖。

    【吾，绝不为弱者的基石】

    柚子穗睁开眼睛，解放寄宿在体内的部下们的力量。

    五位部下强化柚子穗，柚子穗凭这份力量迎击敌人。

    这便是第六近卫的战术。

    【第六巫女近卫部队队长，帝柚子穗——参上！】

    那就是——为了守护弱者的，强大的力量。

    ***

    雾谷京夜把尼禄扛在肩上，仰望着天空笑了。

    雨在这阴天下了起来。

    不安的预感。不详的预感。就连雷声也响了起来。

    ——天洗吾兵也。

    【喂，臭枪】

    京夜若无其事地对尼禄搭话。

    《…………干嘛》

    【你跟我说过吧。要是没有复仇心就根本没有跟我契约的意义】

    《…………》

    【而且，你是理事长的所有物对吧？凤樱花的弗拉德也好你也好，帮助我们的意义到底在哪？】

    听到京夜这么问，尼禄哼地傲娇了一下。

    《我们噬魔圣器没什么目的。立下契约，取得代价，然后战斗就好。从哪来的，怎么获得人格的，就只有弗拉德在意这些而已。况且我已经知道主人和明大概会变得怎样了啦～。死掉的话就找人再签订契约就是了，变成废人就换人就是了》

    【…………】

    《像你这样的主人才是最～～～难搞啊。又不狗带，又不瘫掉……就碌碌无为地继续和我契约，毫无激情。人家肚子饿也是无可奈何啊》

    获取代价来战斗就好。

    也就是说，能吃能跳就好。

    京夜笑了。

    图森破啊。这单纯得虽然恶心却还是让人发笑。

    现在想来，与尼禄的契约也许是必然。

    这货性格跟自己相似。

    难搞的话就毁掉契约不久好了，但尼禄没这么做。

    为什么？（食神：傲娇呗）

    《就算这样……你的复仇心还是至今为止最美味的。啊啊，好可惜好可惜》

    所以才固执。

    还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

    放心不下直接说不就好了。

    【我没有复仇心了哦，你哪来这些话？】

    京夜吐了一口口水，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开始要大吃一顿了哦……！饿扁了吧，开饭！】

    京夜怒吼道。

    同时，深绿色的魔法阵在他脚下展开，毒开始侵蚀京夜的体内。

    【现在我可是斗志满满啊臭枪！没累赘，没事想，没人拦，只有等我凯旋的人……！那么该干的就只有一事！把你的愤怒化作仇恨就够了，没有比这更爽的事情了吧！】

    《…………》

    【——复仇了！久违的复仇啊！上吧尼禄！干他娘的！直取项上人头！】

    复仇，就是自己的力量。为了活下去而得到的力量。

    京夜疯狂地喊道，摆出俗不可耐的表情，向前走出去。

    第一个看到的英雄，就是第一个复仇对象。

    没有憎恨？才不管。现在开始眼前的全是复仇对象。无论善恶。怎么顺手就怎么干。

    一五小队在学校里面的时候，身边总是些小事。明明就是路人甲乙丙丁聚在一起的家伙却死撑面子，京夜也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笑他们。拼命努力也只能拿个三四名。明明就没有一丁点才能，还是要死撑。

    队长京夜也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京夜笑道，这有怎样。

    就算拼了老命也追不上天才的。

    京夜笑道，所以又怎样。

    路人甲很好。俗不可耐很好。

    《……我不要那么重口的》

    【有得吃就少给我挑！】

    京夜一跃而到英雄眼前，举起霰弹枪。

    零距离一发backshot。

    但是，威力太低。在这种近距离也不起作用。

    那又怎样。

    连射。连续扣下扳机射了N次。

    还是没卵用。敌人是英雄，打不倒。

    电磁炮对准了这边。放出了魔弹。

    京夜难看地转身，避开了放出的魔弹。利用转身的惯性，接着以旋棍形态攻击英雄。

    没用。没用。打不倒。弱。弱爆了。不够。不够。不够。

    不够不够再狠点再狠点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

    自己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继续着。

    因为除了执念自己别无所有！

    【呜呜呜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招一招地打出。威力逐渐上升。

    最后终于…京夜打倒了一架英雄。

    气喘吁吁，但京夜仍然笑着。

    三架英雄浮在空中把自己包围起来。

    京夜笑了。尼禄也笑了。

    《好吧好吧－。肚子饿了～，说好的最棒的晚餐呢？》

    尼禄在这绝望的状况下激昂起来。

    正合我意。就是要这样。

    高兴地架着旋棍形态的尼禄。

    然后京夜，

    【对魔导学园一五试验小队——复仇，开始！】

    伴随着队友的怨念，笑着迎向强敌。

    直到，凯旋归来。

    ***

    【不管怎样……你们都不打算停止抵抗的吧】

    一直在祈祷的鹅妈妈，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樱花和真理。

    【还想装慈悲为怀的女神啊。你正在做的事情可是虐杀。我们要在这制裁你！】

    【……夺走我们的容身之处，别指望能被原谅了！】

    【你们会愤怒是理所当然。我们也没打算让你们理解。只是，你们应该选择在品尝之前就结束的痛苦】

    鹅妈妈对两人的无视既不应付也不无视，只是像母亲对孩子一样听了下来。

    樱花和真理也没有老实到被这样对待还乖乖退下。

    樱花举起两把弗拉德瞄准鹅妈妈，射出光柱。真理也解放积蓄的魔力，放出《极光炮弹》。

    要防御和躲避都很困难，但是两人却不认为这个攻击会奏效。对手是一统幻想教团的领军人物。出什么招式都会被看穿。

    但是，炮弹和光柱迫近时，鹅妈妈完全没有要避开活着构筑防御障壁的样子。

    然后，在攻击马上就要命中的瞬间，

    ——突然，鹅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是传送魔法吗！】

    樱花喊道，马上警戒周围。

    【仅凭你们，无法战胜我】

    听到这声音，脊椎窜上一股冰一样的恶寒。

    得知那是鹅妈妈的手在触摸的瞬间，一阵恐怖袭来。

    即使想躲开，身体也无法动弹。背后的威压感已经脱离了常识。大蛇的杀气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这个女人更跟他不是同一个数量级的。

    感觉就像是被深渊的黑暗中根植世界的某物盯着。两人拼命忍住悲鸣。

    如同亲身感觉到被杀死一样的绝望。

    【……就这样杀死你们很简单。可以的话我不希望这么做。理由是，你们是草薙哮的朋友】

    鹅妈妈说出哮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杀死你们，他就会毫不犹豫神祗狩猎化。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不能让那个男人随心所愿】

    【…………！】

    【凤飒月的企图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完成神祗狩猎化，杀死他，然后毁灭世界。绝不能让[神之座]随那男人的死而消失。我等必须成为神】

    鹅妈妈的声音变得低沉。

    而且意志坚定。

    之后不再给出犹豫时间，这种坚定。

    【——退下，这是最后一次了】

    鹅妈妈用响彻大地的声音说道。

    樱花和真理仍旧在无法形容的恐怖中颤抖，但也拿出仅有的勇气和斗志拼命跳开并回头喊道。

    【不干！】【拒绝！】

    樱花放出光柱，真理也拉弓射出《极光簇》。

    和预想一样，鹅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樱花展开双翼，真理也踩着飞行轮高速飞向上空。

    绝不能停下。

    敌人不知会在何处现身。

    一边上升，一边作来回移动的话能稍微——

    【《枪》】

    声音从正在上升的真理的正上方传来。

    慌忙中抬起头的瞬间——呈大鸟姿态的枪袭向真理的背后。

    【开玩笑——的吧！】

    那鸟有大型喷气式客机一样大。

    能躲开全靠运气。声音发出的同时就往下调整飞行路线方能侥幸逃脱，但肩膀还是被削去了部分。

    真理一边按着喷血的肩膀，一边准备向鹅妈妈攻击。

    【《斧》】

    然而，本应在头上的鹅妈妈不知何时来到了真理正下方。

    让人联想到断头台的大斧向真理袭来。

    刀身远远超过一千米。(校对：比某40m大刀还长10m的哮的刀还屌！)

    不仅能连续传送魔法，而且攻击规模也大得离谱。魔法阵展开速度，术式构筑速度也就是一瞬间。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这人到底有多少魔力储存量啊。

    正想着无法躲开时。

    【二阶堂！】

    樱花拍着双翼，抱着失去重心的真理飞向一旁。

    真理的身体像被揍了一样弯折。

    是成功躲开了，但还是要抱怨两句，然而就在抬头的瞬间——在躲避之前鹅妈妈就展开了魔法阵。

    数重魔法阵几何形状交错覆盖了天空。

    【《战》】

    正体不明的魔法发动了。

    魔法阵中突然出现正在合唱的天使军团。看到这神话般的光景，真理脸都青了。

    【这都是些什么魔法啊！】

    未曾见闻。是召唤魔法吗，又或是攻击魔法，连系统都不明。

    而且规模大得没法应付。

    【啧，你太蠢了吧！】

    樱花突然把真理一脚踢飞。

    【凤樱花！？】

    真理大喊的同时，樱花就被天使军团埋没了。

    真理看到虽然弗拉德在那之前瞬间张开了防护结界，但还是被这远超规模的攻击力吞没。

    天使军团的消失仅仅是在冲击地面的瞬间而已。紧接着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鹅妈妈降到在空中发呆的真理前。

    【我的魔法不是凭人类能施展的。未曾见过是理所当然】

    【……天使召唤……？开玩笑……】

    【非也。并非神话召唤。北欧神话世界的神和神器是无法通过魔力再现的。这只是和真品相差甚远的赝品罢了】

    北欧神话世界……刚才，鹅妈妈这么说了。

    真理一边确认着樱花的安危，一边盯着鹅妈妈。

    真理下方有生命反应。樱花还活着。得争取恢复时间。

    【你……不是人类吧？】

    【…………】

    【我虽然算是很自负……但你的魔力太异常了。英雄召唤接着是传送魔法，之后还有未曾见闻的魔法。这不是不用魔导遗产就能办到的事】

    就算用了，也不是人类能办到的。真理确信这一点。

    这个女人，恐怕是……。

    【有一点，已经理解错了，英雄召唤不是我的魔法。而是我的固有性能】

    固有性能……魔女可没有那种东西。

    有那种东西的是——

    【如你所想——我是神器。正式名为[永恒之枪]……北欧神话世界的主神奥丁使用的神威之枪】

    【永恒之枪……？】

    这是谁都听过的武器名字。

    奥丁的名字也是，在书上以神话的形式流传在这个世界。北欧神话世界的诸神干涉着人类的世界，造成了许多影响。有传言说许多S级魔导遗产是由北欧诸神干涉造成的，英雄也是继承了诸神的因子的人。

    【你虽然知道我……但你所知的永恒之枪和我恐怕并不相同】

    这个世界的起源，是北欧神话世界和原来的世界冲击产生的。峰城和真也稍微记载了一些，异端同盟的根据地[神话世界的碎片]就是最好的铁证。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流传的北欧神话是胡说八道的可能性很高。

    【你所知的北欧诸神的传说，只有因为世界冲突导致历史改变一事正确。北欧的诸神并没有友好地干涉人类。原来的世界，人与神的战争从未停息】

    【…………】

    【当时的人类，人工制造出神与人的融合体和弑神神器，打算破坏北欧神话世界。那个融合体，就是凤飒月】

    【…………】

    【北欧神话世界的奥丁……主神殒命的话世界就会灭亡。那个男人把支撑着世界的诸神杀死，最后还对奥丁出手了。那个关头，奥丁做了最后的挣扎，把整个神话世界传送，使之与人类世界冲击】

    鹅妈妈垂下眼睛，微微低下头。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起源。冲突之后，世界被重构，变成了原来的世界历史和神话世界系统混合的如今的形态】

    【…………】

    【这个世界的魔导是诸神的因子……也就是诸神的力量。原来的世界并不存在这些概念。所以魔导和科学，人类和魔女并存的这个世界——】

    【——管他怎么样呢。废话太长了】

    真理用毫不客气的语气盖过去，同时提炼魔力。

    无数极光魔法阵在空中展开，全力对准鹅妈妈。

    【自顾自就说起了听都没听过的事。世界的起源？神与人的战争？管他呢，老娘一点兴趣都没有】

    真理吐了一口口水，向鹅妈妈竖起中指。

    【管他世界怎样神怎样，谁对谁错，这种事即使知道了我要做的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阻止你……这点完全没变】

    所以知道了也毫无意义。

    这些真心不想去管。哮也这么说了。

    不需要真相。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碍事的是这家伙。

    看着在这状况下还要战斗的真理，鹅妈妈稍微皱了下眉头。

    【这场战争是为了让世界以原本的面目重生。身为魔女的你们，本应对这世界扭曲的价值观，和对魔导的差别待遇感到悲哀。我希望修正这份扭曲，将魔力平等付与人类，为世界带来和平】

    【为了世界和平，你们还想毁了全部回到开始啊？你当玩游戏啊，开玩笑】

    真理一脸不悦地用食指像枪口一样指着鹅妈妈。

    巨大的魔法阵马上遍布天空。

    鹅妈妈毫不动摇，只是静静祈祷。

    【在这个世界获得幸福的人要怎么办？喜欢这个世界的人要怎么办？自称女神大人就不应该不在意这些而把世界恢复到一张白纸】

    【……要么破灭，要么再生……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鹅妈妈做觉悟般低吟着，再次睁开眼睛。

    【哪个都不要！我要用我的方式改变世界！绝不会让你全部重来！】

    魔力涌出，把天空染成极光色。

    真理所学的攻击魔法中攻击力最强的一击。

    《光之到达点（AuroraGate）》

    发动准备完成。防止阻止发动的防护结界展开完成，已经没任何人能阻止真理了。

    【这个世界的希望，绝望，悲伤和喜悦，全部都是我的东西！——绝不会让你消去！】

    魔法阵的裂痕布开，从中出现巨大的光门。

    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巨大，都更强力地咆哮着。

    这时，鹅妈妈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寄宿着黑暗般变浊了。

    【已经，无法沟通了】

    鹅妈妈不紧不慢地动起来，右手向着真理伸出。

    然后手指弯曲，微微握住的瞬间。

    ——真理的左腕连根断掉了。

    【——！？】

    真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流着血在空中踉踉跄跄。

    鹅妈妈接着轻轻弹开握拳的手。

    在那动作中，这次是真理的右脚被弹飞了。

    连蛛丝马迹都看不见。

    鹅妈妈冷冷地看着坠落的真理，再次闭上眼睛。

    【方才我把我的魔力传送到你的体内了。只是让你不能起来而已，不需要大规模破坏。比起静静死去，你还是见证这个世界的再生吧】

    不可避开的一击，从真理的体内放出。

    传送魔法的恐怖之处不仅仅在于奇袭。

    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将物体传送过去，这个单纯的要素，是最应该提防的。

    在传送魔法前，防护结界毫无意义。

    【——！………………可……恶……！】

    还差一步就发动的《光之到达点》消失，魔力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手脚的真理不甘心就这么落到地面，使出最后的力气，踩着飞行轮向鹅妈妈突袭。

    但是既没有速度也没有力量。踉踉跄跄地来到鹅妈妈眼前，只能挥出右手打过去。

    鹅妈妈仍旧闭着眼睛，轻轻转身躲开。

    真理的拳头只是轻轻擦过鹅妈妈的脸颊，挥空了。

    筋疲力尽的真理，就这么向着地面落去。

    ***

    被天使军团吞没的樱花，好不容易是身体保持原型。

    吃下的这一记绝对比以往任何时候来的猛烈。

    喉咙沙哑，手脚瘫痪。即使已经魔女狩猎化，性命仍如风中残烛。

    即使如此，樱花仍不放弃。

    《弗拉德，[吸血鬼]化……收集血液吧》

    即使濒死，意识仍旧很清楚。对鹅妈妈的愤怒和只能让真理一个人战斗的现状就足以成为不放弃的理由。

    弗拉德依照樱花的命令往街道张开血脉网尽力回收血液，然而却早已被大蛇吸干，只能收集得极少量的份。

    《继续战斗是不可能了。这点量……仅仅能保持不死吧》

    《二阶堂在一个人战斗！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躺在这里！战斗声停了……抓紧时间！》

    焦虑感不断上升，身体则是缓慢恢复。

    喉咙再生，手脚的骨头和皮肉接上。恢复呼吸。

    还没恢复完，樱花又准备强行驱使身体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响起咚的一声。

    往那边看去，发现是流着血倒在那里的樱花。

    樱花支起身体靠过去。

    【二阶堂……？】

    伸出手触碰真理的身体。

    冰冷冰冷的。

    胸部还微微上下动着。虽然还有气息，空虚的瞳孔却写着濒临死亡。

    樱花嘴唇颤抖着，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情况……你丫的……手脚怎么了……！】

    【别说……你丫……的……】

    只有一丝声音传回来。

    还有意识。还有救。樱花咬紧颤抖的嘴唇。

    【啧，弗拉德！把血液用在恢复二阶堂身上！这点血肯定够用吧！？】

    《不容许……！吾主的身体尚未治愈！若血液用于他人吾主将有性命之忧！》

    【没关系！就这么干！】

    就这时，真理轻轻拍了拍樱花的脸颊。

    手掌轻轻摸了下樱花的脸颊又落到地上了。

    【……吵死了……别在我耳边喊……别做，多余的事……】

    【多余……？开什么玩笑……，和哮的约定怎么办！？说好活着回道我们的归宿的吧！你不在的话哮他……我又……！】

    【…………用我的血吧】

    真理笑着说道。

    【我的血，可是极品啊……因为这是二阶堂真理的血啊……当然的对吧……？】

    【说什么蠢话……，你丫的血……！】

    感到真理在用虚弱的手紧握着，樱花吞了口气。

    【…………】

    【……那什么表情……虽然很好笑……】

    看到樱花忍着眼泪的表情，真理也不逞强说下去。

    虽然用仅剩的魔力抑制了出血，但出血量早已打到致死量。再不尽早输血就没救了。

    即使自己知道这点，真理仍拒绝了樱花的帮助。

    【为了活下去……你得用我的血……】

    【…………但是】

    【不会死的……怎么可能死……约好的……大家一起活着回去……而且，最重要的……】

    真理看着樱花，咧着眼笑了。

    【才不会把哮给你……我会抢到他的……才不会死……所以】（食神：然而你们俩早已排在妹妹和拉碧丝之下，顶多并列铜牌……）

    说着已经说了无数次的宣战声明，真理的眼也取回了光芒。

    放开紧握的手，又抓住了樱花紧握的衣领。

    然后，以强有力的气势对樱花说道。

    【——赶紧战斗……！把那女人打飞！】

    真理无视从伤口涌出的血液，对樱花吼道。

    从真理的眼神了，完全看不出准备牺牲的意志。

    被这么说道的樱花，也认为不应拒绝。

    从见面起就相互对立着。总是吵架争执，关系相当险恶。

    但不知何时起，樱花内心原谅了真理。真理很耿直，远比自己目标明确。和哮差不多，轻易地破坏了自己内心的防壁。

    樱花对真理抱有一丝憧憬。羡慕她那份坦诚，那勇往直前的心境。

    相性最差。水火不容。那虽是事实，也还是有认可的部分的。

    那样的人在拜托自己。

    这期待都回应不了，还算什么对手。

    【………………弗拉德】

    樱花低着头紧咬牙齿。

    在长长的刘海中，蓝色的瞳孔闪着光。

    那眼神和真理的眼神交错。

    此时无声胜有声。就如你所愿。

    【——吸血！】

    《——遵命》

    瞬间，弗拉德开始吸血。

    魔法阵出现，真理的血被吸走。樱花的身体里，流尽了真理的血液。

    正如真理自称，其血液乃极品。一滴便抵百人分量。魔力浓度高，而且生命力也强。

    同时，记忆和经验，真理的全部都流到了樱花那里。

    动荡，染指犯罪行为的少年时代。儿童收容所那段温暖的记忆。失去家人时无可奈何的悲伤。对凶煞的负面感情。

    对哮那害羞而又热烈的爱。

    还有——

    【………………！】

    ——新的容身之处。

    对伙伴的信赖和亲爱，无法形容的强烈，无法替代的思念。

    想继续守护的强烈的意志。

    全部——都由樱花背负起来。

    【……上吧……樱花……】

    真理把手放开，躺会地上。

    樱花站起来，嘴角伸出尖牙。

    不是孤军赴阵。

    这有两人份的力量。

    【啊啊——上吧，一起！】

    然后，凤樱花和二阶堂真理的反击正式开始。

    ***

    打倒真理的鹅妈妈若无其事地浮游在空中。

    【…………并没有求饶呢】

    表情微微蒙上阴影，鹅妈妈一翻裙子，准备离开这里。

    她不可能对虐杀街道上的人类，对攻击真理和樱花毫无感觉。她和拉碧丝一样，不仅是神器，还拥有灵魂。

    人格和灵魂不是一开始就寄宿在里面的。魔导遗产拥有人格这一现象，是世界冲突造成的偶然结果。

    Gungnir与其他神器不同之处，就在于她还留有曾经的世界的记忆。Laevateinn和Mistilteinn都没有保留记忆，一开始就顺应了这个重构的世界。其他魔导遗产也一样和人类契约，接触过程中形成了人格。如同孩子在父母照顾下成长一样……。

    Gungnir并没有这样。人格从过去的世界的记忆中诞生，重构后，抑制没有缔结契约。

    一切为了逝去的诸神……将这个世界，再次还原成神界。

    Gungnir怀着这完全不是人类的想法，把记忆压在心底，以神的随从身份行动。

    即使如此，她还是变成了人。

    以东方白色魔女鹅妈妈的身份，她和魔女们接触的时候，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即使没有立下契约，她还是成长了。

    舍弃过去世界的记忆，作为人类生活，引导魔女们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也不错……自己开始这么想了。

    但是得知消灭了Odin，唯一残留神性的凤飒月是这个世界的神的时候，鹅妈妈开始想守护这个世界。

    在这之中挣扎的结果就是，她决定通过再生这个世界来守护这个世界。

    和飒月之间的和平，斥责诸神残留的魔导遗产这种事也不做了。

    [这个世界，应该照着原来的方式继续下去]

    和真理与樱花，哮他们一样，自己曾经也这么想。

    然而只要飒月的目的是破坏，这个愿望就不可能实现。人类和魔女相争。目睹无数的人在无数的战争中死去，鹅妈妈深知人类的丑陋。

    即使拯救了世界，人类也会自取灭亡。

    只是让神不死已经没用了。

    所以，才会那么想。

    ——因为爱，所以修正世界。

    【制造所有人类平等接受神的因子的，崭新的世界……】

    ——因为爱，所以让世界重生。

    【人类不再相互争夺，清静的世界……】

    ——为此。

    【因为爱着这个世界……我要……成为神】

    找出飒月，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去。

    之后与大蛇一起实行《神格化》，夺取[神之座]，让世界重生。

    鹅妈妈怀着这悲愿，以坚定的抑制踏过无数生命，跨越无数尸体。

    但是——

    【——那种爱，令人作呕……！】

    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

    鹅妈妈感觉到杀气，看着下方。

    从被天使军团踏平的学园中，发现了真红的影子。

    看到这姿态，鹅妈妈不禁皱眉。

    【……吸血鬼】

    略有嫌恶地说道。

    眼前盯着自己的樱花，如同恶魔化身一样。

    虽然一定程度上知道噬魔圣器的性能，却不敢说已经彻底调查过。对在这个世界重构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鹅妈妈来说，吸血鬼灭绝已经是1000年前的事了。

    被称为真祖的极少数的吸血鬼上位存在，曾经给世界带来灭亡。将他们赶尽杀绝，是鹅妈妈唯一承认的异端审问会的功绩。

    吸血鬼就是这么强的种族，拥有魔法使天敌的力量。

    而且弗拉德的魔力性质，与真祖吸血鬼等同。跟只是移植细胞的大蛇完全不一样。

    这一点上……。

    （魔力属性在变异？弗拉德的属性应该是[夜血]才对……那彩虹色的光是……）

    难不成，他吸了二阶堂真理的血？那血影响了弗拉德的属性？到了肉眼都能看出的地步？

    怎么可能——鹅妈妈摇了摇头，但马上。

    樱花的身影，消失了。

    【！？】

    颤栗了。消失了？传送魔法？

    不对。整个中庭，黑色的什么东西遍布着。

    不对，在飞？

    那是——蝙蝠群？

    【糟了——！】

    鹅妈妈一时间忘了吸血鬼特有的召唤魔法。即使在真祖中除了王以外都无法召唤的魔法生物。

    《尖叫者》

    这种魔法生物的特性是——将魔力混合在超音波中扩散出去。

    （弗拉德的力量，连真祖之王的水平都能达到吗……二阶堂真理的血有这么优秀……！？）

    蝙蝠们一起张开长有尖牙的口，发出高鸣。

    对持有魔力的人来说这是致命性的音波，鹅妈妈的大部分魔力被扩散了。

    （无法使用传送魔法——）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蝙蝠群中，飞出长着真红翅膀的樱花。

    右肘的枪隐约可见。鹅妈妈慌忙双手交叉防住脸。

    ——咚！

    从手肘出现的光柱，伴随着爆发性威力射出。

    不是手腕就能防住的程度。

    光柱吹飞了鹅妈妈的双腕，直击脸颊。鹅妈妈是神器，虽然不会这么轻易被破坏，但也会难保人形。

    脸上出现了裂痕。

    【别以为这样就完了……！】

    蓝色的瞳孔溢出了杀意。那一瞬间起，《伯爵之牙（Vampire）》的主场开始了。

    双手双脚都出现了枪，光柱在拳打脚踢间射出，战斗走向高潮。无需考虑反冲力，只要全力破坏，向鹅妈妈袭去。

    那个光景，人类只能看到类似每秒连射70发的舰炮零距离攻击的场面。光柱的威力比以前上升了数个层次。

    樱花的红色的光柱，染上了彩虹色。这就是威力上升的理由。

    [夜血]属性和[极光]属性混合在一起。由贯通力和破坏力特化的两种魔力产生的《伯爵之牙》，足以比得上神器。

    普通人类中招马上灰飞烟灭，鹅妈妈也不得不后退。

    ——别想逃。

    樱花猛抓住鹅妈妈的头，就这样往地上急降。

    然后，抓着头往地面狠狠摁去。鹅妈妈的身体砸碎了地面，形成巨大陨石坑。

    樱花马上有骑在鹅妈妈身上，继续连射光柱。

    在四散的中庭的地面中，无数的光柱在飞舞。

    对着遍体鳞伤的鹅妈妈，樱花举起右腕准备给与最后一击。

    手肘附近交织这数百个魔法阵，出现一支巨大的射击枪。

    全部魔力集中在右肘，弗拉德的最大火力集中在一点上。被复杂的术式连锁魔法这一击打中，即使是鹅妈妈以无法保持人形。必定会失去庞大的魔力。

    【————】

    鹅妈妈依旧冷静，碎裂的瞳孔正看着天空。天上的《尖叫者》都消失了。为了全力打出这一击，这一瞬间是无法在维持魔法生物在现界的。

    鹅妈妈的视线回道樱花身上。

    【——《逆十字】

    樱花正准备喊出魔法名射出伴有极光魔力的真红的光柱，那一瞬间，

    ——鹅妈妈和樱花的身影，从学园消失了。

    ***

    樱花保持挥出右手的动作，定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无声无光的黑暗在蔓延。只有难以言喻的浮游感。

    不，不对。

    映入眼帘的，是在遥远的彼方闪烁的无数光点。

    那是星星。

    那这片是夜空？

    挺美的。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樱花突然发现透不过气来。

    喉咙噎住了。无法呼吸，无法出声。

    不对。不对不对。

    这里——没有氧气。

    这里是，

    这个地方，难道是——！

    《对生物而言最严酷的环境，你知道是在哪吗？》

    鹅妈妈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在黑暗中发光的人影，在无声的世界中丝毫不觉得痛苦，抚摸着樱花的脸颊。

    鹅妈妈像浮游在水中一样，对樱花说道。

    《——是宇宙。你现在，在距离地球约两亿公里的距离》（食神：太阳离地球1.5亿公里）

    鹅妈妈拨动樱花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

    那里是——红茶色的巨大星球。

    《这里是火星附近》（食神：地球与火星距离最近为0.55亿公里，最远为4亿公里）

    这就是身体失去氧气的原因。终于感觉到自己在毫无氧气的真空中，血液中的氧气就已经没有了。

    《——不妙！即使是吸血鬼，也无法在这空间中生存……！》

    弗拉德大喊道。

    即使比人类强韧数倍，血液中的燃料还是相同的。在缺少血液中必须的氧气的宇宙空间里，对吸血鬼来说也是地狱。

    大意了。为了一击破坏鹅妈妈而暂时让《尖叫者》消失是步坏棋。鹅妈妈竟然在那一瞬间使用传送魔法，移动到了火星这里。

    通常，传送魔法需要消耗时间。将肉体一时间转换成魔力，转换成粒子再移动，这个过程是无法跳过的。肉体粒子化需要庞大的魔力，而且距离越远需要的魔力就越多。

    两亿公里一瞬间移动，必须接近光速。（食神：光速299792458m/s，光速也要十几分钟……）

    需要的魔力难以想象。

    无穷无尽。鹅妈妈……永恒之枪的魔力生成量简直无法估计。

    《永别了，凤樱花。祈祷能在重生的世界中相见吧》

    鹅妈妈的身影，像雾一样粒子化消失了。

    孤身一人的樱花在宇宙中按着头痛苦地喘着。

    （这样……下去……！）

    难逃一死。弗拉德虽然拼命用魔力守护着樱花，但怎么也没法产生氧气。[夜血]属性并没有产生氧气的魔法。

    意识远去。大脑意识到了死亡。

    一想到要在这毫无生机的空间孤独地死去，樱花不禁感到寂寞寒冷。

    （抱歉…………各位……）

    皮肤开始冻结，快要变成黑暗中漂浮的尸体的时候。

    ——温暖的某物，握住了樱花的手。

    撑开冰冷的眼皮，干涸的瞳孔里，映照着一个身影。

    齐眉的帽子，和在宇宙空间中漂浮的围巾。

    幻觉吗？还是走马灯？（食神：走马灯就是死前各种回忆在脑海回放）

    难以置信的光景，连自己的眼睛都怀疑了。

    但是，手上的这份温暖，确实存在——

    《……真是的……添这么大麻烦》

    那声音，确实是二阶堂真理。

    樱花取回了斗志。左手紧紧抓住真理，右肘上还没发出的光柱再度升温。

    然后。

    然后——！

    ***

    将樱花一瞬间丢到宇宙的鹅妈妈一瞬间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魔力的使用量却超出了预期。

    极光魔女，二阶堂真理。

    弗拉德的契约者，凤樱花。

    以人之身使用神之兵器战斗，鹅妈妈完全没想到这点。既有惊愕又有赞赏，这十分值得感叹。

    来往火星的传送魔法要耗费巨大的魔力。但是不能让那二人阻碍悲愿的达成。

    不做到那个地步，肯定会被他们妨碍的，鹅妈妈这么判断道。

    鹅妈妈转身准备回到大蛇身边去。

    【……？】

    这时，注意到了。自己消耗的魔力量，比预想的多。

    奇怪的是，一共消耗了两次来回的量。

    到底，什么时候？

    【……——难道！】

    【《逆十字磔刑（Nosferatu）》……！】

    遭受到背后庞大的魔力，鹅妈妈转过身来。

    不可能，正这么说的时候——鹅妈妈，还未转过身来就被贯穿了胸口。

    被极限集中于一点的攻击贯穿胸口的瞬间，无数的光柱从体内飞出来。

    贯穿后的余波将周围一带的学园设施吹飞，让威力锦上添花。

    魔力代替血液从体内流出，鹅妈妈颤抖着嘴唇问道。

    【……到底……怎么……用传送魔法……的】

    询问对象是站在贯穿自己的樱花背后的二阶堂真理。

    真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地上答道。

    【在魔导学园里……你觉得我对传送魔法装置没兴趣……？】

    【……！】

    【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调查哦……术式的研究，抑制魔力消耗的方法……各种各样呢】

    听到这点，鹅妈妈还是觉得不可能，摇了摇头。

    传送魔法的发明人是鹅妈妈。自己最明白传送魔法是怎样的东西。

    魔导学院那套大型装置是必须的，魔力填充的大量时间也是必须的，咒符也要慎重保管，因为这个魔法很耗魔力。

    虽然依靠永恒之枪的[神威]属性消耗少量魔力就能实行，但别的属性就不能那么轻松了。就算要用，只靠一位魔女不可能做得到。

    即使有[极光]属性——还是在那种距离——两亿公里这么远的距离——！

    还是在濒死状态下！

    【没错……不管怎样，单靠我的魔力是没法发动传送魔法的……】

    真理竖起右手中指，之间在空中描绘着魔法阵。

    那一瞬间，鹅妈妈的脸上浮现出小小的魔法阵。

    【所以——就借你的魔力了】

    【……果然，《吸魔（drain）》的魔法阵】

    《吸魔》，正如其名是吸取魔力的魔法。根本不用问是什么时候刻下去的，答案很明显。

    那个时候。

    手脚都被打飞的真理飞过来揍一拳的时候。

    那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抱着一缕希望的决定性一击。

    《吸魔》与银檞之剑的《黄昏的付与》不同，只能从魔女体内吸取魔力。因为必须在魔女身体上描绘魔法阵，使用的场合非常有限。

    通常就用作拷问，还有就是把俘虏作为燃料运用。

    量产型噬魔圣器——断头台的开发就是受这个魔法的启发。

    【被刻上魔法阵都不知道……只是个二流魔女而已啊】

    【…………】

    【多亏这个魔法把你我联系在一起，很容易就找到你的坐标了……没想到居然去到火星那里去了】

    太笨了吧？真理笑着，翻过身仰面躺着。

    【很讨厌的魔法呢……用别人的魔力，不是我的风格……】

    感到自尊心受挫的真理苦笑起来。

    鹅妈妈把魔力从口中吐出，眯起了眼睛。

    【《吸魔》无法把吸收的魔力转换为自己的魔力……使用别人的魔力构造魔法可是很难的……】

    说到这，鹅妈妈放弃了对真理实力的怀疑。

    毕竟，刚才还是濒死的真理恢复了霸气。

    她不仅用鹅妈妈的[神威]发动传送魔法，同时还发动了《再生》。眼看真理的手脚就要治好了。不仅及时处理了伤势，还进行了再生。

    无论哪样都是超高等的魔法……这些事实只能导出一个结论。

    【嘛，你看——我，可是一流的哦？】

    完全没有虚张声势，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真理还眨了眨眼。

    鹅妈妈已经没法再说什么了。

    【嗯……确实如此，身为魔女，我认输了】

    自己的本分并不是魔女，自称为魔女之母却欠缺技术和器量，鹅妈妈不禁自嘲起来。

    鹅妈妈静静地闭上眼睛，鹅妈妈的魔力仍旧从口中泻出。

    这样下去肯定会魔力枯竭的吧。那样就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败北。

    不。这已经马上就到极限了。

    抵达神之领域的魔力，已经……。

    【但是我的战斗，并没有结束】

    ……她到现在，仍没有半点想要放弃的念头。

    【差不多没时间了。当你们的对手就到此为止吧】

    坚定地睁开眼睛，仰望布满雨滴的天空的彼方。

    【宿主……在呼唤我】

    此时鹅妈妈的脸上，露出了稍微悲伤的微笑。

    鹅妈妈让身体消散，化作魔力粒子而去。

    散开的粒子就这样乘风而去。

    对她而言这不是死亡，只是以本来的形态行动而已，察觉到这点的樱花，慌忙追去。

    【糟了！她去给草薙大蛇助阵了！】

    樱花正准备张开双翼去援助哮的时候。

    【——你没必要去。已经有人去了所以安心吧】

    樱花收起双翼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满身疮痍的塞泽和柚子穗他们往这边走来。

    给那群人带头的，是原EXE现异端同盟副领导的大野木彼方。

    【抱歉来晚了。因为途中看到需要救助的难民们……】

    【大野木！】

    樱花上前看着彼方和异端同盟的援军。

    虽然不算多，却都是樱花所知的精锐。

    彼方把手搭在樱花肩上，表情严峻地眺望着学园。

    【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呢……东京中心区虽然还有避难所，但没想到居然杀到了学园和本部里面……】

    【本部直属的审问官们，包括EXE在内全灭了。我们从临界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从其他的县会陆续派来增援，虽然很辛苦，但异端同盟要行动就只能是现在了。我们全力救助生还者，并搜索凤飒月。你们的话——】

    彼方说下去之前，樱花点头道。

    【讨伐草薙大蛇和鹅妈妈对吧】

    似乎并不是大张旗鼓地去援助哮的样子，额头马上被揍了一拳。

    【先治疗。刚才不是说了已经有人去了吗？】

    看到一脸无奈的彼方，摸着额头的樱花满头问号。

    【有人去了……？】

    彼方回答樱花的疑问。

    【对手是草薙诸刃流师范代。知道一些本领的人更能帮得上忙……诸刃流 ，不只是草薙会而已】

    还有一人会诸刃流。

    那样说来，也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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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最终章 两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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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大的雨滴，一点点把冰冷的身体仅剩的提问一点点夺走。

    明明身体很冷，头脑毫不留情地沸腾着，这正是自己接近极限的证据。

    草薙哮透过濡湿的头发的缝隙，搜索着敌人。

    这里是学园，是审问会根据地的最深处。

    通向禁忌区域的是学园的内庭。被打湿的落叶让原来的道路面目全非。

    草薙大蛇站在枯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一直在等着，大蛇早就知道哮会选择过来。

    大蛇把手插在怀里暖着，嘴里吐着白色的雾气，看着周围的树木。

    「这里的树木，全都是江户彼岸啊……因为樱花能吸收魔力。为了不让魔力外泄而在禁忌区域种植樱花……这种事还真是不够雅致啊」

    「…………」

    「花不是拿来利用而是拿来欣赏的」

    对吧？大蛇这么问道。

    哮没有回答，在大蛇二十米外停下脚步。

    这是诸刃流最合适的距离。

    大蛇看着哮，露出少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再等等啦，这边也开花了」

    说着，大蛇眯着眼睛，笑着歪着头。

    「…………你啊，扫魔刀用过头了吧？」

    哮没有点头，继续盯着大蛇。

    「所以说，要使用适当啊。那东西会缩短剑士寿命的。用过头就变不回人类了」

    「……诸刃流，本来不就是这种东西么」

    听到哮的会话，大蛇咧嘴笑了。

    「不对啊。要说的话那个状态是扫魔刀的上位互换。扫魔刀超越极限的时候，你感到内在欲望被被束缚住了吗？」

    只为了一个欲望而全力追求的精神状态，这是哮和隼人一战的经历。好像自己被替换成别的东西一样，好像失去了人的心一样，那种感觉。

    「我呢，称这个为《鬼的心得》」

    鬼……很像大蛇风格的，讨厌的招式名。

    简直就像草薙的罪孽一样。

    「嘛，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就回不去了……」

    大蛇抽出怀里的手，挠了挠头，又不紧不慢地搭在刀柄上。

    然后笑着拔出，对哮说道。

    「居然来到了啊——鬼的世界」

    在雨中燃烧的鬼的瞳孔正盯着这边。

    拔出的刀身，闪耀着青色的光芒。

    那把大蛇一直用来练习的刀，如今却装上了刀鄂。

    对这把微微后弯，近似直刀的极薄刀刃的太刀，哮非常憧憬。

    ——宝刀『荧丸』。目录上是C级魔导遗产，没有人格。固有性能是『绝不变钝，绝不折断』。

    与那豪放的固有性能相反，刀身的很美，有着那荧光似得那似乎稍纵即逝的虚幻。

    还记得在得到真传的时候虽然提出了「给我」这样的要求，但被一口拒绝了。虽然性能很土，但绝对不会折断的剑对剑士来说是无上至宝。

    与绝不折断相同。

    哮的爱剑「Mistilteinn」是弑神的魔剑。

    所以不应灰心丧气。

    对手是自己的师傅，也是诸刃流最强的师范。

    高高在上，作为剑士也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然而——自己也一样。与他一样继承同样的血，拥有非人的力量。

    应该能有一拼。

    ——有的一拼！

    「……上了！」

    多说无益。用剑证明才是草薙。

    荧丸发出钝光的瞬间，哮一口气逼近大蛇。

    出步，拔刀时机，一切完美。

    草薙诸刃流，天之邪鬼。诸刃流瞬时最高速度的实现。

    冲进大蛇的怀里，零距离一口气拔刀，将其斩落。

    斩落——本应如此。

    「……！」

    「…………」

    哮紧在贴着大蛇的状态停了下来。

    不，是被停了下来。

    拔刀前的瞬间，被大蛇用手掌按住了。技能在被发动前防住了。

    青着脸看向大蛇，大蛇只是冷冷地看回来。

    哮慌忙向后跳跃，踢着樱花树跳向上空。

    草薙诸刃流，螳螂坂。借助高低落差和自身重力，再加上回旋加速的高破坏力招式。

    跳跃的同时大幅度摆出上段技，就这样向着前方扭转身体。

    但是——在空中准备转身的瞬间，同时间跳跃起来的大蛇在空中抓住了哮的左手。

    「——！」

    「…………」

    又是在发动前被阻止了。

    空中再次视线交错，大蛇眼神仍旧冰冷。

    哮被抓住的右手正拿着剑，急忙用左手抓住鞘。

    然后扭转腰骨，从腰后一口气挥出鞘。

    草薙诸刃流，片车轮。本来是对应全方位的拔刀术，但在紧急时候不拔刀也能使出。这都是大蛇教的。

    以反手的状态，刀鞘狠狠打在大蛇的太阳穴上。

    然而——果然又被大蛇的右手轻易挡下了。

    「喝！」

    双手都被控制住了。大蛇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荧丸，空手化解了哮的招式。

    哮在空中迫不得已地向大蛇踢去。

    大蛇叹了口气的同时，以哮的踢击作为立足点，发出更大的威力向上空跳去。 反过来哮则被踢飞回到地上。明明是自己放出的踢击，被踢的却是自己。

    但哮还是撞上地面之前转过身，难看地着地了。

    大蛇高高地飞上天空，又缓缓地落下来。

    ——好机会。如果能用魔法就另当别论，在空中的话是无法自由活动的。

    知道落点就应该瞄准那里全力攻击。

    哮扭转身体，摆好突击架势。同时往身体中的肌肉，肌腱，骨与骨之间注入力气。

    然后，在大蛇落地瞬间解放力气突击。

    草薙诸刃流，灭枪·一角兽。全身蓄力，技能发动的同时不断旋转的突击。是贯通力最强的招式。

    这次发动的话就势不可挡了。

    刀剑直指落地前的大蛇。

    然而，哮看见了。在变慢的世界里，大蛇在空中流畅地翻身。

    大蛇面对袭来的哮，在翻身的同时用手掌拨开了刀身。

    刀尖和刀身被打到了后面去。

    用拨掌来对付突刺。

    当然，哮无法压制突刺时候的力道，再加上拨掌的力道，直接撞在了樱花树干上。冲断了三根树干之后终于停下来的哮，晃了晃脑袋又提刀站了起来。

    大蛇踩着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走过来。

    摆出冷徹沉着的眼神，大蛇再次缓缓抽出荧丸。

    不妙，哮赶紧站稳正面摆好架势。

    「首先是——天之邪鬼」

    话音落，刀光闪。

    下一瞬间，哮的刀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在眼前的，是在挥刀的大蛇。

    背后串起一阵恶寒。

    ——轰……！

    周围的声音晚一步来到的瞬间，连冲击也一起来了。

    周围的樱花树干全被砍倒。

    明明有预先防范了，哮还是连同树干一起被吹飞了。哮站稳双脚，削着地面缓和冲击。手腕麻痹得已经失去了感觉。其威力传到了骨头，甚至大脑都要响起来，哮喉咙也颤抖起来。

    「拔刀术发挥出最高速度的时候不在拔刀瞬间。而在拔刀挥出的时候。零距离的攻击毫无意义」

    「……呜……！」

    「然后是——螳螂坂」

    大蛇淡淡地说着，把脚顶到身后唯一一棵幸存的樱花树……不对，是被故意留下的樱花树上。

    螳螂坂是跳到上方。由上而下的打击招式的话，看到就可以躲开。

    才仓促的判断下发动扫魔刀，全力准备回避。

    只要是下落招式，就很容易回避。虽然也有在发动前阻止一手，但对手是大蛇。还是脚踏实地地尽全力地回避吧。

    大蛇踩着树干，向上跳跃——并没有。

    就这么踩着树干往前跳跃并转身突击。

    没有能在最好的时机躲避，只好勉强防御。

    在这全力一击的螳螂坂下，哮的身体沉下地面。周围一带的地面都齐乐裂痕，荡起石块波澜。

    根本不能说防御了。冲击传达全身，造成伤害。哮踉踉跄跄地吐了口血。

    还是第一次吃下这么强的一击。

    「这招只能在第一击奇袭时候用。即使凭借自由落体和旋转增加了威力，但要是被发现就轻易被躲开了」

    大蛇落到地上，肩上扛着荧丸。

    「不过要是能利用地形就另当别论了。你做对的，就只有起跳那一步……跳起来又能怎样。跳跃加速的话就这么向敌人冲过去就好了」

    大蛇对着步伐不稳的哮说着，把刀收回了鞘。

    「还有——片车轮」

    鞘在腰间滑动，刀被一口气拔出来。

    好快。但没到不可防御的程度。

    哮右手握刀，左手按住刀背防御片车轮。

    刀刃相交，大蛇的攻击停下了。

    片车轮的威力没那么高，防御是很简单的。

    因为这招是——

    「这招是在被复数敌人包围的时候用的。一对一的话完全没有使用时机。所以刚才你攻击被压制的时候——」

    「啊……！」

    「——就该用金槌坊！」

    大蛇往被挡住的荧丸的刀背上，毫不犹豫地踢一脚。

    草薙诸刃流，金槌坊。刀剑胶着状态时往刀背狠狠一推的招式，哮却不知道这招还能用脚踢。

    哮再次被打飞，在地上打滚。

    大蛇又把刀扛在肩上，深深地叹着气。

    然后看着下方，往翻滚的哮的旁边走去。

    「你到底想怎样……哮……不教你这些基本的东西就完全不会挥剑了？」

    「…………」

    「不对吧？不是这样的吧？你有自觉的吧？别跟我说是无意识做出来的哦」

    大蛇来到痉挛的哮的旁边，红宝石般的眼睛从发间看着哮。

    「……现在，你的对手是谁？」

    「…………」

    「你的对手是什么？」

    昏暗的天空，遍布着白色的闪电。

    无法看清大蛇那阴影下的脸。唯有，那红色的眼睛在凝视着哮。

    哮自觉到自己被这么质问的时候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不是真心。自己是想着刚才那些事，然后全力去战斗的。

    然而……还是说不出自己的刀刃完全没有迷茫。

    哮果然，没能认识到大蛇是敌人这件事。

    （……我是知道的……但是）

    每当挥刀的时候，就想起了修行时的回忆。明明恨得要死，每次都几乎被杀掉，然而每次都是在最后原谅了他。不管是从山崖上落下的时候，还是被踢下急流的时候，他都是会在哮回家时准备好哮的饭菜的人。

    每次看到遍体鳞伤的哮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着说。

    『哦哦，还没死啊』

    很冷漠吗？很无情吗？

    下决心还要硬头皮上。因为这数不清的恩情。

    招式会迷茫，正是因为这份情。

    所以大蛇——十分愤怒。

    这肯定的吧。肯定的。

    这对他只能是侮辱而已。

    「你追着我过来，是为了练剑的？」

    不对。怎么可能是来请教剑术的。

    哮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还是说，你要和我用剑交流来着？」

    那也不对。

    即使用剑，也没有想说的话了。大蛇的剑，也完全没有要和哮说什么的打算。

    对大蛇也没什么好说的。

    哮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哮」

    大蛇眯着眼，静静地开口问道。

    哮则是，

    「我……是……」

    哮握着剑，站在泥泞的地上。

    从濡湿的前发间，略带悲伤的眼神看着大蛇。

    大蛇无意接受那份悲伤，红色的瞳孔直直盯着哮。

    答案已经注定。

    「…………」

    哮僵硬地闭上眼睛，过去的回忆在脑海里回放。

    在大山深处和大蛇度过的日子。

    如同地狱般的时光。每天都迫不得已地艰难度过。凭借想要变强的意志还是把诸刃流学到了。

    与艰苦一起的是相同程度的充实感。证明自己确实变强得到成长的，就是无可替代的恩师。

    对除了剑术一无所有的自己来说……那段日子对自己而言，可以说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如今的哮有着许多比那段时光正重要的东西。

    有许多比恩师更重要的人。

    有着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要守护，都要拯救的人。

    所以——。

    所以————！

    哮睁开眼睛，舍弃那段回忆——架起了剑。

    「我为了……斩杀你而来」

    哮盯着那红色的瞳孔，红色的鬼之瞳孔。

    大蛇抬起头，露出发自心底的微笑。

    「那就……开始吧，草薙哮」

    两个鬼，再次开始对峙。

    大蛇把扛在肩上的剑架到眼前高度，哮也摆好上段架势。

    眼神交合是，刀光一闪。

    然后——哮和大蛇，解放了扫魔刀的暴走。

    闪电在空中掠过的瞬间，在空中下落的雨滴静止了。

    那是个美丽的世界。

    雨粒一滴一滴的如同宝石般反射这光芒，蜿蜒的闪电像龙一样优雅地在天上飞驰。

    这就是鬼所见到的世界。

    这就是这两个人的世界。

    在静止的世界中——两匹鬼开始冲突。

    「「草薙诸刃流——怪火莹！」」

    同时使出同样的招式，挥出的到将雨滴一滴一滴地弹开。

    超高速的世界里，超高速的剑在飞舞。

    承受对手的招式，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的招式，同样招式相对就会无限制地加速。

    一瞬间的迷茫或空隙就会马上让平衡崩坏，成为对方刀下亡魂。

    对这两人来说，完全没有空隙或迷茫可言。

    草薙诸刃流，鬼之心得。两人现在，化作了忠实于欲求而向前迈进的鬼。

    在狂暴化的鬼的世界中，鬼在相互斩杀，仅此而已。

    斩。斩杀。

    此乃二人唯一的渴望，愿望，悲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两匹鬼在无声的世界中咆哮。

    没有刀剑铿锵声，却又火花散，被弹飞的雨粒反射着火光，如同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

    面前的大蛇占压倒性优势。哮的装甲被打碎，皮肉裂开，血混在了雨滴中。相对的哮的攻击全部没打中。连心都变成鬼的大蛇，如今既不是恩师也不是幻想教团的干部。

    称之为剑鬼更合适。

    哮虽然处于压倒性的劣势，感觉却非常舒服。

    为了一个目的而舍弃一切去追求的幸福感。这对拥有鬼之灵魂的草薙家男子来说，是从狭窄的肉体中解放的唯一手段。

    这是多么幸福啊。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会输仍旧乐在其中也无可奈何。

    但是要斩杀对手，必须赢。

    不赢的话就斩不了。

    「形状变化！」

    即使声音传不到，还是呼唤这搭档。

    拉碧丝以行动回答。Mistilteinn的刀身和荧丸接触前瞬间，形状从野太刀变成小太刀。

    大蛇的刀砍了个空，哮的小太刀撕开了大蛇的肉。

    然后是ショーテル（食神：不知道是什么，百度不了），捆锁，大太刀，斩马刀，大剑，大小形状变化各异，大蛇节奏被打乱被攻击了不少次。

    不择手段。斩杀便是目的。

    这不是作为剑士的比试，而是作为鬼的厮杀。手段好坏无关紧要。

    面对哮的攻势，大蛇笑了。然后咬紧牙提高了挥动荧丸的速度。

    因为形状变化而兴奋的剑鬼毫不留情。长度和形状怎么变化的话，看穿变化配合出招就行。

    无需预测。

    看到，就斩。

    扫魔刀就是这样的招式。

    哮的攻势马上就结束了。优势再次回道大蛇那边。

    但不可能束手就擒。一瞬间成长是不可能，但是一瞬间提高速度却能做到。对手招式比自己强的话，就要比对手快。

    提高大脑运作率的话，不管怎样的招式都能看穿。

    就像大蛇应对形状变化一样，哮对大蛇也应该这样。

    看到，就斩。

    就这样——

    《宿主！》

    ——这时，听到拉碧丝的声音的时候，哮吓了一跳。

    虽然鬼之心得正在发动，但拉碧丝一说马上就停下了。

    不过得救了。哮还能回来。那样继续下去就回不来了。

    哮放出最后的一击，灭枪·独角兽。

    相对的大蛇挥出了八歧大蛇。

    虽然穿过了八连击掠过了大蛇胸口，但挥下的八击中，有两击打中了哮的肩。

    被冲击吹飞，相互拉开距离的瞬间——解除了鬼之心得。

    往大脑盖上盖子回到常态的时候，无法形容的头痛袭来。

    「呜……咕，痛……！」

    哮的剑仍旧指着大蛇，头痛得喘起大气。头盖骨里面像是子弹的跳弹在跳来跳去一样。

    仔细看的话，血从身体中的毛孔喷出来。眼和鼻子流血不止。

    《马上开始治疗……先稍微后退一下……！》

    「……呜，抱……歉，啊……！」

    向拉碧丝道歉后，艰难地维持视力看着大蛇。

    很明显这边是劣势。受的伤害也明显是哮这边多。

    但是，大蛇也很痛苦。脸色铁青，还有那明显不是雨滴的掺着血液的汗。即使移植了吸血鬼的细胞，也没有得到Dhampir一样的身体能力，大脑的构造也没有变化。

    大脑和哮是同样的条件。

    不对，但是……恐怕，只是那样而已。

    哮在战斗中注意到一件事。大蛇除了这边造成的伤害和鬼之心得的副作用意外，还有别的消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不寻常的东西在大蛇身体中涌起。

    「哈……还是，别纵欲太深啊……！变成鬼的话，就完全忘了效率这事了」

    「……咕！」

    「但是——！」

    大蛇笑着，鞭笞这痉挛的身体。

    摆好居合架势。大蛇的伤口因为吸血鬼的细胞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愈合。

    《呃，再生速度处于劣势！准备迎击！》

    虽然按照指示摆好架势，但以颤抖的身体只是握剑就竭尽全力了。

    这样下去会被干掉。

    这么想的时候，

    「诸刃流——螳螂坂！」

    面对从正上方过来的奇袭，大蛇不禁咬紧牙。

    然后为了改变刀的轨迹，让刀尖向上腰下沉，然后转身同时反向拔刀。

    往上方神速拔刀。

    荧丸的刀身和奇袭者的剑相交。

    激突的刹那，奇袭者的剑喷出火焰。

    从那火焰中，出现青色头发的少女。

    「是渣滓啊……！」

    大蛇笑着，把刀挥到最后。

    剑被推回来的奇袭者往哮那边跳去，在旁边着地。

    「金丝雀……」

    「…………」

    金丝雀也不看哮，架着Laevateinn，视线没有从大蛇身上移开。

    大蛇歪着痛苦的脸哼了一下。

    「……也就是说，异端同盟那帮人已经集合了吗……不妙啊……明明飒月那家伙还没影呢……」

    大蛇反手架着荧丸，看着金丝雀。

    「……你来干嘛。这是草薙的战斗。渣滓别插进来」

    「…………」

    「见到你妈了吧……看你脸就知道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赶紧消失」

    别扯进来。听到这么说，金丝雀露出稍微悲伤的表情。

    完全不放在眼里。大蛇这样的态度，令人心痛。

    但是她把拄着剑站起来的哮抛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

    「哮，在你恢复前，小雀来当大蛇对手」

    金丝雀在哮准备阻止她的时候这么说道。

    「慢着……想想对手是谁……！就凭你——！」

    「小雀也是诸刃流！」

    背对着的金丝雀肩膀颤抖地盖过哮的话。

    哮那准备拉住她的手抓了个空。

    「小雀虽然不是草薙……但也是诸刃流……！」（食神：小雀虽然不是主角……但也要刷一下存在……！）

    大剑一挥，金丝雀便被火焰缠身。

    哮的内心里，把他拉回来和让她去的想法在冲撞。

    金丝雀有自己的功力比哮差的自觉。更明白不可能当得了大蛇的对手。明知如此，她还是希望与大蛇论剑。

    金丝雀没有继承草薙血脉。

    但是，确确实实是诸刃流。和哮一样向大蛇学到的诸刃流。

    她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是草薙。

    而是因为是诸刃流。

    换言之，与哮和大蛇不一样，她是来用剑说话的。

    是来用剑质问的。

    金丝雀加好Laevateinn，与大蛇对峙。

    「草薙诸刃流目录……金丝雀」

    「…………」

    「还请……多多指教」

    面对金丝雀说出的初次见面的敬语，大蛇有点不知所措，随即有笑出声来。

    绝对不是把她当笨蛋，也不是蔑视她的想法。

    在这绝境中，在这战场上，在这重要关头，对说着这话的得意弟子均然混进了关心和担忧这种感情。

    她使用诸刃流的时候还稍微想起自己是人类。

    大蛇抑制着作为鬼的自己，温柔地对着金丝雀苦笑道。

    「……真是的……没办法了，你啊」

    看到反手握住剑柄的大蛇增加了力气，金丝雀屏住了呼吸。

    然后堂堂正正地，挥刀斩向师傅。

    「…………——我要上了！」

    「来吧」

    大蛇的语气简直就像张开双手迎接孩子一样。

    ***

    有两个人在远处看着禁忌区域和学园设施的中间位置的战斗。

    是兔和斑鸠。

    在一眼能看尽森林的审问会设施的药师楼上，兔在窗边架起狙击枪。

    从瞄准镜看过哮和大蛇的非人类战斗后，现在正监视着金丝雀的战斗。

    「……要干的话，只有现在了……」

    「…………」

    斑鸠说着，兔的气势动摇了。

    虽然从刚才一开始就一直看着这超高速战斗，但这根本不是视线能追上的，要预测中弹点根本就不可能。

    这边只有一次狙击机会。若是打偏了，大蛇就会锁定兔的位置，采取相应的策略。那样的话就毫无胜算了。

    但是现在大蛇的速度回到了平常……虽然这么说，用扫魔刀来战斗这点还是没变，但至少兔能看清影子和动作的轨迹了。

    动作已经没有那种连样子都看不清的高速了。现在的速度对一直以来援助哮的兔来说，已经是能够习惯的速度了。

    在停下的时机狙击的话，以兔的实力必定能击中。

    瞄准的是右脚。大蛇在战斗中，有若干不自然的动作。超高速战斗中只是察觉到而已，现在和金丝雀的战斗中就更明显了。

    大蛇的右脚似乎有伤痛，又或者患了什么病。右脚上似乎有着移植吸血鬼细胞也无法治愈的伤病。

    但是……。

    「…………」

    在这种时候应不应该插手呢，兔迷茫了。

    金丝雀正以诸刃流的身份与师傅战斗。渴求的是师徒之战。是用剑来交流。

    大蛇接受了这个。与化作鬼怪，跟哮不由分说地投入战斗的时候不一样。而是作为师傅来面对金丝雀。

    插手的话肯定会被金丝雀憎恨。

    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然而——兔还是把手指放到了扳机上。

    做好了插手的觉悟。

    这场战斗，不是堂堂正正的比赛。

    ——而是战争。

    无论是敌人还是己方，为了达成各自的悲愿，都在不择手段地战斗。

    为此，兔为了自己要守护的人也会不择手段。

    无需道歉。被蔑为卑鄙也无妨。

    因为这是西园寺兔的战争。

    「……绝对要，守护好」

    小声说着，寻找射击敌人的时机。

    装填的子弹是斑鸠用『贤者之石』生成的灵银弹。灵银对吸血鬼来说比银更要命。半吸血鬼虽然对阳光和十字架不通用，但银是弱点这点却保留下来了。就算杀死身为半人类的他很难的话，那么狙击他的右脚使他无法战斗便可以了。

    金丝雀被大蛇的剑打飞，落得个屁股着地。

    大蛇停下动作，刀剑指着金丝雀。

    并没有砍下去的打算。表情温柔，正在等着金丝雀的「我认输了」这句话。不是鬼，而是师傅。

    「————射击」

    兔无情地狙击了那份温柔。

    ***

    哮确确实实看见银弹射中大蛇的脚了。

    虽然很惊讶，但还是一瞬间理解了这是兔所为。

    「咕……！……！」

    大蛇把刀刺进地面，露出苦闷的表情支撑着身体。

    哮也觉得他右脚不协调。银弹着着实实地追击到那里。裂痕从大蛇的右脚中弹点处蔓延开。伤口正在变成灰烬。

    右脚已经无法动弹，再过数分钟就站不住了吧。

    在这毫不留情的狙击下，哮咬紧牙关。

    「……干得好，兔……」

    通过耳麦这么说道，哮双脚振作着站起来，看向金丝雀。

    金丝雀为突然而来的一切放心了，但马上又察觉到什么似的露出不甘心的眼神。

    「……我知道……小雀知道的……」

    微弱颤抖地说着，捶着哮的胸口。

    但是兔是正确的。完成了哮所期待的事。

    这是各种考虑中最好的掩护。

    然后，

    第三次——哮与大蛇对峙。

    「……哼，很不得了啊，你的伙伴」

    大蛇作出笑容，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是憎恶，而是真心的赞赏。

    「啊啊。很值得信赖呢」

    哮不假思索地回道，并架起了剑。

    这是，有无数的气息从樱花森林外接近。有人的脚步声，也有龙骑兵的。

    大蛇似乎已经察觉到这是异端同盟的增援了。

    赶过来的同盟成员全都向着大蛇举枪。

    同时在远方半损的魔导遗产封印塔上有枪口发光。恐怕是大野木彼方正在狙击大蛇。

    樱花和真理也来到了哮后方。

    「……哮！」

    「太好了！没事吧！？」

    哮没法回答两人的疑问。

    现在仍旧举着剑与大蛇对峙。

    「全员备战。还在战斗中」

    哮毫不留情的向伙伴们下令。

    哮的声音极具压迫力，真理和樱花一瞬间惊讶了，但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理展开魔法阵，樱花也举起弗拉德的枪对准大蛇。

    被完全包围的大蛇，拄着刺进地面的刀，叹了口气看向天空。

    「……这还真不妙啊。山穷水尽……还是第一次经历啊」

    大蛇满不在乎地说道。

    哮和异端同盟既不准备劝降，也不准备绑住他。

    大蛇也明白这回事。

    看着化为灰烬的右脚，大蛇笑了。

    「明明吸了那么多血都能得到永生了，还是落到这个地步啊……人类想要成为神是这么罪孽深重的吗」

    「…………」

    「但是——我可不打算在这里终结」

    大蛇的瞳孔，再次染上鬼的颜色。

    哮也同时发动鬼之心得。

    那时，大蛇化作鬼的形态舍弃了荧丸。

    「老子要成为神复活命！你要是喜欢这个世界就这么做吧！不会在这停下的——对吧！永恒之枪！」

    大蛇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鹅妈妈的姿态伴随着纯白的魔法阵出现在他身后。

    《然也。如你所言——宿主》

    空气当场一变，异端同盟的紧张感打到顶点。

    纯白的魔法阵愈发炫耀，鹅妈妈的身体也化作魔力粒子消失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景色都变了。

    战斗中被砍到的樱花，眼花缭乱地绽开了。除了樱花其他的草木也绿了。

    遍布乌云的天空一瞬间放晴，夕阳的光射了进来。（校对：果皇吗……）

    简直是生命力暴走。永恒之枪的特性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必定有颠覆这个世界的法则的等级。

    站在魔法阵中间的大蛇咬紧牙关头发竖起。

    神奇的永恒之枪，和拥有鬼之灵魂的草薙大蛇。

    这两者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

    还有，能对付这两人的是谁这点——在场各位都知道。

    「命令变更。全员，从这里撤离」

    身穿琉璃色装甲的男人，在众人面前上前一步。

    樱花和真理见了，都想要上前阻止。

    但是，不可能做得出来。

    因为她们知道，能作为那两人的对手的，就只有这个男人了。

    无法阻止，只能相信他。

    两人无法同情这样的自己，只能默默送着那个背影。

    ——绝对会回来的。

    即使不出声，这份思念也能传达出去。

    哮握紧拳头，轻轻举起右腕。

    那就是哮的回答。

    哮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向拉碧丝借助力量。

    拉碧丝沉默了一瞬间，回应了这份请求。

    配合着步伐展开的魔法阵，从琉璃色逐渐变成黄昏色。

    察觉到樱花和真理和异端同盟一起离开后，稍微有点寂寞的哮走向最后的战斗。

    看着走近的哮——大蛇有点恶作剧地笑了。

    「你可是左拥右抱的啊」

    听到这漫不经心的话，哮有点惊讶。

    但是这是最后的了。

    最后作为人来说话也不算差。

    内容一如既往地如大蛇的为人般粗俗。

    「不是很清楚啊……师傅你呢？」

    被这么苦笑着问道，大蛇很没品地笑了。

    「不是很清楚这点可是一样的啊哈哈」

    「少骗人。压根就没有女性访问过你的家吧」

    「哦哦，还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说出的话呢。游刃有余真让人羡慕啊。大叔我也想有个伴啊」

    「这个外表就别叫大叔啊……搞到我也像是变老了一样。想想都恶心」

    「那就恭喜了，察觉到自己其实是很恶心的人了吧？」

    「你丫的……」

    师傅嘴下毫不留情。

    樱花飞舞的黄昏的森林中，两人最后谈笑风生。

    大蛇笑了一阵之后，眯着眼羡慕地看着哮。

    「……嘛啊，有等着你回来的女人真是好啊」

    哮不否定这点。

    比起等着自己回去的女人，说成一起战斗的伙伴应该贴切点，如今自己能站在这里全都是因为有伙伴在。

    「——但是虽然很遗憾，你回不到那些孩子们身边了」

    那句话，是师徒关系间最后的一句话了。

    哮回到现实，唤醒胸中的鬼。

    「——那是我的台词。你绝不可能和命再次相见的」

    两人丝毫不让，拔剑相向。

    哮的琉璃色的刀中寄宿着黄昏色。

    大蛇具现出纯白的剑，身缠白色火焰。

    「哮……一击定胜负。死前好好看清吧。现在给你展示的，是诸刃流的秘密奥义」

    「…………」

    「你要是学到鬼之心得的话，就应该明白怎么做了。要赢下这个，就得用相同的招式」

    大蛇手上的白色阔剑摆出下段架势。

    哮也将琉璃色的刀收入鞘，摆出居合的姿势。

    然后——向着信赖的搭档，渴求巨大的力量。

    「吾即强军（Herjann）。吾即巨浪（Uzr）。吾即万物（Alfozr）。吾即灭亡（Vizurr）。吾即为——」

    「积薪成山，堆荛及岸（Starke Scheite SchichtetMir Dort Am Rande Des Rheins Zuhauf）。煌煌离火（Hoch Und HellLodre Die Glut）——」

    「——暴怒之神（Odin）」

    「——焚却神天（Die Den Edlen Leib DesHehreten Gott Verzehrt）」

    （食神：求这是什么语言？）

    两人的身体被从头到脚包围了。

    魔法阵碎裂的同时，君临此处的是神祗猎人和——神。

    《神格化》

    将自身的能力升华到神的级别的力量。异世界的神……其力量难以想象，甚至能扭曲世界的法则，生死肉骨，绿叶开花，乃至穿越时空。

    但是，如今的大蛇当然是不完全状态。只有在杀死凤飒月的场合，才能发挥这份力量。

    大蛇的身体能承受这个力量的次数还剩一次。

    大蛇相信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就去找飒月开打，然后取得神的权力。

    但是，相对的哮和拉碧丝的力量是《神祗狩猎化》

    这是弑神之力。对大蛇来说是最难对付的力量。

    哮虽然不知道永恒之枪的力量是《神格化》，但也确信自己的力量能够斩杀大蛇。

    说实话——这两个力量并没有战力差别。

    神的力量，和弑神的力量。

    看似对立实则相同。

    唯一的差别是——使用者的能力。

    哮和大蛇睁开眼睛，解放自己的异端之力。

    草薙诸刃流——鬼之心得。

    舍弃感性，舍弃心意，全心追求欲望。

    那就是速度。

    全心追求速度。

    飞舞的樱花在空中静止。穿过树叶的夕阳的光的粒子闪闪发光。

    全部的光的运动都变得清晰可见。

    在这美丽的世界中，能动的只有两人。

    但是，动不了。

    还不够。更快，要更快。

    大蛇和哮所梦想的，幻想的，追求的速度。

    将一切抛诸身后。

    一切，风和声音——一直达到光速。

    看不见。还是看不见。再快点——再快。

    「草薙诸刃流·秘奥义——」

    先动的是大蛇。

    这里是鬼的极限。追求绝对追不上的光速，无限接近光速的结果就是这个世界。

    在缓慢运动的光的粒子中大蛇在行动。

    「——天羽羽斩」

    哮看清了大蛇的动作。

    但是——还是没有动。

    不，是动不了。还要再进一步。

    人类踏进人类绝不能踏进的领域的招式，叫做扫魔刀。

    鬼踏进鬼绝不能踏进的领域的招式，叫做鬼之心得。

    那么，再进一步呢？那里又有什么？

    果然只有光吧。

    连鬼也追不上，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世界。

    到达那里需要什么，哮已经明白了。

    关闭视觉——关闭听觉——关闭嗅觉——关闭痛觉。

    然后连心灵也关闭的时候——终于来到了。

    啊啊，果然，来到了啊。

    明白这个事实的瞬间，哮睁开眼睛。

    「————」

    眼前，正在挥剑的大蛇，像石头一样定住了。

    停下来了。

    放出亚光速的一击前，停止了。

    万籁俱寂。什么感觉也没有。光线既不温暖也不耀眼。

    因为哮就是光。（食神：爱因斯坦哭晕在厕所）（校对：他确定还有光吗？比光快的话不应该是黑色的世界吗）

    哮意识空虚地，拔出腰间的刀。

    然后，说出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招式。

    「草薙诸刃流·秘奥义…………天羽羽斩」

    没有砍中的感觉。更没有砍了什么的意识。

    哮作为切断这一现象，存在于光速的世界中。

    速度下降了一个层次，大蛇的身体开始动起来。

    同时哮的头盔破碎，回到了作为鬼的意识。

    回到了速度以外别无所求的鬼的灵魂。

    明明突刺——

    「…………」

    ——斩杀大蛇的哮的眼睛，流下了一行眼泪。

    ***

    挥出剑的大蛇，站在黄昏色的天空下。

    樱花的花瓣在飞舞，阳光照进这个世界，美得让鬼都忘记了内心。

    跟一百五十年前一样。那时候，天空也是这样的黄昏。

    「……真漂亮啊」

    《……嗯嗯》

    鹅妈妈赞同大蛇的话。

    两人的声音都十分安然。

    「到此为止了啊」

    《是我们的败北了》

    大蛇轻轻笑着，眯起眼睛。

    「永恒之枪……」

    《是》

    「……受你照顾了」

    《……我才是。我还有要做的事，我会离开的》

    「喔」

    剑从大蛇的手上落下。

    剑离开大蛇的手之后，咋看像是静止一样缓缓地落下地面。

    大蛇轻轻叹了口气，至今为止的人生高速从脑海里流过。

    原来如此，这不是扫魔刀，是走马灯啊……。（食神：“扫魔刀”和“走马灯”，日语同音）

    苦笑这无聊的事实的大蛇，委身于记忆中。

    放荡不羁的少年期，与命相会，战争，战斗的日子……杀死命的瞬间的记忆……碌碌无为度过的一百五十年……与哮相会，分离……与金丝雀修行的日子。

    看到记忆的终点后，无意中发现背后有种被温暖地触碰的感觉。

    似乎有谁背靠自己站着。

    不是哮。

    是个娇小而美丽的女人。

    ——已经，满足了吗？

    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温柔地对自己说道。

    作为人的心得到解放，安心得颤抖起来。

    大蛇抬起头，仰望着黄昏色的天空，叹着气答道。

    「啊啊……心满意足了……命」

    大蛇以豁然开朗的声音说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回到正常动作的瞬间，大蛇在哮光速一击解放的力量下被撕裂胸口，卷进冲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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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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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想像的暴风和冲击波过去之后，樱花走在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学园里。

    哮应该为了解除神祗狩猎化而留在原地，但也可能被秘奥义的冲击吹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弗拉德！哮怎么了！？」

    《稍等……正在搜索气味》

    心急如焚地等了五秒钟后，弗拉德报告了结果。

    《——平安无事。还活着。似乎没有神祗狩猎化的后遗症。意识很清醒》

    「……那样啊！」

    放心的同时，樱花急忙往哮那边赶去。

    ***

    斩杀了大蛇的哮，单膝跪地休息着。

    自己平安无事还真是不可思议。头痛也没来得那么快。

    哮吐着气站起来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没受伤的地方。

    明明受了那么多的伤却不感觉到痛。

    恐怕，是痛觉已经坏死了。

    「原来如此……没有头痛是因为这个吗……」

    《……》

    「你不用担心。这是必要的。鬼之心得，神祗狩猎化，两边都帮大忙了。而且你还全力解除了神祗狩猎化，这我是知道的」

    《…………宿主》

    「你不出声的话，我可能就回不来」

    哮感觉到拉碧丝稍微放心了。

    自己没有担心这么多。

    作出使用判断的是自己，责任在自己身上。

    哮还不能放松。

    战斗还没结束。

    根本没有庆祝杀死大蛇的时间。在这放松的话，黄泉之下的大蛇会暴跳如雷的。

    「我搞了大破坏了啊……樱花他们没事吧？」

    《是，似乎平安无事。以光速放出攻击，本来是不可能之造成这些被害程度的。看来……永恒之枪的付与把全部力量吸收了》

    《黄昏的付与》或《弑神的赋予》的上位互换吗。全部的力量都吸收的话，那个斩击能斩中真是不可思议啊。

    《必须以刀身接触这点是相同的……宿主的斩击速度太快，付与的效果没有发挥之地》

    「…………」

    《……已确认斩杀大蛇之后，爆发的大部分能量被永恒之枪的刀身吸收了。吸收量巨大，而且失去宿主的永恒之枪……行踪不明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鹅妈妈似乎守护了自己的伙伴。

    败北后守护了伙伴们虽然不是她的真意，却还是得感谢她。

    遍体鳞伤的哮站起来。

    「……再次和异端同盟合流，找到树夕和理事长吧」

    《有关这件事……不觉得不对劲吗？到这地步了凤飒月还没将百鬼夜行投入实战。幻想教团都打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来还真是不对劲啊。

    飒月的目的是被哮杀死的话，不可能不实用百鬼夜行的。

    哮正笨拙地思考着的时候。

    「哮！」

    熟悉的声音传来，哮回过头。

    樱花一个人往这里走来。

    哮为了恢复保持魔女狩猎化，放下心头大石向樱花走去。

    然后，在两人走近的瞬间——

    ——红色的肉柱，从地面突起来。

    樱花和哮被红色的肉阻碍，停下了脚步。

    「……樱花！」

    虽然喊了出声，却没有回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包围了。红色的肉正从地面涌出。

    红色的肉瞬间就变得和山一样高了。

    在那山顶上——有个白色的身影。

    心爱的，身影。

    「………………树夕……！」

    哮喊着这名字，单手持剑与之对峙。

    与妹妹，草薙树夕对峙。

    树夕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哥哥。

    哮压制这想要退缩的心看回去。

    ——终于见面了。终于。

    怀着恐怖和欢喜，哮嘴角露出了笑容。

    「哟……来的真晚啊」

    就像被搁着等了好久一样，哮对树夕说着。

    「按之前说的……过来了。开始兄妹吵架吧」

    在翻腾的肉的顶端，树夕还是毫无表情地俯视着哮。

    明知对方正在愤怒。这是故意挑拨她的。

    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才是吵架。正如真理所说，就要强行救出树夕。

    哮的意志很强硬。

    但是——同时，树夕的意志也很强硬。

    「树夕也是呢……按之前说的哦……」

    哮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之前说的……树夕她，之前说了什么了？

    赶紧想起来。有股不好的预感。

    一股寒气缓缓爬上背后。

    树夕一开始，到底说了什么？

    「——首先，先把世界上的人杀了」

    想起来了。树夕确实这么说过。

    哮强撑的笑容，开始冻结起来，已经变得哑口无言了。

    肉的墙壁消失了，越过被破坏的学园，看到了街道的景色。

    从学园的山丘上，一眼就看尽了街道的景观。

    那个光景，

    远远超过哮的想象。

    「……我之前在想，要杀了世界上的人的话，到底要先做什么呢……」

    「…………」

    「想了很多，结果就是这个」

    树夕冷漠的表情变得温和安详。

    「看吧，哥哥」

    树夕指向街道。

    那里是——从地下溢出，遍布街道，延伸至地平线的另一头的肉的海洋。

    僵硬的脸再次看向树夕。

    树夕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眯起带着强烈杀意的眼睛。

    「首先呢——要把这颗星球变成树夕的东西」

    树夕一直都不在战场的理由。

    那是因为，她潜藏在地下深处，

    ——吞噬着这颗星球。

    ***

    大蛇率领的部队从街道北部攻进去进行杀戮的时候，住宅区密集的街道的南部里面——

    「…………」

    有着即使在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金发的男人，把脸凑到幼小的少女眼前，看着她。

    少女安心似得露出笑容。

    金发的男人，也露出温和的笑容看着少女。

    「诶嘿」

    手放在少女的脸上，各种摆弄着。

    在他的旁边，丢了魂似得女性瘫坐在地上，失禁了。

    她看到的是，和金发男性对望的少女。

    没有脖子以下部分的，少女的头。

    只有头的少女，在笑。

    男人周围有无数的人类的尸体在躺着。活着的就只有男人和瘫在那里的女人。

    女性是少女的母亲。战争开始时和女儿离开街道的时候，这个住宅街就开始了杀戮。女性跟女儿走散了，在杀戮中拼命寻找。

    终于找到的时候，女儿正和高雅地微笑着的男人在一起。

    一定是为了保护走失的女儿，一起寻找母亲的。

    这么想着，高兴地往女儿那里跑去的时候，男人突然把少女的头拔了起来。

    啵地一下，喜剧般的效果音完全不像是把人类的头拔下来的残忍声音。

    母亲现在，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恶梦吧。

    这么想的时候，金发的男人——凶煞就心满意足了。

    他就沉浸在这微小的绝望上的时候，远处山丘上的发生了不得了的爆炸。

    凶煞吓了一跳，看向爆炸的地方。

    察觉到那是对魔导学园的瞬间，凶煞的笑容凝固了。

    「……嗯？……阿勒？——啊，阿勒？这个，难道说……我……」

    汗流不止，身体也在颤抖。

    爱剑战乱魔剑，暗夜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线，同样盯着爆炸源。（校对：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忘了暗夜，她就是那个哥德萝莉少女，战乱魔剑的人形状态）

    然后，

    「完全迟到了呢」

    「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凶煞把少女的头丢到丢了魂的女性的膝上，双膝跪地，仰天抱头大叫。

    「我……被耍了……吗？」

    「……不对，说着杀戮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让街上的人一个一个陷入绝望，这才是你的错吧？」

    听到暗夜指责，凶煞装哭一样抬起头。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可是的又不是小毛孩」

    「敷衍了事地杀死街上的人太失礼了！人家都拼命在逃跑了！在这绝望的世界里紧抱着希望在活着了！怎能像大蛇和鹅妈妈那样一下子杀掉呢！？人生可是交响曲哦！？」

    「……啊，嗯，嘛，字面上懂了，还是不懂」

    暗夜冷冷的说道，凶煞在路中间抱膝哭起来。

    本来是有很多计划的。一开始的杀戮是前菜，吃饱后就等着那个，草薙哮来了和大蛇战斗开始，师徒关系的羁绊开始展现的时候对大蛇用那个。然后树夕出现在意志消沉的哮面前，然后看着场景，等到兄妹取回羁绊，却不得不战斗的时候，就对树夕用那个。（食神：那个来那个去的，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好像很恶心的样子）

    「然后就是主菜了可恶……得给真理加点佐料」

    「别加」

    之后，凶煞就像个虫子一样不吱声了。

    暗夜叹了口气，感觉这个契约者不行了……的时候，她的索敌能力有反应了。

    反应在正下方，范围相当大。

    暗夜看着地面，摇了摇凶煞的肩膀。

    「好像还没完哦？」

    「诶~？」

    肉柱从街道的地面突出来。

    简直变成了红色森林一样，巨大的树干在空中伸展着树枝。

    终末的光景，瞬间吞噬了这个街道。凶煞所在的场所喷出红色的肉，道路被肉的巨大的浪覆盖着。

    ——百鬼夜行的出现让凶煞目瞪口呆，但马上他又收紧了表情。

    弹了弹祭司服，用魔法洗净衣领上的血液，翻着长长的衣摆，踏着响亮的足音。

    然后，大步迈向红色的肉的巨浪。

    「暗夜，草薙哮还活着吧？」

    「嗯。好像把大蛇打倒了呢」

    「真，真真真，真理呢？」

    「…………。活着」

    「很好……！这样才对嘛！」

    眼睛取回了光芒。抬头挺胸展开了魔法阵。

    「虽然前菜吃多了，但我的胃还远远没饱啊」

    「……现在才知道晚了啊。鼻涕流出来了」

    说着，暗夜结束人类形态化作魔力粒子，变成了剑在凶煞的右手上握着。

    凶煞把鼻涕抽回去。

    眼神锐利起来，在红色的肉的威胁面前，如同骑士般举起战乱魔剑。

    《草薙哮和草薙树夕的本体都在学园里。结果还差得远呢》

    「姆。虽然没什么时间……但无需担心。古人不是有说吗」

    然后凶煞挥剑走出去。

    「——绝望（英雄）总是迟到的！」

    暗夜从心底在想。

    这说的都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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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魔女狩猎战争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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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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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不明所以的某蛙

    在前方视野即将遭到红色障壁阻挡之际，凤樱花目击了那道身影。

    那身影出现在因大吃一惊而面露僵硬神情的哮背后。

    被红色异形包围的雪白肌肤、倒竖指天的黑发、自额头窜出的鲜红锐角。

    眼瞳中蕴含着憎恨世上万物的混沌色彩，直瞪樱花。

    草薙树夕。百鬼夜行。草薙哮的妹妹。

    樱花所认识的那位名叫树夕的少女，其熟悉的面容已经完全消失无踪。

    如今在她的身上，只剩下一股纯然的杀意。肉壁挡住去路，樱花伸长的手臂无法够着哮。

    「草——」

    就在樱花试图呼唤他名字的那一刹那。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声音被鬼怪的咆哮声打断。

    咆哮声火速穿透整座崩塌的学园——甚至是整个市区。

    镶嵌于眼前这面鬼怪肉壁的巨大眼珠，笔直凝视着樱花。继眼珠之后，轮到牙齿浮现，再来换舌头、嘴唇、鼻子、手指、指甲、骨头，能够联想到是是人体部位的所有组织，全都乱无章法、支离破碎，且无穷无尽地更换萌生，持续蠢动不止。

    纵使是精神再怎么强韧的人，在这异形面前都绝对会心生恐惧。

    ——这是鬼怪的末路。是经历数千年漫长光阴累积于树夕体内的憎恨，以及诅咒的化身。

    勇气及斗志均烟消雾散。身为人类这种单一生物的恐惧感，自脚底逐渐往上窜升，令樱花整个人直打寒颤。

    「……啊……啊啊……」

    樱花之所以发出近似哽咽的呻吟声，并不是因为受到眼前的鬼怪肉壁震慑，而是由于人在学园山丘上的她可以一眼望尽山下的街景所致。

    市区上出现了好几根自地底破土而出的鬼怪梁柱。原本具备首都机能的广大城镇，如今却宛如迷你模型一般，逐渐遭到自地底破图而出的梁柱摧毁。

    梁柱仿佛直指天际的巨塔一般矗立。凌驾高楼大厦、穿透天际层云的这些梁柱，扭旋着并互相缠绕，最后化作如同一颗参天巨树般的魁梧巨柱，彻底吞没了整座城镇。

    俨然形同出现在神话传说之中的世界树——（某蛙：世界树——在北欧神话中出现的大树，高达天际，其枝干构成了整个世界）

    世界遭到鬼怪吞噬的声音。仿佛大地、大气——以及整颗行星皆在痛哭般的声音。而这颗鬼怪巨树，则发出了如同要盖过这阵哭声般的惊天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用『启示录』一词来形容的这幅光景，只花了短暂瞬间便宣告完成。

    就这样，世界末日过于突如其来，也过于来势汹汹地降临了。

    天空被鬼怪巨树吐出的瘴气染红。红色海洋一路延伸至受到雾霭笼罩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地平线彼端。

    市区几乎空无一人。即便如此，仍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已不幸沦为鬼海肆虐下的凄惨亡魂。

    百鬼夜行像是突然爆发的重大天灾一般，在转瞬之间便吞噬了所有一切。

    面对这过于压倒性的混沌化身，樱花差点不由自主地放开握在手上的双枪。

    《吾主，保持镇静！吾等之战尚未落幕！》

    「可是……这……要我如何才能……」

    要保持镇静可没那么简单。

    百鬼夜行展现出截然不同于过往失控时的速度，飞快地吞噬着整座城镇。

    面对这种等级差距如此悬殊的敌人，她能做什么？由于树夕及哮几乎形同诀别，樱花也不可能有办法说服树夕吧。

    百鬼夜行就是一股由憎恨构成的漩涡。是以草薙树夕内心愿望的源头为粮食，准备吞灭整个世界的混沌。

    身为人类的本能在樱花耳边轻声细语。

    要她快点逃。

    『让我……与你并肩同行。』

    但是，樱花忆起自己过去曾在牢房里对哮说过的这番话。

    不是已经立誓，绝不让哮独自一人承担树夕的问题吗？不是与众人一同发誓，要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吗？

    樱花重新握紧弗拉德的枪托，将恐惧感带来的寒颤转变为斗志高昂的颤抖。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呆在哮的身旁，守护他的背后。

    樱花抬头向前，瞪视隔开自己与哮的这面肉壁。

    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突围……！

    现在不是心生恐惧的时候……！

    「弗拉德。你还能继续应战吧？」

    《当然。拜那名魔女小姑娘之鲜血所赐。》

    樱花下定决心，举起枪口对准肉壁。

    肉壁开始蠢动。可能是感受到樱花散发出来的敌意吧，眼珠顿时充满杀气。

    就在樱花弯指轻搭扳机，准备实行魔女猎人化术式之际。

    蠢动的肉壁塑造出一具人体的模样。起初是扭曲走样的肉泥人偶，但这具人偶却逐渐转变成少女的姿态。

    最后这具少女人偶长出一头修长黑发，以一双茫然失焦的眼睛瞪视着樱花。

    肉泥形成的这具人偶，无疑就是草薙树夕的模样。

    「——！」

    原本准备扣下扳机的樱花戛然暂停手部动作。

    樱花应当对付的敌人是百鬼夜行，而非草薙树夕。自己完全没有出手伤害草薙树夕的资格。

    这真的只是转瞬之间的踌躇。

    而百鬼夜行——并未放过这个破绽。

    树夕的手臂倏然伸长，狠狠扣住樱花的颈项。

    「唔……！住、手……树夕……！」

    耳闻樱花的呼声，树夕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侧头。

    下一瞬间，形成树夕姿态的组织崩解，变回原本的红色肉泥。

    樱花连忙扣下扳机。光柱疾射而出，轰散掐住樱花颈项不放的百鬼夜行。

    不料百鬼夜行却如同液体一样流动，绕至背后袭击樱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百鬼夜行狂笑不止，仿佛在强调着不给樱花任何机会实行魔女猎人化术式。

    接着百鬼夜行嘲讽着樱花的抵抗，宛如海啸般吞没她的躯体。

    一旦触及就会被同化为鬼怪的一部分。即便深知不确定古代属性『鬼』的特性，樱花仍旧束手无策。

    被肉浪吞没的樱花耳边，响起了一阵充满怨念的声音。

    「树夕不会把哥哥交给你。」

    樱花在即将遭肉泥淹没的前夕，深刻体认到那并非百鬼夜行的发言，而是出自树夕的真心话。

    ***

    哮施展的秘奥义所掀起的凶猛爆炸气浪，波及与异端同盟一同撤退的小兔与斑鸠。

    樱花将真理自瓦砾中拖出来后，便立刻动身追赶哮。

    那是因为真理说小队队员的安危就交给她，要樱花快点追上哮。

    留在原地的真理则把营救队友视为首要之物。

    「……杉波——！小兔——！金丝雀——！反正你们都还活着对吧——！在的话就快点给个回应啦——！」

    真理运使魔力吹散瓦砾，寻找斑鸠及小兔的下落。在与鹅妈妈对战时一度被打断手脚，后来虽然夺取她的魔力促进手脚重生，不过目前离正常状态还差很远。尽管在回复魔法当中名列前茅的再生魔法十分便利，但跟高阶魔导遗产的治疗性能仍有差距，很难用『万能』一词来加以形容。

    今后手脚的感觉能否恢复正常都还是未知数。

    真理环视周遭，发现异端同盟的龙骑兵正在忙着抢救遭到爆炸气浪波及的一般民众。

    由于在爆炸气浪直击前夕已经事先设下防御结界，因此受害程度并不算太过严重，但众人均料想不到，来袭的竟是一股足以贯穿结界的凶猛冲击波。

    「咕呜、咕呜呜呜……」

    「唔唔唔、唔呜呜呜……」

    真理听见呻吟声，转头望向身旁的瓦砾堆，发现满身尘埃的斑鸠脸朝下趴在地上。而在她底下不断摆动手脚的小兔及金丝雀也跟着映入眼中。

    覆盖在两人身上的斑鸠也缓缓扭转身体。

    「……我快吐了。」

    「杉波，你没事吧？」

    「勉强算是吧……」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不过被她压在底下的小兔却是一副快被斑鸠的胸部闷死的样子，真理便动手将她拖了出来。

    「噗哈！……我的死因差点就被判定成遭到巨乳压死了啊！」

    「我看见妈妈出现在*河川的对岸了……」（译注：指冥界的三途川。）

    金丝雀即小兔伸手捣着胸口，不停喘着气。

    尽管看起来都还蛮有精神的，不过面对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学园，三人均不禁哑口无言。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明明都已经离开战圈这么远了耶。」

    小兔话一出口，金丝雀随即起身，微眯双眼望向哮等人所在的樱花森林那边。

    「他们……使用了奥义……虽不晓得是大蛇或哮，但我想其中一人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那哮呢？！」

    真理以近似诘问的语气说道，只见金丝雀伸手轻抚雷瓦汀的刀身。

    「大概没事。雷瓦汀对银檞之剑的反应有产生共鸣。」

    真理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一旁的斑鸠却是伸手按住长发，露出眉关深锁的神情。

    「……我并不认为战争就此告一段落。幻想教团的领导人物虽然败亡，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

    就在斑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现场突遭一阵剧烈地震袭击，脚底晃动不止。

    异端同盟陷入一片混乱，35小队的成员们也察觉到是怎么回事而提高警觉。

    侧耳聆听，便可发现在地震之中，夹杂着一抹近似笑声的声音。

    「这是……！」

    听见这阵耳熟的嗓音，真理顿时大感战栗。

    而在队友们无言以对的状况下，唯独斑鸠冷静地微眯双眼。

    「……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呢……真是个跟哥哥非常相像的夸张妹妹啊。」

    在这一瞬间，位于远方的街景突然渗入一抹红彩。

    地面裂开，大厦倾倒，红色的鬼怪集团瞬间淹没整座城镇。

    异端同盟的成员们个个无言以对，在场所有人都因目睹市区毁于一旦而茫然若失。

    「……百鬼夜行……是树夕下了那么重的毒手吗……？」

    「那孩子不是对草薙声明过，要先杀光全世界的人，最后再杀死我们几个吗？她八成是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吧。」

    世界崩毁的声音，以及异形发出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市区。

    鬼怪咆哮化作强风，掠过真理的脸颊及发丝。

    「她真的打算毁掉这颗行星吗……？」

    虽然有哮提及这件事，然而成为现实的现状却与当初说法大相径庭。

    跟促使哮与对魔导学园分道扬镳的第一次失控比起来，规模及气势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鬼怪巨树瞬间吞噬掉城镇，并覆盖住整片天空。

    面对这种宛如启示录记载般的世界末日光景，想要保持镇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真理伸手按住随风飘逸的秀发，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眺望着崩坏的市区。

    「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跟草薙一样，说要动手就会硬干到底。自从头一次碰面的时候开始，那孩子心中就只有满满的恨意。她只是在装乖罢了。」

    在场之所以只有斑鸠能保持镇静，是由于她是唯一一名早就注意到树夕有多危险的人。

    当树夕逃离禁忌区域出现在35小队面前时，斑鸠对树夕说过。

    ——无论憎恨谁都不合理。

    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树夕并未作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映照于镜中的斑鸠而已。

    从那一刻起，斑鸠就只把树夕视为敌人看待了。

    「真的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啊。」

    斑鸠眺望着世界步向毁灭的光景，缓缓合上双眼。

    她们几个再也无能为力。

    草薙树夕的世界里头，就只有她哥哥一人。

    斑鸠等人既无对抗树夕的力量，也并未与她建立起任何联系。

    唯一有可能阻止树夕的人，就只有哮。

    她们什么都办不到。

    ——想也知道，35试验小队当然不可能展现出如此通情达理的思考模式。

    「哎，真是够了，小树夕这笨蛋究竟在搞什么鬼啊！这种所有一切都徒劳无功的强烈失落感是怎么回事！我们先前拼死拼活的战斗到底算什么！」

    「话说真不愧是草薙哮的妹妹吗……我们都已经遍体鳞伤了，又得接着遍体鳞伤……实在是希望能够稍微给我们点时间休息啊。」

    嘴上虽这么讲，不过真理仍是先确认双手能够灵巧活动后，随即展开魔法阵。

    小兔也确认爱枪Rabbit Fang的剩余弹数，并重新装填子弹上膛。（某蛙：Rabbit Fang，ラビットファング，兔子的獠牙）

    看了两人一眼之后，斑鸠也顺手撩高发丝。

    「相信一定还有我们办得到的事。赶紧与凤汇合，一起去踹不中用的草薙屁股一下吧。」

    「呜哇！杉波难得这么干劲十足耶！」

    「只希望别变成奇怪的伏笔就好了～」（某蛙：根据日语原文，此处“伏笔”就是俗称的“立flag”）

    「别随便把我的冲劲讲成伏笔啦。我早就想面对面好好教训那个任性妹妹一顿了。」

    三人互相确认彼此都还保有余力，准备重新投入战场。

    「…………」

    这个世界明明面临重大危机，小队成员们依旧不改往常风格，唯独金丝雀不禁感到哑口无言。

    金丝雀先前曾从大蛇口中得知百鬼夜行的可怕之处。大蛇说百鬼夜行是个会因本体情绪起伏，而发挥出足以毁灭世界之强大力量的存在，同时也是一头人类对付不了的怪物。

    在１５０年前，为了阻止企图吞噬世界的百鬼夜行及草薙命，大蛇手持雷瓦汀奋力一战，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结果草薙命虽是受到与银檞之剑融合的影响而自取灭亡，不过要是双方就此继续战斗下去，这个世界必然早已毁灭。百鬼夜行是必须由弑神之剑搭配诛杀鬼怪的草薙诸刃流，才能勉强与之抗衡的存在。

    明明是实力悬殊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对付的敌人，她们几个却仍准备挺身一战。

    实在有够愚蠢。分明只能认定她们心中都怀有强烈的自杀愿望。

    但即便如此，跟差一点就准备放弃抵抗，坦然接受灭亡命运的自己比起来，她们仍是难以比拟的存在。金丝雀如此心想。

    于是金丝雀紧握雷瓦汀的剑柄，做好自己也要参战的觉悟。

    因为如今还有一个她想要与之陪伴同行的人。

    就在金丝雀下定决心，准备迈步走到斑鸠身旁——之际。

    ——轰……！

    金丝雀的脚下，传来一阵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地鸣声及剧烈晃动。

    有东西——自正下方急速窜升。

    「喂！——！？」

    金丝雀在放声大叫的同时，连忙伸手抓住斑鸠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开。

    不料斑鸠却抢先一步，推了金丝雀的胸口一把。

    斑鸠整个人向前冲刺似地撞飞了金丝雀。

    而被撞飞的金丝雀，则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斑鸠的身影。

    只见斑鸠双眼笔直注视着金丝雀。

    金丝雀往后仰倒，对着斑鸠伸长手臂。

    但到了下一秒钟——斑鸠瞬间被地底窜出的鬼怪梁柱吞没。

    真理及小兔虽然有所反应，却依然无能为力。形状不定的鬼怪梁柱，在刹那间便一举夺走了眼前的三道身影。

    跌坐在地的金丝雀一脸茫然地仰望着眼前的这根鬼怪梁柱。

    梁柱仿佛高楼大厦一般向上延伸一段距离后，表面随即冒出数颗眼珠，冷然俯视着地面上的金丝雀。

    简直像是集中锁定了３５小队的队员。因为唯独这个位置，冒出了经过浓缩而汇聚成型的鬼怪凝体。

    鬼怪微眯眼珠展露冷笑，企图伸长触手探向金丝雀。

    「为什么……你总是……总是一再丢下金丝雀……」

    金丝雀——神情僵硬地紧握雷瓦汀。

    「————该死啊啊啊啊！」

    她本来准备挥剑斩断触手，却闻背后传来枪声。

    是异端同盟的龙骑兵，以及彼方运用『信长』展开了掩护射击。

    鬼怪梁柱转移视线查看异端同盟的军队，随即眯起眼珠企图退回地底。

    金丝雀见状打算追上，却被赶抵现场的彼方自背后扣住肩头。

    「放开我！那家伙——！」

    「难道你打算找死吗！先撤退再说！我们面对这种状况，根本无能为力啊！」

    「少啰嗦！放开我——！」

    金丝雀情绪失控，但在这当下，现场又有其他鬼怪梁柱破土而出，如龙一般摆动着袭向彼方及金丝雀。

    彼方在完成魔女猎人化术式的状态下抱起金丝雀，迅速抽身撤离现场。

    尽管遭到拼命挣扎的金丝雀拳打脚踢，彼方仍优先执行了自己该做的事。

    那就是指挥异端同盟退出战圈，躲藏至安全的地方。

    现在彼方她们什么事都办不到。

    市区布满鬼怪，宛如要进行祝福一般缓缓涌向鬼怪大树。

    就好像吸取这颗行星的寿命，藉以换取成长一样。

    启示录开始了。

    破灭，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吞噬人类的所有意念及哀叹后——百鬼夜行将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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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一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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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端审问会，旧名古屋第一审问会分部。

    「——在首都圈侦测到准大规模魔力灾害反应，灾情急速扩大中。与总部联系完全中断了。」

    「——火速赶往现场的混合部队，在绕行关东圣域的途中与目标接触。并在与来路不明的势力交战过程中失去联系。」

    审问会分部虽派遣援军前往，协助镇压幻想教团在首都圈引爆的纷争，不过却因收到魔女猎人及骑士团组成之混合部队的紧急电报，导致分部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负责指挥现场调度的，是担任分部代理司令官的魔女猎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总部下令将审问会势力整合为ＥＸＥ部队，造成指挥系统大乱，审问会对应敌人袭击的行动也因此慢了半拍。尽管先前收到将战力集中至设有审问会总部之关东圈内的命令，而分部也听命行事，然而如今总部方面却完全失联。

    派出援军也就算了，但由于各地均被来自首都圈的避难民众挤得水泄不通，因此也更进一步拖垮了旧名古屋分部的应对速度。

    分部陷入连传递情报机能都失灵的状况。

    本来理应坐镇总部的会长，以及应当负责指挥现场的统括理事会的干部也都行踪成谜。

    「最优先的要务是查明首都圈的现状。还没取得动用卫星的批准吗？」

    「会长只将使用权限赋予统括理事会。在无法取得联系的状况下……」

    「……其他分部的侦查部队或当地媒体都好！把可以用的正常影像通通调过来这边！」

    有股原因不明的红色浓雾笼罩住整个首都圈，而自首都圈外拍下的影像也十分不清晰。

    总部的部队也没发送可用情报过来。仿佛配合会长的失踪一般，现在连统括理事会也同样处于无法与任何一名干部取得联系的情况下。

    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幻想教团派军队袭击了总部。

    连分部这边派遣出去的援军，也在移动途中失去联系。派往首都圈驰援的部队传回来的最后一则通讯，就只有惨叫声而已。

    既然接收不到任何情报，审问会分布便无法轻举妄动。

    「——代理司令，有一架突破浓雾的无人机传送首都圈内部的影像档回来了！」

    「立刻播放！」

    操作员依照指示，透过前方的巨大荧幕播放影像档。

    画面上布满剧烈杂讯，接着开始放映无人机摄录镜头自上空拍摄的都心地区影像。

    目睹淹没地面的血红色，以及扎根于影像中央的大树姿态，在场所有人均不禁发出惊呼声。

    分部这边知悉之前发生的百鬼夜行失控惨案的审问官不多。这是因为在那场失控惨案爆发后，纯血之徒立刻接着展开境界线侵略作战的缘故，才导致惨案本身就此不了了之。

    在绝大多数审问官都将注意力摆在幻想教团的期间，凤飒月饲养的怪物已经悄悄觉醒了。

    代理司令目睹画面映照出来的惨状后，背部冷汗直流，咕噜地蠕动喉头。

    在场只有他知道百鬼夜行的存在。

    他以前就晓得草薙树夕这个人物。

    察觉到凤飒月终于派出那个东西投入实战的代理司令，立刻开口命令操作员。

    「指示后续部队全数撤回……！与其他分部合作，将疏散邻近居民列为最优先要务……！绝对不可出手攻击那个东西……」

    原本哑口无言的部下们，闻言立刻屏息重返工作岗位。没人出声要求代理司令说明详情。因为在看过影像后，在场所有人都领悟到那是一种就算听了说明也难以理解的存在。操作员们微微颤抖不止，与其他县市的后续部队取得联络，并转告他们以疏散民众为最优先要务。

    代理司令咬紧牙关发出下一道命令。

    「吩咐航空骑士团、３０２及３０３飞行战队……立刻出击。」

    「可、可是代理司令的权限无法调动……！」

    「这是紧急事项。由我担负全责。目标为整个首都圈。」

    「不过现在应该还有部分避难民众留在首都圈内才对……！」

    「怎么可能还有幸存民众留在首都圈内……！除了净化地表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击退那个威胁……相信其他分部必定也都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不，纵使派遣飞机展开地毯式轰炸，只要有一小颗细胞遗留下来，百鬼夜行就会持续增殖吧。

    但为了避免百鬼夜行继续扩大侵蚀范围，审问会也只能尽力而为。

    飞机部队遵照操作员的指示，沿着跑道正式出击。

    代理司令明知这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的行动，却仍只能目送飞机部队离去。

    「——！？代理司令！魔力观测室传来报告，捕捉到地下有道来路不明的热源反应……！」

    「出现在哪个区域！？」

    「呃，出现在……」

    女性操作员取下耳麦，微微颤抖地转头望向代理司令。

    「我、我们这里的……正下方……！」

    代理司令的脸色仿佛退潮似地化作惨白。

    操作员摆在桌上的咖啡杯咔哒咔哒地开始震动起来。

    晃动幅度逐渐变大。

    「难不成……它直接优先锁定了审问会设施……」

    若是这样，那代表其他地方势必也发生了与此地完全相同的状况。

    代理司令神情愕然地伸手拄着桌面。

    瞬间的寂静。代理司令双肩垮下、双眼紧闭，以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斗大冷汗。

    随后，一根巨大的鬼怪梁柱，自胆颤心惊地开口报告的操作员正下方直窜而出。

    造型简直与钻头没两样的鬼怪梁柱，突破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多达数十层的地下防壁，一举直达分部司令室。

    梁柱长出触手，擒捉发出悲鸣四处逃窜的审问官，毫不留情地加以捕食。

    触手无情撕裂审问官们的身体，宛如是为了方便进食而将之拆解成碎片再大快朵颐。

    百鬼夜行十分享受这场杀戮。

    在屠杀完现场所有审问官后，梁柱改变造型，形成一具令人联想到女性躯体的人偶。

    由红色肉泥塑造而成的巨大少女，霍然对代理司令伸长颈项。

    代理司令在化作地狱的司令室内睁大双眼，抬头仰望着鬼怪化身。

    「那名少女……难道已有能力控制最优先驱逐指定的幻想生物了吗……」

    代理司令只在审问会总部见过树夕一次。

    他见过那名被关在终极监狱最底层，日复一日地不断惨遭杀害的少女身影。

    以往，他亲眼目睹过那股力量。

    而今，那股力量的化身悚然降临在他面前。

    代理司令吓得浑身直打寒颤，同时也放弃了求生意志。

    「……………………这是，报应啊。」

    在目睹审问会对少女采取那样惨绝人寰的行径后，面对那股力量的他以「无可奈何」的说辞接受了这种做法，舍弃了身为执法人员的尊严。对于审问会撇弃道德伦理观念，施加在少女身上的残暴行为，他始终采取了视而不见的心态。

    如今这种下场，就是他的报应。

    是针对——对于少女见死不救，甚至还妄想加以利用的审问会——以及这个世界而来的报应。

    代理司令接受了自己的死期。

    而代理司令所料不差，惨剧不仅止于名古屋分部，几乎所有位于旧日本国境内的审问会分部都在同一时间遇袭。

    草薙树夕吞噬着这颗行星，直接动手优先摧毁了可能妨碍她行动的审问会战力。

    如今残存的战力，就只剩下已经出击的航空部队，以及派往总部协助的幸存援军。

    在空无一人的司令室当中，只见荧幕上所显示代表飞机的红色光点数量迅速减少。

    至于冲进首都圈的飞机部队，最后则是极其诡异地悄然自雷达荧幕上消失殆尽。

    ***

    在逐渐遭到倾巢而出的百鬼夜行军队淹没的街道上，雾谷京夜仍持续抵抗迎面直扑而来的死亡威胁。

    自四面八方无穷无尽涌现出来的鬼怪凝体，并非先前常见的液态状，而是化作固态袭向京夜。

    耸立于市区中央的鬼怪大树结出如同果实般的鬼怪凝体，接着内部组织穿破果实外壳，化作神似草薙树夕的鬼怪化身，陆陆续续降落至地表。

    尽管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惨死在大蛇的屠杀行径之下，不过仍有一小部分逃过死劫的一般民众躲藏在庇护所里头。

    京夜在准备赶往与哮等人会合的途中，在收容了幸存民众的庇护所附近撞见百鬼夜行，因此被迫停下脚步。

    只要借用噬魔圣物的力量，他本可独自与异端同盟的成员们会合。

    然而——

    《装什么好人啊？！别管那群家伙，顾好自己的性命要紧啦，主人！》

    「啰嗦！你这把破铜烂铁给我闭嘴！」

    京夜一边开口咒骂，一边扣下尼禄的扳机。

    百鬼夜行塑造出来的鬼怪化身虽然行动迟缓，但无论再怎么击杀都能立刻重生展开袭击。此外，鬼怪化身并非只是没头没脑地突击，而是受到某种程度的指挥，会试图闪躲京夜的攻击。

    为了侵蚀整颗行星，百鬼夜行应该是将大部分力量分配到地底的那一端才对。

    照这样子来看，首都圈将会彻底遭到百鬼夜行吞噬。甚至完全无从推测地下的沦陷比例究竟有多高。

    那棵大树一定是打算先啃光地底所有资源，之后再一鼓作气吞灭地表万物。

    这群鬼怪化身则是开路先锋，就像是守护女王的工蚁。

    「结果真被我猜中了！所以我才说早点杀死她就好了嘛，草薙！」

    打了也是白打。再怎么奋战都没完没了。

    即便如此，京夜仍旧驻留在庇护所的入口。

    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滑稽。以前的他根本不会理睬一般人的死活，而且造成百鬼夜行首度失控的原因也是自己。

    他毫无赎罪之意。沉溺在异端审问会所赋予之虚伪和平生活当中的老百姓，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无关。

    但是，假如此时做出对庇护所见死不救的举动，青梅竹马必定会感到相当失望吧。

    他只是一想到这点，就无法说服自己转身逃离现场罢了。

    《主人真是拿女性没辙耶！早知事态会演变成这样，当初倒不如留在审问会还比较像话一点啊！》

    「少啰嗦！你这窝囊废还不是一样对明抬不起头！」

    《什么！我只是不擅应付那种怎么讲都是白费口水的顽固女生罢了！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窝囊废啊！》

    光是先前与英雄交锋就已经耗费掉不少体力，此时京夜还得紧接着对抗百鬼夜行大军。

    鬼怪化身发出咆哮，高举粘答答的右臂直劈而下。

    当京夜来不及反应而准备咬紧牙关硬是挡下这一击时，来自上空的锈色魔弹一举炸断了鬼怪手臂。

    京夜咂舌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乘坐扫帚形飞行装置的红衣少年，以及手持长枪的少女飘浮在半空中。

    这两人分别是，由纯血之徒加入异端同盟的塞泽，以及诸神余烬的柚子穗。

    「没事吧？」

    「看起来是一款耗油量颇惊人的魔导遗产呢。」

    面对表达关心的两人，京夜一脸不爽地口出恶言做为回应。

    「少多事啦，两个异端分子。」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异端不异端的差别了吧？」

    面对恶狠狠怒瞪自己的京夜，塞泽只是傻眼地叹了口气，接着侧耳聆听耳麦的对话声。

    「……我们的部队与第六近卫的成员们，目前都忙着将幸存民众送往庇护所兼死守防线。而分散的同盟成员们及异端审问官的残存势力虽然为数不多，却也同样都尽力救助及疏散民众避难的作业。」

    「哼，我还以为老早就已经变作一座废墟了。想不到这里的居民简直跟蟑螂一样顽强啊。」

    「原本同盟的主力部队之所以会迟到，就是因优先疏散一般民众避难所致。百鬼夜行针对地面上的侵蚀行动，似乎还仅止于这座城镇而已，不过……」

    还能支撑多久呢？

    塞泽为驱散这抹不安思绪摇了摇头，旋即从飞行装置上纵身一跃，降落至京夜身旁。

    柚子穗也同样降落至京夜的身边。

    「如今想再多都无济于事。要让躲在市区庇护所内的民众撤出首都圈外，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

    三人背靠背，柚子穗斜举长枪、塞泽展开由铁锈构成的防壁。企图蜂拥而上的鬼怪化身遭到防壁阻挡，为京夜争取到些许调整呼吸的时间。

    「亏你有办法独立守住防线。真了不起。」

    「少对我下令。你就不管你那群同伴的死活了吗？」

    「无需担心我部下们的安危。第七分队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

    「也请不要小看第六近卫的实力。」

    三人鼓起剩余的最后力气，当着鬼怪化身的面摆出临战态势。

    锈属性的防壁固然坚硬，但如今已经快被百鬼夜行突破了。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暇顾虑是敌是友的问题。难道就无法期待其他县市的审问会分部派遣部队前来支援吗？」

    「已经不是审问会的我怎么会晓得那种事啊。反正总部的混账理事长若不下令，分部就无法采取行动。或者是他们早就备妥可以终结掉这种局面的轰炸部队吧。」

    听见京夜如此回答，柚子穗随即将魔力凝聚至枪尖。

    「哼……我倒不认为区区轰炸便能解决问题就是了。」

    状况绝望至极。如此一来，当初的作战计划形同虚设。他们既联络不上身为同盟指导者的星白流，同盟主力部队的成员们也没人清楚她如今究竟在哪。

    虽然指挥系统崩盘，各自仍竭力完成份内工作的表现就已经够值得表扬的了，不过再这样下去只会步上绝路。

    若不设法搞定身为百鬼夜行源头的草薙树夕，说再多都没有意义。

    「成败都取决于草薙一个人吗？」

    听见塞泽的这声嘀咕，京夜不屑地笑着回应。

    「就算期待那家伙有所表现也没用啦。」

    「那可未必。我认为他是个意外能干的男子汉。」

    「真要追根究底的话，那家伙就是造成这场大惨剧的元凶。都是那家伙无法下手宰了自己的任性妹妹，现况才会变成这样耶。」

    「有这回事？那就更值得期待了。相信他必会负起责任终结掉这一切才对。」

    「这算哪门子的积极思考啊？有够烦人的家伙。」

    「彼此彼此吧，消极的家伙。」

    「——麻烦两位别在这种状况下逞口舌之快好吗？」

    柚子穗闻言，终止与京夜的互呛，塞泽及京夜则摆出应战架势。

    「固守防线的事交给我。而在我咏唱的过程中，就由两位来负责阻止鬼怪。办得到吗？」

    「别小看我。」

    京夜抄起尼禄，在脚底展开魔法阵。

    「这门魔法本来是想留下来对付那个该死的死灵术师……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所谓的固有魔法吗……」

    「喂，你们暂停呼吸吧。否则会死人喔。」

    京夜单膝跪地，高举尼禄的枪身击打魔法阵。

    握把往下猛然一拉，借由泵动方式让尼禄重新上膛。（某蛙：“泵动式霰弹枪”即指“利用推动前护木——握把——来使枪膛内的所有物体抛出和再装弹”这一系统的霰弹枪）

    瞬间，尼禄的枪口释放出雾状魔力，深绿色粒子一鼓作气扩散至空气中。

    塞泽依言暂停呼吸，静观京夜的攻势。

    《要用什么种类的毒素？》

    「对手不是魔女。抑制效果行不通，用具感染性的毒素吧。」

    《利用感染效果攻略侵蚀性的对手吗？魔力消耗量非同小可，而且效果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喔？》

    「给我动手。」

    京夜抄起贴着地面的尼禄，枪口对准突破塞泽防壁的鬼怪化身军团。

    鬼怪化身总数共10只，而在三人背后则为大门深锁的庇护所。道路相当宽敞，凭尼禄的霰弹根本不可能一举歼灭这么多名敌人。

    「《铅之毒妇》。」

    京夜开口咏唱魔法名的瞬间，只见魔法阵应声碎裂，散布于空气中的极小魔粒子——一鼓作气迅速流动，对鬼怪化身展开突击。

    空气中的细小魔粒子，宛如霰弹一般袭向鬼怪军团。

    这是一片由无数极小魔弹构成的火网。

    光是这样，很难说能对百鬼夜行产生功效。

    纵使用口径极端微小的魔弹贯穿原本就趋近不定型的敌人，也发挥不了多大的效用。这门固有魔法缺乏足以一举消灭对手的威力。

    然而这门魔法的真正价值就如同其名一般，并非带有单纯的破坏力。

    尼禄的魔力属性为『毒』。

    躯体遭魔弹贯穿的鬼怪化身瞬间停止动作，本以为会立刻展开行动，却见仿佛深绿色霉菌般的粒子自鬼怪身体内部逐渐扩散开来。

    鬼怪化身的再构筑机能宣告失灵，霉菌缓缓蔓延至全身上下。

    「我们的攻击行得通……既然对方无法侵蚀魔力或魔法，那毒素自然也能生效。」

    树夕的身体虽是不死之躯，但被排出她体外的百鬼夜行，他人却有办法将之击杀。说穿了就是每颗单一细胞都像生物一样。尽管能透过侵蚀持续扩散，但单一细胞的力量并不怎么强大。

    ——而能够造成持续性伤害的毒系魔法，就某种层面而言可以算是百鬼夜行的天敌。

    虽说在所有噬魔圣物当中，尼禄的『毒』是唯一非古代属性的魔力属性，不过却网罗了所有属性的毒素。毒性魔法具备传染力，只要魔力尚未用罄，就能持续扩大感染范围。

    毒素的感染作用，抵消了鬼怪的增殖能力。

    纵使无法将之击垮，亦能阻止鬼怪继续增殖下去。

    而这就是京夜的目的。

    「魔法本身顶多只能拖延时间。不过既然能够阻止侵蚀，那我们便可趁这段期间大开杀戒。」

    京夜面露狞笑，将尼禄转变成旋棍。

    「拖延时间吗？还真是符合审问会作风的龌龊手段呢。」

    柚子穗抢在京夜之前出手袭击鬼怪化身军团。纵使没有获得后卫的魔力强化，柚子穗的枪法仍具有足以屠灭鬼怪化身的技术与魔力。

    夹带魔力的枪尖将鬼怪化身剖成两半，绽放出白皙光芒。

    「近卫式枪术——久远七闪！」

    柚子穗紧接着同时对停止行动的7只鬼怪化身祭出一击。

    遭枪尖刺透的化身仿佛受到净化一般，被一阵自体内窜出的强光吞没。

    柚子穗转动枪身，重新摆出压低重心的应战姿势，容不下一点污秽的枪尖闪闪发光。

    鬼怪化身立刻再次蜂拥而上，柚子穗则纹风不动地维持相同姿势。

    此时，京夜翻身飞越柚子穗的头顶高举旋棍，朝鬼怪化身祭出强烈的一击。

    「我不会死——只要还有人等我回去，我就是无敌的！」

    他的拳头虎虎生风地轰向鬼怪化身。

    京夜及柚子穗在塞泽的掩护下，毅然迎战鬼怪大军。

    「…………」

    而塞泽则是一边维持着防护魔法，一边暗中整理现状。

    关于异端同盟的目的，当初是找出峰城和真的文书资料，后来却因魔导阵营挑起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导致状况一变再变。

    最后好不容易击败草薙大蛇及鹅妈妈，为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划下句点。

    然而，关键的凤飒月却行踪成谜，百鬼夜行则间不容缓地接着现身。

    塞泽不禁认为众人至今依旧被凤飒月玩弄于股掌之间。假使凤飒月当真是这个世界的神衹，那他就算掌握了所有一切也不足为奇。

    如果他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也就是了断自己的生命，那么如今这种状况可以说是完全符合他的心意吧。

    塞泽不晓得这道防线究竟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一旦百鬼夜行开始认真执行侵蚀地面的行动，塞泽等人势必在转眼之间就会被吞没。

    塞泽望向学园所在的山丘。

    「除了托付以外，我们别无他法了。」

    现在，他们只能祈祷。

    ***

    ——草薙树夕与草薙哮的邂逅，是发生在昏暗无光的铁箱之中。

    位于深山深壑底部，一座状似小型铁箱的仓库。对树夕而言，那是唯一属于她的领域，也是树夕所知悉的整个世界。

    以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那座仓库当中总是充满一股血腥味。

    而导致室内弥漫着酸臭味的红色液体，全都是自己的血。

    每隔三天，树夕必定会被父亲动手杀害一次。

    她有从父亲口中得知理由。树夕明白自己的身体是可怕的诅咒产物，也就是在久远的太古时代由草薙家除灭的『鬼怪』。

    若不每隔数日就把累积于树夕体内的鬼怪拖出来斩杀，世界将再度陷入鬼怪的威胁之中。而想拖出鬼怪，就非得先杀死树夕不可。

    父亲每次挥刀砍下树夕首级时，脸上总是充满了苦涩与悲伤的神色。

    原谅我、原谅爸爸。真的很对不起。

    父亲送给树夕的，就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出生于草薙家的女婴都必须当场斩杀。草薙一族代代也都奉行着这条铁则。若提前得知将会生下女婴，就必定会设法堕胎；假如发现为时已晚，甚至会连同怀孕的太太一同斩杀。

    草薙家是在哮出生后才发现是双胞胎。

    因为树夕附着在身为哥哥的哮身上。她将躯体缩小至细胞等级的状态，借此偷偷寄生在哮身上。这八成是执拗不休的鬼怪诅咒促成的结果吧。为了能够再次诞生到这世上，鬼怪替自己的生命上了伪装。

    父亲说，出生之后的树夕，躯体急速膨胀，一举杀光除了父母亲以及兄长之外的所有草薙族人。

    你没有罪，这罪由我承担就好。

    所以请你原谅我……父亲如是说。

    对当时的树夕而言，她真心搞不懂自己到底该原谅父亲什么才好。

    因为对树夕来说，父亲是斩杀女儿的存在，而这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她并没有憎恨父亲的情感。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晓得憎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母亲起初十分关怀树夕。除了拿书给树夕看，也会陪她聊天。

    不过，有一天父母亲在仓库外面起了争执之后，母亲便再也不肯陪树夕聊天了。无论树夕再怎么攀谈，母亲始终不发一语。只不过母亲偶尔会来到仓库这边，待在外头唱摇篮曲给她听。

    道歉的父亲，以及唱摇篮曲的母亲。

    这就是树夕所认知的家族。

    这就是树夕所经历的日常生活。

    而在遇见哮之后，这一切全都产生了转变。

    理解到自身处境违反常理的事实。

    明白自己是个既不幸又可怜的存在。

    知晓何谓恋慕之情、何谓绝望、何谓憎恨……

    都是由认识他的那一刻起，正式揭开序幕。

    听了他的描述后，想不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憧憬也难。而在体认到自己原来很不幸的事实后，她更无法自我要求别去追寻所谓的幸福。

    更重要的，是她难以克制想见草薙哮一面的念头。

    即便如此，树夕仍无法背叛至今已不知杀死她多少次的父亲的泪水，以及尽可能想扮演好家长角色的母亲的歌声。自己是个不该活着的生物，是不可以离开这座仓库的存在……树夕如此反复说服自己。

    因为父亲向来都是用同样一套说辞说服树夕。

    反复听着相同内容，且持续死于父亲的刀下。

    但后来她之所以再也无法接受父亲带来的死亡，是因为……

    『我想要放你走出这个箱子。』

    『我也想见你一面，我想待在你身旁。』

    『我保证，绝对会将你救出来。』

    草薙哮撼动了树夕的心灵。

    这段话势必让树夕产生了极大的期待吧。

    对不知世界为何物的树夕而言，对不知人类为何物的树夕来说，草薙哮必定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肯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人、肯疼爱自己的人。

    肯动手杀死自己的人。

    哮就是树夕心目中的全世界。

    但也正因为这样，遭到哮背叛时的恨意自然会变得更加强烈——

    「树夕才不像哥哥那样，树夕可是很守信用的唷？」

    树夕对哑口无言的哮如此说道。他正愕然看着出现在市区的那颗鬼怪大树。

    树夕从堆叠成塔的肉块顶端一跃而下，翩然降落至哮的眼前。

    哮就这么瞠目结舌地注视着树夕。

    树夕双手交叠于腰际后方，探头窥视哮的脸庞，露出嫣然笑容。

    那是一张毫无阴霾，天真无邪的笑容。

    「既然说了就得做到。首先杀光世上所有人类，接着再把哥哥重视的那些人通通碾成肉酱。树夕会好好努力杀人，直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树夕跟哥哥为止。」

    「…………」

    「对不起唷，这件事比树夕原先想象的还要花时间啊。地球真的很大耶。树夕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全部吞下肚。」

    身裹红色洋装的树夕轻灵地转了一圈。

    她嗤嗤地笑着，仿佛祝福这个逐渐被鬼怪吞并的世界似地张开双臂。

    「这是树夕头一回感到这么心旷神怡呢，因为树夕怎么也料想不到，居然能够这么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操纵身体，并且亲眼见证这个最讨厌的世界走向灭亡的过程啊。」

    「…………」

    「更重要的是能够这样跟哥哥……不对，是跟哮近距离面对面，呆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相同的空气。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迷人的事情了。」

    啊哈哈。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树夕乐不可支地发出单调的笑声。

    「吶，哮，你听见了吗？聚精会神聆听看看吧。可以听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发出哀嚎，以及惨叫声唷。树夕啊，一——直很想听这种声音呢。自从待在昏暗无光的地方，被杀死好几次、好几十次、好几百次、好几千次的那段时期开始，树夕就一直听得见大家感到幸福美满的心跳声唷。像是开心啦、悲伤啦、怜惜啦、憎恨啦、想杀人等等，树夕可是一直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聆听着这些各式各样的人类心声唷。」

    「…………」

    「从出生开始就只能体验死亡的树夕，可是一～直被迫聆听这些声音唷。」

    哮分不清这是愤怒，或是欢喜，还是喜怒交集的情绪。

    树夕持续笑个不停。她双眼噙着泪光，庆祝自己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心愿。

    在放声大笑一段时间后，树夕伸手轻捂自己的胸口。

    「等这场闹剧落幕后，树夕总算才能享受安宁……而等到这个世界只剩下树夕及哮两人的心跳声，以及这两道心跳声悄然消失时，树夕才算是真正获得救赎。」

    「…………」

    「哮，你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你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救赎树夕对不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过去树夕只让哮单独背负起所有责任，但树夕自己却都没有付出任何努力啊。」

    「…………」

    「可是这回树夕也有尽心尽力，所以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这就是树夕渴求的救赎唷。吶，哮……哮？你有在听树夕讲话吗？」

    「…………——唔！」

    「哮、哮、哮、哮！」

    忽见树夕霍然睁大双眼，火冒三丈地放声大吼。

    紧接着——

    「废话少说，快点救赎树夕啦。」

    镶嵌于周遭肉块表面的所有眼珠全都直瞪哮，满布血丝地出声如此要求。

    低头向下的哮不禁咬牙切齿。

    树夕则是倍感怜爱地，凝视着哮脸上那张懊悔不已的表情。

    「啊哈哈，哮，你的表情十分迷人唷。树夕啊，就是想看看哮露出那样的表情呢。这下子你总算理解到，自己过去究竟错得多离谱了吧？」

    「…………」

    「哥哥，树夕最讨厌你了。哮，树夕爱你。另外——」

    【【【【【【【【【【【【「你活该——」】】】】】】】】】】】】

    百鬼夜行的发言，与树夕的话语相互叠合。

    树夕的双唇则变为一道爱恨交织而成的夹缝，狠狠地嘲讽着哮。

    ***

    哮看着天真无邪地开怀大笑的树夕，抱持着恐惧、爱情，以及几乎快要消失的决心，重新握紧手中的剑柄。

    要是真想责备树夕的话，随随便便都办得到。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在这一瞬间，你究竟夺走了多少条无辜的人命！

    要对她讲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语，绝对不愁没题材可发挥。

    但就算拿如此廉价的字句训斥树夕，会换来什么样的回应也是显而易见的。

    ——谁叫哥哥当初不肯杀死树夕。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哥哥的错。

    她必定会这样反呛。

    不过，并非『正因为』。

    正因为树夕可能会反呛的答案，都是无从否定的事实。

    所以哮无法狠心责备她。

    眼前的惨状全都是自己的错。

    哮过去曾经有两次斩杀树夕的机会。

    他之所以没下毒手，是由于比起这世上其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情愿选择力保树夕及队友们的性命。

    这幕凄惨的场景，只不过是他做出选择后的结果罢了。

    他既说不出口，也无意讲些漂亮的场面话。

    哮唯一有所回应的，既不是树夕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是树夕心中那份扭曲变质的爱情。

    而是『你活该』。

    该回应的就只有这句发言而已。

    「——树夕啊，你还真是养成了一项有够糟糕的嗜好呢。」

    对于在这一瞬间消散的无辜人命，哮撇弃掉心中情感，笑着说到。

    树夕则悄然收起笑容。

    「糟糕的嗜好？有吗？树夕原本就是这种人啊。」

    「无论是师傅或你，多替身边的人着想一下吧？草薙一族到底多任性啊？未免也太惹事生非了吧！」

    「你有资格讲这种话吗？」

    树夕眉关微蹙地做出回应。

    哮则是不改脸上的苦笑神情，将刀扛在肩上接着说道。

    「我倒认为在草薙一族当中，自己已经算是够守分寸的人哦？最起码我自认是个比你及师傅更像样的人类。」

    哮大言不惭地撂下这句话。

    这是他的真心话。尽管清楚自己是个本位主义者，纵使明白比任何人都还不负责任，哮仍吐露了真实心声。

    自己明明才是个最会惹是生非的家伙，还在胡扯什么啊？

    虽然连自己都感到好笑，但既然是真心话，那也就无可奈何。

    ——嗄？

    树夕露出了几乎可以听见疑问声的滑稽表情。

    「树夕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要追根究底的话，树夕之所以会采取这种行动，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都是——」

    「——都是我的错，但那又怎样？」

    哮用刀背轻敲肩头，趾高气昂地回答。

    「话又说回来，害世界变成这样固然是我的错，但把世界搞成这样的凶手可是你喔。抱歉，即使是哥哥我，也无意替你担下这份滔天大罪。企图摧毁这个世界是你所做的抉择。」

    「……满嘴歪理。」

    「我的说法不管歪不歪理都很合乎逻辑，而且也是不争的事实。我根本不打算顺从你的抉择。我将竭尽全力抵抗到底。」

    「…………」

    「拯救你、解救队友、顺便……好啦，虽然是相当危急的状况，但还不到回天乏术的地步，只要再连同世界也一并解救，就能划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哮猛然挥动扛在肩头的刀刃，半身后缩。

    视线笔直锁定树夕。

    树夕虽是面无表情，一头秀发却微微倒竖指天。

    「为什么你就是这么坚持不肯救赎树夕呢？」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想照我自己的方式救你。」

    「…………」

    「纵使你无法接受，我仍会贯彻自己的做法到底。」

    哮将刀身缓缓横举成水平状，刀尖直指树夕。

    在被鬼怪吐出的浓雾染成血红色的天空底下，琉璃色的刀身显得晶莹剔透。

    树夕的表情像是寒冰溶解一般，逐渐浮现出憎恨的神色。泪痕消逝无踪，微蹙的眉间渗出怒火。

    「……哮，你太任性了。」

    耳闻这句对方好不容易才挤出的话语，哮的嘴角立刻漾起笑容。

    「原来你连我是个任性鬼的事实都不知道啊。」

    「…………」

    「原来你甚至不晓得，自己最喜欢的哮，实际上是个如此糟糕的哥哥啊。」

    「…………」

    「我说树夕啊，你刚刚说你爱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有多喜欢我的哪种特色？」

    百鬼夜行大军仿佛回应哮这番话似地开始蠢动起来。

    感受不到任何杀意。在这堆红色肉块上头所能感应到的，就只有满满的怒气而已。

    「……你明知树夕的心意，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从刚刚开始就觉得树夕套用在他身上的称谓不太对劲的哮，如今已经推敲出正确答案。

    树夕并未称呼哮为哥哥，而是直呼其名。那是在两人才刚邂逅，还不知道他们彼此其实是亲兄妹时期的称谓。

    而这种称谓带有何种内涵，哮当然也很明白。

    他最清楚树夕的心意，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察觉。

    树夕并不是把哮当成哥哥，而是将他视为一名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子。

    把他当成一个外人，一个恋爱对象看待。

    树夕否定了哮所具备的兄长身份，转而接纳过去那个「哮」。

    换言之就是所谓的禁忌之爱。哮一点也不觉得恶心，而且能够深受妹妹的喜爱，简直就是做哥哥的最梦寐以求的福分。

    但他却无法率直地感到高兴。

    因此哮决定笔树夕针对这份禁忌之做出回应。

    「——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树夕当场无言以对。哮确是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

    「当然了解啊……因为树夕是哮的——」

    「妹妹吗？没错，你是我的妹妹。但正如你对我一无所知一样，我也同样不太了解你。」

    「……怎会这样……」

    「这很合理吧。我与你共处的时间，或者以兄妹身份相处的时间，实在都太过短暂了啊。」

    头一次邂逅是在被箱型仓库分隔的状态下，两人只互相听见了对方的的声音。而且还仅止于哮前往学校上课，放学练完剑术之后的短暂空档。

    至于在得知两人是亲兄妹，导致树夕失控屠杀了全村居民，因而被审问会逮捕监禁之后，状况仍然未见改善。

    平均每两个月，彼此只能见上一、两次面。会面时间只有短短10分钟。就跟树夕先前被关在箱型仓库里头的时期一样，兄妹根本无从触及对方。

    全部都加起来，究竟会是多长一段时间呢？

    两人的实际相处时间会不会连一星期都不到呢？

    明明仅止于这样的关系，又怎有办法加深双方对彼此的认识？

    在过去，哮只不过是以兄长立场采取他认为他认为理所当然的行动罢了。

    他只是怀着当哥哥的心态面对树夕。

    正如哮过去为了维持住正常人，也就是理想的「草薙哮」的角色，而对树夕采取了类似的行动。

    所以，他一无所知。

    哮其实也完全不了解有关树夕的事情。

    因此面对一个根本不熟的人向自己示爱，他实在是没办法无条件接受这份心意。

    「树夕。」

    「…………」

    「所以我才说我们兄妹来大吵一架吧不必留情、无须客气，就只有我跟你。其他人怎样都无关紧要，这是我跟你之间的问题。」

    这就是哮对树夕那份心意的回答。

    只见树夕就这么瞠目结舌地微微向后踉跄数步，带动发丝轻轻摇晃。

    ——紧接着，再次露出仿佛来自地狱深渊般的骇人眼神怒瞪着哮。

    哮则是面带桀骜不驯的笑容，坦然承接这股怒火。

    「要是知道了你的为人、理解了你的心意，而我也觉得自己喜欢上你的话，那我很乐意陪你一起去死。」

    「…………」

    「不过你也得仔细认识我，并用心判断我是否真是个够资格陪你去死的人……以及是否真是个能让你发自内心说出『喜欢我』这句话的男人！』

    「…………」

    「然后假如你也归纳出跟我一模一样的结论……那就陪哥哥我一同活下去吧。」

    哮握紧刀柄，毅然架起刀身。

    不是为了斩杀，是为了相互理解。

    为了大吵一架。

    这可以说是哮头一次对树夕宣泄自己的情绪。

    现在的哮既不虚伪、亦不帅气、把所谓理想哥哥的形象抛至九霄云外，而是换回草薙哮这个充满欲望、本位主义兼自负的普通人身份，与树夕针锋相对。

    只见树夕满脸懊悔似地双手抱头，百鬼夜行也跟着蠢动。宛如抗拒接受哮心愿一般疯狂乱舞。

    哮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算她再怎么不听劝说，又哭又叫地大吵大闹，那又如何？就先用专门斩妖除魔的剑术强行制服，接着扯开嗓门，在身为人类的草薙树夕耳边大声吼出自己的心声。

    把本位主义强加在她身上。

    「给我觉悟吧——哥哥我可是一流的吵架高手喔！」

    穿上盔甲的哮，毅然挺身面对。

    面对这个处于反抗期，十分麻烦的妹妹。

    「……呜，不知道不知道，树夕不想知道、也不想听……！哮才不会讲出那种话……！除了树夕认识的哮以外，树夕什么都不需要！要是哥哥不肯变成哮的话，那树夕就要亲手抢回哮！」

    「正合我意！尽管放马过来，草薙树夕！」

    鬼怪轰然咆哮，哮放声怒吼。

    哮拔腿狂奔，挥剑扫向迎面直扑而来的百鬼夜行。

    不是为了斩杀仇敌。

    是为了让妹妹明白这个道理，才选择挥动手中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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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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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园寺睁开眼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身处西园寺家的自用寝室。

    「早安，小兔小姐。」

    当她自床上挺起上半身，只见伫立于房门旁的女佣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对她打了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招呼。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一如往常，心灵空虚的早晨。

    兄长的死被视为自己的错，祖父母寿终正寝，姊姊重病身亡、父亲因意外过世，这一切悲剧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她始终过着这种饱受亲戚指责的生活。在这个家，小兔毫无人权可言。而小兔本身也已厌倦抵抗这些流言蜚语，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任凭亲戚们大放厥词。

    没错。

    自己无法选择想要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西园寺兔这个人的存在。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早安。」

    小兔也对女佣打了声早安的招呼，起身走下床铺，来到梳妆台前面就座。

    她用发梳整理头发，看着自己那张如同人偶般的脸庞。

    今天，她年满18岁了。

    也是她能待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她就要搬进天明路家过新生活了。

    婚礼预定在一星期后举行。今天她必须先去学校上完课，好好梳理打扮之后，再前往天明路家跟对方的亲戚们问安致意一番。

    结婚对象是自幼就有来往的天明路家次子或三子、虽然要嫁进天明路家，不过双方有事先订定契约，就是日后生下的孩子要改性西园寺，并非留在天明路家，而是以继承人的身份重新被迎回西园寺家。与其说是政略结婚的道具，不如说小兔纯粹只是被当做用来生下西园寺家继承人的道具，而嫁进天明路家。

    预定成为小兔丈夫的人选，是从小就以折磨小兔心灵为乐的男子。因此即便嫁进天明路家，显然也只会落得惨遭残酷待遇的下场。

    「…………」

    梳理修长秀发的小兔，倒也没萌生出什么特别的伤感之情，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如往常的晨间时光。

    坦白讲，她已经习惯受到这样的对待。就算从西园寺家的人变成天明路家的人，情况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转变。

    她已经身心俱疲，懒得再哭泣、伤心呐喊、反抗这个腐败到极点的传统家族。

    一切都无所谓了。

    头发梳理整齐的小兔起身走到衣柜前面，准备取出衣物换穿——手臂却突然一僵。

    「……？」

    伸长的手扑了个空。

    平常总是挂在衣柜里，那件自己最中意的学校制服不见了。

    奇怪。明明应该是挂在里面才对啊。

    那件无论清洗多少次，都洗不掉粘附在表面的泥泞、煤屑以及硝烟味，保养起来相当费劲的制服——

    「小姐，您的服装在这。」

    女佣拿了一套制服交给小兔。

    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央女学院制服。

    「……我都忘记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会错意了呢？自己从未将制服收进衣柜啊。

    小兔从女佣手上接过制服，站到更衣镜前面。

    在镜子前面摊开制服后，小兔忍不住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

    小兔顿时眉关深锁。

    平常习惯的那套制服，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

    有这么干净吗？

    小兔微微侧首，持续抱持着这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咦……这？」

    看着映照于镜中的自己，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小兔虽拭去泪水，眼泪却是不听使唤地潸然泪下。

    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一切都没错，但一抹事有蹊跷的莫名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地盘踞在脑海中。

    小兔为了回想起某些重要的记忆而使劲紧闭双眼。

    猛一回神，小兔发现自己换上婚纱，置身礼堂之中。

    穿着似曾相识的婚纱，伫立在主祭坛的前方。

    （对了……我是在今天举办婚礼……）

    小兔回溯模糊不清的记忆，总算想起今天就是自己与天明路家公子结婚的日子。

    转头望向背后，发现信徒席坐满了西园寺家及天明路家的亲朋好友。现场会祝福这场婚礼的人大概连一个也没有吧。

    众人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小兔与新郎。

    小兔垂头丧气，就这么怀着挥之不去的突兀感重新望向前方。神父正在朗诵誓词的前言。虽然听得见他讲话的声音，但脑袋却消化不掉这段前言的含义。

    转眼往旁边一看，只见在穿透彩绘玻璃的日光照射下，化作黑影的新郎身影映入眼中。

    （……这人，是谁啊？）

    新郎察觉到小兔的视线，嘴角微微漾起一抹笑意。

    小兔怎么也无法同样报以微笑，只能战战兢兢地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神父依旧喃喃自语地朗诵着一段不成文章的字句。小兔抬头一看，发现彩绘玻璃中央附有一个装饰用的十字架。

    是十字架。

    怪了。这个世界允许教会挂出十字架作为装饰吗？

    虽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总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一条法律规定。

    「你愿意发誓吗？」

    神父要求新人起誓。唯独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愿意。」

    新郎的声音响起，接着轮到小兔。

    小兔虽然开口，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声音。

    不对，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想出声。

    她一点也不想发誓。

    「我……」

    当小兔准备表明自己的真实心声之际，忽觉新郎伸手拉扯她的肩头。

    小兔被硬是拉成面对面的状态，新郎的脸庞也为了亲她而缓缓逼近。

    吓得全身僵硬的小兔完全无力抗拒，几乎准备随波逐流地任凭新郎摆布。

    新郎的脸庞越来越接近。顶着一头金发，嘴角浮现一抹邪恶狞笑的男子脸庞不断接近。

    「小兔，你怎么啦？」

    小兔记得。这不是脑海中的记忆，而是身体及灵魂牢牢记得。

    这张脸、这种嗓音、这种笑容。从以前就害怕得不得了的这张笑容，小兔始终不曾忘记。

    「——快点给我发誓啊，小兔。」

    就在嘴唇即将相互接触的前一秒，小兔清楚地看见了新郎的真面目。

    （哎，果然。）

    她还记得。

    这个男人，这家伙是——

    （我的——敌人！）

    ————咔叽！

    完全不顾裙摆会被撩高，一袭婚纱盛装的小兔就这么狠狠赏了新郎一记右勾拳。

    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的新郎重重撞上墙壁，全身痉挛倒地不起。

    「……哼！」

    小兔用双手抓起婚纱裙摆，对被她揍飞的新郎投射出一道轻蔑视线。

    信徒席顿时一片哗然，双方亲友纷纷开始责骂小兔。

    小兔懒得理睬喧闹不已的观众群，径自动手撕开不便行动的婚纱裙摆。

    「小兔！你竟敢这样乱来！」

    啊啊，现场又传出一阵耳熟的声音。

    说话者正是把兄妹之死怪罪到小兔头上的万恶元凶。又是另一个自己的仇敌。

    撕破婚纱后，小兔高举双手，用尽全力重击主祭坛。

    教会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小兔霍然转身面对信徒席，抬头挺胸怒瞪双方亲友。

    「这场闹剧算什么东西！事到如今，我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变回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我的人生我做主！你们休想拥有妨碍我人生计划的权利！」

    小兔放声大叫。记忆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也回想不起自己直到方才为止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她明确地认识到现在这种状况并非现实。

    「别再上演这种三流闹剧，堂堂正正地现身面对我！难道你这么一点勇气都没有吗？！」

    尽管不知对方到底是谁，小兔还是对营造出目前这种状况的始作俑者叫喊。

    无论基于何种理由、目的为何，这种手法都太过狡猾。

    小兔总觉得自己曾拥有各种各样珍惜的事物，但现在不知为何竟遗漏掉关于那些事物的记忆。恐怕是创造出这种局面的幕后黑手，刻意营造了小兔的记忆及认知吧。

    小兔并未屈服。

    对某种人事物的执着，以及与某些人之间的羁绊，都不允许小兔轻言屈服。

    那份执着与羁绊，让小兔回想起自己已不再那么软弱的事实。

    事到如今，这种闹剧再也无法对西园寺兔造成任何影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小兔立刻转头察看。

    只见一名身穿红色肉泥洋装，一头黑发的少女坐在祭坛上。少女抱着单膝，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坐在那个位置似地凝视着小兔。

    一与少女四目相交，坐满信徒席的双方亲友，以及重重撞上墙壁昏迷不醒的新郎身影，通通瞬间消失不见,而截至目前为止的记忆也全数回流至小兔的脑海中。

    找回有关队友们以及过去所有战斗的记忆以后，小兔定睛怒瞪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草薙树夕。

    「搞砸了啊～树夕实在不太了解婚礼的相关流程，所以才没能塑造出完美无缺的婚礼情境呢……」

    「……………」

    「不过，有种可惜只差最后一步的感觉对不对？」

    「你真的是……树夕妹妹吗？」

    只见树夕手捣嘴角，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

    「嗯，就是树夕唷。好久不见了，西园寺兔同学。」

    跟上次见面时印象截然不同。当时她并不是个能够展露出这种纯真笑容的少女。印象中的她，应该是个始终缺乏自信，虽然面带腼腆笑容，却仍显得有点紧张兮兮的女孩才对。

    「嘻嘻，你对刚才那场恶梦有何感想呢？树夕啊，一直被迫沉眠、做一场没完没了的恶梦，但树夕只是一动起想用相同手法折磨小兔同学你们的念头，这群孩子们就主动替树夕实现了心愿唷。」

    「……这是梦境对吧。是你创造出来的吗？」

    「嗯，很厉害吧？树夕真佩服自己呢～」

    树夕的脚底长出触手，把延伸过来的部分百鬼夜行组织当做小猫小狗一样，当着小兔的面用脸颊轻轻磨蹭。

    她就像饲养动物一般驯服了百鬼夜行。

    她那以脸颊磨蹭异形的姿态，只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疯狂气息。

    「……你的目的不是打算杀死我们几个吗？」

    「嗯。树夕是打算杀死你们没错啊。」

    树夕笑眯眯地回答。

    「可是，树夕要先杀光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之后，再回头料理你们。要不然哮大概怎么也不肯出手杀死树夕吧。」

    「…………」

    「不过呢，到时树夕会先拿小兔同学开刀唷。因为树夕觉得在哮的同伴当中，你是离他最遥远，而且又是实力最差的人啊。」

    树夕坐在主祭坛上，搭配摆动双脚的节奏随意蠕动触手。

    小兔闻言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状。

    「…这场恶梦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于小兔的询问，轻摇头发的树夕露出了嫣然微笑。

    「目的是为了消除掉存在于小兔同学心中的哮啊。」

    「…………」

    「树夕借由想象小兔同学没有遇见哮的未来光景，塑造出一场梦境世界。树夕只吩咐这群孩子们稍微侵蚀一下小兔同学的脑袋唷。小兔同学与哮之间的回忆，树夕全都收看完毕了。」

    小兔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树夕则是微睁双眼，露出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阴沉目光凝视着小兔。

    「——明明就不是多难受的过去，居然还能得到哮的温柔对待，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奸诈了吗？」

    语毕，树夕又立刻换回灿烂笑容，开始轻轻摆动双脚。

    「树夕原本是想指示这群乖孩子们直接刨挖小兔的脑髓，藉以删除掉相关的记忆，但现在树夕还无法完美地控制它们的行动……所以一旦失败就会要了你的命。」

    「…………」

    「所以才这样安排你没完没了地作恶梦，想说希望借此让你产生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认知。虽然打算当着哮的面杀了你，不过树夕也无法饶恕哮存在于你生命历程之中的事实。」

    向前探出身子的树夕，边说对不起边伸长脸颊挨近小兔。

    小兔只微微抬起头来，定睛瞪视树夕。

    「树夕下次会做的更干净俐落一些。五花八门的不同情节怎么样？树夕早就已经想好了唷～该挑哪一个比较好呢？是带有痛处的好呢？还是会觉得难受的比较合适呢？……树夕可是知道很～～～多很多种痛苦难受的体验，所以敬请拭目以待吧。」

    「…………」

    「树夕保证，必定会整的小兔同学痛苦不堪到丧失自理能力，然后彻底涂抹掉存在于你记忆之中所有关于哮的回忆。」

    小兔再度听见那阵窃笑声传入耳内。

    不知不觉之间，教会的墙壁及地板已经转变成红色肉泥。

    笑声自墙中响起，小兔的身体咕噜咕噜地缓缓沉入肉泥所形成的大海之中。

    树夕则是摆动双脚，低头俯视着逐渐沉没的小兔。

    但小兔——

    「凭你，绝对办不到。」

    ——却是直直瞪视着树夕，同时扬起下颚作出回应。

    树夕只是轻笑一声并回瞪小兔。

    「因为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

    「没有这回事唷。孩子们已经把小兔同学的记忆通通提供给树夕了喔。」

    此时，小兔对夸耀胜利的树夕投射出一道怜悯视线。

    「单凭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优点或弱点，是深刻划在心板上的特征。」

    「心版？人类的体内，哪里都找不到名叫心版的器官唷？想要了解一个人，只需调查脑部组织就够了。」

    树夕对小兔挥手道别。

    而小兔直到身体即将完全被肉泥吞没之前，始终未曾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

    「草薙他绝对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信心十足地留下这句话后，小兔阖上双眼，静静被百鬼夜行所吞没。

    「…………」

    至于留在教会的树夕，则是眺望着小兔沉没后所留下的波纹，收敛脸部表情。

    这场梦境之中的树夕虽然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不过包含她在内的整个梦境全都与树夕本体紧紧相连。

    百鬼夜行与树夕早已融为一体。纵使出现在此的只是百鬼夜行的一部分，也与树夕本人之间没有任何差异。

    既非多重人格、亦非精神分裂，而是置身此处的就是现实世界的树夕本人。

    树夕虽在脑海中反刍小兔的那段发言，却仍阖眼移动至下一场景。

    为了消除掉存在于队友们心中的草薙哮。

    ***

    ——二阶堂真理在境界线的灰色都市，眺望着遭火舌染成一片鲜红的首都。

    运用英雄及食尸鬼策动的恐怖行动成功，解放禁忌区域的幻想教团顺利实现了他们当初的目的。被捕的魔女们由内部捣毁审问会总部，失控的百鬼夜行更致使首都瞬间陷入溃灭状态。

    现在，百鬼夜行已经吞噬掉整个东日本地区，并朝西日本地带持续扩散。而西日本区域的审问会虽然试图反击，却因纯血之徒大军利用转送魔法发动突袭而惨遭夹击。

    旧日本的灭亡也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潜伏于圣域中的魔女势力，就是伺机利用了这种状况。

    而真理居住的灰色都市则由于位居圣域附近，因此逃过了遭到百鬼夜行袭击的劫数。

    圣域附近的贫民窟，则成了东日本地区目前唯一仅存的安全场所。

    「…………」

    这片凄惨光景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真理对此事有所自觉。

    幻想教团片面违反了当初说好不波及一般民众的约定。这一切大概都在幻想教团的计划之内吧。幻想教团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旧日本而执行了这项作战计划。

    当然，真理严辞谴责了他们毁约的举动。她说自己并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出手协助他们。

    谁知——

    『真理小姐，你有责备我们幻想教团的权利吗？你把孤儿院的孩子们跟异端审问官摆在天秤上权衡轻重，最后选择了孩子们。』

    『……那是因为！』

    『最后，你甚至连非战斗人员及审问官都一并摆到天秤上。即便隶属于审问官，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子与小孩唷。无论是审问会或是一般人，每条生命的重量都没有差异。』

    『……唔！』

    『请放心吧，你没杀死任何人。但那只不过是你没亲自动手，实际上却给了我杀死大量无辜民众的机会罢了。你坚持不杀生的想法固然值得尊重……然而看在一般大众眼中，究竟会认为谁才是罪孽更深重的一方呢？』

    真理协助的幻想教团干部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他明明是个总爱嬉皮笑脸地享受着杀人乐趣的家伙，真理却完全无法反驳他的这番说词。

    『我好像有点苛责过头了呢……不过真理小姐，罪孽深不深重并不是问题唷。战争已经开打，再来就只会形成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而你也深陷这场战争的漩涡之中，因此优先保护自己看重的人事物，势必，绝对一点都没有错唷。』

    『…………』

    『你的苦恼、你的愤怒，这些通通都没错。你是正确的。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断气为止，都请你务必要保持这样的坚持唷。』

    语毕，男子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自真理面前悄然消失。

    在那天过后的短短一个月内，旧日本已然呈现出混乱至极的状态。

    如同男子所言，真理已经没有反悔的本钱。双手一旦沾染过血污，无论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真理持续权衡轻重。

    在讨回被幻想教团抓去当做人质的孩子们之前，她得牺牲掉许多无辜民众的性命作为代价。

    真理一度紧闭双眼，舍弃掉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一抹信念。

    「……找到了。」

    看见由境界线走向灰色都市的幸存民众，真理立刻发送魔力通讯给埋伏于暗处的幻想教团部队。

    接着收到简短回复，只见埋伏在暗处的幻想教团魔法师们随即采取行动，锁定了迎面走来的难民。

    逃亡此地避难的人们，个个都衣衫褴褛。他们八成是目睹了超乎想象的凄惨光景吧，看起来宛如一群失魂落魄的活尸。虽有骑士团的余党提防着周遭动静守护难民队伍，但他们早已完全丧失战意。

    《了解。接下来由本部队发动攻击。》

    侧耳聆听着魔力通讯内容的真理，自废弃大厦屋顶俯瞰难民们的移动队伍。

    同时微微侧头，对协助幻想教团的自己感到不解。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以围巾遮住嘴角的真理低头不语。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再也无法回头……也明白或许自己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但就是有点意会不过来。

    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也不是说世界变成目前这种模样的状况有问题。

    真理颇感不满地抬起脸庞，隔着帽子轻轻挠头。

    「怪了……我是那种肯安于这类诡异状况的女生吗？」

    总觉得内心有点恼怒。

    并非对于眼前的这种状况，而是对自己的记忆感到恼怒。

    由于孤儿院的孩子们沦为人质，只好协助幻想教团。后来爆发的英雄恐怖袭击事件，造成了大量民众伤亡。

    到这边为止也就算了，或者说到此为止的记忆都还十分清晰。

    可是再接下来就让她感到摸不着头脑了。

    「本大小姐……我二阶堂真理居然还继续协助那个人渣？」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认为二阶堂真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尽管那个人渣的说法一点也没错，但自己真会因此而持续重蹈覆辙吗？

    双手交抱于胸前的真理，甚至因压抑不住内心的恼怒情绪而下意识地开始抖脚。

    接着她看见排成队列移动的难民群，因为目击埋伏的魔法师们现身袭击，只能仓皇地聚集至道路中央的光景。

    幻想教团即使对上一般民众也不会手软。再这样下去，难民们八成会惨死吧。

    真理睁大双眼关注底下的情况，随后伸手压低帽檐。

    「不过呢，既然事态已经演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咯。唉，真是的——我都不晓得原来自己意外地是个窝囊废啊～」

    脚踩顶楼边缘的真理，就此纵身一跃而下。

    正当魔法师集团准备动手攻击难民的瞬间，真理展开魔法阵，将魔力集中至双手。

    「既然我做了些不符自身风格的蠢事——那只需再找回属于我的风格就好！」

    接着一鼓作气释放凝聚于双手的魔力。

    位于地面上的魔法师们虽然注意到真理发动突袭，却仍被在眼前引爆的炮弹冲击震飞出去。

    顺势降落在难民们前方的真理，先用手拨开垂挂在肩上的围巾，接着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与魔法师们展开对峙。

    而被震飞的魔法师们立刻起身，纷纷以「你这叛徒！」、「你想站在人类那边吗？！」之类的话语大声谴责真理。

    真理则是嗤之以鼻地竖起食指，对准魔法师们比了个手枪的姿势。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接下来我要随心所欲采取行动。」

    ——先前那么乖乖地任凭我们摆布，事到如今你哪还有脸讲出那种话啊？

    魔法师们开始对真理破口大骂。

    是啊，一点也没错。真理如此自我解嘲。

    真的是太晚了。过去明明都一直帮助他们干尽各种歹毒行径，现在又突然翻脸不认帐，再怎么优柔寡断也该有个限度。

    但若不这样做，她就不是二阶堂真理。

    尽管摸不着头绪，但先前的那个二阶堂真理，必定是个谎言或不该出现的错误。

    「我要救我想救的人，也不会夺走任何人的生命。这就是本小姐的行事风格。」

    ——难道你不顾孩子们的死活了吗？！魔法师大声诘问。

    「讲那什么鬼话，我当然会连孩子们也一并救回来嘛。只要强行从你们手上救回那群孩子，整件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真理扩大魔法阵的规模，缓缓迈步逼近魔法师们。

    围巾随风飞舞，真理毫不迟疑地向前迈进。

    「虽然慢了好几拍——但接下来的真理小姐可是非～常不好惹的对手，通通给我觉悟吧！」

    为了贯彻自我，真理拔腿飞奔而出。

    不料在这一瞬间，魔法师们突然自眼前凭空消失。

    因冲劲过大而差点跌倒的真理忍不住猛眨眼睛。连原本在背后的那些难民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独自伫立在道路中央。

    真理忆起所有一切。她回想起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全都大错特错，以及自己过去结识了哪些人、加深了与哪些人之间的情谊，以及为了什么目的而战。

    「……树夕妹妹？咦？为什么啊……？」

    「真理同学，你还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呢。」

    「嗄——！」

    真理忍不住脱口发出惊呼声。

    再加上被树夕投以一道略带轻蔑的视线，导致挨了这记冷箭的真理很不搭调地感到心灵受伤。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状况的真理竖指轻抵眉心，开始整理记忆。

    想起来了。自己在对付完鹅妈妈之后，就立刻被百鬼夜行给吞没了。

    换句话说，眼前这名少女如今正准备动手杀害自己。

    但不知为何，树夕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打消了念头。或许有她的理由，但总之她就是踩了刹车。

    若是这样，那么真理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树夕妹妹，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先让我讲一句话好吗？」

    「什么话？」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尽管不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真理仍将现在最想转达给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真理认为自己能够办到的事，就是当面讲出这句话给她听。

    只不过对树夕来说，这句话却是禁句中的禁句。

    「毁约的人明明是哮……为什么树夕非得体谅他的心情不可呢……？」

    「的确。可是，我仍希望你能试着体谅。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没有错啊。」

    听见真理若无其事地讲出这句话，树夕终于忍不住发怒。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捶胸顿足，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神情怒瞪真理。

    「——为什么啊？！哥哥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树夕嘛！树夕过去到底吃了多少苦、遭到背叛时究竟感到多么悲伤，哥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树夕就非得体谅哥哥的心情不可啊！」

    树夕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叫。

    像是呼应树夕的怒气一样，鬼怪瞬间笼罩住整个世界。高楼大厦、汽车及瓦砾堆都化作百鬼夜行，睁大充满怒火的眼睛直瞪真理。

    鬼怪发出咆哮，伸长触手抓住真理的身体。

    真理不为所动。她承受树夕的怒气，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问我为什么？答案当然是因为那样才能让大家都得到幸福啊。相信树夕妹妹必定也会因此而获得幸福。」

    「…………」

    「要是让你称心如意的话，大家都会陷入不幸。大家都会死掉。演变成那种局面绝非好事。」

    「……你们这些人，不要任性地异口同声对我说什么『你那样做无法得到幸福』啦！」

    真理耸耸肩膀。

    「哮既不想杀你，也不想赔上自己的性命。而你则是恨透了这个世界，最后还想跟哮一起殉情。你们兄妹都任性到极点啊。」

    「……」

    「不过我会站在哮那边。我想对你说的话，其实就这么简单。希望你能体谅哮的心情。就这样。」

    面对怒瞪自己的树夕，真理不禁露出苦笑。

    「我也明白自己说再多都没用。我只会基于刚刚讲过的那个理由，跟哮站在同一阵线。哮对你有何想法，坦白讲我一无所知。毕竟这是属于你跟哮之间的问题啊。」

    真理换上温柔的微笑神情接着说「所以……」。

    「好好去跟你哥大吵一架吧，只要你们能趁机对彼此宣泄自己的心情就足够了。」

    树夕压低视线，紧握成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止。

    尽管用了十分冷淡的口气，不过真理非常清楚，自己能对树夕说的就只有这段话而已。

    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真理也对树夕有了粗浅的初步认识。

    （这孩子只是……什么都不懂罢了。）

    这是真理根据从她言谈之间所渗透出来，可能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反应，所归纳出来的结论。

    真理有办法透过言语，毫不保留地明确传递出她想表达的所有心声。

    她也能以事不关己的语气，告诉某人不要基于个人因素而拖全世界下水。

    然而真理怎么也无法要求自己严谨到，对一个在生命旅程之中，成天都只能接受死亡来袭的小女孩讲出尖酸刻薄的评语。

    更重要的是，该对她讲那种话的最佳人选，绝对非哮莫属。

    百鬼夜行的触手缠绕住真理，开始侵蚀她的身体。

    树夕只是定睛怒视着真理。

    「无论你说什么……树夕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啊。哮也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你们果然是亲兄妹啊。」

    兄妹。被她这么一讲，树夕露出更凶狠的目光直瞪真理。

    真理也知道树夕正在生气。

    因为真理所说的话，是最违背树夕心愿的不争事实。

    「……树夕想要的就只有哮……才不需要什么哥哥……！」

    真理伤心地阖上双眼，逐渐被百鬼夜行吞没。

    （……再来看你的了……哮……）

    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就这样继续活着。

    而真理也没有能够化解这种状况的手段。

    因此，现在她也只能把一切都交托给哮。

    ***

    杉波斑鸠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Alchemist公司研究设施的遗传基因操作管理室之中。

    在管制室的玻璃帷幕对面，只见令人联想到巨大试管的水槽一字排开。

    水槽内装的，全是复原成功的黑暗精灵。

    总数不下一千只。

    从首次复原成功至今已过了整整4年。Alchemist公司总算进入量产化阶段，而且也终于顺利完成了将黑暗精灵当做兵器运用的实用化试验。

    收下头一只黑暗精灵的幻想教团，一举摧毁了位于首都的审问会总部。

    幻想教团大规模地在民众面前展示黑暗精灵的力量，让人类深刻体认到黑暗精灵带来的恐惧。束手无策的人类只能选择投降。

    而隐居在圣域内测的魔女们挥军侵略旧日本，并要求西日本地区的审问会分部弃械投降，审问会却悍然拒绝了这项要求。

    于是幻想教团准备派遣黑暗精灵祭出强硬手段。

    但想不到Alchemist公司居然也提供了黑暗精灵给西日本的审问会运用。

    理由很单纯。

    Alchemist公司想要收集黑暗精灵对抗黑暗精灵的战斗资料。

    结果事态发展成如Alchemist公司所料一般的结局。黑暗精灵无法形成抑制力，造成旧日本除了关东、东北地区以及九州地区以外的区域，全都彻底惨遭毁灭。

    而剩下的土地也发生了精灵遗留下来的魔力灾害，演变成缺少净化系统就无法住人的恶劣环境。

    旧日本可以说实际上已经宣告消灭。

    「如此一来，黑暗精灵的资料便全部收集完毕……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斑鸠？」

    斑鸠转移目光，望向站在身旁这名身穿一袭红色实验衣的女子。

    虽然女子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斑鸠至少知道她笑的很开心。

    「怎么啦？高兴一点嘛。我们可以继续进行下一阶段的研究啰。」

    「…………也对。真是开心呢。」

    「嘻嘻，我收到一条好消息。非洲的魔导学园那边，好像取得了以往只有化石出土的高等精灵亚人结晶耶。」

    「…………」

    「高等精灵耶？那可是只有记载于神话传说当中的，S级保护指定幻想生物。只要能够成功复原那颗亚人结晶，我们便能联手登上更高的境界。」

    看着女子有如小孩一般欣喜若狂的反应，斑鸠也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她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对于只把研究当做生存价值的自己而言，这次进步是相当大的成果。

    对杉波一族而言，研究代表一切。尽管跟过程比起来，结果只是微不足道的产物，但能得到进行下一次研究的机会，那就堪称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能与血脉相连的姊妹迈向更高处，怎么可能不开心。

    但是……

    不知为何，斑鸠却有种不够满意的感觉。

    「呐……我们真的这样就好吗？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我也不晓得。只是，觉得……不太满意。」

    斑鸠话一出口，只见女子一脸傻眼地笑着回答。

    「那是当然。这种程度的成果还无法令我们感到心满意足。下回我们就可以挑战更困难的研究课题。现在就先庆祝吧。」

    女子说的明明没错，斑鸠却无法接受。

    她转眼环顾管制室及熟悉的研究所内部空间。

    一个无机质、充斥着药剂气味，而且又极其冰冷的场所。

    （……到底少了什么……？）

    加上多到数不清，堪称是疯狂研究产物的黑暗精灵胎儿。

    （……不对……不是少了什么。）

    斑鸠摊开手掌贴着玻璃，以指腹沿着离自己最近的黑暗精灵胎儿表面轻轻滑动。

    斑鸠把仿佛很不自在地沉眠于水中的精灵，跟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

    「好狭窄。」

    「…………什么？」

    「这个地方，太狭窄了。」

    女子似乎听不懂斑鸠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

    斑鸠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冒出这种想法。

    以往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也未曾对现状产生疑问，为何如今却觉得这个地方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斑鸠凝视着一脸担心地探头窥视自己的女子。

    明明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只要一见到这名女子，就会有股莫名的寂寞感受涌上心头。人明明近在眼前，斑鸠却觉得她离自己好遥远。

    斑鸠伸手轻抚女子的脸颊。

    一脸担忧的女子，也将手叠在贴着自己脸颊的斑鸠手背上。

    「……斑鸠，你到底是怎么啦？」

    「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的栖身之处就只有这里。除此之外根本没其他地方容得下我们。」

    「栖身之处只要由我们自行打造就好。去任何地方都能安身。而且不管到哪，绝对都比呆在这个鬼地方还像话。」

    「…………斑鸠？」

    「求求你，跟我一起逃离此地吧。」

    斑鸠手搭女子肩头，竭尽所能地试图说服她。

    然而女子却只是注视着斑鸠，始终不肯表示任何意见。

    斑鸠收回搭在女子肩上的手，往后倒退一步。

    （……总觉得……以前也曾对这孩子讲过同样的话……）

    尽管再怎么回溯过往记忆也找不到相关片段，斑鸠仍不禁这么觉得。

    「抱歉……就算独自一人，我也要离开这里。」

    斑鸠的双眼只留下一丝泪水。

    而连泪水也没擦拭的斑鸠就此调转脚步，朝着女子所在的反方向迈步前进。

    「斑鸠……你要去哪？你打算离开这里吗？」

    「…………」

    「等等。哪里都别去，你应该待在这里才对。」

    「………………」

    「不要抛下我，斑鸠。」

    这阵拼命试图挽留的声音，令斑鸠感到心痛不已。

    但斑鸠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斑鸠丢下形同自己分身的女子，无视女子试图挽留的哀求声，毅然离开现场。

    这里再也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了。斑鸠的内心如此呐喊。

    虽不知位在何方，但自己理应拥有另一个避风港才对。

    应该有人在等待自己才对。

    因此，她非走不可。

    管制室的门扉一开启，斑鸠就这么背对着女子，开口说道：

    「再见了……伊砂。」

    接着朝门的另一侧跨出一步。

    但在步出管制室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为止之一暗。

    斑鸠霍然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伫立于黑暗之中。

    脑海里的记忆逐渐回流。宛如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样，慢慢回想起许多事情。

    思绪却是急速冷却。想起几秒钟前与姊妹的离别、自己的泪水，所有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斑鸠顿时有种自己的记忆遭人玷污的感觉。

    于是，斑鸠嗤之以鼻地嘲讽这个世界的主人。

    「……不管试再多次都没用啦，草薙的妹妹。」

    察觉到背后出现一股气息，斑鸠旋即转身面向背后。

    只见身穿红色洋装的树夕，对自己投射出一道充满怨念的视线。

    「借着让人做梦的手法植入伪造记忆……生理上虽然产生了仿佛经过一段漫长时光的错觉，实际上大概只过了两分钟左右吧？」

    「…………」

    「连百鬼夜行也无法消除他人的记忆吗？也难怪啦，假如彻底侵蚀并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就算了，但我现在还没与你同化啊。哈，爱演闹剧也该有个限度。这种把戏就算再多次，也只会换来相同的结果罢了。」

    「……为什么……！」

    斑鸠撩高浏海，走近懊悔不已地发出沉吟声的树夕。

    接着，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看树夕，并突然将脸凑到她眼前。

    「只要我还是我，无论你试再多次都没用啦，小笨蛋。」

    「…………」

    「前前后后总共30次了吧？稍微学习一下好不好。」

    树夕相当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斑鸠则是只扬起眼角展露笑意。

    「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会像小兔或二阶堂那样善待你这小鬼。」

    「……你！」

    「因为早在事态还没演变成这样之前，我一开始就超级讨厌你呀啊。」

    斑鸠这样狠狠取笑，只见树夕的脚下窜出触手，一把勒住斑鸠的脖颈。

    触手的勒颈力道并不强，也不带杀意。即便身处梦境之中，斑鸠也无法自树夕身上感受到杀意。

    大概就如先前的宣言一样，她打算当着哮的面下毒手吧。

    这倒也不足为奇。

    但斑鸠早已推敲出树夕像这样明明随时都能下手，却又迟迟不肯……或者该说是无法下手的理由。

    斑鸠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对她大发脾气的树夕。

    「生气啦？那快点杀死我不就行了吗？」

    「用不着你提醒树夕也会动手。不过树夕要把你们带到哮的面前杀掉……！」

    「你知道在猎物面前干着急是很没意义的举动吗？」

    斑鸠语带侮辱地嘲讽树夕。

    「呐，我来揭晓你现在不杀我们的真正理由好不好？」

    「……？」

    你仔细想想看嘛。其实啊，你要杀的话，就算现在下手，对草薙而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吧？实际上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这不过是闹剧罢了。斑鸠笑着说道。

    紧接着——

    「你之所以不杀我们——其实是因为不希望最心爱的哮讨厌你对不对？」

    「——————你……！」

    掐住斑鸠颈项的树夕顿时哑口无言，百鬼夜行的动作也瞬间停顿。

    眼睛雪亮的斑鸠注意到这点，再次对树夕嗤之以鼻。

    「你或许是为了让草薙的满腔恨意只冲着自己而来，想要借此独占他的情感，才玩起这种三流把戏，但少骗人了。一旦杀死我们，将会造成草薙真的只用纯粹的恨意针对你。你甚至会失去心爱妹妹的头衔，转而沦为夺走他重要事物的仇敌。在你的心底，十分讨厌这种状况对吧？」

    树夕闻言睁大双眼，眼神更因怒火中烧而剧烈游移。

    「你讨厌草薙哮只怀着恨意跟你一同殉情的结局对吧？毕竟，你明明就很想在备受草薙怜爱的状况下结束生命，很想带着可爱娇嫩的树夕妹妹形象与草薙一同殉情嘛。」

    「才没这回事……树夕——」

    「如果打算不顾一切实现心愿的话，那拜托你做的更绝一点。割舍掉爱情及恋慕之类的情感吧。就算只出一张嘴并采取煞有介事的行动，你终究只是个半吊子的小女孩罢了。虽说不想惹草薙讨厌而无法下毒手，但由于太痛恨我们几个人，因此你才想到既然杀不得，就改用这场梦境闹剧来折磨我们对不对？无聊，太明显了啦。你不仅是个臭小鬼，而且还是个胆小鬼啊。」

    「你、你又了解树夕的什——」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斑鸠那仿佛能看透心思的眼神，终于使树夕的怒火达到最高点。

    树夕收回勒住颈项的触手，斑鸠还以为总算重获自由，谁知这次却改由树夕亲手掐住树夕的脖子。

    「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树夕……！」

    「你会生气……就是被我说中心事的铁证。」

    「啰嗦！明明对树夕一无所知，少大放厥词！」

    「不然你想怎样……杀了我吗……？」

    树夕掐住斑鸠的颈项，用好几条触手贯穿斑鸠的躯体。明明身处梦境之中，被触手贯体的痛楚却是如假包换。

    「就让你好好品尝一下树夕的记忆……！树夕过去究竟是怎么被折磨凌迟，接下来就让你也原封不动地经历相同的体验……！」

    「…………」

    「到时候你就再也无法讲出那种狂妄自大的话了……！一定会产生跟树夕相同的感受……！」

    触手开始侵蚀，斑鸠的身体逐渐化作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但是你什么都办不到！没人会出手给你解脱！你只能独自一人在末日来临前的这段期间内，在感觉仿佛永恒一样漫长的时光中，一再反复品尝死亡的滋味……！那会是多么心酸、多么悲伤的感受……你就亲身经历一番吧……！」

    「呵……你喔，用这招只是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事到如今，斑鸠竟又更进一步挑衅树夕。

    「就是希望别人理解自己，才会干脆用最省事的方法，把自身记忆强加在他人身上……真是个彻底的臭小鬼。你这样做也吵不赢草薙啦。」

    「只会耍嘴皮子——！」

    「好啊。」

    斑鸠突然伸长手臂，探向气得面容纠结的树夕脸部。

    树夕顿时一僵。

    「尽量把你死亡记忆强行灌注给我。倘若经历完相同体验的我因此投降的话，那我会向你道歉，并哀求你的原谅。甚至要我大喊『别再折磨我、给我个痛快』，窝囊地向你下跪赔罪也没问题。但假如仍能保有自我，那么到时我会再次——」

    斑鸠以手掌轻抚树夕的脸颊，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说道。

    「——对你嗤之以鼻。」

    当斑鸠的手掌从树夕脸颊滑落的的同时，树夕也以百鬼夜行吞噬了斑鸠。

    直到最后一刻，斑鸠仍是以高高在上的视线睥睨树夕。

    ***

    「草薙诸刃流——天之邪鬼！」

    哮自剑鞘一鼓作气拔出刀身，扫荡鬼怪化身。

    物理攻击对百鬼夜行造成不了多有效果的伤害。可是在使用扫魔刀的状态下祭出的亚音速斩击却能形成冲击波，发挥出足以自切断面吹散鬼怪细胞的威力。

    动用战技后的哮立刻压低身体重心，让刀身在直接触及地面的状态下切换锋刃方向，接着由下段姿势弯曲膝盖，全力释放双脚的弹性。

    「——管狐！」

    接着在跳跃的同时，一鼓作气抡起刀身往上挑斩。

    刀身直击鬼怪下颚，剖开天灵盖，使鬼怪脑袋应声破裂。

    草薙诸刃流管狐，是真明流绝技•狼之太刀的原型。本来是佯装出招者精疲力竭，步履蹒跚之际，算准敌人接近的时机，再纵身挥刀攻击敌人头部的剑技。

    与螳螂坂同样都是以偷袭为目的的剑技，同时也是锁定敌人要害的起死回生绝招。

    当然，落空时会露出不小的破绽，使用后将呈现出停留于半空中的无防备状态，因此在被敌人团团包围时使用这招的话，就跟自杀行径没什么两样。

    现在哮已被百鬼夜行包围。在面对鬼怪化身的期间，鬼怪浪潮也自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哮在空中收刀入鞘，把刀鞘挪移至腰际后方。

    「拉碧丝——旋转！」

    《FM推进器，火力全开。》

    配合哮的一声令下，装甲缝隙顿时窜出大量魔力粒子。而这次喷射效果就仅止于右半身。

    带动哮的身体宛如陀螺一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

    「诸刃流——片车轮！」

    哮在原本应该施展不出来的状态下，祭出了这招全方位拔刀术。刀身长度在抽刀出鞘的同时大幅伸长为10公尺，仿佛螺旋桨似地开始回转。

    刀身夹带几可令哮停滞与半空中的惊人劲势猛然旋转，一举驱散了前仆后继而来的百鬼夜行浪潮。

    哮身旁的百鬼夜行全数被震散，周遭一带如同遭到轰炸一样被夷为平地。

    百鬼夜行立刻再次蜂拥而上。

    挟带几近无限的庞大物量，迅速涌向哮的着陆点。

    「德式双手巨剑！」

    《了解。》

    在拉碧丝让魔力逆向喷射终止身体旋转的瞬间，刀身也随之化作一把大约数十公尺长的德式双手巨剑。哮身子前倾，就这么朝地面倒下，同时猛然挥劈巨剑。

    「螳螂坂！」

    ——轰隆！

    哮的一击，击溃了直扑而来的百鬼夜行。

    地面反复产生凹陷与隆起的现象，冲击波快速掠过学园腹地。

    「…………」

    而在隆起的地面上，只见树夕冷眼凝视着哮的英勇表现。

    即使等到尘烟散尽，哮自漫天尘沙中再度现身之时，树夕依旧面无表情。

    哮将刀扛在肩上，缓缓举步走向树夕。

    「……拉碧丝，魔力还足够吗？」

    《若是维持平常的魔女猎人化术式，基本上仍绰绰有余。》

    「抱歉，得麻烦你再奉陪一下。」

    《问题在于宿主的身体。》

    用不着拉碧丝说，哮也有所自觉。

    自己的身体早已超越极限，速度及力量反倒比以前获得更大幅度的提升。光看刚才对鬼怪化身的攻击就知道，纵使是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诸刃流的剑技也未曾发挥过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而如今之所以能发挥出这么大的破坏力，是因为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痛觉所致。平常在使用剑技时，哮都会预测自己的身体会受到何种程度的反作用力，自然也会跟着保留威力。

    但现在的哮一方面是办不到，另外他也不打算保留实力。

    现在的哮，甚至连扫魔刀造成的负担都感受不到。每次出招应该都会造成分筋错骨的伤害才对。即便如此，他仍能操纵身体采取行动的原因，是拜拉碧丝将治疗身体伤势列为最优先要务所赐。

    哮脑部的痛觉中枢部位已经完全熔毁。

    这种症状大概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复原。

    对于担心这副躯体的拉碧丝，哮顿觉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请宿主不要道歉，您的心意我一清二楚。》

    根本无需多余的言辞。

    哮的心情，拉碧丝最清楚。

    哮纵使身体变成这副模样也不打算收手、不能就此收手的觉悟，拉碧丝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

    《请您尽情发挥……我不会阻止您。毕竟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才一路浴血奋战至今。》

    「谢啦。」

    道了声感谢的哮，已经来到离树夕只剩10公尺远的位置。

    他毫不畏惧地再次与树夕展开对峙。

    「唷。还要继续玩这种打斗游戏吗？」

    「这是在嘲讽我吗？跟完全无意杀死我的对手交战，即使得到夸奖也开心不起来。」

    哮一脸傻眼地如此回应树夕。

    树夕也换上傻眼神情回敬哮。

    「你还不是一样根本不打算杀死树夕。」

    「没错，我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不是吗？我不会杀你。」

    「你若不肯陪树夕一起死，这个世界就会灭亡，你重视的人们也通通都会死掉喔？明明只要你肯陪树夕一起死，大家就可以得到幸福，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因为你口中的大家，并不包含我及我的队友们。」

    哮用刀背轻敲肩头，定睛直瞪树夕。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给众人造成了极大困扰，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救赎？你明明有机会跟普通人一样，享受平凡的普通生活。大家明明都可以因此得到幸福，我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拒绝？」

    哮开口询问，只见树夕她那因精神憔悴而显得有点泛黑的眼角漾起一抹笑意。

    「因为你口中的救赎，并不包含树夕在内。」

    「当然包含。我相信你必定也能得到幸福。」

    树夕的笑容掺杂了一丝苦涩。

    「……你跟真理同学都讲出了相同的话呢。」

    「……？」

    「——树夕的幸福由树夕决定。你别擅自帮树夕定义。」

    两人的心愿南辕北辙。

    而双方均互不相让。

    心愿……不对，这或许不是那么崇高且纯粹的理想。

    从一开始就并非如此。

    彼此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均打算蛮干到底。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可言。因为彼此都无意取对方性命，所以没意义也是理所当然。

    但在这场争执中，哮可以说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吧。

    树夕竖起手指轻抵嘴唇，发出嗤笑声。

    「哮，你真的晓得自己的任性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吗？」

    「…………」

    「树夕这就让你知道，不肯陪树夕一起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语毕，树夕挪开贴着嘴唇的手指，缓缓朝着天空举起她那纤细的手臂，

    ——霍然直劈而下。

    不知为何，哮直觉理解到此举所代表的意义。

    他隐约听见了，照例说根本不可能听见的惨叫声。

    「刚刚差不多有三千人死掉了唷。」

    树夕将手臂收回腰际后方，发丝轻摆着的她如此说道。

    「没有实际感觉吗？树夕向来实话实说唷。」

    「……………………树夕。」

    「再来，杀个两千人好了。」

    树夕边说边用手梳理头发。

    遥远的某处传来一阵大地蠢动声。树夕仿佛享受着古典乐似地侧耳聆听那阵声响。

    哮则是不禁皱起眉头。

    「好可怜。虽然树夕在尽可能不造成痛苦的状况下，瞬间让他们通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明白他们的感受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

    「都是你这么顽固造成的唷。只要树夕把这颗行星收归己有，大概在眨眼之间就可以吞噬掉地面上所有的人类。到时候，他们的死就通通都要算在你头上啰。」

    听完树夕这番话，哮顿时沉默不语。

    见哮的手掌更加使劲握住刀柄，树夕感到有点满意地阖上双眼。

    不料哮却——

    「少白费力气。」

    断言树夕的行为只是徒劳无功。

    树夕不禁面露不解神情。

    「白费力气？你听见树夕杀死很多很多人，都已经心生动摇了不是吗？对于自己害得许多人死于非命的事实，应该产生了所谓的罪恶感才对吧？所以这才不是白费力气。想要阻止树夕，那你只需遵守约定就好。」

    树夕虽张开双臂面露微笑，眼神却是毫无笑意。

    面对树夕的疯狂神态，哮一时之间伫立不动。

    从山丘上能够望见的市区，早已遭到鬼怪的红色浪潮淹没，呈现面目全非的惨状。

    而鬼怪大树则像是吸收这颗行星的生命力一样，仍旧持续成长茁壮。

    时间虽然不长，哮还是忆起了在市区过生活的那段时光。尽管是一段成天忙着作战的日子，但却绝非都是坏事，还是有留下一些美好回忆。

    哮并不乐见这座城镇被毁。

    假使办得到的话，他也很想出手挽救。

    可是——哮的心意依旧不变。

    「无论你杀死再多陌生人，我也不会杀你。」

    哮说出这段根本一点都不正常，简直自私到极点的本位主张。

    哮之所以心生动摇，并不是因为有大量民众瞬间惨死，而是由于树夕下手夺走无辜民众性命的举止。

    不是对人命之死感到动摇，而是对妹妹的杀人行为感到痛心。

    这就是他那句『白费力气』的含义。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大概会为了保住这世上其他无辜民众的性命而杀死树夕吧。

    同时也会为了阻止树夕再造更多杀孽而动手斩杀她吧。

    但是哮不一样。

    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也不会杀害妹妹。

    纵使妹妹造了多大的杀孽，也不会杀死她。

    明知这世唯独自己有能力击杀妹妹，他也不会付诸实行。

    因为他把妹妹看得比全人类还重，妹妹的生命也比她的罪孽更为重要。

    他早就完全看开了。

    对全世界而言，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棘手的哥哥。

    甚至连树夕，似乎也对哮那种任性妄为的态度感到厌恶。

    哮既没有说谎、也不是在虚张声势，这点小事树夕当然也看得出来。

    即便挟全人类的性命作为人质，对这人也完全行不通。

    该拿来当做人质的不是这个世界——

    「我就是这种人。第一次从你面前逃走，第二次又因我自己任性而背弃了与你之间的约定。即便如此，你仍想跟我一起死吗？真想跟我这种家伙一起死吗？」

    面对哮的询问，树夕立刻以点头作为回应。

    「树夕不会改变心意。因为树夕就只有哮而已啊。」

    树夕的回答却逗得哮不禁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笑？」

    「哎呀，就是因为这一点啊。你只认识我。你长久以来一直被关在牢笼里，所以不认识除了我以外的人了。或许随便找都找得到一大堆比我好的男人也说不定喔？」

    「…………」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不觉得自己只是白费力气吗？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完全没有与你殉情的意思，你这么努力地白费力气不觉得累吗？」

    「无聊。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树夕的心境，丝毫没有因哮的这番发言而有所动摇。

    哮轻摇头发，对这冥顽不灵的妹妹叹了口气。

    看样子，树夕似乎一点也不打算试着理解他的想法。

    站在树夕的角度来看，全人类只不过是个保险罢了。

    树夕手上还有其他可以认真用来刺激哮的筹码。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杀树夕……要说这种大话很简单。」

    「我比较希望你住手就是了。因为真的徒劳无功。」

    察觉到彼此都不肯退让的树夕叹了口气。

    「哮，我认为再继续对谈也只是多此一举。」

    「…………」

    「树夕已经聊腻了。毕竟得赶紧收拾掉全世界的人，再杀光大家才行嘛。小兔同学、真理同学、斑鸠同学……以及樱花同学，树夕随时随地都能收拾她们的命唷。」

    见哮露出尖锐目光，树夕缓缓让百鬼夜行出现在脚下。

    百鬼夜行仿佛血泊般飘散开来，在树夕背后形成一面墙壁。

    哮目击了这面墙壁频频蠕动，自内侧缓缓挤出某种物体的光景。

    「——！」

    顿时大感惊愕的哮，看见数名拥有雪白肌肤的人自血红肉泥中现身。

    那是35小队的队友们。

    众人均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树夕以触手缠绕住樱花等人的四肢，展现不堪入目的模样给哮看。

    「真是一群笨蛋啊。面对树夕居然不避不逃……这几个人原本打算来帮助你耶。刚好让树夕一网打尽，实在是帮了个大忙啊。」

    「…………」

    「要只保管住她们的躯体而不加以侵蚀，其实还满困难的说。树夕的孩子们虽然已经变得肯乖乖听从命令，但由于树夕的心里渴望杀死这几个人，因此感觉就快压抑不住它们，真的很辛苦呢。」

    树夕微蹙双眉轻抚嘴唇。

    百鬼夜行随即将樱花送到树夕的身边，再转动成侧面对着树夕的姿态。

    树夕以双手包覆住樱花的头，接着用伸长的苍白指甲缓缓割伤樱花的脸颊。

    「……啧……！」

    听见哮咬牙切齿的声音，树夕开心地展露微笑。

    「这下子你应该也明白树夕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恨透了对不对？想杀死树夕对不对？但这还不是结束唷。等杀光全世界的人类后，树夕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好凌迟这几个人，你就拭目以待吧。」

    「…………」

    「希望到时你能把所有的恨意……通通倾注在树夕身上……」

    树夕那双睁大了的眼睛，充满了疯癫与狂欢神色。

    哮则是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勉强压抑住怒火。这是他所能想象到最糟糕的状况。不仅整个世界，树夕甚至挟持了哮最看重的所有一切当做人质。

    这已经对哮的心灵造成了十分强烈的震撼效果。

    「……拉碧丝，做好随时都能发动《弑神赋法》的准备……！」

    《了解。》

    哮半身后缩，摆出施展突刺的架势。

    感应到明确的杀意，树夕脸上浮现出由衷感到欣喜的笑容。

    「啊哈……树夕呢，长久以来就是希望哮可以这样对待树夕。就是希望你能用那种眼神凝视……希望你眼中只有树夕。树夕注意到若想实现心愿的话，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你的恨意。」

    「……我先前已经听你讲过相同的话了，树夕。」

    「既然明白的话那应该就行了吧？树夕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树夕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只需要乖乖憎恨树夕……在这世上只定睛看着树夕就够了。」

    那是个既可悲又扭曲的愿望。

    既然心爱的人不肯正视自己，那就只好设法让他只看得到自己。

    既然心爱的人不肯杀死自己，那就只好让他产生欲除之而后快的情感。

    ——憎恨。

    这是唯一能助树夕获得一切的方法。

    哮有如细细咀嚼一般，重新体认到这点。

    「……知道了。我非常了解你的想法了。你打算成为那样的人对吧？可以亲自确认到这点，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主动告诉我。」

    哮直言不讳地对面露恍惚神情的树夕撂下重话。

    他把在心中权衡轻重的结果，摆到树夕的眼前。

    一双源自鬼怪的赤红双眼，从伸长的浏海缝隙底下直接刺透树夕。

    「要是你敢杀了我的队友，哪怕只是其中一人——

    ————————————我都会砍死你。」

    哮声明自己将会执行，持续拒绝到现在的举动。

    哮说出了纵使挟全人类的性命作为要胁，也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感到安心的树夕瞬间笑逐颜开。

    那表情便是在说『我就是想听你说这句话』、『我等这句话已经好久好久了』。

    然而。

    哮的话还有后续。

    「但是我就算赌上一口气，也绝对不会陪你一起去死。」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才不会陪你去死。」

    「…………？」

    哮解除突刺架势，粗鲁地挥舞刀剑，深呼吸一口气。

    接着扯开嗓门，对树夕使劲浑身解数的惊天怒吼。

    「——还需要怀疑吗！为什么我非得跟自己憎恨的对象殉情不可啊！！」

    哮以几可引发耳鸣的声量，以几可响彻整座市区的嗓音，发出了这阵咆哮。

    鬓角因愤怒而颤动，眉间布满皱褶，瞳孔也随着怒伙收缩。

    身为兄长的温柔心态全然消失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只对树夕投射出满腔恨意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要我跟杀死自己队友的混账东西一起去死，休想！纵使世界毁灭、队友丧命，杀死你之后就只剩我独自一人——我也绝对不会死！就算喝泥水吃灰尘，我也会全力活下去！」

    「…………」

    「我不否定报仇的行为……杀死我队友的家伙不配当我妹妹，我会毫不迟疑地立刻砍死你！」

    最后，像在耍狠似地吐出一口气后，哮再次深呼吸，抬头挺胸地由上方睥睨着娇小的树夕。

    树夕睁大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招人怨恨……被我怨恨就是这样一回事……！要是你还不懂，那我就讲的更直白一点！」

    「……………………」

    「天底下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家伙称心如意啊！你再怎么自以为是你也该有个限度！」

    这是极端正确的论调。

    一点也不困难，任何人都能易如反掌地归纳出来的结论。

    被人怨恨，就是被人讨厌。

    但树夕却是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一无所知。

    哮就是因为思路单纯，才能摒退树夕那个大错特错的心愿。

    俗话常说爱恨实为一体两面，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但那种话留给自我陶醉又爱装模作样的人去讲就够了。

    鬼扯。

    全是鬼扯。哮不屑地说道。

    哮虽然不太清楚爱情是什么东西，但那绝对不可能是一种类似憎恨的情感。

    憎恨不可能带来救赎。

    唯独这点——他敢明确断言。

    「自己选择吧。是要被我怨恨，遭我斩杀后孤伶伶地死去……还是要跟我一同活下去……！」

    你不管怎样都无法靠挑起憎恨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哮逼树夕面对这个事实。

    他也只能这样做。

    未来的道路只能二选一。

    假使树夕情愿走上与自己不同的道路，哮也不打算客气与迟疑。纵使必须背负起多么难以想象的创伤，与其目睹队友遇害，他情愿亲手夺走妹妹的生命。

    不管谁出面劝说，哮都不打算改变这项决定。

    以前她是自己理应守护的宝贝妹妹。现在仍旧没有改变。她只是个背负着可恨宿命，既可怜又可爱的妹妹。

    被她咒骂『一切都是你的错』也就算了。哮也有背负起所有罪孽的觉悟。只要是为了妹妹好，要他牺牲掉自己这条命以外的事物都不成问题。

    然而，哮也有容忍范围。哮有一群值得他放弃与树夕一同赴死、背弃与树夕之间的约定，也要力保其性命的同伴。

    纵使对手是最亲爱的妹妹，只要敢故意夺走队友们的性命——哮当然也会生气。

    ——也会发疯。

    ——也会赌上一切全力报复。

    这就是哮决定贯彻到底的本位概念。

    「你还是个人类……！不要连心灵都化为鬼怪死在我的刀下……树夕！」

    倾注最后的一丝心愿，哮举起刀刃直指树夕。

    树夕则是茫然地凝视着哮，步履蹒跚地微晃身体。

    「……树夕……树夕……」

    她双手抱头，宛如试图制止心灵崩溃似地喃喃自语。

    斜举长剑的哮额头上冒出斗大汗珠。

    与树夕吵架——对哮而言，这几乎形同孤注一掷。

    哮虽拥有足以杀死树夕的力量，却欠缺阻止她的能力。

    想要阻止树夕，就只能说之以理。

    哮再次将真理说过的话铭刻于心板上。

    『应该改变的是树夕。』

    哮也同意她的看法。

    因此为了改变树夕，哮才决定跟她大吵一架。

    正如哮由鬼怪转变成人一样，入魔的树夕必然也能重拾人心。

    树夕现在还是人类。假使她毫无迷茫的话，就不会与哮接触，而是选择直接毁灭全人类，另外也会杀了哮的同伴们而非采用刻意在哮眼前作秀的手法。

    可见在树夕的心中，还留有身为人类的部分良知。

    还有把哮当成兄长仰慕的一抹不舍之情。

    哮如此深信不疑。

    除了把赌注押在那一缕希望之上，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树夕！

    「为什么……？树夕明明决定这样做就好……明明决定要好好努力实践……为什么却觉得这么……」

    被释出体外的百鬼夜行，宛如呼应树夕的迷惘一般开始哭叫。

    「……太奇怪了……树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见到她那扪心自问的身影，着实令人心痛不已。

    树夕在疯狂与理智之间举棋不定。

    不对，哮相信在她心中本来就不存在疯狂一词。树夕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能够接受的结果罢了。是因为经由与哮立下的约定找到救赎之法，后来哮却片面毁约，才造成她不得不采取这种激烈手段吧。

    耸立于市中心的鬼怪大树，也配合树夕内心的困惑而大肆摇晃。

    虽不清楚哮这番说辞是会导致大树的活动越发激烈，还是渐趋停滞。

    但——可以肯定的是树夕因此露出了极大破绽。

    哮使劲握紧剑柄，双眼透射出炯炯目光。

    「——拉碧丝！《弑神赋法》！」

    哮大喊，对拉碧丝发号施令。

    脚下出现魔法阵，视野与刀身同时呈现出黄昏样态。

    意外状况总是令人措手不及。既然队友们已落入树夕手中，那哮就没有其他选择。单靠《黄昏赋法》并无法吸收、消灭百鬼夜行。这不是为了击杀树夕，而是为了救回队友们，他说什么都必须在这个时候动用这股力量。

    利用《弑神赋法》抹除掉缠绕在树夕身上的多余物体，一次就让她门户大开。

    为了让她在身心都恢复成人类的状况下展开对峙。

    为了以人类的身份面对树夕，并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

    哮握着刀柄的手，此时首度产生微微颤抖。脑海中浮现出不小心错杀树夕之时的光景，一股难以测度的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

    ——不要迟疑，只管动手！

    要在树夕自暴自弃地失控之前救回队友——以及让她重拾人类的身份！

    魔力寄宿于刀身，准备发动弑神之力。

    将所有一切，全数倾注于这一击。

    因为理应赌上一切去面对的战斗就在眼前！

    「嗯～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你真是自私到令人作呕呢。」

    原本投注于树夕身上的集中力瞬间紊乱。

    攻击来了。偷袭来了。冷箭来了。

    这种手法他以前经历过——是那家伙。

    一道金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身影跃入视线一角。

    哮对准自上空逼近的偷袭者猛然挥剑。

    剑刃相互交击，魔法宣告中断。

    「——喝啊！」

    「——哈！」

    在激荡乱舞的冲击波之中，哮与偷袭者的视线相互交错。

    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偏偏挑在这种关键时刻现身。

    怎么可能忘记。这种手段、这种剑路、这头恶心到极点的超油亮金发。

    总是挑在最糟糕的状况下，这么唐突地登场。

    凭空自上方翩然降临，呈一直线挥剑直取哮的这名偷袭者，正是——

    「凶煞……！」

    怒火中烧的哮也使劲挥扫剑刃。

    两者只有在首度接触时正面交锋，之后凶煞轻轻松松地拨开哮满怀怒火的凶猛斩击，就这么踩着小碎步往后退开。

    接着，凶煞身体转动两圈，对着哮缓缓摊开双臂。

    一如往常地夸张、装模作样、胆大妄为。

    死灵术师凶煞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表情，大大地享受着不懂察言观色的自己所制造的登场乐趣。

    「虽说完全迟到的我差点不小心错过世界末日的好戏——不过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树夕（副）小（餐）姐、我的（主）敌（餐）人，甚至连真（餐）理（后）小（甜）姐（点）都还勉强有剩！真是美好极了！」

    凶煞轻灵地挥舞战乱魔剑，将剑刃直竖于面前，并露出一抹狞笑。

    哮则是不发一语地将银檞之剑收入剑鞘。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就此屏住呼吸。

    「话又说回来，你啦，就是在说你啦，草薙哮。你是不是有点迷失方向拉？天底下哪有人把队友摆在差点被杀光的全人类之前啦！最后居然还说要斩杀即便造成无数牺牲也没痛下毒手的妹妹，好会不会太扯了点啊？！你真是个值得赞赏的神经病，太令人钦佩了！」

    「草薙诸刃流奥义——」

    「不过呢～不过！刚刚那个场面应该是不惜动用甜言蜜语，也要设法说服树夕小姐才对吧！你却把她直接打入绝望深渊，这像话吗？亏我原本还想说要趁你紧紧拥抱树夕小姐在赚人热泪的气氛下迎向欢乐大团圆结局时我再帅气地登场结果通通都被你给毁了啦！让人陷入绝望是我的——」

    「——草薙神剑！」

    哮仿佛回敬奇袭似地发动鬼之心得，施展诸刃流的奥义。

    毫无迟疑的超音速斩击。哮一点也没有保留实力的意思。原本想发动鬼之心得还得花一番苦心才能办到，但要斩杀这家伙却是完全无需浓缩自身思考。

    因为每次对上这家伙时，内心根本不会冒出除了『斩杀』之外的其余本能。

    以最快的速度除掉敌人，也不会再给他任何多嘴的空档。

    自己还得解救树夕及队友们才行，

    哪还有闲工夫——被这不速之客拖住脚步！

    在发动鬼之心得而静止的世界中，哮迈步急速冲向凶煞。

    凶煞虽然心满意足地抖出一大段近似演讲的台词，但在哮发动奥义的前夕却也不禁大惊失色，同时微微压低腰际，企图采取回避行动。

    有办法做出反应确实令人佩服，但并不代表他就能追上哮的速度。

    挟这种不亚于师傅的速度发动的突袭，纵使对上任何异于常人的邪魔歪道，亦能一击致死。

    抽刀出鞘的同时，刀刃已然划过凶煞躯体。

    接着顺势翻转刀刃高举过头，对准天灵劈下第二刀。

    头部遭砍而开始错位的凶煞双眼直盯哮不放。

    哮却完全不屑与凶煞四目相交，只是更进一步发动连击。

    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为了让他再无机会复活、为了让他再无机会妨碍自己，哮以剁到细的不能再细，甚至连一颗细胞都不留的劲势疯狂劈砍。

    合计十五刀。

    将凶煞剁成肉酱的哮转身背对他。

    等鬼之心得的效果结束后，凶煞的躯体在哮背后应声爆散。

    任由大量鲜血及肉屑溅至背上的哮，左顾右盼地开始寻找树夕。

    「树夕……！」

    只可惜树夕的身影已不复见。

    树夕原先所伫立的位置，如今就只剩下如同一滩平坦血泊的百鬼夜行，在地面上蠕动不止。

    可以想见树夕必定是沉入地底，借此销声匿迹。

    「……………………………………………………糟到极点……」

    这是哮所能联想到最糟的发展。

    如此一来，他只不过等于是拒绝了树夕，并亲手将她推入绝望深渊。

    没能救回队友，打乱树夕的心绪，在敌对的状态下就此诀别。

    这样根本无法结束掉这场兄妹争吵。搞不好在他无法对树夕伸出援手的状况下，整个世界将会就此沦亡。

    得赶紧追上。

    得快点找出心灵受创，独自一人伤心落泪的妹妹……

    「——我本以为你会堂堂正正与我对决，想不到你居然放冷箭，害我一不小心足足死了5次耶。」

    哮忽觉有人伸手轻拍自己的肩头。

    招致这种情节的元凶站在哮的背后，露出由衷感到欣喜不已的狞笑神情。

    明明已经将他打碎，这家伙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站在背后。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吧。

    包括在那个时机现身的所有一切。

    这家伙必定是带着窃笑，立于制高点窥视出手时机。

    凶煞将脸凑近哮的耳边，蠕动喉头发出笑声。

    「真是可惜啊。没办法如愿以偿。」

    「…………」

    「你现在的表情很棒喔。就算说我是为了目睹那张表情才追着你跑也绝不为过。我特地促使树夕小姐心灵觉醒的用心果然没有白费啊……」

    ……再不赶紧追上，最糟糕的结果将会接踵而来。

    现在没空理睬这个神经病。

    只是想归想，他的言辞仍打乱了哮的思绪。

    「要骗她很简单。毕竟树夕小姐原本就已经被你逼入死胡同了。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她看待事物的角度，随随便便都能翻转她对爱恨的认知。」

    「……闭嘴。」

    「那真是一次美不胜收的开花……真的，看了令人心旷神怡啊。」

    「给我闭嘴……！」

    得赶紧追上。

    得赶紧追上。得赶紧追上。

    赶紧。赶紧。

    焦急之情，与压抑不住的冲动僵持不下。

    「好啦，好啦好啦，然后呢？」

    「…………」

    得赶紧追上！

    非得赶紧追上不可！

    ——但是,在那之前……！

    「……别妨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先彻底铲除掉这个混账东西！

    要赌上所有一切彻底消灭他，让他未来再也没机会妨碍自己的行动！

    再也难掩怒火的哮猛一转身，杀气腾腾地挥刀砍向凶煞。

    这次却是行不通。

    凶煞也已身裹英雄之力，凭恃绝望挡下哮的怒火。

    凶煞与哮展开火星迸射的刀剑互击，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才对嘛————！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好久好久了啊——！」

    激烈交锋的怒火与绝望。

    两人再度重启半年前，首度对峙时的那场决战。

    不过，最糟的结局已然逐渐逼近。

    非得尽快收拾掉此人不可。

    因为没人能够保证，树夕绝对不会对队友们痛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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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三章 只需注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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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留在市区的京夜、塞泽及柚子穗、三人气喘吁吁地持续抵挡着鬼怪化身的攻势。

    虽说一开始就明白对方是怎么杀也杀不完的军队，但加上昨天那场大战的损耗，造成他们三人的体能比原先想象更快濒临濒临极限。

    三人再次背靠背，才能勉强维持住应战姿势。

    而三人也都思索着同一件事。

    还得再撑多久才行？

    既无法移动，也无法逃命。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对留在背后那座庇护所里头的民众见死不救。

    三人只凭着一股绝不能就这样葬身在此的意志，持续奋战不懈。

    「该死……我……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别耍嘴皮子……集中精神应战……」

    当柚子穗与京夜不禁开口咒骂之际，只见额头浮现斗大汗珠的塞泽仍竭尽所能从体内挤出魔力。

    「现在只能相信草薙了……」

    他虽架构了好几层用来抑制魔力损耗的术式，以最极限的高效率维持住防壁效果，但如今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防壁开始迸现裂痕，眼看就快要崩溃。

    京夜及柚子穗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架起手中兵器。

    防御与攻击的间隔越来越短，就算真有办法反复运用，顶多也只能用个两次吧。

    直到草薙哮制止他妹妹为止。

    「——！？」

    就在这个时候，聚精会神地构筑术式的塞泽突然睁大双眼。

    视线对准突破防壁的鬼怪化身后方。

    正当柚子穗及京夜也好奇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两人均看见鬼怪大军的后方迸射出一道黑色闪光。

    瞬间，鬼怪大军的后方发生一场惊爆。

    爆风迎面洗脸，三人连忙为了避免被震飞而竭力站稳脚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晓得！有东西要过来了……！」

    无视于心生困惑的两人，京夜微眯双眼。

    「难不成……」

    从爆炸浓烟之中，朝这边缓缓走来的那道身影，现场只有京夜知道那是谁。

    简单的黑色装甲。

    宛如爆风一般的压倒性力量。

    身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足堪称作守护神的相貌。

    「……想不到居然活下来了啊……那个家伙………！」

    京夜轻声嘀咕的同时，原本蜂拥而至的鬼怪化身已全数被扫荡殆尽。

    仿佛鬼怪一开始就没入侵过城市一般，京夜等人看在眼里的风景，在转眼之间便恢复成原本应有的姿态。

    那道人影则从庇护所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心处，穿越漫天尘沙走向三人。

    来者踩响沉重的脚步声，定睛看着京夜。

    「——辛苦你了。草薙哮人在哪里？」

    只见语调平淡，如同机器人一般的这名男子双手持枪——自地狱深渊重返了。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怒火攻心的哮挥剑劈砍凶煞。

    全神贯注，命令全身肌肉只专注于劈砍动作，完全不考虑反作用力等效应，只是一味挥剑抢攻。

    先前累积下来的伤害，以及体能的损耗，全都无关紧要了。

    自己现在就只是一头为了斩杀此人——斩杀这个混账东西而活的生物。

    「杀！我要杀了你！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则是笑着化解掉哮的一连串疯狂攻击。

    他没有运用自己擅长的拨挡技巧，只是单纯地用鲁莽手段，对抗不顾一切抢攻的哮。

    「垃圾！简直就跟垃圾没两样的招式！这种只凭恃满腔怒火的攻击，连刀路都称不上，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废物！但是——偶尔这样玩一玩的感觉也还不赖！」

    「都是因为你，害我……！你觉得我到目前为止究竟品尝过多少次，体验过多沉重的挫败感吗！你明白树夕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全都是你加诸在她身上的吧！」

    凶煞弹开哮的剑刃，拉开两人的间距。

    哮刨削地面叉开双脚，无视被弹开时的反作用力，强行起脚猛蹬地面。

    一举一动全都欠缺精炼度，可是所有动作均饱含怒火及力量，意欲强行铲除一切障碍。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哮把大蛇传授给他的剑法忘得一干二净，只顺从自身魂魄的呐喊高举刀刃劈砍凶煞。

    这么做当然不可能行得通。

    面对凶煞那种以化解一切攻势为主轴的战术，这种攻击手段只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坏棋。

    不过——

    「有所自觉才更加恶劣啊！」

    凶煞却像是要摒退哮的怒火一般，也采用单凭蛮力的手法应战。

    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凶煞乐在其中地与哮针锋相对。

    「可别天真地以为能够拿自觉当做免罪符啊！你对树夕小姐的所作所为就只是强行灌输理念罢了！」

    凶煞挥剑与哮的兵器交击，大声否定着哮。

    尽管被对方一再说中自己曾扪心自问的疑问，哮仍推开凶煞的剑刃并吐露心声。

    「所以我才为了救她，为了尝试透过我的自私让她得到幸福而奋战至今！为了将我的所有一切讲给她听……为了让她能够更了解我……我甚至不惜拖大家下水……结果却被你这混账东西给——」

    凶煞轻声嗤笑着哮的主张，同时再次将他的剑刃压了回去。

    「——你一直说我我我我！这就是你的本性！你的自我牺牲终究只是为了自己！方才你翻脸说要杀死树夕小姐的发言，就是最佳的证据！」

    「……啧！」

    「但是我敢断言——你杀不了她！纵使队友遇害，你也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妹妹下毒手！因为你就是那种人！无论讲出多冠冕堂皇的话，你就是会在关键时刻失去行动能力，丢下手中长剑！你就这样半途而废地赔上一切吧！」

    哮在这次较劲中屈居下风，战乱魔剑的剑刃顿时嵌入哮的肩头。

    夹带血红光芒的漆黑刀身削铁如泥，轻松贯穿装甲，在哮的左肩留下一道刀伤。

    左肩虽然血流如注，哮仍发出自心海深处涌现的咆哮声。

    「错！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牺牲掉队友及树夕的生命！」

    哮左手紧握成拳头状，猛然挥拳击打银檞之剑的刀背。

    草薙诸刃流金槌坊。是在短兵相接的状态下，透过击打刀背震开敌人兵器的技巧。

    被冲击波震退的凶煞往后方跳跃，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乱无章法地挥舞剑刃。

    以前交手时就已经确认过战乱魔剑的固有属性。

    凶煞此举可留下斩击余劲。而无需哮吩咐，拉碧丝随即在哮的视网膜表面，贴上一层可助他看清魔力痕迹的分析滤膜。

    只见在哮的行进方向上，有数不清的斩击余劲滞留于半空中。

    凶煞在着地的同时向前伸出左手画了个十字，脚下瞬间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我想也是啦！因此你才成了我的敌人！我要先击败你，杀死那个可怜的少女之后，再回来取下被绝望打垮的你的人头，最后连你那些悲伤痛哭失声的同伴们也一并吃个精光……！既然你打算挽救一切，那我就将你企图挽救的所有人事物全部打入绝望深渊！」

    魔法阵开始转动，一头金发受到魔力余波牵引而倒竖指天的凶煞，左手握成拳头状。

    「——之后世界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我一手打造的绝望庭院，将永葆五彩缤纷的盛开状态！」

    凶煞发出了疯狂笑声。

    休想得逞。

    为了回避残留的斩击余劲。哮一鼓作气跃至80公尺高的上空，顺势收刀入鞘。

    「哈哈哈——！你这样只会成为活靶哦，草薙！」

    接着哮喷射魔力开始急速下降，凶煞见状也立刻挥剑。

    瞬间，他残留在半空中的无数斩击余劲，一举朝向哮直飞而去。

    这是头一次见到的手法。看样子凶煞似乎也有办法移动事先留下的斩击，当做远距离攻击扫射敌人。

    但是——那又怎样？

    「——火力全开！」

    回应哮的怒吼，拉碧丝急速下降微调FM喷射器流，灵巧地闪躲迎面飞来的斩击。

    面对数量过多而无法完全避开的斩击，哮选择直接挺身承受，但也继续提升下降速度。

    拖着一条长长的鲜血帘幕，来到离地表约20公尺高的位置时，哮向前翻转身体。

    同时竖起拇指顶着刀颚，将反弹劲势注入刀鞘及刀颚。

    接着又顺带发动鬼之心得。

    「草薙诸刃流——」

    凶煞以毫厘之差抢先一步完成魔法阵，进而发动魔法。

    「《绝望——」

    凶煞咏唱魔法名称。

    绝望属性的魔力浓缩至最高点，在魔法阵碎裂的同时泉涌而出。

    哮也将刀颚及刀鞘的反弹劲势累积至极限，配合回转的时机一鼓作气抽出刀鞘。

    「——贰式螳螂坂！」

    「——树海》！」

    哮施展的是在发动鬼之心得的状态下，融合螳螂坂与天之邪鬼这两门剑技的绝式。乘载全身体重，再加上回转与自由落体效应提升威力的神速拔刀。这是做出只要发动鬼之心得便有可能办到的判断后，哮临机应变创造出来的新招式。

    ——相较之下，凶煞则是施展了召唤魔法《绝望之花》的大魔法版本。

    由于哮的攻击还需要跨过一段距离才能命中凶煞，因此凶煞的大魔法与哮的剑刃产生激烈交击。

    《绝望树海》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道异形森林的——浊流。

    这门魔法十分单纯。就是从唯独身怀『绝望』属性魔力的魔法师方能接触的，来路不明之神话世界当中，不分青红皂白地持续召唤魔法生物前来。

    黑玫瑰状的异形、令人联想到鲸的巨大异形、外表如同阿米巴原虫一样、会发出诡异鸣叫声的异形浪潮、数量多达数千匹以上的巨大独眼蝙蝠大军、拥有章鱼头的异形巨人。（某蛙：阿米巴原虫——单细胞动物的一类，身体形状常变化，又叫变形虫。）

    上述一切均仿佛水坝溃堤一般，由直径5公尺左右的窄门里头被释放出来。

    虽然哮使劲浑身解数的一击直接命中炸开的异形浊流，但即便是在超音速状态下施展的诸刃流绝技，也不可能击退数量如此惊人的异形大军。

    浊流无穷无尽地袭击哮 。

    浊流与哮的一击原本平分秋色，不过魔法仍逐渐占了上风。

    《——想用魔法击败我们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股浊流终究是魔法产物。

    《黄昏赋法。》

    ——在拉碧丝的固有魔法前，只会形成反效果。

    散发琉璃色彩的刀身，将倾巢而出的异形全数吸收殆尽。

    因此，在拉碧丝面前可说是不堪一击。

    瞬间吸光眼前所有魔法效果的哮穿越异形浊流，纵身跃至凶煞头顶。

    《——这一点我们也明白啊。》

    不料，伴随着战乱魔剑的人格，暗夜的这声嘀咕，拔地而起的凶煞已然来到哮眼前。

    其刀身则蕴含着夹带血红色彩的魔力。

    《赫兹宁格血战》——是令使用者陷入疯狂，进而发挥出非比寻常之身体能力的强化魔法。面对使用了连亚音速都望尘莫及的鬼之心得的哮，双眼血红的凶煞发挥出毫不逊色的速度，自腋下祭出一记轨道变幻莫测的突刺。

    贰式螳螂坂因与《绝望树海》强碰的缘故，威力及速度均已减弱。《黄昏赋法》也无法连续使用。而假如在魔女猎人化状态下施展秘奥义的光速剑反击，则会造成自己的身体在出招瞬间就被反作用力炸的粉身碎骨。

    于是哮运用拔刀术发动的一击，与凶煞的超音速突刺相互交错。

    刀身彼此摩擦、两人在迸射的火光中怒目互瞪。

    到了两者只剩挥刀互击之时——

    《宿主！》

    ——听见拉碧丝呼唤的哮立刻解除鬼之心得。

    思绪、速度均恢复正常。

    听见拉碧丝声音的那一瞬间，重拾理智的哮随即一鼓作气扭转身体。

    「——！？」

    凶煞不禁面露惊愕神色。

    草薙诸刃流怪火萤。是利用对手的力量卸劲，并将卸劲所产生的反作用力纳为己用，强化己方攻击威力。

    《可塑性物质——解放。》

    凶煞祭出的突刺与银檞之剑的刀身摩擦，就此掠过哮的身体。哮则利用卸劲的威力，顺势一刀砍中凶煞的腹部。

    极端单纯的反击。对手速度越快，哮所能造成的伤害也会愈加倍增。同时拉碧丝又释出方才吸收的魔力，更进一步强化剑技的威力。

    ——咕喳！

    凶煞的身体被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飞往九霄云外。

    感受到这一击确实得手的哮，气势凶猛地准备着陆。

    「唔！？」

    但在哮的着陆地点——不知为何居然还留有凶煞的魔法阵。

    是陷阱。凶煞料敌机先而提前设下陷阱。

    魔法阵应声碎裂，从里头冒出一只令人联想到豪猪的异形生物。豪猪发出刺耳的诡谲叫声，摇身变成一座漆黑的剑山。

    「啧——！」

    来不及采取闪躲行动的哮，身体硬生生被剑山刺透。尽管勉强避开要害，剑山却仍旧贯穿了哮的右肩及大腿。

    提剑刺杀企图展开追击的豪猪型魔法生物后，哮十分狼狈地着地。

    他以剑支撑身体，呼吸格外急促。

    「呼……呼……」

    方才那一击有得手的感觉。

    确实已杀死那家伙。

    ——但哮却非常清楚，这类确信对那个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在离自己背后约10公尺远左右的位置，传来一阵翩然着陆的轻快皮靴声。

    哮并未解除临战态势，就此紧握剑柄转身查看。

    他再也不会感到诧异。

    只见绝望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眼前。

    「嗯哼，你的身手进步了不少嘛。上次输给我必定让你感到非常不甘心吧。」

    「……………………」

    「我承认，在剑术造诣上我不是你的对手。啊啊，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但也太有趣了！就是这样才对嘛，鬼怪杀手的后裔！」

    张开双臂，宛如舞台剧演员一般装模作样地表现喜悦之情的凶煞，令哮越看越不爽。

    原本渐趋冷静的魂魄，又再度涌现出鬼怪的特质。

    再度染上愤怒的色彩。

    现在完全无暇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杀死他。总之只能够让他粉身碎骨。

    非得加快动作、赶紧彻底杀死这个混账东西不可……现在哮心里只需要有这个念头！

    咬紧牙关、双眼映照出鬼怪魂魄的哮举起手中长剑。

    但就在这个时候。

    「……？」

    他瞥见有个绽放着耀眼光芒的物体，自被鬼怪吞没的市区那边跳起。

    哮皱起眉头，定睛追看那个物体的动向。

    那个物体蹿升至高空。接着笔直朝这边下降。

    其轨道宛如追击的炮弹一样。

    「继续开打吧！我也不打算保留实力啰！」

    凶煞浑然不察。他画出魔法阵，以手指轻弹剑尖，整个人兴奋地微微颤抖不止。

    夹带光芒的物体开始急速下降。

    往这边——不对，是不偏不倚地朝向凶煞的正上方直落而下。

    「来来来，就让本人亲自教导你何谓真正的绝望——

    ——哔！」

    在讲完这串心花怒放的台词之前，那个物体直接命中凶煞。

    当凶煞发出「哔」这么一声奇怪的悲鸣之后，哮目睹到凶煞的头部被一个黑色拳头状物体击碎的光景。

    强烈冲击在山丘上轰出一个巨大陨石坑。

    就连哮也不禁怒气全消地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视野遭到尘烟遮掩，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究、究竟是怎么搞的——！？」

    当哮发出惊呼的那一刹那——黑色拳头已然临近眼前。

    拳头令哮的脸颊彻底扭曲变形，就此顺势击飞他的颜面。

    一头往后飞了出去的哮，整个人沿着地面弹跳了好几下。

    等到被打飞的拳劲消散后，哮这才用手捂着脸起身查看。

    只见伫立在眼前之人正是——

    「草薙，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立刻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身穿漆黑盔甲——怒气腾腾地直瞪着自己的最强之人。

    在麻烦拉碧丝治疗脸部肿胀伤势的期间，哮开口叫出此人的名字。

    「铁队长……原来您还活——」

    「蠢材，快去找你妹妹！」

    看在哮的眼中，额冒青筋破口大骂的铁隼人，远比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还要可怕。

    而受到这声激励的哮，顿时双肩一震并合上嘴巴。非但怒气跟着消散，重拾冷静理智，甚至还吓得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隼人转身背对哮，迈步走向被捣成一滩肉泥的凶煞。

    「不要为了这种无聊的对手而分心。撇下你的怒火，最起码现在你并不需要这种怒气。」

    「…………」

    「只需注视前方。如同你这一路走来一样继续勇往直前。」

    「……………………」

    「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隼人转动手枪，自腰际枪套拔出另一支银色的噬魔圣物。

    一抹白银色彩渗入黑色装甲。

    他的背影毫无迷惘、更无软弱。

    看起来就是那么雄壮、那么威武。

    「去吧。证明你的律（自）法（我）是正确的给我瞧瞧！」

    铁隼人身缠猛然席卷现场的黑色及银色魔力，以其雄伟的背影担负起哮的满腔怒火。

    哮并不晓得他这背影截至目前为止，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责任。

    然而他的背影蕴含着深不可测的霸气及信念，曾与他交过手的哮深知这一点。

    哮紧握双拳，微微低头致意。

    「…………感激不尽…………！」

    哮趁跳跃的同时喷射魔力，就此退出战圈。

    他往回看，将隼人的背影烙印在眼帘之中。

    哮从未见过那么可靠的背影。

    他醒悟了。

    就照隼人之言，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哮这样告诫自己，转身前行。

    「——拉碧丝！帮我寻找树夕的下落！」

    对搭档发号施令的哮，为了实现应当完成的目的而腾空飞离现场。

    ***

    铁隼人耳闻哮远离现场的声音，静静阖上双眼。

    这样就对了。他在心中如此对哮说道。

    隼人并不认为自己先前为了改变哮的现状而搬出自己的律（自）法（我）对付他，试图纠正他的举动有错。

    正如过去峰城和真也用相同方式对待过隼人一样，那是彼此的律（自）法（我）相互冲突后所造成的结果。

    草薙哮并未退让。这无关是非对错，少年只是下定决心要继续走那条他深信不疑的道路。

    就如同过去的峰城和真与自己一样。

    那么，隼人对哮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隼人也只需朝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迈进即可。

    「……你这人就不晓得什么叫做察言观色吗……」

    因隼人插手而形成的巨大陨石坑洞底部，只见被轰成肉酱的凶煞发出带着叹息的嘀咕声，轻灵地霍然起身。

    隼人则睁开原本阖上的眼睑。

    站在陨石坑底部的凶煞，先用手拍掉身上那件已变得破破烂烂的神父服表面之脏污，接着梳理一头乱发。

    隼人只是站在陨石坑的边缘，冷眼俯视着凶煞。

    凶煞也露出一脸由衷感到不爽的表情仰望着隼人。

    「你每次总是这样突然现身，打断我的晚餐时间呢。上次由于事先设下专门用来对付你的防线，所以才没被你打扰。不过加上这回已经算是第三次啰。」

    凶煞冷眼瞪视隼人。

    隼人虽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不过他却为卡利古拉的弹匣补充弹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抱歉，妨碍你就是我的嗜好。」

    这或许是隼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口的玩笑话。

    凶煞则是对这句玩笑话做出嗤之以鼻的回应。

    「跟你打一点都不好玩，我很讨厌就是了。」

    「别这么说，陪我满足一下我的嗜好吧。」

    「无论我再怎么设计陷害、杀死你再多同伴……你始终不为所动。大概是固执于所谓的法律概念，导致你的情感动摇程度简直小的可怜。就算跟你交手也很无聊。我啊～最讨厌那种只有实力高强的对手。」

    「彼此彼此。凌虐不管杀多少次都死不了的你简直无趣到极点。但——」

    补充完弹药的隼人将弹匣收回枪身。

    「——我看你好像已经死过不少次了。纵使有办法增加生命数量，也绝对不可能毫无上限。」

    凶煞相当惊讶地猛眨双眼。

    「哎唷，想不到你居然察觉到我不死之身的成立条件，真是令人诧异呢。」

    「我怀着杀意挑战而没丧命的罪犯就只有你而已。你没第三次的幸运了。」

    「哦——」

    「只有用魔法夺走的人命可以用来增加你的生命存量。『绝望』属性的资料虽少，不过见你彻底闪躲二阶堂真理所使用，能直接对魂魄造成伤害的『极光』魔法，我就确定要杀你并非不可能。」

    隼人以手指旋转左手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此说道。

    「嗯。答得好，一点也没错。厉害的EXE队长实在有够令人讨厌又恶心啊。虽说若有真理小姐的极光魔法，或许真有办法杀死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打算怎么取我性命呢？你有什么策略吗？」

    「当然有。话说凶煞——」

    隼人停止旋转枪支，以双手架起噬魔圣物。

    黑色与银色的钢铁兵器绽放出耀眼光芒。

    「——你的生命库存还剩多少？」

    隼人以此回答凶煞提出的问题。

    只见凶煞一手捂脸，发出嗤嗤笑声。

    「原来如此。只会靠蛮力取胜的笨蛋也有开窍的一天吧。不愧是只有力量过人的英雄殿下。我佩服不已啊。」

    凶煞扭转腰际、精炼出黏稠的魔力，脚底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以蠢动的扭曲力量构筑装甲，完成英雄化术式。而持续溢出的魔力，则在凶煞的身旁蠢动，化作令人联想到怨灵的无数张圆脸。

    凶煞隔着指缝，投射出一道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神。

    「我说铁啊——我可是个死灵术士耶？」

    凶煞以此回答隼人所提出的问题。

    两人收敛表情，只以点燃怒火的双眼互瞪。

    紧接着，两人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完全引爆。

    ***

    草薙树夕漫无目的地，行走于红色肉泥形成的森林之中。

    整座城市早已面目全非，连一道人影也看不见。

    四面八方明明充斥着鬼怪的嗫嚅声与悲鸣声，但对身为百鬼夜行本体的树夕而言却与寂静没什么两样。

    「…………」

    哮的发言盘踞在树夕脑海久久不散。

    只要被恨就能独占哥哥的心情。夺走属于哥哥的一切，哥哥就只会注意到自己。她并不认为这项问题有错。

    因为她就只剩这条路可走。

    唯有这样做，方能维持住名唤草薙树夕的存在。纵使是毁灭性的决定，但若不委身于这股疯狂气息，树夕大概就无法控制百鬼夜行，更重要的是树夕本人也渴望毁灭。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与其为了世界而死，她情愿为了自己牺牲掉这个世界。这个念头依旧没有改变。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心痛？连树夕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逃出Alchemist公司设计给她看的梦境世界，与哥哥重逢时也是这样。发泄自己的憎恨与嫉妒，与哥哥对峙时，树夕也品尝到相同的感受。

    ——哥哥生气了喔！

    目睹哮勃然大怒的那时也一样……心中只留下一股近似空虚的感触。

    「…………为什么……」

    照例说应是毫无迷惘才对，为什么如今自己却漫无目的地在这种地方游荡呢？

    『草薙他绝不可能答应你的心愿。』

    『试着体谅一下哮的心情吧。』

    『其实是因为不希望最心爱的哮讨厌你对不对？』

    回想起那三人说过的话，树夕不禁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啰嗦……」

    这阵微微颤抖的嘶哑声，小到足可被百鬼夜行的声音淹没的地步。

    百鬼夜行代树夕发出悲鸣。

    『好难过』、『树夕讨厌这样』、『为什么』、『不要讨厌树夕』、『看着树夕』、『杀了树夕』、『疼爱树夕』、『拥抱树夕』……

    『陪伴树夕』。

    即便捣住耳朵，树夕仍能听见她一点也不想听见的真实心声。

    树夕明白那就是自己的真心话。

    明明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抱着头的树夕双手一放，瘫软地垂落地面。

    「相同的事情不是已经思考过好几百次、好几千次、甚至……好几万次了吗……」

    树夕对潸然泪下的百鬼夜行这么说道。

    在不断被杀的那段岁月中，树夕始终思念着哮。

    她也很努力地想成为哮心目中那个值得疼爱的妹妹。也竭尽所能地努力试着把哮当做哥哥一样敬爱。每当他前来会面时，树夕都会告诉自己，要接受的是「哮」亲妹妹的事实。

    即便不是以「哮」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前来探视，她仍旧觉得十分开心。

    也对他那么珍惜自己表现感到钦佩。

    她甚至想过就算永远维持现状也无所谓。纵使饱尝再多次的死亡痛苦及折磨，只要哥哥肯前来探望，树夕就能继续当个可爱的妹妹。

    然而……她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

    哥哥眼里有其他人存在的事实。

    每当从哥哥口中得知在外界发生的事情时，树夕的心境就会变得既漆黑又浑浊。仿佛哥哥逐渐褪去一般，光是听他描述也只会让自己感到难受。

    导致哥哥变成这样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这点树夕心知肚明。「哥哥根本不懂人心」……那一句话，形成了等同把哮从自己身旁给推开的结果。

    ——为什么？

    树夕总是在内心这样呼喊。

    ——树夕眼里就只有哥哥，为什么哥哥不肯只看着树夕就好呢？

    泪水逐渐转化成怒火。

    怒火又因哮的背叛而升华成憎恨。

    树夕变得憎恨他身旁的人们、憎恨这个世界，最后——憎恨起她的亲哥哥。

    她变得只渴求「哮」的陪伴。对自己而言的救赎并非哥哥，而是过去那个眼中只有自己的「哮」。

    憎恨哥哥，渴求那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哮」，试图从兄长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恨意当中，找回她朝思暮想的那个「哮」。

    纵使投射过来的并非爱情，她仍认为自己可因此获得救赎。

    谁知——

    『天底下有谁会愿意，让自己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家伙称心如意啊！』

    这句话刺透了树夕的心灵。

    即便知道何为憎恨，树夕却是丝毫不懂被人憎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被哥哥憎恨，就等于虽能独占哥哥的心思，却必须独自一人孤单受死。等于在这个容不下自己的世界当中，失去唯一一名肯接纳包容自己存在的人。

    在树夕的脑海中，哮的容貌浮现后又旋即消失。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短，哮却还是展现了许多次笑容给他看。

    未曾对她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心又刺痛了一下。

    「这不就是树夕的心愿吗……既然树夕这样渴望，为什么还哭呢……？」

    百鬼夜行像是一面忠实反映出树夕内心情感的镜子，这点树夕本人最清楚。无论在什么时候，百鬼夜行都只会负责实现树夕的心愿。百鬼夜行与树夕并非分开的存在，也不是各自拥有不同的魂魄，更不是双重人格。

    百鬼夜行既是树夕的四肢，亦是她的心灵。

    因此不管树夕再怎么询问，也得不到任何答复。

    就算再怎么想要否认，百鬼夜行的泪水就是树夕的泪水。

    沐浴在倾泻而下的血泪之中，树夕双手交抱着自己的肩头。

    纵使毁灭世界，杀死35小队的队友，哮也不肯陪自己一起死。他那眼神是认真的。假使自己敢动手杀害队友的话，哮将会一刀砍死树夕。

    以前的自己或许会为此感到满足。

    或许会觉得光是能死在哥哥手上就足够了。

    「都是哥哥害的……这一切都是哥哥的错……」

    树夕死的时候，就是我离世的时候。

    共赴黄泉……哮曾这样答应过她。

    自从那一刻起，与哮共死便成了树夕的夙愿。

    如今却成了再也无缘实现的梦想。

    「树夕究竟该如何是好？」

    即便抬头问天，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丧失目的，丧失获得救赎的道路。

    不晓得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好。

    …………

    …………

    ——要接受哮的心愿，以他妹妹的身份度过余生吗？

    「树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结局……！」

    面露苦闷的纠结神情，抬头仰望天空的树夕泪流不止地紧握拳头。

    哮的心愿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既无法回到先前的那种兄妹关系，也不打算再次重返那个昏暗无光的场所。假使真如哮所说得到了正常人的肉体，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可言？他真以为这样就能让树夕得到幸福吗？

    树夕凭自身意志夺走了数不清的人命。她既不后悔亦不觉得内疚。

    世界会原谅树夕吗？会允许树夕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吗？

    朋友、家人、情侣，被树夕夺走重视之人的人们绝不可能原谅她。

    法律与世界会制裁树夕吧。不是处决她，就是给予她最厉害的惩罚吧。

    结果，树夕必然又会被关回牢笼之中，过着只能听哥哥讲述外界状况的生活。

    而哮——一定又会擅自得到幸福。

    在树夕的脑海中，浮现出哮与那个一头晚霞色秀发的女子相依相偎的身影。

    「与其接受哥哥的心愿……树夕不如干脆……！」

    反正不管怎样，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回头了。

    「……干脆……全部都……」

    树夕咬牙切齿地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眼。

    鬼怪大树发出咆哮，淹没市区的百鬼夜行再次吸引破灭浪潮前来。

    既然得不到、既然孤单、既然无法拥有只属于树夕的「哮」，那干脆——

    霍然睁开的树夕双眼，绽放出血红色的凶光。

    「既然要拒绝树夕的话——！」

    大地剧烈震荡，鬼怪大树的体积变得更加庞大。

    为了吞噬世界而侵蚀地底的百鬼夜行，活动变得更为频繁。

    「——全部通通毁掉算了……！」

    树夕的悲伤传达至百鬼夜行，鬼怪大树逐渐覆盖住全世界。

    她什么都不要了。既然得不到任何东西，那只要杀光所有生命就好。等到让全世界死到只剩下自己一人，相信这份悲伤必定也会跟着消失才对。

    树夕向鬼怪许下破灭的愿望。

    鬼怪则只会原封不动地实现她的心愿。

    「首先就从那个人下手……！」

    树夕早已选定头一个要杀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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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第四章 心意啊，传达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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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樱花伫立于荒野上。

    一名女子倒卧在布满裂痕，寸草不生的干旱大地上。

    樱花举起枪口对准女子，呼吸显得格外急促。

    「呼……呼……如此一来……我总算能够报仇了……！」

    倒地不起的女子，是樱花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是利用魔法夺走樱花的肉体主导权，强迫她亲手杀死双亲，甚至对心爱的妹妹痛下杀手的魔女。

    樱花申请就读对魔导学园，当上异端审问官，一路晋级成为EXE的一份子，花了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查明仇人的行踪。

    自从那场惨剧发生以来，至今经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

    樱花牺牲奉献所有青春年华，只为了当上异端审问官，她既不交朋友、亦不谈恋爱，对周遭人事物丝毫不感兴趣，只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

    樱花从没体验过大致上像个正常人的生活。

    令她开心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

    这是一段只有愤怒及憎恨的人生路程。

    樱花拉动枪栓，将子弹送进膛室。

    「你就到另一个世界，永无止境地向我的家人们赔罪吧……！」

    血仇得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只要扣下这扳机，内心必定会感到畅快无比吧。

    樱花弯指轻抵扳机，笑意牵动扭曲的嘴唇微微颤抖。

    「杀死你之后，我总算可以——……唔……！」

    樱花的嘴角一僵，顿时说不出话。

    一句话卡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口。

    樱花皱起眉头，面露不解神色。

    （在报仇雪恨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原本凝视女子的视线，转而驻留在手枪的枪口。

    位于枪口另一端的女子容貌突然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就算杀死这个女人，我又能得到什么？）

    家人遇害的樱花，惊觉即便完成复仇，自己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当樱花开始追溯自己过去的记忆，枪口另一端的女子笑着说道。

    ——杀了我吧。我可是杀死你全家的仇人。杀了我一吐怨气吧。

    女子催促似地要求樱花开枪射杀自己。

    但无论她再怎么起哄，樱花的指尖始终不为所动。

    （要是现在杀死这个女人，我就……一无所有了。只以复仇为生存目标的我，今后的人生就真的再也什么都不剩了。）

    樱花面露茫然神情，求助似地转眼环视周遭。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宽广无边的荒野。

    地平线彼端随着视线游移而模糊不清，宛如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的人生一样，并不明确。

    杳无人烟、空无一物。樱花完全看不出自己今后究竟该怎么样活下去。

    ——来，动手报仇吧。你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活到现在吗？

    女子摊开双手，等待樱花做出制裁的举动。

    但樱花的意志却反而产生动摇。

    这样实现复仇计划，真是正确答案吗？

    制裁这名一心求死的女子，真的就算完成复仇了吗？

    更重要的是——

    （……我熟知这种空虚的感觉。）

    樱花隐约觉得，自己明了复仇带来的空虚感。

    明明什么都还没完成，但樱花却隐约觉得，似乎知道在这背后，将有一股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空虚感在等待着自己。

    一滴水珠悄然落在干涸的大地之上。

    樱花竖指轻触脸颊，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眼泪。

    关于掉下眼泪的理由，樱花其实心里有数。

    樱花是因复仇对象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扣下扳机一事而对家人感到愧疚，以及明白自己仍然孤单一人的寂寞之情，才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

    把这一辈子只用在复仇上是不被允许的。

    并非只有杀死对方才算完成复仇。

    在复仇之后，仍需要有人肯陪伴在自己自己身旁。

    『——让我陪你并肩同行。』

    樱花隐约记得有人曾对自己讲过这句话。

    她却因回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模样，因忘记了那些理应陪伴在身旁的人，才不禁潸然泪下。

    她依稀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或许只是梦境或妄想之类的产物，但就算真是这样，也是极其可贵的存在。

    樱花一度昂首望天，拭去泪水微眯双眼。

    「……………………这样是不对的。」

    樱花强忍怒火，将枪收回枪套，从背包里取出手铐。

    樱花为依旧一心求死的女子套上手铐，并怒瞪她说道：

    「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你就活着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吧……」

    女子如此回应樱花。

    ——你打算怀着那股纠缠不清的憎恨与悲伤，孤伶伶地过完这辈子吗？杀了我起码可以让你感到舒坦一点不是吗？

    樱花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

    「无所谓。我为了复仇不惜牺牲一切，那就算是给我的惩罚吧。」

    活下去吧。就抱持着这股纠缠不清的心情，活下去吧。

    纵使痛苦、即便悲伤、就算寂寞，也要咬紧牙关活下去。

    相信这必定也是家人对自己的期望——

    而说过『让我陪你并肩同行』这句话的某人，必定也期望自己能这样做——

    樱花一闭上双眼，周遭顿时被黑暗笼罩。

    原本位于眼前的女子凭空消失，而理应站在荒野的自己，则置身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

    记忆立刻恢复正常。方才的她只是度过一段伪造人生，与队友们相处的那段珍贵回忆旋即涌上心头。

    樱花伸手拭去眼泪。

    接着，轻轻握紧驻留于指尖上的泪珠。

    「……我并不会庆幸这只是一场梦。那股空虚感如今依然盘踞在我心中。」

    感受到背后传来某人的视线，樱花轻声嘀咕着说道。

    「然而我若没结识这群队友，那我大概也得连带背负起『孤寂感』存活下去吧。」

    樱花回头，凝视伫立在她背后的梦境之主。

    樱花对低头向下、毫无动静的树夕露出一抹微笑。

    「容我向你致谢。感谢你助我再次确认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手下留情没有杀了我。」

    樱花走到树夕身旁，站在个子娇小的她面前。

    「我不会说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稍微能够理解你对草薙的心意。毕竟……我也是女性。」

    樱花顿了一顿，以手轻抵自己的胸口。

    树夕虽然不肯做出任何回应，樱花仍继续说道：

    「可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你与草薙。还有很多人，很多不同的生存方式。你对这个世界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

    「以前只对复仇感兴趣的我，就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教导我认识这个世界的人，就是草薙及35小队的队友们。」

    「…………………………」

    「算我求你……请你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就算要放弃，在与草薙一同认识这个世界之后也还不迟。我也希望能更进一步对你——」

    樱花虽试图说服树夕，树夕却冷不防地向前踏出一步。

    树夕的脸仿佛由樱花下巴往上直探似地，霍然贴近她眼前。

    「那你告诉树夕啊……告诉树夕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

    在浏海的遮掩下，樱花看不见树夕的脸部表情。

    「不要放弃这个世界？你错了。并不是树夕放弃了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抛弃了树夕。」

    「树夕……」

    「樱花同学你真好命呢，毕竟你可以跟哥哥并肩同行。真理同学、小兔同学及斑鸠同学也都有资格呆在哥哥身旁。但是你认为这个世界会允许树夕留在哥哥身旁吗？会允许拥有这副鬼怪躯体的树夕？」

    「……我们会想办法让你能留在他身边。只要先把你的身体变得跟常人一样——」

    「变成跟常人一样又如何？你晓得树夕到底杀死了多少人吗？即便顺从哥哥的心愿，树夕同样会被打进牢里，结果还是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

    「事态不会演变成那样的……！有问题的是你的躯体，但你的心灵仍旧跟人类——」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这一切全部都是符合树夕期望的行动！」

    樱花不禁微微后仰，定睛看着怒火中烧的树夕。

    透过浏海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双血红的浑浊眼瞳。

    树夕伸长纤细的手臂，使劲掐住樱花的颈项。

    「唔——！」

    当樱花感到喘不过气，五指嵌入喉头的同时，世界再度为之一变。

    一变——不对。是世界恢复成原貌。

    双眼一睁，樱花发现自己被红色肉泥团团包覆住。

    而树夕的本体则在眼前掐着樱花的颈项。

    这不是梦境——是现实。

    躯体深陷百鬼夜行之中的樱花完全无法动弹。

    她虽试图用勉强还能挪动的右手拨开树夕的手臂，无奈对方的力量占尽了压倒性的上风。

    「树夕明明一开始就声明过了，却都没人肯当一回事对吧？身体会实现树夕的心愿……这明明不是谎言，哥哥及樱花同学你们真的都笨到极点啊。要是趁树夕变成这样之前，快点动手杀死树夕的话，明明就能圆满解决所有问题了啊。」

    树夕的眼瞳毫无生气。

    只蕴含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失意。

    「来不及了……现在光是杀死树夕也已经满足不了了。树夕实在无法忍受在自己死后，哥哥及樱花同学还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啊。所以为了能够跟哥哥一起死，树夕才设法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呜……」

    「……但哥哥太顽固了，连那招也行不通。树夕真的超级讨厌哥哥。反正树夕也被『哮』嫌弃了，还动手杀死了一大堆人，再也无法回头了。树夕决定把这当成最后一次的努力。」

    掐住颈项的手掌更进一步倾注力量。

    「唯独你，必须死在树夕手上……唯独从树夕身旁抢走哥哥的你，没资格成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树夕要亲手杀死你。」

    「…………」

    「否则树夕实在难消气……！」

    声称只剩这条路可走的树夕，嘴唇紧抿成ヘ字状，再次加强力道。

    而自树夕眼眶滑落的一滴泪水，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这种结果的铁证。

    樱花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树夕的手掌，然而赤手空拳根本无法抗衡。

    在意识渐趋模糊的状态下，樱花定睛看着树夕。

    她流下了透明的泪水，宛如她至今体验过的绝望泉涌出一般。

    她在这之前到底流过了多少次眼泪呢？

    究竟生活在多么难以想象的痛苦环境之中呢？

    在为了见兄长一面而逃出终极监狱的那一刻来临前，她都过着精神并未失常的生活。

    而能够维持住正常理智，就说明了她是一个心灵多么坚强的女孩子。

    「…………」

    但是在樱花看来，如今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名普通女孩子。

    一个随处可见，拥有纤细心灵的弱女子。

    只是被这一连串加诸在身上的残酷处境，搞到心灵崩溃破碎的小傻瓜罢了。

    （……我……能够明白这孩子的感受。）

    樱花不禁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

    在家人遇害时，她不晓得该怎么活下去。即使是错误的，她仍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名为复仇的生存之道，只以此为粮坚强地活下去。

    正如现在的树夕一样，当时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让自己获得救赎的方法。

    （我……无法谴责这孩子……）

    樱花觉得现在的树夕，就跟完成复仇后的自己十分相似。

    两者之间有没有实现目的的差异并不是问题。

    而是在于实现后却什么都不剩的绝望感，简直如出一辙。

    不同的地方，是实现目的后，是否有人愿意陪伴在自己身旁。

    如今在眼前的，就是身旁缺少队友相伴下的另一个自己。

    樱花再次回想起来。

    情愿舍命保护自己的父母亲。

    那双被妹妹鲜血沾湿的双手。

    一点一滴地融化冰冻且脆弱之心灵，与队友们携手建立的回忆。

    家人的仇、对粗制滥造的复仇计划。

    最后则是回想起，哮包容了自己内心那股空虚感的温柔对待。

    「……树夕……」

    樱花不再抵抗，转而将手轻轻搭在树夕手上。

    「只要杀了我……就可以了吧……？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吧？」

    「…………」

    「那么……可否请你只杀了我……放过其他人……？」

    见樱花的眼泪夺眶而出，树夕稍微减轻了掐住她颈项的力道。

    「我晓得这样做难让你消气……可是树夕，求求你了……我再也……」

    「…………」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项珍惜的事物……再也不想……品尝那种痛苦的滋味……」

    无论是羞耻心，或者自尊心，甚至连信念也不例外。

    舍弃掉这一切的樱花痛哭失声。

    仿佛跪地求饶似地向树夕哀求。

    看在树夕眼里必然十分窝囊吧，一定是相当落魄的模样吧。

    可是樱花实在无法再忍受那种折磨。

    樱花相当清楚自己的心灵究竟有多么脆弱。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自觉是小队当中心灵最不堪一击的成员。

    相信小队其他队友们的作法都和她不一样吧。

    她们不是对树夕发脾气，就是设法说服她，或是与她为敌吧。

    可是，樱花却只能采用这种方式来面对树夕。

    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恳求她别对其他队友们下毒手。

    「算我求你……千万不要杀死其他人……！」

    她只是一味地恳求。冀望能够打动树夕，期盼过去饱尝的那些几乎快导致心灵崩溃的心意能够打动树夕，不断地苦苦哀求。

    并非期盼记忆，而是冀望心意能够打动她。

    「……………………」

    树夕哑口无言地凝视着痛哭流涕的樱花脸颊。

    片刻过后，泪水竟也自树夕的双眼夺眶而出。

    紧接着，如同呼应树夕的泪水，就连包覆樱花的百鬼夜行也开始掉起眼泪。

    现在，樱花的心思渐渐流入树夕之中。

    这是由于树夕为了让樱花做梦，而操纵百鬼夜行与樱花串联在一起所致。

    「……住手……」

    树夕掐住樱花的颈项，发出焦急的嗓音说道。

    樱花的心意缓缓流入。

    失去家人的绝望、对队友们的思念，以及完成复仇时的空虚感。

    加上对哮的感谢与温柔情感等等，樱花的一切全都逐渐流入树夕之中。

    「够了，别再哭了……」

    「拜托……求求你了……」

    「别哭了……！」

    掐着泪流不止的樱花颈项，树夕的泪水也仿佛溃堤似地涌流而出。

    在梦境中，西园寺兔曾这样说过。

    单靠记忆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

    樱花的心思，正巧印证了这句话。并不是窥视了一个人的记忆，就能够理解那个人的一切。唯有透过记忆理解一个人抱持的情感及思念，才称得上是『了解』一个人。

    穿梭于树夕心中那股难以压抑的伤悲，以及夺眶而出的眼泪，都阐述着树夕对樱花的理解。

    树夕非自愿地理解了樱花的心思。

    但讽刺的是，树夕头一个理解的人既非哥哥，亦非「哮」。

    ——而是她恨之入骨的凤樱花。

    「树夕根本一点也不想理解你……快住手啊……！」

    自己经历过的体验明明才是惨绝人寰，但树夕却无法否定樱花的心意。

    正因对樱花产生共鸣，树夕才会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住手…………给我住手啊啊啊啊啊！」

    在悲伤及焦躁之情的牵引下，树夕发出了咆哮声。

    而颈项被更用力掐紧的樱花也终于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真是个彻底地……爱给人添麻烦的主人啊……」

    此时，樱花耳边响起一阵声音。

    瞬间，掐住樱花颈项的树夕忽觉手掌有股酸麻的触电感，导致树夕下意识地放开樱花。

    算准了这微小的空隙，一名男子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身裹一袭红色披风的男子就这么背对着樱花，单膝跪地设下结界。

    「——啧！」

    树夕见状立刻挥臂，试图利用百鬼夜行压缩樱花。

    逼近的肉壁触及结界，激荡出阵阵火花。

    樱花未曾见过这名男子。他的脸被披风挡住无法确认，而在樱花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个头如此高大、背影如此壮硕的人物。

    然而樱花却马上明白此人的真实身份。

    「……弗拉德？」

    「蠢材。余可不记得有奉一个为了救队友竟不惜牺牲性命的愚蠢之人为主。简直不知羞耻。」

    这种趋近说教的口气与嘶哑嗓音，一定是弗拉德没错。

    回荡于脑海之中的音质，与用耳朵听起来相比，可说是截然不同。

    明明是既傲慢又狂妄的口气，却带着低沉和蔼的音质。

    「然而……若说这符合汝的行事作风，那倒也没错吧。汝的心灵还是一样脆弱、空洞。不堪一击到令余萌生出仿佛是在养育小婴孩一般的心境。」

    「…………」

    「那个人……和真也为守护汝而采取过相同的行动。汝与和真简直无可救药地相像啊。」

    弗拉德蠕动喉头，发出低沉的窃笑声。

    树夕的身影已被肉壁淹没而不复见，但她在这段期间，仍企图利用百鬼夜行吞噬弗拉德与樱花。

    目前樱花深陷地底深处，她所在位置的上下恐怕都已被百鬼夜行填满。体积庞大到难以测度的百鬼夜行，此时必然正一鼓作气朝着樱花及弗拉德收缩。

    身为魔导遗产的弗拉德虽能独自发动魔法，不过魔力损耗量太过剧烈，一旦动用就会造成魔力迅速见底。

    恢复冷静的樱花连泪水也不擦拭，努力试图伸长手臂探向弗拉德，却因身体遭到拘束而无法如愿。

    「不必着急。稍微冷静下来，注意听余的话。」

    「可是再这样下去不妙！尽管用我的血没关系！」

    「没必要。即使吸光汝的血也无法逃回地上。汝不是还想救队友吗？」

    弗拉德收敛笑意，静静地吐了口气。

    「无须担心。余有方法。」

    可靠的背影缓缓起身。

    接着弗拉德缓缓张开双臂。

    「——将余的魂魄转换成魔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听见这句话，樱花的表情顿时一僵。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怎么办得到——」

    「当然办得到。魔导遗产的魂魄是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那么要逆向操作当然也行的通，绝非无从扭转的机制。」

    「不行！我不准！你的主人是我！我说的话就是——」

    「余拒绝。」

    强而有力的一句回应，令樱花当场语塞。

    弗拉德放下双臂，仰望天际似地抬头看着上方。

    「真是因果循环啊。想不到那家伙赔上性命后，下一个现身的契约者……竟是他女儿。」

    「弗拉德……打消念头……！使用我的血就能解决！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

    「汝一旦丧命，汝的队友们会有何下场？那小子会怎么样？那个可悲又愚蠢的鬼怪少女呢？汝想解救这一切对吧？」

    樱花伸长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住手。不可以。

    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啊……樱花极力挣扎。

    「如此一来，余总算也可以一雪心中的憾恨。」

    弗拉德以夹带叹息的嗓音说道。

    语气沉重，似乎感慨良多，宛如坦诚着自己的罪孽。

    「这是余没能救下那家伙……没能救回和真的赎罪。也是当时没能陪伴在他身旁的余之使命。汝之所以背负起复仇的宿命，追根究底全是余太没用……」

    弗拉德这番话令樱花不禁睁大双眼。

    原来他一直很后悔当初与和真解除契约。对于不得不放任因选择家人而辞去审问会职务的和真独自离开一事，他也一直感到非常遗憾。

    假使自己能够守护和真，樱花也不必变成复仇之鬼。

    这就是弗拉德想表达的真正想法。

    「……不对……弗拉德，不是这样的……！」

    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总算才理解到弗拉德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重担。

    「……吾主，请原谅余。」

    樱花伸长的手臂扑了个空。

    「不准走……要是少了你，以后有谁能斥责我……谁能在我耳边讲难听的话……」

    樱花咬紧牙关，仍竭力朝着弗拉德的背影伸长手臂。

    「求求你……不要留下我……！」

    就在这个时候。

    弗拉德翻转披风，猛然将樱花拥入怀中。

    强而有力地紧紧抱住她。

    「汝绝非孤单一人。相信自己、相信队友吧。记得常保高洁的气度，那将成为汝最受用的武器。」

    「…………」

    「纵使只余一具残骸，余也必会全力回应汝的高洁气度。」

    「…………」

    「再会了，吾主。」

    一阵感慨万千的道别声过后，结界开始迸现裂痕。

    大概只能再撑个几秒钟吧。

    剩下的时间极其短暂。

    樱花的眼神游移不定。

    非得说些什么不可。理应还有些该对他说的话才对。包括长久以来数算不清的感谢、对于自己只会讲些难听话惹怒他的赔罪、对于他愿意接纳无法坦诚相待的自己一事感到十分开心……其他还有许多非说不可的事。这是她能与搭档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

    但，她却说不出话。

    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腔不舍之情，连一句话都挤不出口。

    樱花缓缓抬起沾满泪水的脸，仰望弗拉德的脸庞。

    仰望那张隐藏在阴影底下，什么都看不见的脸庞。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留在我身边……我再也……不想……」

    失去任何珍惜的事物。

    从樱花口中倾泻而出的，只有一个感情用事的心愿。

    听见这句话，弗拉德摘下头顶的兜帽。

    接着，以他那结实粗大的手指，拭去樱花的泪水。

    「樱花，你的鲜血滋味——远胜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弗拉德面露和蔼微笑，向樱花做了最后的道别。

    一股强大的力量及光芒笼罩住樱花的视野。

    在这阵光芒之中，樱花放声哭喊。

    而弗拉德的遗骸，则确实地被她紧握于手中。

    为了铭记在心、为了不再松手，樱花使劲紧握双拳。

    樱花不会忘记弗拉德的容貌。

    绝不会忘记那张跟父亲有点相似，能够包容一切的和蔼笑容。

    在光芒之中，樱花霍然睁大被泪珠沾湿的双眼。

    胸怀悲伤之情及高洁气度，她将握着枪支的双手交错置于胸前。

    接着——

    「心怀永无止境之愿望……！（ 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

    为了共赴战场。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Malleus Maleficarum ）」

    怀着希望搭档能够接收到的期盼，樱花释出这段言灵。

    ***

    回到地面上的树夕,因忍受不了那股无可名状的情绪而放声大喊。

    她原本认为跟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比起来，樱花以往所承受的悲伤、愤怒及痛苦根本形同无物。

    但是从樱花那边流入的思念，却是令树夕无从抗拒地感到心如刀割。

    同时也令树夕无从抗拒地燃起一股妒火。

    对经历过那么惨烈的绝望情境、孤军奋战的樱花伸出援助之手之人，就是哮。

    除了哮之外，樱花还有其他也肯支持她的同伴。

    樱花对这些珍惜之人所抱持的思念，却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狠狠刺透了树夕的心灵。

    因为这让树夕极其明确地体认到，自己究竟是多么孤单。

    樱花的思念是那么耀眼、美丽、令人称羡，甚至到了连树夕都萌生不出『我要亲手加以摧毁』这种想法的境界。

    「为什么……那个人明明跟树夕一模一样，树夕却什么都没有……」

    脱口说出内心懊悔的树夕，旋即惊觉事实并非如此。

    错了。树夕就跟樱花一样，其实并非一无所有。

    无论何时，哮总是对树夕伸出援手。纵使哮的心意与自己的愿望并不一致，哮始终陪伴在树夕身旁。

    尽管自私又独善其身，哮的心意却总是那么耿直。

    ——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幸福。

    哮总是把同样一句话挂在嘴边，一次又一次地前来探望她。

    树夕也跟樱花一样，有个愿意跟她并肩同行的人。

    而树夕真的是直到此时此刻，才体会到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是透过樱花的思念，才明白这点。

    「原来是树夕亲自毁掉了吗……？是因为树夕明明有机会变成跟那个人一样，却甩开了哮的手吗？」

    树夕亲手摧毁了这个大好机会。

    错误源自在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与哮重逢时。

    当时如果肯牵起哮的手，树夕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就能变得跟樱花一样。

    当时犯错的并不是哮，而是树夕。

    对哮的独占欲抢先爆发，进而拒绝的人是树夕。

    即便牵起哮的手，树夕也不会落入她原先所设想的绝望之中。在接收了樱花思念的现在，树夕十分清楚这一点。纵使重获人类的正常躯体，再次被打入痛苦与黑暗的牢狱之中，相信树夕必然也能产生与樱花完全相同的感受才是。

    这个残酷的世界也许不会原谅树夕，但唯独哮——

    唯独哮一定愿意陪伴在她身旁。

    就算有同伴、有樱花，哮也绝对不会丢下树夕不管。

    因为他所珍惜的事物，在他心目中并没有先后顺序。

    单凭樱花的思念，树夕就能清楚地明白这点。

    「然而……！」

    树夕已经失去一切。

    将全世界打入混沌深渊、夺走数不清的人命，甚至惨遭兄长拒绝。

    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如今却又因为樱花的缘故，造成后悔的念头在她心中扎根生长。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所谓的懊悔之情。

    树夕以前从未品尝过『早知道当时就该那样做才对』的后悔滋味。

    树夕搂着肩头，转头环视四周。

    空无一物。孤单一人。布满四面八方的就只有红色肉泥……也就是自己的分身。

    真是无比空虚、无比可怕。

    再这样下去，全世界都将被自己淹没，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不要……树夕不要……好怕……救救树夕……」

    她全身发抖、发出尖锐的悲鸣声。

    来不及了。为时已晚。再也没有人肯原谅她。连「哮」也不肯原谅自己。

    树夕心里只充满了对所作所为的悔恨之情。难道今后只能怀着后悔的念头，终生受到这具不死之躯的限制吗？

    她绝对承受不了这种凄惨处境。

    「……救救树夕啊，哥、哥——」

    「——现在还不迟。人类不管多少次都能重新来过，正如我也曾走过相同的路。」

    声音自地底传出。

    树夕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庞。

    只见一道红色闪光突破布满地表的百鬼夜行，笔直窜升至半空中。

    她的身影缓缓浮现于闪光之中。

    张开巨大双翼，夹带宛如恶魔一般的形象——樱花再度出现在树夕面前。

    另外还有被红色球体结界包覆的真理、小兔及斑鸠，漂浮于樱花的身旁。

    樱花居然找到所有深陷百鬼夜行地狱当中的队友们，并带着她们一同脱困，重返地表。

    樱花露出有点火大的表情俯视着树夕。

    「树夕，选择权在你手上。你若再次渴望破灭，那我将果断拒绝你。」

    「……」

    「可是，假如你愿意接受草薙的援救。」

    樱花一度闭上眼睛，收起心中怒火。

    接着与队友们一同降落地面。

    「那么——我会挺身守护你。」

    语毕，樱花对树夕伸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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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最终章 然而心意却惨遭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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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能够完美地实现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对于涉猎魔导领域之人而言，不死既是一个研究主题，也是一个终点。死灵族、吸血鬼、人偶使、恶魔崇拜、炼金术，追求不死之人的下场大致上不出这几个选项。

    透过继承遗传基因来实现不死的Alchemist公司代表杉波朱雀、模仿真祖吸血鬼而伪造了完美不死之躯的，魔导学园西侧阵营•纯血之徒领导者伊丽莎白、借由注入吸血鬼细胞而化身半吸血鬼的草薙大蛇，他们的下场都是沦为非人的邪魔歪道。

    但就连这些踏偏了为人之道的挑战者，也都没人成功实现出完美的不死状态。

    当然，这名男子也一样——

    「——哈哈！你的实力还是一样强的出奇呢！」

    凶煞利用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留下斩击余劲，沿着地面滑行倒退。

    他在半空中设下如同蜘蛛网般的绵密斩击火网，吃力地试图拉开双方间距。

    凶煞额头渗出斗大汗珠的反应，正巧说明了自称操纵死亡的这名男子究竟被逼的多么喘不过气。

    而他争取距离的行动效果稍纵即逝，右手持黑色手枪、左手握着银色手枪的隼人，轻轻松松地就撞碎斩击余劲直冲而来。

    ——他根本不把斩击余劲当一回事。全身缠裹盔甲的隼人，既不闪避亦不防守，就这么朝着错综复杂的斩击火网中心直冲而去。

    毫无效果可言。运使两款噬魔圣物的隼人具有非比寻常的防御力。

    震碎最后的斩击余劲后，隼人直接欺进凶煞怀中。

    隼人自凶煞下方投射出一道夹带诡谲光芒的冷峻视线。凶煞则是露出僵硬笑容，运用浸透脑部的魔力提升反应速度。

    关于这门能够发挥出与扫魔刀相同效果的脑内处理加速魔法，一般魔法师绝对不会想碰。因为将魔力注入脑部中枢是极端危险，非得谨慎处理不可的行径。没有魔法师会主动采取这种稍有差池便可能致死的冒险行为。

    纵使是一流的魔法师，大概也不会尝试在战斗中发动这门魔法。

    而凶煞之所以动用这门魔法，并不是因为他身为一流魔法师的缘故，

    是由于他不怕死。就算失败，对有生命库存可用的他来说，死个一、两次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

    每次使用这门魔法，他就会丧失一条命。

    欺进怀中的隼人，以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凶煞下颚。

    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凶煞，则是惊险万分地躲过卡利古拉的一击。

    凶煞勉强提升了自己的行动速度，然而……

    ——对隼人而言，这种速度只是寻常状态。

    隼人以左手握住的银枪•马克西米利安的枪口，早已锁定凶煞采取回避行动后的位置。

    ——砰！

    马克西米利安发射的银色魔弹命中腹部。

    挨了魔弹的凶煞体内魔力遭到强制扩散，连提升脑内处理速度的魔法也全部消化掉。

    凶煞发出咂舌声往前移动。

    ——咔喳。

    此时才惊觉额头已遭卡利古拉的枪口抵住。

    「——2030。」

    这个数字代表的意思，是隼人在这段时间内击杀凶煞的次数。

    当卡利古拉击锤落下的同时，凶煞的头颅也随着一阵惊爆而灰飞烟灭。

    失去头颅的凶煞自颈部伤口喷出大量鲜血，躯体颓然跪倒在地。

    「2031。」

    隼人紧接着一脚踹向残留的躯体部位。

    头颅立即重生的凶煞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直取躯体而来的一击。

    胸口以下的部位被踹出一个大窟窿。

    「2032、33、34、35、36、37。」

    隼人的连击无穷无尽。不给凶煞任何复生的空挡持续夺取他性命。

    搭配枪击与打击的组合，间不容缓地杀死他。

    隼人用来对付凶煞不死之身的策略很单纯。

    就是杀个不停。让凶煞受死的次数，凌驾于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杀害的人命总数以上。

    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对凶煞而言，这两款噬魔圣物的特性只有麻烦可以形容。

    首先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会强制扩散掉凶煞体内的魔力，强行解除脑部加速魔法的效果。接踵而来的就是卡利古拉的风暴肆虐。通常体内的魔力无法立刻获得填补。一旦魔力耗尽，就必须花费一段时间才能重新补足。

    就这点而言，凶煞每丧命一次，体内的魔力就会马上补充完毕。因为死亡会被重置，使身体变回完好如初的状态。

    这种凶恶的不死特质，是凶煞只有透过古代属性『绝望』魔力方能接触之魔法生物订定契约后，才获得的特殊恩惠。魔法生物要求契约者提供的代价并非魔力，而是契约者亲手杀害之人的魂魄。当凶煞不慎丧命之际，魔法生物就会以他提供的魂魄作为代价，赋予他一具全新的肉体。

    可是即便死亡会被重置，要是接二连三地不断被杀，即便是凶煞也难以对应。

    若不执行英雄化术式，他连想要抵挡隼人的打击都无能为力。

    卡利古拉的总弹数仅五发，而马克西米利安则是每开一枪就得重新装填一次子弹。

    子弹用罄的隼人持续拳打脚踢，试图为卡利古拉补充魔弹。

    然而——拳脚并用的连续攻击，却因受到出现在脚底的异形玫瑰牵制，而出现了0.1秒的空挡。

    随后——

    「少得寸进尺了，你这怪物。」

    立刻完成复活的凶煞，动作敏锐地以战乱魔剑接连祭出五记突刺。

    突刺并非针对隼人本人，而是直接命中隼人试图装填的魔弹。

    挨了突刺的魔弹被弹开，化作魔力粒子凭空消散。

    隼人见状虽试图转而补充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谁知他事先准备好的魔弹也被凶煞的突刺弹开。

    攻势完全翻转。

    凶煞瞬间执行英雄化术式，对自己施展《赫兹宁格血战》，急速袭向隼人。

    ——不料。

    「哼！」

    「——！？」

    下一瞬间，身陷玫瑰藤蔓捆缚状态的隼人伴随一声咆哮，朝直冲而来的凶煞祭出一记头槌。

    隼人使出浑身解数的头槌，一击使英雄化的凶煞头颅化作漫天血花。

    丧失头颅的凶煞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倒退。

    当英雄化术式强制解除，躯体差点再次跪倒在地的前夕，凶煞立刻又复活了。

    凶煞轻轻摇晃全新的头颅，露出不悦的冷漠眼神看着隼人，只见隼人正从容不迫地进行补充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弹药的作业。

    《……凶煞，拜托你再振作一点好不好？》

    「……哎唷，对手实在太强悍了啦。」

    凶煞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

    双方完成这一连串攻防所花费的时间明明仅短短5秒钟，凶煞却已经被击杀了将近100次。而这种没完没了的循环在凶煞身上反复上演过好几次，死亡次数早已突破两千。

    听对手形容自己太过强悍，隼人宛如强调这只不过是暖身运动似地掰响颈骨。

    「还剩多少次啊，怪物？」

    面对隼人的询问，凶煞不禁面露感慨良多的苦笑神情。

    「就算你杀我再多次也没用啦。你晓不晓得我到目前为止总共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啊？」

    「只有你用魔法直接杀害的人，才能增加你的生命库存量吧？」

    「…………」

    大惊。

    或许是被说中了吧，只见凶煞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僵硬。

    「可是你至今应该也被杀过不少次才对。一个唯一优点就是耐打的废物，究竟能够忍受我所赋予的死亡到什么地步，着实令人期待。」

    「被、被一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形容成废物……但说起来也真是难得呢，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表现出如此充满干劲的模样啊。」

    补充完弹药的隼人易如反掌地扯断绑住自己的黑玫瑰，同时运用双手转动手枪。

    「废话。因为我现在很生气。」

    耳闻『生气』一词，凶煞满脸诧异地为之一愣。

    「真是意外……原来你现在很生气啊？」

    「不是只有我一人的怒气。这是两人份的怒火。」

    两人份。

    隼人对哮说过——『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凶煞回想起这句话，十分开心地露出兴奋目光。

    「哎呀，我还差点把你当成就只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对，实际上你就是颗碍事的电灯泡，不过这下我懂了，原来如此啊！连草薙哮的那份怒火你都一并发泄出来了是吧！我头一次对你产生兴趣啰！」

    对隼人勃然大怒的反应感到欢喜，凶煞兴高采烈地架起手中利剑。

    「——现在的你或许值得一杀喔！」

    接着创造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魔法阵，一头金发倒竖指天。

    凶煞引发阵阵雷光，开口咏唱异界语言。

    【伊耶！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名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啊！森林的山羊啊！接受我所献上的牲礼吧！】（译注：于克苏鲁神话中登场的邪神）

    这是绝望属性魔法，邪神居住之神话世界的魔法咏唱。

    隼人预料到将有异质的威胁穿越魔法阵前来，立刻举起卡利古拉开枪迎击。

    魔弹却被流动的结界所阻。那是凶煞在模拟战锦标赛时曾经动用过的绝对结界魔法•《666的领域》。

    隼人接着又尝试以马克西米利安展开攻击，但马克西米利安只能扩散掉一层障壁。术式与魔法阵随时处于流动状态，不仅大幅提升解除的难度，这门魔法也正如其名一般共设有666层结界。要想突破由666层障壁交织叠合而成的结界，就必须连开666枪才行。光靠重视一击强度的卡利古拉，以及每开一枪就得补充一次弹药的马克西米利安，根本难以突破。

    魔法阵的规模为大魔法等级。八成是召唤系的魔法吧。

    隼人放弃打断魔法的念头，专心补充弹药准备应战。

    接下来会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呢？绝望的魔力横扫战场，黑色祝福的咏唱结束后，伫立于魔法阵中心的凶煞再度现身。

    造型有所改变。

    身上覆盖着英雄化术式构成的装甲，头部多出一张令人联想到骷髅头的骇人面具。

    此外还有一股黏腻的魔力滞留在他身边，发出诡谲的声音。

    「神器召唤吗……」

    隼人声调低沉地讲出凶煞发动的魔法的真面目。

    一般被喻为魔女绝不可能独立发动的魔法，分别为英雄召唤、传说召唤、神话召唤三种。而凶煞使用的魔法，则是相当于准神话召唤。

    神器召唤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用来召唤例如银檞之剑、雷瓦汀、永恒之枪等神器的魔法。想要召唤真正的神衹降临，恐怕得牺牲掉全人类的生命才可能实现，但若只是暂时召唤神器现世的话，那就还有可能性。

    话虽如此，除了大概有时间限制之外，据说最起码还得献上超过10万条的人类灵魂作为祭品。

    凶煞究竟是如何献出数量如此庞大的祭品来发动魔法呢？

    这是个蠢问题。

    《唉～真的用掉了……一旦动用这招，你就再也无路可退了唷，凶煞。》

    「嗯哈！没关系！此时此刻本来就该尊敬他的愤怒，并且正面做出回应才对。没什么啦，只不过是已经无法死而复活罢了！」

    凶煞情绪格外高涨地，用战乱魔剑刀身不断轻敲脸上的面具。

    隼人闻言顿时露出尖锐目光。

    「……你支付生命库存当做祭品吗……」

    「我只不过是做出为了将愤怒的你打入绝望深渊，就算动用生命库存也值得的判断罢了！这代表现在你已够格成为本人的晚宴佳肴啰！」

    骷髅面具霍然张开双臂，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

    尽管暗夜小声补了一句「耍什么大牌啊」的牢骚话，但情绪兴奋到极点的凶煞却是充耳不闻。

    凶煞将暗夜竖于胸前，摆出骑士般的姿势，接着定睛直瞪隼人。

    「你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这世上头一名与这种姿态的我交手的——」

    「正好——去死吧！」

    伴随着一刀两断的冷酷发言，隼人毅然扣下马克西米利安的扳机。

    台词被打断，就这么维持着夸张姿势望向前方的凶煞，赫见原本漂浮于空气中的魔力粒子全数凝聚至眼前。

    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性能。重新凝聚扩散的魔力。

    ——再引发威力强大的爆炸。

    「啊完蛋，我忘记——」

    了。

    话还来不及讲完，光芒已然四射。

    先前遭扩散的魔力，如今全部原封不动地袭向凶煞。

    白银色的爆炸威力浓度实在过高，造成地面瞬间被熔解成岩浆状。仿佛被丢进核反应炉的破坏，彻底笼罩住凶煞的身体。

    「…………」

    掉落地面的马克西米利安空弹壳发出一阵清脆声响，随即化作粒子融入空气中。

    爆炸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大，却拥有足以匹敌核子弹的惊人威力。

    而接了这种攻击还能保住一命的——

    「该死的怪物……！」

    隼人沉吟一声，压低腰际，在爆炸渐趋平息的同时纵身冲向凶煞的所在位置。

    同一时间，自熔解成岩浆状的地面下——

    「痛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发出疯狂咆哮，从岩浆中飞窜而出。

    凶煞的剑与隼人的枪在半空中交击。

    超人与怪物之战，才刚揭开序幕。

    ***

    魔导遗产产生魂魄的机制尚未完全解明，不过一般普遍认为只有魔力创造出来的物质偶尔会产生魂魄，进而具备人格特质。

    没人知道原理为何。就连魔导遗产本身也一无所知。

    但魔导遗产以自我了断的形式将自身魂魄转换成魔力的记录虽然不多，却还是有遗留下来。

    以弗拉德的魂魄作为代价，换来的是超乎想象的庞大魔力。

    樱花立刻执行《吸血鬼》化术式，追寻鲜血气味找出队友们的所在位置。

    在地下100公尺的深处附近，逐一找到分别深陷不同地点的队友们，以结界加以包覆后，再带着她们重返地面。（某蛙：1公尺=1米）

    尽管失去搭档，但取而代之的是救回了队友们的命。

    而本来受困的队友们，也因为与百鬼夜行相互联系的缘故，早已完全掌握到樱花与树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拜接收了樱花思念的冲击，导致树夕的情绪传遍所有百鬼夜行所赐。

    伸出手掌的樱花既没有面带笑容，也没有大发脾气。

    她就只是真挚地注视着树夕罢了。

    树夕则是一脸畏惧地往后倒退。

    「……说什么要守护树夕……你一定是在说谎……」

    「我没说谎。我或许是个既愚蠢又肤浅的人，但绝不会做出背叛你心意的举动。因为我已经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树夕早就明白。

    樱花的心意毫无虚假。在樱花的心中，对树夕既没有恨意，亦没有厌恶感。

    樱花所抱持的只有共鸣、同情，以及想要挽救她的念头。

    见树夕依然感到恐惧不安，真理随即赏了樱花一记白眼。

    「既愚蠢又肤浅，而且还只会往前冲。」

    「……在这种时候就别消遣我了。」

    原本面露严肃神情的樱花顿时一僵。

    「请顺便再加上死板、顽固又不懂察言观色吧。」

    「西园寺，连你也……别闹了啦。」

    樱花开口轻斥搭起顺风车的小兔。

    紧接着，连在一旁陷入沉思似地以手轻抵下巴的斑鸠也跟着开口补刀。

    「…………超爱吃红豆面包？」

    「——那不算缺点吧。你们几个是怎样啦！」

    樱花变回平常的语调，扯开嗓门臭骂队友。

    樱花气呼呼地大吼『难得我这么努力试图说服她，你们别在旁边碍事啦』，斑鸠却无视她，向前跨出一步。

    「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依然非常讨厌你。也毫无想要保护你的念头。」

    斑鸠微眯双眼，笔直瞪视树夕。

    树夕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头默然不语。

    「你的所作所为难以饶恕。全世界都被你搞得乱七八糟，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东西也全都白费了。坦白讲，我认为你是个就算被全世界憎恨也很合理的家伙。」

    「……」

    斑鸠撩高浏海，拿出薄荷口味的棒棒糖叼在嘴边，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算了……我就姑且打消对你嗤之以鼻的想法吧。你经历过的痛苦体验，坦白讲真的很要命。那种生活要是持续长达15年之久，换成我绝对忍受不了。」

    「…………」

    「……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吧。」

    斑鸠摩擦自己的右臂，自树夕身上移开视线。

    斑鸠在梦境世界中所经历的体验，八成远超过她原先的想象吧。斑鸠没道歉，却也承认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

    「斑鸠只是不擅跟人打交道而已啦。我猜她大概有在梦境中挑衅你，不过实际上只是希望更进一步了解你罢了。」

    「别傻了，没这回事。」

    「用不着害羞啦～」

    被小兔轻戳脸颊的斑鸠，立刻还以颜色地用双手压扁小兔的双颊。

    把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打打闹闹的两人晾在一旁，真理走到樱花身旁，竖肘轻戳她的侧腹。

    「想不到你偶尔也会做点好事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

    真理无视回了一记冷眼的樱花，径自对树夕露出和蔼微笑。

    「……我们就是这副模样，虽然或许不太可靠，但无论全世界再怎么憎恨你，我们也绝不会背叛你。我猜哮大概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名，不过我们……老实说也很喜欢哮，而且是非常喜欢他喔。」

    樱花有点羡慕地看着面带羞涩笑容据实以告的真理，却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表明心声。

    「然而这是两回事。正如樱花所说，人类的生活并不是只有谈情说爱。另外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虽说辛酸的事情同样也不少，但在生活中绝对不会只充斥着难过的事情，」

    「…………」

    「所以首先啊……那个……」

    真理轻搔脸颊，用手轻捂胸口。

    「……跟我做朋友吧。」

    脸颊泛起一抹绯红的真理，眼神坚定地看着树夕如此说道。

    树夕闻言，肩头不禁微微一震。

    「……朋友……？」

    「没错，朋友。你还没交到任何朋友对吧？让我们成为朋友，尽情谈天说地吧。一起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吧。我想更进一步了解你的一切！」

    面对真理坦率诚恳的发言，树夕仿佛有话要说似地微微蠕动嘴唇。

    可是却又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横线。

    「……要跟身体有毛病的树夕做朋友？不可能啦。」

    「放心吧！绝对有方法可以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啦！」

    「杀死了好多好多人的树夕，绝对没机会过平凡生活……树夕都已经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

    真理声调有点粗暴地说道。

    她露出微微闪烁的眼神，向树夕表明自己的心声。

    「相信你应该明白关于我的一切对吧？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造成了许多人平白牺牲生命。但是，现在我依然能够这样跟大家相处在一起……已死之人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不过我还是很努力，试图实现靠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的目标……」

    「…………」

    「并不是死了就能获得饶恕。就算摧毁一切，也不能抹除掉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你确实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可是你会那样做是有理由的。所以……所以啊，只是让自己变得不再孤单又有什么关系呢？」

    「…………」

    「……就算全世界都不允许你得到幸福，我还是会原谅你。」

    在树夕身上看见自己过往罪孽的真理，毫不保留地倾吐自己的心声。

    只见两行泪水，沿着始终闭口不语的树夕脸颊悄然滑落。

    正因出自过去曾犯下滔天大罪的真理之口，这段话才得以打动树夕的心房吧。除了哥哥以外，还有人肯保证会陪伴在她身旁，更是令她感到开心。

    当真理受到树夕的泪水牵引，自己也差点落泪之际，一旁的小兔突然探头接着说道：

    「要是你肯跟我做朋友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做菜唷？你晓得草薙喜欢吃什么料理吗？」

    「……树夕……不知道……」

    「那么～只要你肯跟我做朋友，我再教你做菜。一起做料理给草薙吃吧。」

    小兔双手合十抛出提案，面露灿烂笑容。

    虽然仍旧低头不语，树夕却更进一步加强了搂住自己肩头的双手力道。

    就连一直不看树夕的斑鸠，也跟其他人同样加入了说服她的行列。

    「……身体的事你不必担心。要让你变回普通人并非难事，甚至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前提是你能像现在这样持续控制百鬼夜行。」

    听斑鸠这么一说，树夕微微抬起头来。

    斑鸠则是笔直注视着树夕，用手转动棒棒糖，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想想本小姐是谁？相信杉波一族最优秀的斑鸠大人吧。我绝对会让这个世界同意接纳你。」

    连小队成员也是头一次见到显得如此可靠的斑鸠。

    由于斑鸠表明愿意接纳的缘故，树夕的颤抖症状瞬间消退。

    樱花则是再次趋前，再次当着树夕的面伸出手掌。

    「——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有我们陪伴着你。」

    「…………」

    「我保证，绝不会再让你陷入孤单之中。」

    ——所以，牵起这只手吧。

    樱花伸出的手掌，给人一种既白皙且温暖，而且格外柔软的印象。

    ***

    树夕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斗大泪珠夺眶而出。

    遍布全世界的百鬼夜行已经停止活动。

    耸立于市中心的鬼怪大树也由树梢化作灰烬，开始逐渐枯萎。

    这些灰烬宛如雪花一般，缓缓覆盖住整个市区。

    「…………」

    树夕抬头仰望灰烬随风飘落的天际。

    她头一次端详这个世界。

    原本只容得下哮的视野，感觉好像变得宽阔了一点。除了哮以外，还有其他人肯对自己伸出援手。愿意接纳名唤树夕的这只异形。

    她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为什么没能再早一点察觉到呢？

    双眼只注视着哮，内心只渴求着哮，因此不自觉地将整个世界逼至这种景况。

    要是当初懂得更放宽眼界环视周遭，不知该有多好。

    要是当初懂的更努力地设法了解这个世界，不知该有多好。

    这个世界——并非只由残酷所构成。

    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啊。树夕如此自我解嘲。

    定眼凝视着伸至自己眼前的樱花手掌，树夕她——

    却是从樱花眼前退开。

    「树夕？」

    樱花神情诧异地看着树夕。

    树夕抬起头来，对樱花等人露出沾满泪水的笑容。

    「……谢谢你们……可是……」

    瞬间，百鬼夜行一鼓作气集中至樱花脚底。

    樱花虽觉困惑，却仍挪动脚步，与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保持距离。

    樱花以眼神询问树夕要做什么，树夕如此回应：

    「树夕果然……不能活下去……不该继续活下去。」

    樱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弗拉德的枪口——对准开始集中的百鬼夜行。

    接着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可是光柱却遭浓缩成高密度的百鬼夜行触手所阻，当场应声碎散。

    就算被挡下再多次，樱花仍持续开枪射击。

    而除了樱花以外的成员们，也都察觉到树夕想采取什么行动。

    只见汇集的百鬼夜行在树夕身旁不断盘旋，最后触手化作尖锥状——全数指向树夕本身。

    树夕想要自我了断。

    以往纵使吃了再多苦头，都只希望能够死在哥哥手中的树夕，如今却想要自我了断。

    而百鬼夜行则会无条件实现她的心愿。

    「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树夕再也不想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了……」

    任何人。树夕其实明白这只是场面话。

    并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

    或许正如真理所说，这个世界不是只充斥着悲伤难过的事。即便再怎么难过，只要肯有人陪伴在自己身旁，也许就还能承受得住沉重的罪恶感。

    可是树夕跟真理不一样。

    眼前的惨状全都是出于自己的心愿。被迫造成人命伤亡的真理，与主动夺走他人性命的树夕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两者背负的罪孽份量相差太大。

    活下去对她来说实在太辛苦。长久以来承受各种折磨、放弃、割舍掉许多事物的树夕，同时也很感谢最后仍愿意再赋予她一次忍耐机会的队友们。

    可是，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这是树夕用来逃避自身罪孽的手法。

    「……啧，你这家伙……！」

    最能理解此举含义，因而勃然大怒的正是斑鸠。

    只见斑鸠露出盛气凌人的愤怒神情，举步试图逼近树夕。

    却被樱花出手扣住肩头加以制止。

    樱花摇摇头，注视着斑鸠。

    「算了吧。我们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事到如今你讲那什么话！要是就此放任那小鬼去死——」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后续就交给他吧。」

    语毕，樱花抬头仰望天际。

    受到牵引的斑鸠等人也跟着昂首望天。

    樱花面露苦笑，迎接这名自上空赶抵现场的人物。

    迎接这名夹带黄昏色魔力，仿佛彩虹般为天际添色，闹哄哄地赶抵现场的人物。

    「真是够了……每次总是迟到。」

    这名男子从天而降。

    大概是急急忙忙地抄空路赶过来吧。只见他掀起强大魔力气流，不顾一切地高举手臂，凝聚了最大限度的力量后——

    「树夕————————————！」

    总算飞抵树夕面前。

    ——轰……！

    男子猛然降落在树夕面前。

    那是解放的魔法。

    在着地的同时，一股以男子为中心的魔力烈火瞬间笼罩住整个市区。

    《弑神赋法》所释出的火焰，瞬间吸收、消灭掉周围的百鬼夜行。

    真的只是在转瞬之间。

    那是一股宛如全然赦免了树夕所有罪孽一般，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威力。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树夕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这名不速之客。

    仿佛在瞬间夺走一切、所有行径都在瞬间被抹掉一般，脑海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身缠黄昏色火焰的男子，就这么抡剑刺地，缓缓站了起来。

    「……哥……哥……？」

    尽管无从确认隐藏于装甲底下的真实面貌，怀着恐惧感的树夕仍试着出声呼唤眼前之人。

    下一瞬间，伫立于背后的樱花发射光柱，强制解除掉装甲骑士身上的甲胄。

    站在眼前之人，正是草薙哮。

    是树夕的兄长。

    兄长挺直身子，走到树夕面前。

    「——抱歉，我来迟了。」

    随后，哮神情严肃地向树夕道歉。

    每次总是这样。当他前来探望，他都会先以「——抱歉，我来迟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现在的状况明明大不相同，刚刚树夕明明还打算自我了断。

    但光是听见这句话……树夕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哮在道歉后，立刻换上生气的表情俯视树夕。

    「我不晓得你打算干嘛，但谁准你在吵架吵到一半就突然闹失踪？我都还没对你讲完所有心声耶。」

    「…………」

    「……而且你也还没给我回复，逃什么逃啊，笨蛋。」

    接着，脑袋被敲了一下。

    虽然一点也不痛，但茫然若失的树夕却是自然伸手轻抚头顶。

    纵使有话想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现在就连周遭也都不见能够反映树夕内心想法的百鬼夜行。

    树夕脑中一片空白。

    思考能力完全停摆。

    只能神情茫然地仰望着哮的脸庞。

    面对仿佛刚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不发一语的树夕，原本面有怒色的哮也不禁皱起眉头，表情逐渐转换成一抹苦笑。

    「我说树夕啊——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咦……？」

    「即使不是把我当哥哥看待也无所谓。你现在依然喜欢身为『哮』的我吗？」

    其实树夕一开始还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有何含义。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内心十分苦涩。

    苦涩到内心难以承受的地步。

    树夕弓起背部，仿佛紧揪着胸口似地以拳抵胸，强忍着泪水做出回应。

    「……………………………………………………………………………………………………………………………………………………………………………喜欢……最喜欢了……」

    听见这答案，哮静静眯起双眼。

    既不笑、亦不害臊，只是显得有点伤心地微眯双眼。

    「这样啊……可是，对不起……你认识的『哮』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绝对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但也不等于接受了她的心意。

    树夕总算明白了。

    哮想要借此传达何种信息给她。

    「如今在你眼前的是你哥哥。以前或许是『哮』，但现在就只是你哥哥。」

    「……唔……哥……哥……？」

    「嗯，没错。你刚刚也有开口叫我哥哥不是吗？」

    他那和蔼和亲的神情，却令树夕不禁悲从中来。

    既非拒绝、亦非接受。

    这是——被甩了。

    「我呢——再也无法成为只属于你的『哮』了。」

    泪珠接连不断地自树夕的双眼潸然滑落。

    树夕任由眼泪夺眶而出，移开贴着胸口的手，咬着下嘴唇，双手握拳摆在膝盖附近，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情绪。

    「哮……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喜欢树夕了对不对……」

    「……………………」

    「已经变得……讨厌树夕了对不对……？」

    树夕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边哭边说。

    被哮憎（厌）恨（恶）明明就是自己期望的事，不过树夕仍觉得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的自己简直又笨又丢脸。

    树夕最喜欢的『哮』已经不见了。

    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树夕明白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但内心却有另一个虽然明白，却又不想明白的自己，促使她不禁开口询问。

    「虽然已经不在，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件事。」

    树夕一抬起头，顿时惊讶地睁大双眼。

    因她看见哮也静静地流下眼泪。

    「以前的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把你视为一名女子深爱不已。唯独这点我敢保证……我的初恋情人……就是你啊，树夕。」

    初恋。

    对树夕而言，哮也是初恋情人。当时年纪还小的哮，八成不太理解何谓初恋吧。

    日后随着年龄增长，哮才察觉到原来树夕是自己的初恋情人。

    两人的心意一模一样，这点令树夕由衷感到欣慰。

    哮对树夕伸出手掌，轻轻触摸她那沾满泪水的脸颊。

    哮的手掌极其温暖、极其柔和。

    「先前……你曾问过当你晓得我是你哥，你是我妹的时候，我是否感到开心对吧？」

    「…………嗯。」

    「当时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事实令我感到欣慰，却也同样感到悲伤。」

    树夕十分能理解哮的感受。

    当她从哮口中得知两人是兄妹时，树夕心中只有满满的悲伤。而今获知原来哮也曾拥有过相同的感受，树夕更是泪如雨下。

    「这么晚才发现，真的很抱歉。」

    「…………」

    「……真的太晚了对吧……可是，我已经成了你的『哥哥』。」

    「…………」

    「现在我是以『哥哥』的身份——深爱着你。」

    哮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这就是哮对树夕的所有思念。

    把她当做妹妹疼爱。

    或许不晓得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但至少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对树夕的情感。

    也许他们两人只相处了一段短到根本没资格谈论何谓爱情的时间。所谓的「爱情不需时间培养」，分明就是诡辩。亲子、兄妹，共度的时间就代表了一切。

    然而——

    ——对于自己想要守护这份羁绊的心意，哮唯一知道最适合用来形容的词汇就是爱。

    「对不起啊，树夕……就算是吵架，哥哥仍然对你说了谎。无论你做了什么……要我杀死你……我实在是办不到啊。」

    「……」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纵使世界被摧毁，即便同伴被杀害，我也不可能讨厌仅存的唯一一名最重要的家人。」

    哮抚摸树夕的脸颊，痛哭流涕。

    「所以求你了，树夕……不要放弃当我的『妹妹』。」

    哮对树夕吐露自己的心声。

    「不要寻死……不要被别人杀害……哪里都不要去……！」

    将自己只能恳求的心意，全部吐露给树夕听。

    「——永远在我身边……少了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啊……！」

    这就是一切。

    极其任性、自私、只会强加于他人身上的哮之心愿。

    哮直到最后，都还是选择把自己的心愿强加于树夕身上。

    纵使被拒绝再多次，他仍持续许下相同的心愿。

    真理曾说该改变的人是树夕。而哮为此所能采取的行动，依然只是持续许愿。只能持续硬逼对方就范。

    这就是哮的吵架手法。就算挨揍、被嫌弃、遭拒绝，他也只能持续逼对方就范，也只能不断许愿。

    纵使明白树夕渴求的是过去的自己，以及与过去的自己共死，哮仍强迫对方接受『妹妹』的身分。

    期望她能活下去。

    真要说漂亮的场面话——那就是因为她是自己最珍惜、最疼爱的家人。

    而这个心愿——

    「哥……哥……」

    这个心愿总算——

    「哥……哥……」

    总算——打动树夕了。

    「——哥哥……」

    树夕并非把哮当成『哮』，而是把他视为哥哥加以接纳。

    为了修复她原本以为再也无法挽救的兄妹关系。

    哮则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扑向自己怀中的树夕。

    他细细品味如愿以偿的瞬间，泪流满面地准备迎接树夕。

    但在这一刻，哮等人却听见了破灭之声。

    听见一阵明明人不在场，却宛如在他们耳边嗫嚅一般的声音。

    ——英诺森，开始狩猎吧。

    遥远的上空。只见一道白色人影，手持一把白色步枪伫立在鬼怪大树的枝叶上。

    完全无暇心生战栗。因为那道身影宛如空气自一开始便存在一般，不知不觉伫立在那个位置。

    而白色枪口所击发的，是一记肉眼看不到的破魔子弹。

    一记足以掌控灵魂，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弹。

    哮在抱住树夕的同时，立刻转身背对子弹，试图保护树夕不受伤害。

    谁知透明子弹竟穿越哮的身体。

    「————唔……啊！」

    命中树夕的胸口。

    「树夕！」

    树夕弓起背部，抱着胸口颓然蹲下。

    哮见状连忙伸手轻触树夕的背部，想要搀扶她的身子好好躺平。

    「——这！」

    哮无视突然现身偷袭的白衣男子，抱着树夕的身体缓缓将她平放在地面上。

    体温超乎寻常地低。

    宛如冰块一样。

    「树夕！你快醒醒啊……树夕！」

    即便轻晃她的身体仍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动也不动。

    「骗人……」

    哮茫然地将树夕抱在怀中。

    照例说死不了的树夕，如今却停止呼吸的骇人事实，令哮的思考能力彻底停摆。

    ***

    樱花见状，立刻取代困惑不已的哮展开行动。

    「——西园寺及杉波负责保护他们！二阶堂！」

    「——我晓得！」

    樱花张开双翼、真理则在脚底展开飞行轮，一鼓作气飞向天际。

    敌人是那道白色身影——飒月。

    面带从容神情纵观这一切的万恶元凶。

    飒月将噬魔圣物『英诺森』扛在肩上，放眼眺望这个世界。

    他任由微风轻拂白发，用手抵着下巴。

    「嗯。虽然原计划稍微被打乱，但最后仍有赶上真是太好了。但话又说回来，我一缺席果然就导致事态演变至此了吗？草薙同学既没杀死小树夕，也没有化身神衹杀手。」

    飒月以枪轻敲肩头，皱起眉头，像只猫似地咧嘴而笑。

    「——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几个真令人伤脑筋啊。」

    此时，飒月才目击到急速上升的樱花及真理。

    樱花手肘后缩，将魔力凝聚至右手臂形成的射突装置。

    真理则是以双手凝聚魔力，同时猛然后仰身子。

    「《伯爵之牙》！」

    「《极光炮弹》！」

    两人边突击边发动魔法。

    面对直逼而来的两人攻势，飒月既不闪躲亦不防守，只是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两人的魔法直接命中。爆炸气浪及冲击波将飒月连同鬼怪大树的枝干一并炸飞，形成大量碎片洒落周遭一带。

    樱花与真理定睛瞪视攻击的爆炸中心，静待尘烟散去。

    得手的感觉、直击——她们明白这些都毫无意义可言。

    知悉飒月真实身份的人，十分确信这波攻势并未击败他。

    果然不出所料，飒月若无其事地漂浮于尘烟之中。

    而且呈现出毫发无伤的状态。

    「哎呀呀，真了不起呢。明明知道我的身份，居然还不惜使出全力想杀我。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死掉，那可怎么办呢？」

    耸耸肩的飒月面露苦笑神情。

    樱花及真理则是维持着应战姿态，与飒月展开对峙。

    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现实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散发出存在感，明明知道人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仿佛只是假象的感觉。

    他的存在感充满了假印象。

    凤飒月从很久以前就酝酿出这种气息。

    「放心吧。这个世界的魔导攻击杀不死我。但用物理手段也杀不死我。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奈何不了我。」

    「「…………」」

    「我实在很想说声『你们奋战不懈的表现真令人刮目相看』来夸奖一下……但话说樱花，你的弗拉德跑哪去了？」

    飒月疑惑地问道。

    樱花不发一语，径自喷射魔力袭向飒月。

    她高举双臂，祭出《伯爵之牙》。她为双手双脚安上射突装置，不由分说地策动猛攻。

    虽是打算不给他任何回复的机会、怀着要将他轰成蜂窝的念头展开攻击，可是飒月非但完好如初，甚至也没被攻势夹带的冲击劲势扫中。

    或者该说——攻击对他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把弗拉德的魂魄转换成魔力能量使用了是吧？」

    「——你！」

    樱花顿时怒气爆发，更进一步提升猛攻的速度。

    但却徒劳无功。没能在飒月身上产生任何效果。

    最后飒月轻描淡写地举手接住樱花的拳头。

    猛攻戛然止息，樱花的动作停顿。

    「哎呀，我又没有说你这样做不对。反倒想夸你一句干得好。那虽是借由我的魔力衍生出来的产物……但就只是一款魔导遗产。居然受到契约者影响而产生了魂魄。一旦将我创造出来的力量赋予他人，便会受到他人影响而擅自采取行动……噬魔圣物就是这样的一种产物。」

    飒月摒退樱花的拳头，闭上眼睛说道。

    「它们原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只是我将部分力量注入Alchemist公司准备的枪械素体所形成的产物罢了。除了银檞之剑外，所有噬魔圣物的本质主导权均在我掌握之中。」

    「可恶……！」

    「因此我早就受够这些东西擅自衍生出魂魄的现象。尤其弗拉德更是难以掌控。樱花，谢谢你代为抹除了弗拉德的魂魄。让老爸我好好夸奖你一番吧。」

    「闭嘴！你没资格评论我的搭档！」

    虽然樱花抬起右脚猛然扫向飒月的侧头部，但他却仿佛拨掉露水一般，只是轻轻挥动手臂就挡下了这一击。

    飒月微眯双眼，嗤之以鼻地嘲笑樱花。

    「搭档……你跟那东西已经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谊啦。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真是像极了峰城呢。」

    「父亲跟弗拉德，都是死在你的毒手之下！」

    「喂喂喂，我可没有杀死弗拉德喔？」

    「还不是一样！」

    所有悲剧的原因，全都出在此人身上。

    樱花既猜不透这人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也丝毫不感兴趣。当然更清楚自己杀不死他。

    但在交手过程中必然也能收集到一些新情报。例如这次就查明了原来噬魔圣物的性能，全都是此人之部分能力的事实。

    而身为噬魔圣物原型的英诺森到底具备何种性能，有必要更进一步彻查清楚。

    相信其中必定藏有解救树夕的线索。

    右手及右脚被封锁的樱花对真理使了个眼色。

    「——二阶堂！锁定枪支！」

    纵使杀不死本人，噬魔圣物也绝非永恒不灭的存在。

    在樱花发动攻势的过程中，一直窥视出手时机的真理，将魔力凝聚至指尖。

    「《极光箭镞》！」

    这是单点集中的魔力收缩炮。纵使攻击范围狭小，但其贯穿能力已达任何魔法均望尘莫及的境界。

    由极致亮光形成的箭镞疾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直取飒月的噬魔圣物。

    ——这一击照理说明明没有失准，但本应在射线上的飒月及噬魔圣物，却在眨眼之间突然凭空消失。

    「人不见了！？」

    「——在你背后！」

    受到樱花的呐喊声牵引，真理连忙转头查看。

    她一回头，赫见飒月带着宛如笑面猫般的笑容近在咫尺。

    「——！」

    「英诺森并非永恒不灭。你们的着眼点很不错……只可惜你们误解了我的存在。」

    真理立刻将魔力凝聚至双手，试图展开追击。

    不料——

    「我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这就是所谓的神衹。」

    「啊——唔！」

    「懂了吗？」

    英诺森的枪口刺中胸部，真理的身体弯成く字状。

    紧接着枪口并未迸现火花，真理的身体却已遭透明子弹贯穿。

    她宛如触电似地微微一震，随后颓然往下坠落。

    「二阶堂——！」

    樱花见状，立刻全速飞向真理。

    但——如同空气般现身的飒月，却早已好整以暇地守在她的行进路线上。

    樱花只能急踩刹车，后仰身子。

    既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也无所不在。

    只要置身于这世界上，根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小树夕跟真理同学都平安无事，她们并未丧命。」

    「……你……！」

    「英诺森的性能是——对灵魂下令。只要具备人类的灵魂，任何人都逃不出英诺森的控制。」

    飒月弯腰，探头窥视樱花的脸庞。

    「我并未命令她自杀。你放心。」

    「……啧！」

    「我对她的灵魂下达的指令是——」

    飒月突然自樱花眼前消失。

    而在消失的飒月身影后方，樱花目击到原本瘫软无力的真理挺直身子的模样。

    但她的举动却毫无生气可言，因此樱花试图开口呼唤真理。

    此时，飒月在樱花耳边嘀咕了一声。

    「——动手杀了你、唷。」

    飒月的气息立刻自背后消失。

    至于挺直身子的真理，则是转身面向樱花。

    真理毫无表情。以一张宛如戴上能面面具的神情看着樱花。（某蛙：“能面” 是日本传统戏剧艺术“能”剧所使用的面具，较著名的有“般若”等。）

    「……二阶堂……」

    樱花完全无法庆幸她平安无事。

    明知她被下了何种命令，却无法采取应对行动。

    于是真理率先出手。

    她转动脚底的飞行轮，以难以置信的飞快速度笔直冲向樱花。

    「——！」

    樱花连忙交错双臂进行防守。

    「《极光赋法》。」

    真理发动魔法缠裹住拳头，使劲轰向樱花的防守。

    弗拉德在防御层面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现在的樱花具备等同于吸血鬼真祖的生命力及身体强度，一般攻击应该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才对。

    然而真理的拳头，却拥有一击粉碎樱花双臂射突装置，突破樱花交错双手组成之防壁的威力。

    在身体能力方面理应毫无胜算可言的真理，竟一拳将樱花轰飞出去、全都是拜赋法魔法的威力所赐。由此可见真理的魔法威力究竟有多么强悍。

    揍飞樱花的真理马上快速逼近，同时将魔力凝聚于双手之上。

    「住手啊二阶堂！快清醒过来！」

    说服的声音起不了什么作用。虽不知对灵魂下令是基于何种原理，但可以想见旁人的声音一定无法说服被操作之人吧。

    真理对樱花露出能面般的扑克脸，在她怀中凝聚极光属性的魔力。

    「《极光炮弹》。」

    语调平淡地咏唱魔法名的真理，企图在零距离状态下发动魔法攻击樱花的腹部。

    若是魔法的话，樱花的弗拉德有办法加以贯穿。

    借由贯穿魔法来削减威力。

    （……弗拉德……！）

    直到此时此刻，樱花才深刻体认到弗拉德的存在有多么重要。想要贯穿对手的魔法，首先樱花就必须熟知其魔法术式。

    而极光魔法的术式虽然复杂，樱花倒也有牢记在脑海中。

    只不过，最重要的步骤是反转存在于脑海中的术式。而反转术式向来都是由弗拉德包办的工作。

    樱花迅速构筑术式，再加以反转。

    接着锁定真理的魔力开了一枪。

    在千钧一发之际，抵消了真理的魔力炮弹。若是在发动前的话，只要设法以光柱直击魔力，便有可能阻止魔法发动。

    惊险万分地化解危机固然很好，但在术式构筑速度方面却是由真理占了压倒性的上风。

    「《月蚀之剑》《白夜之剑》。」

    这两门魔法的术式——樱花一无所知。

    她只晓得残留于文献上的相关资讯。这是其存在就仿佛童话一般虚幻的『月』及『太阳』属性魔法。

    真理高举双手，挥舞以魔力构筑而成的利剑展开攻击。

    樱花也重新构筑双臂的射突装置，以射突口镶嵌光柱的状态挡下真理的剑击。

    「——啧，唔……！」

    惊人的威力逼得樱花渐趋下风。

    既然真理使用极光魔法以外的古代魔法，她就无法加以贯穿。纵使魔力量再怎么充足，魔法品质方面仍是由真理占尽优势。再加上《伯爵之牙》本就是极不适合持续发动的攻击魔法。

    《伯爵之牙》冒出裂痕，被逼至濒临崩解碎散的边缘。

    「啧，原谅我！」

    樱花只能祭出苦肉计，使劲一脚踹向真理的腹部。虽然刻意压抑威力以免误杀，但这一脚大概也踹断了她好几根肋骨吧。

    只见真理摇摇晃晃地自樱花身旁退开，用手捂着腹部。

    就算痛得发出悲鸣，真理却始终面无表情。

    （该怎么办……！就算我想逃，二阶堂也会追着我不放……除非我死，否则现在的她绝对不可能放过我……！）

    即便想要破坏飒月的噬魔圣物，在寻找那人行踪的期间，自己可能会先栽在真理手上。

    虽然也很担心地上的哮及树夕等人的安危……不过，现在还是必须优先设法应付真理。

    樱花一度紧闭眼睑，随即在下定决心的瞬间霍然睁眼。

    接着再度交错双臂，运用射突装置构成光柱。

    （相信效果时间绝非永无止境……纵使是直接对灵魂下令，只要能设法打昏她的话……）

    樱花——决定与真理交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以这种形式与你开战。」

    无奈地皱起眉头的樱花进入临战态势。

    真理则在背后展开大量魔法阵，摆出正面迎击的姿态。

    「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死我！」

    为了守护奉行不杀主义的真理，樱花挺身而战。

    ***

    在对真理的灵魂下达指令后，飒月坐在鬼怪大树的枝桠上，低头俯瞰着哮等人。

    他轻抚英诺森，面露苦笑。（某蛙：神衹大多用“祂”来指代，但因台版用“他”来指代“凤飒月”，所以本文也用“他”来指代）

    「虽是一场还不错的破灭好戏……但我实在料想不到草薙同学居然成功说服了小树夕。」

    真是个彻底不照计划行事的少年啊。飒月重重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再多花点时间观赏你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但也差不多该为这场游戏划下句点了。」

    对飒月而言，战争是他的兴趣。

    魔导……或者该说根绝众神就是飒月诞生的理由。

    半人半神、天神降世。

    洛基。

    虽说长久以来被冠上了各式各样的称谓，不过在这个世界重新构筑之前，神衹杀手才是他真正的存在意义。

    如果只是一款兵器也就算了。那样一来，飒月或许能在除灭诸神，引导人类大获全胜的状态下，继续存活在上一个世界也说不定。

    但是自从他的身体有一半化作神衹之后，他便转而将自身的存在意义定义为「破灭」。既然神衹该灭亡，那么人类也该跟着灭亡才合乎逻辑。

    并不是情感促使他做出这种结论。

    而是构成名唤『飒月』的所有要素，都确信应该这样做才正确。

    在上一个世界，飒月固然毁灭了诸神，但同时也做下了让人类步上灭亡之路的安排。

    结果，人类世界与诸神世界相互冲突，使得目前这个世界应运而生。

    看着并未走上灭亡，反倒留存下来，甚至还形成了诸神与人类「世界观」混杂交融的这个世界——飒月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欢喜。

    他心想：我又可以再次享受毁灭的乐趣。

    「嗯。真是有趣了。」

    飒月起身，从枝桠上俯瞰这个世界。

    连地平线彼端都染成血红色的世界，在他眼中显得极其美丽。

    虽然绕了一大圈道路，但飒月终于抵达了破灭的终点。

    而他之所以选择走上这条如此拐弯抹角的破灭之道，纯粹是为了享受个中乐趣。

    在两个不同世界冲突，导致诸神之力扩散的同时，飒月身为神衹的力量也随之散逸至世界各地。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魔导』。

    力量散逸的声音也并非无所不能。他成了顶多只是个拥有不死之躯的魔法师。噬魔圣物是飒月身为神衹所具备的力量残渣，说是渣滓也不为过。因此他无法透过英诺森直接对哮的灵魂发号施令。因为哮拥有的不是人类灵魂。飒月连身为神衹的力量也受到制约。

    因此该设计逼上破灭绝路的对象不是哮，而是围绕在他身旁的人。

    只要由飒月暗中夺走他珍惜的人，草薙哮便会对飒月产生杀意。

    为此飒月才特地安排他结交同伴，让他们累积各式各样苦乐与共的体验。

    但是，若想让哮升华成神衹杀手取下自己的首级，那其实只要一开始就利用英诺森操纵树夕毁灭世界，并且命令她杀死哮的同伴就足以成事了。将哮逼入不得不诛杀树夕的状况后，一旦得知万恶元凶就是飒月，他八成会亲手了结飒月的性命吧。

    飒月也明白人类并不是那么单纯的生物。

    因为他是半个人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少了剧情……人类就不会采取行动。假使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采用这么不解风情的方法啊。」

    这是一场由飒月行使充满限制的神衹之力，以便引导世界走上灭亡之路的大型游戏。飒月十分尽情地享受着这个根本不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规则。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永远玩下去，但却也不能这样。

    于是飒月为了终结这个世界，伸手撩高浏海。

    「既然要享受毁灭的乐趣，那么不毁掉这个世界就没意义了。」

    无论是世界的灭亡或混沌，他都充分品味过了。

    飒月仅存的唯一一项乐趣，就是彻底消除掉这个世界。

    亦即——破灭。

    「好啦，第二代神衹杀手。为了让你能够毫不迟疑地杀死第一代——就让我来调节一下你的灵魂吧。」

    飒月一如往常地咧嘴，露出了像猫咪的笑容，再次动手扣下英诺森的扳机。

    飒月对树夕灵魂所下达的指令为——吃掉这个世界。

    ***

    将树夕冰冷的躯体平放在地上后，哮用耳朵贴着树夕的心脏聆听。

    没有脉动声。也没有呼吸。

    感到全身血气倒流的哮，心无旁骛地试图为树夕进行心脏按摩。

    此时，一旁的斑鸠快步飞奔过来，抓住哮的肩头。

    接着斑鸠赏了茫然若失地抬起头来的哮一巴掌。

    「给我振作一点。看看你的周遭。百鬼夜行还没消失，代表这孩子还活着。万一真的死了，她也会复活啦。」

    「……可是，她没有呼吸啊……！」

    「八成是噬魔圣物搞的鬼吧。你现在该做的，就是破坏掉那个混蛋手上的噬魔圣物。」

    被斑鸠冷静地斥责一顿之后，哮也逐渐恢复理智。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样的魔力发挥作用，但只要毁掉噬魔圣物，相信这孩子必定也会恢复正常。现在可没空让你发呆。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斑鸠用双手捧住哮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

    「没人晓得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个混蛋才有效……可是，既然已经确定现在该做的事情，就先行动再说。没问题吧？」

    被斑鸠的凌厉眼神一瞪，哮立刻绷紧原本微微颤抖不止的嘴唇。

    「树夕的事交给我们！你现在赶紧去协助凤及二阶堂！」

    小兔也抱着枪支赶抵哮身边。

    （没错……这一切都还没结束……！）

    哮起身，用力对两人点了点头。

    「……拉碧丝！」

    「在此。」

    拉碧丝回应呼唤，翩然凭空出现在哮的身旁。

    「你晓得那家伙的噬魔圣物性能是什么吗？」

    「非常抱歉。我不清楚英诺森的性能及其人格为何。」

    「那樱花及真理呢？」

    「……二阶堂真理小姐似乎是受到英诺森的影响，目前正与樱花小姐激战。」

    哮闻言，神情僵硬地抬头仰望上空。

    他看见确实有红色光芒及七彩光芒在上空相互冲撞。

    无需吩咐，拉碧丝便用魔力通讯为樱花及哮建立连线。

    《樱花！》

    《是草薙吗……！二阶堂受到噬魔圣物的干涉……！我正在跟她交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二阶堂的灵魂被下达了杀死我的指令……！》

    听樱花这么一说，哮马上准备动身前往驰援樱花。

    但……

    《二阶堂交给我处理！草薙你只管负责摧毁凤飒月的噬魔圣物——！》

    上空发生一阵彩虹色的大爆炸，双方通讯宣告中断。

    「……………………啧！」

    哮强行压抑住想要现在立刻赶往樱花身边的焦虑神情。

    樱花说交给她处理。目前自己该做的事情是破坏噬魔圣物。

    尽力而为！这是大家一同做的决定！

    「拉碧丝!我们上！」

    哮下定决心，出声呼唤拉碧丝。

    然而——

    「——草薙！树、树夕妹妹她！」

    听见小兔呼叫的哮转头查看后方。

    只见——宛如违抗地心引力一般飘离地面的树夕映入眼中。腾空的她同时将身体转向哮，并缓缓睁开双眼。

    樱花刚刚说过，英诺森的性能是直接对灵魂下令。

    换句话说，眼前的树夕——

    「大家快逃——」

    哮来不及放声大叫，树夕所发出的震耳欲聋尖叫声已然响彻现场。

    瞬间，百鬼夜行自树夕全身上下猛然泉涌而出。

    哮目击到的光景，是人在附近的斑鸠为了保护小兔而趴在她身上的身影，以及拉碧丝朝自己这边伸长手臂的姿态。

    ——宿主！

    在拉碧丝的声音遭百鬼夜行淹没而悄然消失的同时，哮也被鬼怪巨浪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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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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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鬼夜行在眨眼之间便再度吞没了一切。

    灵魂遭到控制之人，既不会踌躇亦不会产生情感的余韵。肉体成了只负责执行灵魂所接收到之命令的道具。

    原本遍布草薙树夕周遭的百鬼夜行，虽然一时之间被《弑神赋法》扫荡殆尽，可是积蓄在体内的百鬼夜行依然无穷无尽地持续成长增殖。

    除非吞灭整个世界，否则肉体不会停止释出百鬼夜行。树夕只会忠实地利用百鬼夜行，将这颗行星给侵蚀殆尽。

    在百鬼夜行构成的汪洋中——拉碧丝•拉斯莉寻找哮的下落。

    拉碧丝与哮因遭到自树夕体内倾巢而出的鬼怪吞没而被冲散了。

    平常总是能靠着契约的羁绊而随时随地紧跟在哮身旁，如今却由于被百鬼夜行覆盖住的缘故，导致她感应不到哮的所在位置。

    《————宿主！》

    就算尝试开启魔力通讯也传达不到。尽管本身不善侦查，但她仍为了寻找哮的下落而构筑FM单元，不料却当场被百鬼夜行吃掉。

    现在拉碧丝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她对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哮大概也还活着吧。

    问题是斑鸠及小兔。

    既然拉碧丝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问题，她只能优先设法找到哮。

    事情还没结束。拉碧丝回想起最后从哮身上汲取到的意念，如此对自己说道。

    （事情还没完……相信大家一定也都平安无事……）

    尽管毫无根据，拉碧丝也只能边祈祷众人平安边寻找哮的行踪。

    非得赶紧找到能够突破僵局的方法不可。拉碧丝要独自击退百鬼夜行是不可能的。她虽曾试过将身体转换成粒子再行移动，可是深陷密度过高的百鬼夜行之中，纵使把身体化成极微小的粒子，也无法穿越雷池一步。变成刀剑状态又无法自力行动，只能以目前这种人类形态来应对当前的困境。

    拉碧丝虽竭尽所能试图扭动身子，百鬼夜行却是纹风不动。在这种无特定形状又黏性十足的环境中，再怎么挣扎也只会仿佛陷入无敌沼泽一样逐渐沉沦。

    在这种状况下……小兔及斑鸠是否真的还有机会保住一线生机呢？

    拉碧丝虽不受侵蚀的影响，但她们……

    （——不可以，与其思考，我更该竭力采取行动才对。）

    为了哮，拉碧丝拼命挣扎。

    她们一旦丧命，哮会感到绝望吧。对哮而言，他所珍惜的人并没有大小轻重之分，这点拉碧丝十分清楚。

    拉碧丝当然也有独占欲。内心有另一个就是因为想要独占，所以才渴望透过神衹杀手化术式让两者灵魂融合的自己。她甚至会下意识地从哮的记忆中删除掉他与队友们之间的回忆，进而敦促他赶紧动用神衹杀手化术式。

    虽说这是出于身为神器的特性，无可奈何，但拉碧丝本身却不想借由这种做法强行将哮占为己有。

    因此她一直抵抗身为神器的自我特质。

    她也会出手协助哮的队友们。

    35试验小队……

    「…………」

    突然停止行动的拉碧丝除了哮之外，也同时考虑到小队的事情。

    拉碧丝与试验小队之间的关系十分薄弱。拉碧丝既对队友们不太感兴趣，队友们也只把拉碧丝定位成哮的武器。

    拉碧丝总是呆在哮身旁静静观察。他人总是猛一回神才发现原来她在现场，就算将她形容成宛如空气一般被队友们所接受亦不为过。

    直到此刻之前，她始终未曾觉得孤单寂寞。

    因为拉碧丝只要有哮陪伴就足够了。

    起初她对他们总是腻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表现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为了赚取升级积分而费尽千辛万苦、时而相互欢笑、时而彼此咒骂……直到哮重新订定契约之前，她甚至觉得他们很无聊。

    但是，拉碧丝却很喜欢看着跟她们相处在一起的哮。喜欢看着他总是由衷感到幸福地，与队友们交谈的侧脸。

    现在仍有一幅如同画作般的光景残留在她脑海之中。

    就是在放学后的小队活动时间，35小队沐浴于夕阳余晖之下，沿着对魔导学园长廊行走的背影。

    即便是尚未转变成人的拉碧丝，也曾有过希望能够永远关注着他们的瞬间。

    回想起来，促使她产生人心的契机，或许就是那一瞬间也说不定。

    拉碧丝回想起当时的当时的光景，再度挪动身体。

    （我……要带宿主回到那个地方……那是我的使命。）

    为了再次重返那条被夕阳余晖染红的走廊。

    （一个也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再次得见记忆中的那幅光景。

    （她们几位都不可或缺……无论是对宿主或对我……）

    绝不能对她们见死不救。

    一切都是为了宿主着想。

    不对，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只要反复进行粒子化及再构筑的步骤，或许就有办法慢慢移动……试试看好了。）

    拉碧丝不死心地试图摆脱受困的处境。

    《——你还真是变得充满人情味了呢，银檞之剑。》

    一阵格外清晰的嗓音，自被百鬼夜行填满的视野彼端传入耳中。

    试图拨开鬼怪汪洋的拉碧丝抬头一看，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空间。

    或者该说是结界强行创造出一个空间较为正确。

    有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悄然漂浮于这个空间的中心。

    接着，一道白色的女子幻影仿佛与长剑重叠似地缓缓浮现。

    「……永恒之枪……」

    拉碧丝脱口喊出那把长剑的名字。

    在与大蛇对决后便行踪不明的另一把神器，如今竟出现在拉碧丝的眼前。

    就拉碧丝所知，永恒之枪是唯一一把在失去契约者后，仍能独立行动并保有战斗力的神器。

    但是照它表面带有裂痕的模样看来，八成与雷瓦汀同样呈现半毁状态了吧。

    如今除了魔力以外，它应该已经丧失绝大部分的功能。

    既然不知它是怀着何种企图现身，拉碧丝自然不可能放松戒心。倘若它意欲妨碍自己的行动，拉碧丝将不惜释出仅存的魔力进行抵抗。

    可是，永恒之枪却随着白衣女子的幻影一同接近拉碧丝。并缓缓阖上双眼。

    《大蛇或许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才让你加深与草薙哮之间的羁绊关系。》

    听她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拉碧丝不禁微微侧首。

    永恒之枪则是依然闭着双眼继续出声说道：

    《目前情况紧迫。我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

    《省下无谓的问答，我只转告必要的讯息给你听。》

    永恒之枪顿了一顿，微睁双眼看着拉碧丝。

    《我想交托一样东西给你。》

    琉璃色的少女反问。

    ——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白色魔女却如此回答：

    《——拯救世界的力量。》

    银檞之剑——原封不动地收下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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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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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届白目人士大战，各位看的还满意吗？（某蛙：“白目”用来形容说话不留心眼，经常说出事实而伤害朋友的人。由于此类人经常会遭人白眼，于是以“白目”以概之。）

    好久不见，我是柳実东貴。

    本系列作品也即将迈入高潮阶段，而这集的主轴虽是与树夕之战，不过战斗场面的描述份量却是节制了点。

    都到了这个关头还缩减战斗场景是在搞什么鬼啊！？对于内心浮现这个想法的你！

    真的很对不起，下一集我会一鼓作气投入累积已久的各种点子，准备大玩特玩一番，因此还请各位见谅。

    那么，来谈谈第十二集吧。

    是在世界崩毁的背景之下，大谈爱情啊、恋爱啊的一集呢。

    虽然着墨篇幅不多，但过去或多或少都有持续提及草薙树夕这名少女的内心世界，然而我想这应该是头一次如此扎实地深入描写才对。

    第一集樱花、第二集为真理、第三集换斑鸠、第四集轮到小兔、第五集换哮第六集则是拉碧丝，让我不禁回想起逐一将焦点摆在主要登场角色身上的那个时期。7、8、9、10、11等5集则是专注于追踪配角心境及主要剧情的发展，直到第12集总算才将聚光灯投射至树夕身上了。

    长久以来我都把树夕及百鬼夜行视为关键因素，摆在整部系列作品的核心位置，而尽管她甚至散发出最终大头目的风采，但我却一直把她当成内在终究只是个不谙世故的普通小女孩在描写。

    个人认为树夕甚至平凡到令人不禁觉得哮反而毁坏得更为彻底的地步。关于草薙一族特有的冥顽不灵、死心眼及单纯率直等人格特质，是因为他们身为亲兄妹才如此相似，不过哮反倒给人一种较为病态的感觉。

    还有，这几也许算是我不经意地首度描述到哮的「爱情啦、恋爱啦」，或者该说是安排他亲口讲出这方面的事情。在本系列作品当中，所谓爱情喜剧的成分应该从没少过才对，而女性登场角色的这部分虽是写了不少，但关于哮的心情却始终未曾多所着墨。

    意外……不对，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树夕对哮而言就是个会让人觉得『我想也是啦』的初恋对象。

    我本身一直以来都采用尽可能避免提及恋爱部分（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本就不太擅长，再者也是为了配合作品风格）的手法进行创作，且上一个及上上个系列作品都未曾如此明确地写出恋爱情节。

    因此呢，这对我而言也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啦。

    这是我头一回撰写男主角好好接受女性角色的心意，再正面做出回应的场景。

    只要一写到树夕的剧情，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这种形态。这回好像在描写树夕与哮对峙的场面时，我就不晓得停过多少次笔了。

    照理说我以往也曾写过内容相当肉麻的场面，也安排登场角色们讲过一大堆装模作样的耍帅台词，但在创作哮揭露自己对树夕抱持何种心情的场景时，不知为何竟让我感到极端难为情。

    虽说人有各式各样，但我个人在创作小说时，基本上都会尽可能留心别对登场角色采用「自我投射」的手法。阅读的时候会这样做，但撰写时就不会。理由是一旦投射自我情感塑造登场角色的话，那这些登场人物八成都只会沦为不堪入目的混账东西。

    我都觉得跟自己最为相似的登场角色是天明路礼真，因此哮及樱花简直就是自己望尘莫及的经典人物。不过呢，我倒是会把一种理想或是自己缺少的特质塞进登场角色之中呢。

    然而，我直到最近才惊觉「仔细想想，这不也是一种自我投影吗？」社会上不是有那种为了避免小孩变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而严加管教的家长吗？我记得那种做法也称作自我投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害我觉得怪难为情的。那是一种类似在青春期阶段察觉到「原来我有中二病」之际的心境。

    再来就是他们俩是亲兄妹的设定，这才是重点所在吧。该怎么说呢，就觉得超害臊的啊。一般不是说只有没妹妹的人，才会觉得跟妹妹扯上关系的设定或事物很萌很可爱吗？我认为自己完全不符合上述说法。就连动画的相关人士那边，也有许多人都有亲妹妹，于是就曾经聊到他们不晓得该如何觉得妹妹很萌很可爱之类的话题。

    假使自己对妹妹产生恋爱情感……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未曾想过这件事。我自己虽然也偏好背德感，但若说到现实的话——你们懂吧？现实的妹妹跟出现在动画、轻小说等作品中的妹妹，基本上就是完全没关系。

    等等，真是这样吗？倘若妹妹长得可爱或兄妹感情和睦的话，就真有可能上演那种状况吗？毕竟自己也好歹这样写起类似妹妹与哥哥擦出禁忌恋爱火花的情节，假如我写作时真用上了自我投影的手法，那搞不好就代表在心中对妹妹也存在着那种情感……呜哇，我不小心想像到跟现实中亲妹妹形成那种关系的状况了糟糕该怎么办现在感觉很奇怪我再也无法正视妹妹的脸蛋了一看到就会心跳加速耶社会观感岂不是很糟糕吗想归但我明明没有妹妹却还写出这堆东西的事实才最有可能搞砸自己的名声——而我到现在才惊觉此事。

    我妹妹只存在于我的脑海当中啦。

    是的，今天我改走另一条路线，尝试发动恶心的攻击。

    胸部？最近流行的是肩胛骨啦。虽说在这部作品当中，很难断定胸部最漂亮的角色究竟是谁，但肩胛骨曲线最漂亮的角色绝对非树夕莫属。

    ——既然是我说的就一定没错。

    话说，本作品也终于准备迈向最后高潮了。

    下一集就是完结篇。我预计会再推出一本短篇集，因此实质上还有两集，不过就主线剧情而言是到下一集就正式画下句点。

    近年来，轻小说界虽也由系列化作品稳定地持续扮演主流角色，但情势却也变得越来越严峻。话虽如此，与制作书籍有所牵连的相关人士们始终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变得很吃力了』这句话挂在嘴边，因此就算我现在再说也难以摆脱不意外感，然而实际上跟以前比起来是真的变得吃力多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这部『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可以说是相当蒙受眷顾的一部作品。优秀的责编群、了不起的插画老师、不禁改变成漫画，甚至还连带改变成动画作品。

    差不多到第8集左右，我个人认为「在这部作品中非完成不可的事情，大概就剩这几项而已」，也就是为了迎接结局所需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从动画化的企划开始推动以来，中间隔了一段相当长的空档时间，相信也害诸位读者大人们经历了一段，内心持续怀着「到底是要改编或不改编啊？」这么一股焦虑之情的漫长时期。由于发生一些波折而导致企划延期的结果是个不争事实。害各位苦等了那么久，真的非常抱歉。

    但，由于动画化企划延期的缘故，导致原作这边的预定计划也有所更改。

    因为这部系列作品原本预定到第10集就正式完结。在动画化企划案展开作业的期间，我也暗自下定了要在第10集结束掉这部系列作品的决心动笔撰写，而且就时间点来说也算是恰到好处。

    不过由于动画化作业延期的关系，出版社那边便说希望我可以再稍微延续下去。对一名作家而言，能听见出版社希望自己继续创作，是相当开心的一件事。

    于是到了第10集以后仍要继续写下去的我，目标便由「在这部作品中非完成不可的事情」变换成「在这部作品中能够完成的事」。可以游刃有余地创作小说，在当今这个世代可是非常难得有机会品尝到的滋味。思索「我该做些什么呢？」的日常生活实在有趣极了。

    这真是一部备受眷顾的作品，运气也相当不错。

    更重要的是我之所以能够这样持续创作下去，全都是拜这一路走来总是不离不弃地支持我的诸位读者大人所赐。

    各位或许误以为我每次在写后记谢词时，总是当成惯例一样迫于无奈地写下来交差了事，但我敢跟各位保证绝对没这回事。大多数作者都会在后记的最后一段写下对读者大人们的感谢，而我相信其他作家老师们也只有碰到最后一段谢词时会特别诚心诚意地撰写。赠与相关人士的谢词是不是诚心诚意也许因人而异（笑），但惟有给读者大人们的感谢之情，不管是什么样的作家老师都是肺腑之言。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

    而假使可以的话，『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真长，标题跟连载期间虽然都很长，不过各位若愿意赏光奉陪至最后的话，那就再令人高兴不过了。

    另外还有短篇集也是唷。我大概会写一下后话，由衷请各位读者大人们拭目以待！

    虽然还没结束，但难得有这么长的篇幅可以写后记，我就先在此向各位致谢。最后一集要是能写些有关登场角色的后记就好了～不过偏偏在这种时候的后记大多都只剩两页空白篇幅可用就是了。

    好啦，下一集就是完结篇了。最后大头目打算如何出招？树夕会变成什么样呢？35小队的众人都平安无事吗？以及凶煞赶快去死等等。虽然第12集呈现出吵吵闹闹到极点的感觉，但大概会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迎向分出胜负的最后结局吧。

    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词。

    感谢总是给我添麻烦的责编K大人，S大人。

    感谢在百忙之中仍不吝抽空绘制精美插画的切符老师。

    感谢因改编漫画版作品而备受其关照的安村杨平老师。

    感谢Fantasia文库编辑部的全体同仁。

    感谢在时间有限的状况下，仍然倾尽全力奋战不懈的动画制作团队·SILVER LINK公司的全体同仁。

    感谢疼惜各自被分配到的登场角色，并完美地加以演绎的诸位配音员。

    最后谨向一路陪伴这部作品走到这里的所有读者大人们，致上发自内心的万分感谢。

    终于要迈向完结篇了（到底要讲几次才甘愿啊）！哮等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挑战是——！

    敬请期待！那么，我们完结篇再会！

    柳実冬貴

    （第十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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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黄昏的呼唤声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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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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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扫图：风

    录入：zbszsr

    修图：bulbfrm

    ——草剃哮放开手中那把滴著鲜血的刀，抬头仰望著蓝天。

    太阳早已攀升至正上方。

    户外闷热到极点，扑鼻而来的草木香气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有个散发出铁锈味的物体倒卧在地面上。

    那是一名肌肤白皙如雪的黑发少女。

    是自己亲手斩杀的一名少女。

    哮直到最近才得知，原来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知悉鬼怪寄宿于体内的草剃少女是亲妹妹，这个事实令哮既觉开心，亦感伤心。

    她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个认定不可或缺的陌生人。一个希望可以永远陪伴在身旁的存在。

    可是——他却动手杀了她。

    「……为什么？」

    他这样问自己。为什么杀了她？父亲曾经说过，一旦经年累月积蓄下来的鬼怪诅咒自少女体内挣脱，鬼怪便会扩散至全世界。因此非杀了她不可。

    父亲又对他说——所以，由你自行选择吧。

    而眼前这具尸体，就是他做出选择之后的结果。

    为什么？

    是为了双亲吗？

    不是。

    是为了自己吗？

    也不是。

    是为了这个世界吗？

    绝对不是。

    要不然究竟是为了什么？

    『杀了树夕吧。』

    「…………」

    哮仰望天际，一颗泪珠自眼眶悄然滑落。之所以杀死她，是为了她好。为了遭到全世界排挤、畏惧、伤害，只能独自一人持续忍受这些待遇的她著想。

    为了她，哮选择孤单一人。

    他双膝一软，双手拄著地面。

    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

    「可恶……我怎么可能背负得起这种人生啊……」

    熊熊怒火充满了哮的内心。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这种结果一点都不好。这根本就不是我所期盼的结局。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根本荒唐到极点嘛，混帐东西。

    哮有生以来首度品尝到名唤孤独的滋味，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环视周遭，彷佛要求援一般。

    「我……为什么独自待在这种鬼地方啊？」

    由亲手杀害妹妹的事实衍生而出的不对劲感，以及单独深陷绝望的骇人事实，令他感到格外地不真实。

    双亲死了，自己又动手杀死妹妹。但总觉得除此之外，应该还有许多更重视的人事物……

    这一切到底都跑哪去了呢？他们又是来自哪里的什么人物呢？

    「——我不要。」

    他讨厌这样的下场。双亲死了、妹妹也死了，本应陪伴在身旁的那些重视的人们，也都跟著凭空不见，他无法接受。他拒绝孤单一人。

    哮挨近停止呼吸的少女，使劲用双手按压她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将全身体重加诸于双臂上，猛然下压少女的胸口。

    「不准死……！不可以死，给我醒来……！你还得继续留在我身旁……！」

    呼吸急促的哮，竭尽所能地试图救活少女。

    她的心脏早已被利刃一击刺穿。明知徒劳无功，哮却不肯轻易罢手。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那是一种——彷佛存在于心海深处的本性，被迫突显出来般的感受。明明不懂人心，平常总是主动远离他人，但在这样陷入孤独之后，他才首度深刻体会到，自己究竟是多么需要他人的陪伴。简直自私到极点。包括像现在这样希望妹妹能够复活，以及寻求那些连在记忆中都不复存在的人——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帮助自己逃离孤单箝制的手段罢了。

    泪水夺眶而出。自己居然为了如此自私的心愿，希望妹妹不要丧命。怎么可以如此狡猾、如此丑陋啊？说穿了，想要拯救妹妹的心意当中，根本就不包含「为了妹妹著想」这项正当理由。

    自私、自我中心，形容得一点也没错，但那又怎样……虽说不晓得是在过去或未来，然而哮自认已于某个时间点看开了。谁知当面对现实之际，他只对自己的肤浅想法产生满满的厌恶感。明明亲手斩杀妹妹，却非常排斥这种结局，进而展露出死不认帐的心态——这样的自己，简直恶心到令人作呕。

    这就是草剃哮的本性。

    「…………啧！」

    无论再怎么急救，妹妹始终没有清醒。尽管无法明确地看清妹妹的容貌，但他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妹妹走得十分安祥。

    死是妹妹的心愿。而自己则是帮她实现心愿的推手。

    汗流浃背的哮，脸上渗出一丝死心的神色。

    ——既然对自己的肤浅有所自觉，那就别再懦弱地感到后悔，应该抬头挺胸接受现实，不是吗？

    脑海中响起一阵声音。

    ——身为兄长，你表现得很棒。你解救妹妹脱离了痛苦的漩涡。比起另一个任性坚持不肯杀死妹妹、也不肯赔上性命的你，要好上太多了喔。

    这阵声音，逐渐夺走了哮心房保有的热度。

    ——这是一个众人都期盼已久的结局。托你的福，你妹妹总算不会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能就此安祥地离开。

    这阵声音毫无疗愈效果，是一阵引诱他坠入虚无的魔声。

    ——你没有错。错的是将痛苦强加在你及妹妹身上的这个世界。你该憎恨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摧毁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吧——你该动手诛杀这个世界的神祇。

    「…………」

    哮垂头丧气，双肩逐渐脱力，感觉自己几乎快要把心灵完全交托给这阵声音控制。

    内心大受打击的哮，既没有抵抗这阵声音的气力，也找不到任何应当抵抗的理由。妹妹已安祥地离自己远去。至于另一群始终陪伴在身旁支持自己的人，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已经够了，不是吗？

    再也没有继续孤单下去的必要了，不是吗？再也没有继续存留于此的必要了，不是吗？只要把这股恨意指向世界，肯定能获得解放。只要摧毁尽收眼底的所有一切，就再也不必有任何烦恼……

    「……哈、哈哈……」

    笑声自哮的口中倾泄而出。

    心灵大受打击的他，其实早已放弃了。

    但不知为何。不知为何，哮试图救活妹妹的双手并未停止抢救。明明早已气空力尽，身体却仍然擅自采取行动。

    为什么要这么肤浅、这么厚脸皮、这么丢脸地挣扎个不停呢？为什么有办法变得如此自私呢？明明已经让妹妹得到她由衷期盼的结果，为什么仍试图夺走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安息呢？

    哮扪心自问。诘问记忆的彼岸。

    快点回想起，这具身体不肯轻言放弃的理由。

    「……好像……有谁曾对我说过……只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嘶哑的声音自乾瘪的嘴唇之间倾泄而出。

    「要我贯彻……自己的这份肤浅……」

    自灵魂深处涌现的声音，伴随著泪水一同流泄。

    「隐约记得有人……曾经肯定过我的……这份任性……」

    他按压著妹妹的胸口。使尽力气，怀著一份心愿。

    怀著自己的心愿、怀著一份自私的自我主张。

    「所以我……说什么都不能停下这双手啊……」

    在背后推他一把的手掌温度重新浮现。

    纵使没有残留于记忆当中，撼动灵魂的那股温柔仍紧紧抱住了他。

    「纵使再怎么丢人现眼、怎么凄惨落魄、怎么恶心透顶、怎么令人作呕，我……」

    也绝不能背叛这股温柔。

    因此——

    「我非得对这样的自己引以为豪不可。」

    哮泪流不止地持续按压妹妹的胸口。

    贯彻自私理念所带来的苦楚，远比把自己交托给场面话或正确论调更加难受，也远比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廉价结局更加痛苦。相信心中的自私理念并引以为傲的难度，著实难以估量。哮没那么坚强。实际上，他就只是个自我厌恶的结晶。

    曾有人这么说过——

    可别以为能够拿自觉当作免罪符。

    曾有人这么说过——

    有所自觉才更加差劲啊。

    一点也没错。因此哮才只能强忍著反胃的作呕感，在对自身现状充满疑问的状态下贯彻自我。丢人现眼地痛哭流涕、沉醉于自我主张之中的哮，持续使唤著身体。

    他相信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地对自己引以为傲。也为了避免落得孤单一人的下场、为了拒绝孤独的结局、为了与重视的人们在一起。

    为了挽回所有重要的人事物。

    「我还真是个彻底的……混帐啊……」

    自我解嘲的哮拚命挣扎。妹妹的身体早已冰冷，变得宛如石头一般僵硬，他仍不肯放弃。

    他悲伤难过得泪流不止。心中恨透了那个明知只剩下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却依旧不愿死心的自己。

    孤单一人的处境，令他觉得寂寞难耐。

    「呜、呜呜……唔……」

    哮试图回想起不知是来自何人的温柔，拚命抵抗。

    究竟经过了多少岁月呢？感觉好像只是过了一分钟、一小时、或者是一天，却也同时觉得彷佛已经度过整整一年。哮一直不断地试图救活妹妹。

    纵使酷夏已逝、进入秋季、草木逐渐枯萎迈向寒冬，枝桠吐出新芽的春天再度来临。

    即便妹妹的遗体早已完全腐朽，只剩下一层皮与骨头。

    他仍没有停手，持续不断、持续不断地孤军奋战到底。

    这不叫精神可嘉。也不叫嘉言美谈。

    过度耿直并无法串起通往救赎的桥梁。

    这就是现实。现实没那么单纯。

    最后妹妹的遗体连骨头都不剩，悄然回归尘土。

    当双手再也触摸不著任何东西时，哮咬牙切齿地搂著自己的肩头，抬头仰望天际。

    「可恶……该死啊……！」

    不管再怎样刺激心脏，早已断气之人都不会因而复活。这跟投入战场击败敌人的道理截然不同。无论持续急救再久都不会发生奇迹。从一开始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唔！」

    哮不再紧搂自己的肩头，转而伸手探向地面，开始挖掘乾涸的地面。

    那只是疯狂的举动。打从试图救活死者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彻底陷入疯狂了。

    即便指尖皮肤磨破，纵使指甲撕裂剥落，哮都无法停手。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阻止他的话，那只有——

    那群不知去向，凭空消失的重视之人。

    ——他好想设法挽救。

    ——好希望有人来阻止自己。

    ——然而此地却是空无一人。

    ——没人可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自己软弱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无药可救地欠缺足以挽救这一切的力量。

    ——忍受不了孤独的处境。

    ——只身一人的话，我就只能当个彻底的愚者。

    ——我已无法再独自存活下去。

    ——谁来救救我。

    「您真是个不乾脆的人。」

    在无穷无尽的漫长光阴中，直到自己的身体即将彻底腐朽的前夕，他的心愿总算获得回应。经过了超过一百年以上的时间，她总算出现在哮的面前。

    她从后面抱住哮那早已蜷缩成一团的渺小背部。

    「既肤浅又厚脸皮、自私、自以为是且任性妄为……不过——」

    他连回头也办不到。双臂严重磨损，几乎形同无物。身体成了一具只剩呼吸功能的机器。而今就连赖以维生的呼吸也濒临终止。

    她紧紧抱住哮那具只剩皮包骨的嶙峋躯体。

    「不过我就是喜爱您的这些人格特质。纵使世上所有人都不认同您……我也深爱著您。」

    「…………」

    「真的非常抱歉，害您独自一人变成如此落魄的模样……」

    这阵声音绝非幻听。

    「即便不是现实，我仍害您饱尝了这么漫长的孤独时光。」

    哮的冰冻心灵触及这股温暖。

    「请放心，您不再是孤单一人了。还有我在，我会永远陪伴在您的身旁。」

    哮举起如同枯枝般的手臂，缓缓探向那股温暖。

    「就算您软弱无力……我也会将力量赋予您那过度耿直的理念。」

    「…………」

    「您尚未失去任何东西。」

    「…………」

    「因此，请您为了自己，带著骄傲站起来。」

    本来快要崩溃的身体重新充满力量。

    回想起来。挽回所有一切。

    「来吧——」

    哮缓缓起身。

    「请您站起来——拯救世界的时间到了，宿主。」

    就算这是自私的理念也好。

    即使这是疯狂的心态也罢。

    既然拥有拯救一切的力量——

    ——草剃哮就能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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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一章 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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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哮细细体会握在手中的那股温柔。

    即便身陷阒其无人的黑暗，她仍让哮明白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伫立于一片漆黑之中。

    而琉璃色的搭档，则握著哮的手站在他身旁。

    哮抬头仰望这片黑暗空间。

    「这里是……」

    「现在您处于并未遭到侵蚀，纯粹只是受困于百鬼夜行肉海之中的状态。可以认定您是受到了凤飒月的精神污染。」

    「…………」

    「这里是宿主的梦中，也就是精神世界。我利用您与我订定的契约效力，阻断了来自外界的干涉。」

    这点哮还记得一清二楚。在那段形同永恒的时光当中，他品尝到地狱般的孤独滋味。

    解救他摆脱梦魇的是拉碧丝。哮是被她的温柔所拯救。

    往后绝不会再放掉这份温柔。哮用力紧紧握住拉碧丝的小小手掌。

    「回现实世界吧。你有办法让我清醒过来吗？」

    「可以。但是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拉碧丝先是放开哮的手掌，接著再度十指交合重新握住。

    哮也同样回握后，拉碧丝抬起头来，仰望著哮的双眼透露出一丝闪烁的眼神。拉碧丝欲言又止，双唇微微颤抖不止。

    「……怎么了吗？」

    哮开口询问，却见拉碧丝的眼神变得愈加闪烁游移。

    拉碧丝以略带颤抖的声音做出回应。

    「其实……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这个世界。」

    哮的神情顿时为之一僵。

    这应该可以单纯解读为一桩好消息才对。

    但哮之所以无法率直地感到开心，是因为拉碧丝的脸色不佳。拉碧丝带著一张泫然欲泣的神情，悲伤地仰望著哮。

    哮做好心理准备，下定了「无论答案为何，都要坦然接受」的决心，继续开口追问：

    「告诉我。你说能拯救世界是怎么回事？不管是什么样的方法，我都——」

    哮以手掌贴著胸口，彷佛在开导拉碧丝似地说道。就在此时…

    「——就是由你与银檞之剑成为神祇的替代品。」

    在这片黑暗之中，悄然浮现出另一个有别于两人的存在。

    那是名身穿一袭白色长袍般的服装，留著一头白发的女神。

    身影呈半透明状的女性，宛如幽灵一般飘浮于半空中。

    「鹅妈妈……！」

    「请放心吧。现在的我，并没有足以干涉你的力量。」

    尽管并不相信她的说词，但一回想起这里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哮随即放下戒心。虽然她在与大蛇决斗后便行踪成谜，不过看样子她果然还是保住了一命。

    只是，既然拉碧丝的力量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干扰，那代表邀请鹅妈妈进入精神世界的是拉碧丝本人。

    拉碧丝口中所谓拯救世界的方法，显然和她脱不了关系。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神祇的替代品……？」

    即便细思鹅妈妈的发言，哮仍旧摸不著头绪。

    「草剃哮同学。你还记得我们是基于何种目的展开行动吗？」

    当然记得一清二楚。大蛇为了让他的姊姊草剃命复活……不对，是为了抹除掉命不幸丧命的事实，而与鹅妈妈订定契约，反抗这个世界的运转。

    让过去化为乌有，重新来过。

    让整个世界变回白纸，再度开始。

    正因无法接受这个目的，哮才毅然挺身对抗大蛇。

    「……你们的目的就是让整个世界重新来过。」

    「是的。正确来说，我们的目的在于杀死凤飒月后，由我与大蛇融合成为神祇，获取《神之容器》。」

    诛杀神祇，化身神祇。

    这就是鹅妈妈与大蛇的目的。

    就算哮的脑袋再怎么不灵光，至此也已理解到鹅妈妈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要我们完成你们没能办到的事情吗？」

    「是的。」

    鹅妈妈理所当然地做出回应。

    哮并不认为这是个异想天开的回答。

    因为永恒之枪与银檞之剑同样都是神器。

    「我们神器的性质，也会在世界重新建构之际产生变异。尽管会拥有原本不具备的人格，并换上与原先截然不同的造型，但本质不会改变。银檞之剑是由旧人类参考我等打造出来的复制品，但应该也有机会成为容器才对。」

    「…………」

    「我已将《神格化》的术式传授给银檞之剑。只要你们能代替我们杀死神祇，登上神祇的境界，或许就有可能拯救世界吧。」

    鹅妈妈冷然俯视哮，出声说道。

    登上神祇的境界。哮并不太清楚那代表著什么样的意义。

    不过，他只明白那样的境界一点都不正常。

    「……别开玩笑了。若世界会因此变成白纸，我才不屑成为什么神祇！纵使是神明，也不代表可以顺理成章夺走这个世界的过去吧！」

    即便充满辛酸，哮仍渴望拥有过去。

    他期盼能够背负著过去，勇敢迈向未来。

    「世界并不会因为换了个新的神就变回白纸。后续选择将全权交托给两位决定。要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都是神的自由。」

    「…………」

    「想让世界维持现状的话，只要由你们成为神，再依照你们的心意而行即可。」

    鹅妈妈的声调中，听不出任何一丝不满或迷惘。

    哮不禁皱起眉头。他难以理解鹅妈妈告知此事的举动。目的明明大相径庭，她真能如此好心地为敌人雪中送炭吗？

    「我搞不懂……你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

    「反正我已是落败的输家。实体也濒临崩毁，连这条灵魂也快要消失了吧。我只不过是认为，与其让凤飒月毁掉这个诸神所遗留下来的世界，还不如交托给你们比较像话。」

    鹅妈妈并未流露明显的悲伤情绪，只是声调平静地淡然陈迤自己的想法。

    但却见她突然微眯双眼，原本冷淡的表情也浮现出一抹人情味。

    「此外……这也是宿主事先留下的嘱托。说万一你们联手击败了我们，要我设法留下最后的希望。」

    「……师父他……？」

    「还有一句口信。『这是真正的真传资格。闭嘴给我收下吧，笨徒弟。』」

    大概就是这样——语毕，鹅妈妈静静阖上双眼。

    哮忍不住为之一愣。这著实是合乎大蛇风格的一句口信。既简短、又粗鲁，却又包含了他的全部心意。

    「他真是直到最后一刻，仍旧难以理解的一名人物。」

    鹅妈妈彷佛忆起大蛇的生平，轻声嘀咕著说道。

    仔细回想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还真不少。当哮暂时被掳至魔导学园的那段期间，大蛇居然对哮下了『设法加深与银檞之剑的羁绊』这种对他们来说毫无益处可言的指示。就连哮一行人试图重返外侧世界时，大蛇默默目送他们离开的举动，如今回想起来也令人百思不解。

    大蛇应该早就知道，哮将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但他却锻炼哮、指示一条未来的道路给哮看。就连在丧命之后，也透过这种方式将希望交托给哮。结果，他等于是提前预料到局势会演变至此，进而留下不少有益的筹码给哮。

    哮低著头，嘴唇紧抿成一条横线。

    （……什么嘛……明明每次总是这么一意孤行……）

    大蛇那张宛如调皮小鬼头般的笑容，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明对上我也毫不客气……）

    他回想起被大蛇那粗糙乾裂的手掌，粗鲁抚摸著自己脑袋的触感。

    （……但是……为什么他总是做出令人无法憎恨的举动啊……）

    最后，他忆起在斩杀师父时，擦身而过之际目睹的那抹笑容。

    （这样我岂不是只能感谢你了吗……师父，你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紧握的拳头嘎吱作响。

    第二次的真传资格。先前在体悟到大蛇并未将诸刃流的所有招式诀窍传授给自己时，哮其实有点不满。同时也对明明连奥义都还没学会，就自称真传的自己感到可耻。

    不过，如今哮总算是获得了大蛇的认同。在突破大蛇这道障碍，贯彻了名为草剃哮的自我理念后，好不容易才博得认同。

    在这当下，除了感谢之外，哮再也找不到其他更适合对师父说的话。

    哮非得收取师父所留下的遗言不可。追根究柢，除了成为神祇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助他实现『拯救一切』的这个莽撞心愿吗？

    「…………宿主。」

    被哮使劲握住的拉碧丝手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哮放轻手掌力道，转眼望向拉碧丝。只见拉碧丝脸上仍旧挂著不安的神情。而哮也不认为在成为神祇后，就能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假使成为神祇的话，我们会呈现何种状态呢？」

    「即便执行《神格化》术式，你们也没办法成为完美无缺的神祇。由于你们终究身为鬼怪与神器的复制品，因此会有这种结果，这单纯只是质的不足。同时也不可能呈现如同凤飒月那般的现人神状态。那种状况比较像是，因世界相互冲撞而衍生出来的误差现象。」

    「…………」

    「当你与银檞之剑的灵魂合而为一之后，你将失去独立个体的存在概念。届时任何人都无从辨识你的存在，你会以只剩魂体的状态与世界同化，继续见证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展。」

    「…………」

    「换句话说，你只能成为一个以概念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祇。」

    哮早已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既然神祇杀手化术式的副作用是灵魂相互融合，升华成为非人的存在，那么神格化术式当然也会附带相对应的缺点。

    在北欧神话世界当中，《神祇杀手化》原本是神祇之间用来厮杀的手段，而《神格化》则是用来让自己变成主神的权利——鹅妈妈如是说。

    哮只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

    一旦成为神祇，就再也无法与妹妹一起过生活。

    一旦成为神祇，就再也无法与队友们朝夕相处。

    一旦成为神祇，自己将成为任何人都无法辨认的存在。

    只能静静凝视著这个原封不动的世界，成为一个永恒不朽的存在。

    他非常讨厌这种结局。

    绝对敬谢不敏。绝对无法接受。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吗？

    「…………」

    哮闭上双眼。他清楚感受到拉碧丝的小手加强了力道。

    快想。努力想。即便绞尽空洞的脑袋也无所谓。务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想啊。快想快想快想。

    「……宿主，已经够了。您只要忠于自我就可以了。」

    拉碧丝放轻了握住哮手掌的力道。

    「就算不必成为神祇也没关系，让我们联手抵抗到底吧。纵使没有方法，勇往直前才是宿主的作风。您总是这样一再打破各种迎面而来的问题。因此，这次一定也能——」

    拉碧丝松开十指，眼看就快放开哮的手掌。

    ——哮却再次紧握住她。

    ——伴随著绝不会再松手的誓言，强而有力地紧紧握住。

    哮睁开双眼，露出伤脑筋的苦笑。

    「没办法，我想不出其他方式。要是放任那家伙继续扮演神明大人，这个世界终究只会步上灭亡。」

    哮的回应令拉碧丝大惊失色，无言以对。

    哮就这么握著拉碧丝的手，对鹅妈妈说道：

    「所以我决定成为神明。这样就好。」

    宛如小孩子讲出不符自身期盼的未来梦想般，哮就这样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鹅妈妈不发一语地睁开双眼，拉碧丝却是——

    「——这样根本一点都不好！！」

    ——以从没听过的声调大发脾气。

    拉碧丝紧抓著哮手臂不放，整个身体贴了上来。

    「您究竟是怎么了！？宿主并不是会讲出这种话的人！您可是个更加自私、更加任性的人啊！」

    拉碧丝火冒三丈，她真的发飙了。柳眉倒竖、皱起眉头，发自内心勃然大怒。过于咄咄逼人的气势令哮不禁吓了一跳。

    「也、也太狠了吧……虽然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但没办法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办法……！？别无他法……！？一个不愿杀死树夕小姐、也不愿赔上自己的性命，想要两全其美而贯彻任性念头的人，绝不可能讲出这种泄气话！您不会做自己讨厌的事情对吧！难道您真能接受这种糟到极点的结局吗！」

    「这个结局真的那么糟糕吗？若我说能够接受，就是在自欺欺人……可是，其他人都可以因此活下来啊。」

    「就算能够活下来，也无法获得救赎！一旦少了您，35小队的诸位成员绝对不可能幸福！」

    哮料想不到，自己居然能从拉碧丝口中听见这番话。

    拉碧丝所说的话都极其正确，一句一句刺著哮的心。

    她的呼吸急促，展现出几乎快要揪住哮衣领的气势。

    拉碧丝压低声调，定睛直瞪哮。

    「樱花小姐要怎么办？您不是说过要与她并肩前行吗？」

    「……嗯。我无法遵守约定了。」

    「那真理小姐呢？她有多么喜欢您，相信您应该十分清楚才对吧？」

    「……嗯。也许我无法回应她的心意。」

    「斑鸠小姐肯定会永远留在小队室等您回来吧。」

    「……大概吧。她个性顽固，也比一般人更重情重义。」

    「小兔小姐……一旦失去您，她将会永远泪流不止喔。」

    「……我想也是。再也不能抚摸她的头，我也感到很寂寞。」

    「树夕小姐……对她说希望她能以妹妹的身分永远陪伴在身旁的人，不就是您吗……！」

    「…………是啊。我想待在她身旁。这件事让我懊悔得要命。」

    「太过分了……请不要这样自我牺牲……！您千万别试图扮演英雄人物这种无聊角色……！」

    拉碧丝以几乎快扯破衣服的力道抓住哮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埋首于他的胸口。

    老实说，哮很高兴拉碧丝能够如此为35小队的队友们著想。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对只能做出这种决定的自己感到懊恼不已。

    虽然由衷感到悲伤，哮仍伸手轻搭拉碧丝的肩头。

    「这不是自我牺牲，何况我才没办法成为英雄。我大概会害她们背负起非同小可的重担吧。这点我一清二楚。正如我对她们的看法一样，我在她们心中也相当重要。」

    尽管觉得难为情，哮仍脱口说出看法。既然宣称自己深受众人喜爱，就算被解读为自我陶醉也是无可厚非。

    事实上，这就是自我陶醉。都到这时候了，还不敢自我陶醉的家伙，根本就是人渣。

    而自我陶醉的同时做出最差劲的选择，这样的自己八成算是人渣中的人渣吧。

    「但是，即便我消失不见，我也不认为其他人就永远无法获得幸福喔。」

    「……大家怎么可能得到幸福……！」

    「也许会造成伤害，但我相信她们仍会勇往直前。她们可是踞小队耶？坚强到……坚强到不像话的地步。只要有同伴在，她们绝不会陷入不幸。她们一定会找到让我这个已经消失之人感到后悔莫及的幸福结局。」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确信……这样才是最好的决定。」

    「错了……！众人一定会认为与其失去您，还不如联手抗战，合力毁掉这个世界比较好！」

    拉碧丝抬起埋在哮胸口的头，仰望著他的容貌。

    他这才注意到拉碧丝哭了。他虽然竭力试图挤出笑容，却是泪流满面。

    「……那样可不行啊……就算大家都认为那样才是幸福，破灭就是不行……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到了这个地步，哮仍坚持我行我素，脱口说出心中最糟糕的任性结论。

    其实哮本人也很不甘心。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到极点。

    尽管哮所期盼的结局很难以皆大欢喜来形容，却不是连那么一点救赎都没有。如今他也只能寄望那一抹微乎其微的救赎。

    不甘心。可是，这样就好。

    这样就行了。

    拉碧丝也露出崩溃般的悲恸神情，开口询问哮：

    「……宿主……您……真的认为这样就好了吗？」

    「…………」

    「这样您岂不是完全得不到任何救赎了吗……」

    「…………」

    「您只能永远孤单一人……只能注视著这个世界……永远存在于虚空之中耶。」

    「…………」

    「您会被孤寂感击垮啊……您并没有那么坚强……这点我最清楚——」

    哮冷不防抱住拉碧丝的身体。

    他使尽力气，紧紧将她搂在怀中。

    「的确，我没那么坚强。由于刚刚才切身体验过了，所以我死也不愿意再孤单一人。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然而，我也有属于我的救赎喔？

    ——我还有你。我能永远与你的灵魂相伴对吧？」

    哮贴近拉碧丝的耳边，以细语般的温柔声调说道。

    拉碧丝不禁睁大双眼。哮已经收起眼泪，他疼爱有加地紧抱著拉碧丝，同时下定决心。

    「不能跟大家在一起确实很难受、无法陪伴树夕也只能用一句痛苦来形容。可是……还有你愿意留在我身旁。」

    「…………宿主。」

    「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行了。我在这个结局所找到的救赎就是你。假使自己得不到救赎，我也不会选择这种结局。」

    被搂在怀中的拉碧丝，就这么持续睁大双眼。

    片刻过后，她的眼眸涌现出斗大的泪珠。

    「只要你肯点头答应，我就会朝著这个结局勇往直前。假使你不愿意的话，我将不会锁定这个结局当作人生终点。」

    「…………」

    「拉碧丝……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这是一句近似告白的台词。哮的心意毫无虚假。虽说事实上或许是局势使然，但这份心意的纯粹度可说是无庸置疑。

    纵使落得无人能够辨识的孤立状态，只要有拉碧丝相伴，自己就算不上不幸。只要拉碧丝肯跟自己在一起，要得到幸福又有何困难。

    见不到妹妹很难受、见不到队友们很寂寞。哮大概会束手无策地感到悲伤，一次又一次地潸然泪下吧。

    可是，只要拉碧丝肯陪伴在身旁，自己就能忍受得住。

    他便能由衷祝愿队友及妹妹的幸福。

    即便无法坦然接受一切，哮仍认为这样就好。

    「宿主真是卑鄙。」

    拉碧丝缓缓伸长双臂，绕往哮的背部。

    「真是太过分了……一想到自己是因为这种原因被选上，我怎么能够接受。」

    「嗯，我懂你的感受。可是我没说谎，我是认真的。」

    「正因明白这点，才更觉得您太过分了啊……」

    「……也是。」

    哮面露苦笑同意。

    绕往背部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哮。

    「被您这么一说……我岂不是根本无法拒绝、根本无法讨厌您了吗？毕竟我——」

    ——深爱著您啊。

    「嗯。搭档，我也爱你。」

    哮强而有力地回抱著拉碧丝，双眼燃起熊熊火光。

    该走的道路已经决定了。尽管是一条伴随著空前痛楚的荆棘之道，但自己绝不会半途而废。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纵使遭遇再多次挫折，也要奋勇起身。即便丢人现眼地跌得满身泥泞，令他又哭又叫、又气又笑，他仍会贯彻始终。

    这就是草剃哮的人生态度。

    拥抱了一段时间后，拉碧丝抽离自己的身体。

    拉碧丝并非一如往常那般板著扑克脸，而是对哮展露微笑。

    不过下一秒钟，她却立刻投射出一道微微阖起的冷淡眼神。

    「您爱的明明就是所有人。」

    「你、你啊……我可是有好好——」

    「没关系，我全都明白。因为我喜欢的，就是连同这一面也包含在内的您。」

    拉碧丝讲出这句话时的笑容，只能用极品一词形容。拉碧丝真的每次都令哮惊艳不已。由于她的表情实在太过可爱，导致哮顿时害羞不已。

    当哮眼看就快满脸通红之际——

    「——打情骂俏固然很好，但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了吧？」

    鹅妈妈发出傻眼般的声音说道。在这种形势紧迫的状况下，见到有人在眼前大晒恩爱，会想泼个冷水也是无可奈何的反应。

    总而言之，哮已下定决心。

    他再也无法选择、也不会选择『犹豫不决』这个选项。

    哮与拉碧丝两人一同转身面向鹅妈妈。

    「……决定好了吧？没人保证这个方法一定会成功喔。」

    「这种情况，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的确——如此说道的鹅妈妈压低视线。

    哮不太清楚关于她的事。顶多只知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她，跟大蛇同样都是冷酷无情的人。

    但是，当初接纳哮与真理进入魔导学园时的她，起码还满温柔的。

    而在如今将希望交托给两人的她身上，也隐约可以瞥见当时的神貌。

    「谢谢。拜你所赐，解决方案总算有了著落。我绝不会白白浪费这得来不易的希望。」

    哮一出声致谢，鹅妈妈顿时大吃一惊。

    接著她微微垂下脸庞，露出一抹微笑。

    「……你跟大蛇……跟我的宿主十分相似。那个人也总是这样，无论是敌是友，只要心怀感谢，就会不顾一切地开口道谢。」

    「我的确无法否认自己很像师父的事实。去老还少时的师父长得太像我，看了就不舒服啊。」

    哮五味杂陈地抓了抓头。鹅妈妈最后转眼望向拉碧丝。

    「……拉碧丝，你挑选了一名好宿主呢。」

    这是鹅妈妈头一次以昵称称呼拉碧丝。拉碧丝并不记得关于旧世界的事，她顶多只能推测到自己对永恒之枪而言恐怕是一名可恨的仇敌。既然银檞之剑是神器的复制品，那就代表拉碧丝的母亲正如其名一般——

    「这种事用不著你说。宿主本来就是最棒的宿主。」

    「嘻嘻……我也很想趁他在世之时这样对他说。只可惜我跟那人之间并非像你们这样的关系……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想对他说声『我不后悔』就是了。」

    「既然草剃大蛇与宿主相似，那就算你没开口，相信他也必能感受到。」

    「……说得也对。」

    苦笑著回应后，鹅妈妈双手合十，彷佛正在祈祷。

    「没时间了。出征吧——这个世界的未来就交托给你们了。」

    鹅妈妈维持著祈祷的姿势，半透明的身体开始绽放光芒。

    「我会将自身的魂魄变换成魔力，再透过《魔力转让》术式赠送给你们。『黄昏』属性虽无法执行神格化术式，但只要吸收我的『神威』魔力，再原封不动地加以运用的话，应该就有办法执行才对。」

    「……真的没关系吗？魂魄一旦消失，你就——」

    「哎唷，你在担心我吗？我实在很想夸奖你不愧是个花心的人，可惜我并没有挑选新宿主的意思。」

    「拜托，都这种时候了……」

    「更何况我是你们的敌人。也没人能保证在吸收我之后，你的意识就绝对不会被我占据。搞不好我会趁你们即将化身神祇时展露本性，吞噬掉草剃哮的魂魄，改由我自行成为神祇喔？」

    鹅妈妈发出轻笑声如此说道。自己的关怀之意被她以这句俏皮话回应，哮不禁面露微妙的神情。

    先前在魔导学园时，哮也曾有过类似的感想，鹅妈妈说不定出人意表地淘气。

    「开玩笑的。我也与你一样，认为这样就好。请你们使用我的魂魄拯救这个世界。」

    白色魔法阵悄然浮现，鹅妈妈的身体逐渐被转换成魔力粒子。

    直到最后一刻，鹅妈妈仍不断为两人祈祷。

    「——诚愿幸运降临到两位身上。也期盼那个结局有救赎相随。」

    这是魔女之母·东方白衣魔女所施展的最后一门魔法。化作粒子状的鹅妈妈，缓缓包裹住哮与拉碧丝。她的拥抱既温暖、又慈祥。

    纵使此处是精神世界，仍能明确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自体内泉涌而出。

    哮就这么一手握著拉碧丝的手，另一手紧握成拳头状。

    清醒的时刻来临了。开战的时刻到来了。

    这是迎向最后一战的时刻——

    「拉碧丝。」

    「是。」

    两人直视前方，彷佛要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携手驱散黑暗。

    「……出征吧！」

    「嗯，生死与共。」

    拉碧丝的身体应声雾散，琉璃色的粒子如同蝴蝶般飞舞于空中。

    哮则开口咏唱可能是最后一次动用的那句言灵。

    点燃开战的狼烟。

    全心全意、灌注一切。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一」」

    如今，慨然宣告。

    「「——召唤制裁神祇之铁槌！」」

    为了诛杀神祇，登上成为神祇的境界。

    两人一同踏上征战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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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二章 问题儿童，再度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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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早就知道根本无法说服。

    辖制魂魄就形同存在本身遭到剥夺。跟身体或精神自由被夺走的概念截然不同。樱花也曾陷入精神被控制及肉体主导权落入他人手中的状况。如今她才深刻体认到，当初是因为自己拥有一条坚毅的灵魂，才得以顽抗到底。

    然而若是灵魂遭到剥夺，就算是自己也无从反抗。

    「呼……呼……！」

    到底经过多久了呢？这是她头一次面对如此需要集中力的战斗。

    这座城市究竟还有多少民众幸免于难呢？异端同盟的主力部队是否平安无事呢？塞泽、柚子穗及雾谷是否还活著呢？

    西园寺、杉波及拉碧丝人在何方？

    以及草剃他……

    ——从天而降的七彩光柱，猛然掠过樱花的脸颊。樱花翻转双翼，惊险万分地避开了这波攻击。但却很快就又有另一道光柱袭向她闪躲后的位置。如今她没有多余心思考虑队友的安危，稍一闪神就会赔上性命。

    目前对上的就是这么可怕的敌人。

    ——凤樱花，集中精神。

    ——现在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应战到底。

    ——有两条性命交托在你手上。

    ——分别是对手的性命、以及自己的性命。

    「——啧！」

    樱花回避极光色的光柱，使劲挥动右臂，运用手肘的射突装置击发《伯爵之牙》。

    并非挥刺，而是击发。

    解除保险栓之后，《伯爵之牙》便不再仅限于近距离攻击，亦能展开远距离射击。不同于利用手枪型态发射小型光柱的攻击，一旦展开远距离射击就无法连续发射。缺点在于击发的《伯爵之牙》附带一条由魔力构筑而成的钢炼，必须启动手肘的射突装置倒卷钢炼加以回收，因此重新上膛变得格外费时，不过仍能发挥出等同于挥刺时的凶猛威力。

    然而这也是一种破绽极大，只要落空就会陷入致命危机的攻击手段，再加上失去弗拉德辅助的现在，发动《伯爵之牙》本身就是颇费时间的一项作业。

    对一开始就无意命中敌人的樱花而言，这就只是一步坏棋。

    扑了个空。射击出去的巨大光柱——自二阶堂真理身旁呼啸而过。

    远距离攻防对樱花而言是压倒性的不利局面。因为失去弗拉德辅助的樱花，无法轻易透过魔力贯通光柱强制解除对手的防护结界。

    不管再怎么自远处开枪射击，也无法完全贯穿层层叠叠的多重结界，维持著防护结界的真理又自上空施展《极光暴雨》。

    攻防节奏尽在真理的掌握之中。

    边维持结界边发动《极光暴雨》，另外又更进一步创造出数个魔法阵。对樱花而言，简直就像是对上一座城堡或一艘战舰。既无法轻易欺近，不断倾盆而下的《极光暴雨》更使樱花连想维持双方间距都有困难。

    这跟据传太古魔女所使用过的战法如出一辙。熟练的魔女本身不动如山，只会透过魔法展开所有战斗行动。真理目前就是背对著即将崩塌的大楼，只以飞行轮静静地飘浮于半空中。

    真理不加思索地举起右手探向前方。

    在空中展开的一百多座魔法阵瞬间产生变化。

    百座魔法阵应声瓦解，重新被组合成一座巨大魔法阵。发动复合魔法时所产生的魔法阵合成作业，交织出一阵宛如金属相互碰撞的乐音。

    极光属性魔法当中，号称火力最为强大的《光之到达点》于焉完成。攻击范围及威力，恐怕都比樱花首度目睹的那一次还要高出好几倍吧。

    一旦发动，樱花将在瞬间灰飞烟灭。樱花彷佛打定主意不让对手得逞般挥动左臂，再度对准真理击发《伯爵之牙》。

    并未命中。巨大光柱跟第一次同样自真理身旁飞掠而过，深深地刺透耸立在她背后的大厦外墙。

    真理背后浮现一扇巨大门屝，大气随之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樱花自然不可能就此坐以待毙。目睹在门屝之中逐渐凝聚的光芒，她深深吸了口气，站稳脚步，将双肘收拢至腰际上方。

    ——啪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手肘的射突装置爆出火花及咆啸声，开始倒卷钢炼。

    「——……啧！」

    樱花同时拍动张开的双翼，自己也主动出力拉扯钢炼。双翼的拍动强而有力，到了几可掀起龙卷风的境界。

    当《光之到达点》即将发动的瞬间——耸立于真理背后的大楼发出地裂般的声响，拦腰断成两截。

    这是樱花射出的《伯爵之牙》发挥钢锚的效果，硬是扯断了大楼主体所致。

    断裂的大楼上半部受到樱花拉扯，朝向停留在中段附近的真理背后直扑而去。

    冷不防遭到突袭的真理虽然试图避开大楼，却因残骸体积过于庞大，迎面倒落的大楼上半部一并重击真理设下的球状防护魔法，导致她整个人宛如炮弹一般凿穿大楼水泥外墙。

    ——轰……！

    发动的《光之到达点》失准，自樱花头上呼啸而过。

    这门魔法实在过于暴力，根本不适合称作闪光，却又美得令人叹为观止。樱花头顶数公尺附近的位置，因受到魔法威力影响而产生了时空扭曲现象。自门屝疾射而出的极光雷射，一路直达遥远彼端的小小山丘，且在掠过山丘顶端后仍不断向远处延伸。

    樱花连同大楼上半部，将真理一并拉往自己身旁。

    「喝啊啊啊啊啊啊！」

    她倒卷钢炼，对准真理展开突击。

    在两手腾不出空的状态下，樱花改以右膝的射突装置施展《伯爵之牙》。她没那种闲工夫构筑用来贯穿魔法结界的反转术式。这次要利用牵引大楼残骸的劲势，以及《伯爵之牙》的威力硬拚到底。

    樱花的《伯爵之牙》与真理的防护结界激烈碰撞，轻而易举地打破这层防壁。纵使是极光魔法，也抵挡不了这一击。贯穿魔法的尖牙以毫厘之差掠过真理的颜面，笔直刺穿大楼外墙。

    樱花一卸除钢炼，两人随即跟著大楼残骸一同往下坠落。真理无处可逃，樱花也没有动作。樱花趁坠落的这段期间，伸手抓住真理的肩头。

    「二阶堂！」

    在宛如划破空气的下坠轰隆声响之中，樱花扯开嗓门呼唤真理。

    尽管感受到大楼夹带著能压死自己的骇人重量扑面而来，樱花仍设法与真理交谈。

    「……放心吧！」

    真理没有回答。而樱花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多说些什么。

    眼看离布满红色肉泥的地表愈来愈近。樱花牙关一咬，倾注全身力气猛踹大楼残骸。

    ——瞬间，本来快要摔回地面的大楼上半部被一脚踹开。

    轰隆声响与尘沙高高喷向半空中。飞散的瓦砾分别击中附近的其他大楼，引发连续倒塌的骨牌效应。而红色肉泥则彷佛看见饲料的野兽一般，开始捕食被撞成细小碎屑的瓦砾。

    在漫天尘烟之中，七彩色的飞行轮显得格外璀璨。

    三阶堂真理悄然无声地，降落于逐渐遭肉海吞噬的大楼残骸之上。

    在直击地面的前夕，樱花一脚踹碎了大楼上半部。对如今呈现吸血鬼化状态的樱花而言，破坏一栋大楼易如反掌。

    真理在尘烟之中凝神注视。其反应简直形同一架搜索敌人踪影的机器。她从尘沙之中抬头仰望天际，发现有一道身影张开双翼，降落在位于真理正对面的大楼残骸上。

    尘土逐渐散去。在肉泥蠢动的声音，以及乌云密布的天空底下，那道鲜红色的身影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真理。

    她再次对真理讲出同一句话。

    即便明知真理接收不到，樱花仍开口说道：

    「我还活著。我保证绝对不会死在你手上。」

    「…………」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死我，也不容我的死玷污了你的理念。」

    真理的理念，就是不杀。即便对手是多么穷凶恶极的歹徒，也不会痛下杀手。

    樱花十分清楚，她这个理念绝非只由漂亮场面话所构成。

    是因为生命可贵，不管什么样的生命都极其尊贵吗？，

    倘若拿『你一定是这么认为，对不对？』这句话询问真理，她八成会哈哈大笑吧。

    樱花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稀松平凡的日常生活当中，真理曾说过——她之所以不杀，是因为讨厌杀戮。生命并不平等，有该救的生命，也有该根绝的生命。这世上确实有那种不可放任其继续存在下去的生命。

    『可是呢，我不会痛下杀手。』

    这并不是藉口。是不是场面话也无所谓。因为讨厌所以不开杀。真理贯彻不杀原则的基础，就是建立在这项理念之上。

    曾与她的原则背道而驰的樱花，认为这项理念十分崇高。

    「你放心，全力出手。」

    因此，樱花不会死在真理手上。决心继续奋战到底。

    樱花打算耗尽真理的所有魔力。受到截至目前为止所发动的魔法影响，真理的魔力应该所剩不多才对。一旦耗尽魔力，真理便形同失去战斗能力。

    这也正是樱花一再闪躲真理的大绝招，竭尽所能回避至今的理由。发动《光之到达点》照理消耗了真理的大量魔力。她的魔力剩余量快要见底了。

    樱花要使用牺牲了弗拉德魂魄所得到的这股魔力解救真理。她交错双臂，阖上眼睛。同时她也感受到真理再度创造出魔法阵。

    （你是否正在看著我呢……）

    她随即睁开双眼，轻蹬大楼振翅疾飞。

    真理则运使双手，化出一对漆黑与白银色的魔法刀。

    （你正在看著我吗……弗拉德……）

    樱花猛然挥舞手臂，直接轰向真理。

    真理双手构筑而成的魔力挡下了这一击。

    樱花利用攻势受阻的反作用力飞越真理头顶，绕到她的背后。

    （我是否如你所愿那般，秉持著高洁气度呢？）

    樱花并未继续策动攻势，而是企图从背后制伏真理。

    不料真理却自体内一股作气释出纯粹魔力，震飞樱花的身体。

    被震退的樱花鼓动双翼，再度对真理展开突击。

    好搭档，你要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关注我的表现喔……）

    绝不能让真理拉开距离。只要保持近身搏斗，便能靠《伯爵之牙》强行贯穿防护魔法，双方间距一旦变大，樱花就会落入单方面挨打的劣势。此外在离真理较近一点的状态下，也比较容易完成回避行动。必须尽可能地持续展开近身肉搏，破坏掉真理的防护魔法，藉此消耗她的魔力。

    ——只能这样拚了！

    此时，维持著背对姿势的真理忽然扭腰转身，以手指作出手枪姿势对准樱花。

    樱花睁大双眼，中止突击并连忙扭旋身体。

    《极光箭镞》。将魔力集中至一点的利箭疾速贯穿樱花的翅膀。

    遭魔法命中的冲击，导致樱花整个人呈螺旋状开始下坠。说什么都不能被拉开间距。樱花当场修复翅膀并立刻重新攀升，缩短双方距离。

    真理不擅近身肉搏战。虽然能使用攻击力颇高的强化魔法，但她本人的反射神经及运动神经并不怎么灵光。只要可以缩短距离——

    「《极光恩惠》。」

    就在这个时候。一层非常薄的极光膜包覆住真理的体表。原本试著缩短双方间距的樱花见状，连忙改采防御姿势。

    「——！！」

    当樱花在半空中紧急煞车的瞬间，漆黑剑尖已然逼近离额头只剩不到几公分的位置。

    扭转颈项——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合适的回避法。

    剑尖掠过樱花的脸颊，割下一撮发丝。樱花在理解到真理对自己肉体施展了强化魔法后，纵身窜至眼前的她转腰抬高左脚朝自己祭出一踢。附带《极光恩惠》效果的左脚脚跟，狠狠踹中樱花的鬓角。

    其腿部动作，简直与樱花最拿手的回旋踢一模一样。

    樱花咬紧牙关，靠毅力硬是维持住差点因脑部受到震撼而陷入昏厥的意识，并接下真理发动的第二波攻势。樱花以《伯爵之牙》抵挡双剑的连续斩击，内心感到悔恨交加。

    真理不擅近身肉搏战是事实，樱花也清楚她并不喜欢这样。

    ——好快。这种速度非比寻常。就算魂魄遭人辖制，也不可能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身体强化魔法。这是连脑神经都被赋予强化效果的反应速度。就跟凶煞在战斗时为了跟上哮的速度而采取的对应手段如出一辙。

    倘若动用号称能看透世上万物的吸血鬼之眼，那么樱花也还勉强跟得上这种速度。然而真理终究只是人类。举凡对魔法有所涉猎之人，都十分清楚强化脑部运算能力是多危险的一件事。真理也正因为深知这项道理，才始终不曾动用过强化脑部的魔法。

    真理的双眼及鼻孔均流出少许鲜血。光看外表也许难以判断，但她体内必然已经千疮百孔。

    伤痕累累，彼此都一样。

    （……还真是一如往常啊。）

    明明身陷不利处境，忙著与真理展开攻防的樱花仍不禁面露苦笑。

    打从在临界点与EXE部队交战开始，经历了与鹅妈妈的激烈对战，再接著应付百鬼夜行的肆虐。几乎完全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度断手断脚、大量出血的真理，应该比樱花更加疲惫不堪才对。

    但她却发动了如此凶猛的攻势。即便利用鹅妈妈的魔力施展再生魔法治疗伤势，也并不代表已经完全康复。身为魔法师的她著实优秀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境界。她十分清楚该如何掌控魔力的消耗效率。

    「欸，你还记得吗？」

    剑与牙相互交击，樱花静静地开始向真理倾诉。

    「最初与你相识的那段时光，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明知声音无法传人真理耳中，樱花仍边继续战斗边讲个不停。

    「尽管彼此都背负著不堪的过往，你与我却势如水火。怀著不下杀手这种天真理念的你，与试图以死制裁邪恶的我，自然不可能容得下对方。」

    在你来我往的过程中，真理抽身倒退并创造出魔法阵，发射一记省略掉凝聚魔力步骤的《极光炮弹》

    早就预测到真理行动模式的樱花弯腰躲过炮弹，再次策动近身肉搏战。

    「个性也是南辕北辙，你的奔放特质令我感到不耐烦。跟我不一样的你，是那么率直、那么自由、那么洒脱……」

    真理不断猛攻、樱花持续接招。

    魔力之牙与魔力之剑激荡出阵阵魔力粒子，飘散至大气之中。

    「坦白讲……当时我超讨厌你的。」

    樱花缅怀两人的过往，开口说道。

    高高劈落的剑刃，直逼樱花的脑门。樱花以双手的伯爵之牙挡下这一击。

    「啧……但同时我也很羡慕你。对沉溺在复仇恨火之中的我而言……你……」

    「…………」

    「你看起来简直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啊……！」

    震开剑刃的樱花，将脸凑近至真理面前。

    接著樱花抓住企图再次挥剑劈砍的真理双臂。

    「我好羡慕能够毫不迟疑地相信自己的你！更嫉妒你那无时无刻都能展露笑容的坚强精神！」

    面对真理透过强化魔法加倍输出的腕力，樱花以更胜一筹的强悍力量加以制伏。

    现在樱花吐露的这些话，全都是她自己不肯承认的心结。

    「你让我深刻体认到自己的烦恼与痛苦究竟是多么微不足道……！光是待在你身旁，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悲惨……！我无法像你那样——就是因为深知这一点……！」

    背负著罪业的自己，无法如同真理那样光明正大地相信自己。黑暗始终如影随形地纠缠著樱花的过去。

    但也正因为这样——！

    「我才得以贯彻自己的信念至今！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够做我自己！」

    她讨厌边看著勇往直前的真理背影边向前走。

    这就是樱花一开始认为自己与真理契合度极差的理由。

    并非因为真理身为魔女。也并非因为她是情敌之类的缘故。

    ——说什么都不想输给她。

    这不是藉口，而是真理身上带有某种令樱花产生上迤念头的特质。纵使心怀憧曝，樱花也不想只追逐她的背影，那样只会害樱花不甘心。自己只要忠于本心，好好自我砥砺磨练就好了。只要朝著能让自己引以为傲，且足以让这家伙心生嫉妒的自己迈进就够了。纵使已经建立起能够相互认同的深厚情谊，这项目标仍不会有所改变。

    自己才刚被真理救了两次。

    岂能就这样闷不吭声地袖手旁观。

    樱花不会道谢。也不想开口道谢。她决定不用言词，而是以行动来回报。

    两人的契合度极差又绝佳，是为了相互提升实力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并非仇恨的对抗心理升华成羁绊，虽是争执不休却仍携手前进。

    ——所谓劲敌，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要你从今以后——依然乖乖待在我身旁！」

    樱花当著真理的面放声大吼。真理也像是在回应这句发言一般怒发冲冠。两人之间出现一股浓缩的魔力。

    魔法阵并未随之浮现，这只是一团单纯的魔力。

    魔术重击——当樱花察觉到的瞬间，极光属性的魔力已在两人之间轰然引爆。

    尽管缺乏杀伤能力，却夹带著足够将樱花震离原地的冲击劲势。

    两人的间距拉大，形成远距离对峙状态。

    真理闭上双眼，再度创造出数座魔法阵。

    她企图发动第二次的《光之到达点》。樱花并未遭到用来牵制的《极光暴雨》袭击。大概是把牵制用的魔力挪给防护魔法了吧。这次势必无法轻易贯穿罩住真理的极光防壁。

    樱花在半空中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旦真理完成发射步骤，大概就很难闪过《光之到达点》了。话虽如此，趁发动前阻止魔法也没什么好处可言。结果只会促使真理中断魔法，造成战事陷入僵局。持久战对樱花来说也只是百害而无一利。虽说现在的魔力残余量也许是樱花占了上风，但真理使用魔力的效益却略胜一筹。战事一旦拖长，樱花迟早会吃亏。像刚才那样的奇袭策略，已经无法再派上用场。

    既然如此——

    「那就正面跟你拚了。」

    右臂的射突装置应声分解并重新构筑。

    樱花集中魔力，打造出一座体积超过自己数倍之多的巨大射突装置。

    这也是樱花头一次让射突装置变得如此庞大。弗拉德是一款完全不适合防御的噬魔圣物。它只能靠攻击来对应敌人的攻击。樱花将魔力注入白手肘突出的巨大光柱。只见光柱发出赭红电光，开始剧烈回转。彷佛夹带热能一般绽放红光。还没完，这样还不够。

    《光之到达点》的术式早已牢记在脑海中。尽管《伯爵之牙》所需的魔力量比不上《光之到达点》，但魔法贯通这项固有性能，应该能补足双方之间的魔力差距。问题在于魔法的持续时间，以及樱花能否顺利完成反转术式的作业。无论是对上防护障壁或魔女猎人化之类的强化魔法，魔法贯通性能均能一击加以贯穿，使上述魔法瞬间失灵。

    不过对上攻击魔法就没那么简单。面对防护魔法可以一击贯穿，对上强化魔法则可破坏术式结构使其失效。但攻击魔法却不一样。更何况像《光之到达点》这种大绝招，绝非一命中就能加以破解。

    纯粹只能贯穿魔法。再加上要应付那么庞大的魔力量，樱花自然也非得构筑出强度极高的光柱不可。

    在这种紧要关头保留实力必死无疑。说什么都绝不能让自己再也无法遵守承诺。因此更需凝聚仅剩的所有魔力，投入弗拉德遗留下来的全部力量发动这一击。

    经过浓缩的魔力由鲜红转成暗红色，接著升华成最极致的红莲色彩。

    比鲜血更加赤红、比烈火更加红艳、比太阳更加耀眼。

    同时，在回转的光柱后方展开一座巨大魔法。

    不需要小花招。但必须相对提升伯爵之牙的品质、勤加回复，好让自己有办法应对真理的极光魔法。

    「一决胜负吧。」

    当樱花准备就绪的同时，门屝也随之出现在真理背后。那扇令人不禁联想到异世界入口的门屝既庄严肃穆、又光彩夺目，足令所有观者大受震撼。突显出对世界万物而言，光才是最强悍的存在。

    至于迎击的樱花，则只倚仗一根跟门屝相比简直渺小至极的牙。

    不过这根牙的耀眼程度，却如同蕴含著破晓曙光般火红滚烫。

    真理霍然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挪移张开的双臂探向前方。

    樱花也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猛然挥动右臂。

    「——《光之到达点》！」

    「《伯爵之牙》——！」

    先发动魔法的是真理。门屝敞开，强烈光芒自其中漫溢而出。久远以前，号称一击便彻底消灭掉一支舰队的大魔法——《光之到达点》。符合这则传说的惊人威力就在眼前。

    极限亮光吞噬了樱花的身体。这阵光芒中既无黑暗、亦无一丝声响，确实是只有光芒的世界。一个排斥所有生命及物质的世界。

    符其实的地狱——樱花身陷其中

    她以排斥对抗排斥。樱花竖起伯爵之牙，在只能以致命威胁加以形容的光芒漩涡中，不断维持住几乎快被抹灭掉的自身存在。

    伯爵之牙只抵消掉它所触及的那一部分光之漩涡。但光芒却如同洪流一般排山倒海而来。就算体积再怎么庞大，牙终究不是用来防御的障壁。无法抵消殆尽的亮光粒子侵蚀了樱花的躯体。遭粒子扫中的装甲瞬间雾散，光芒紧接著袭击樱花的身体。即便拥有吸血鬼的体质，也无法持续存在于这个充斥极光的世界之中

    因此樱花修复、修复、再修复。她发挥出真祖吸血鬼特有的复原能力，不断修复逐渐化成灰烬的身体。

    修复速度追赶不及，光芒开始占尽上风。樱花的身影宛如被丢进烈火之中的冰块一样。既无法发出悲鸣，也感受不到痛楚。樱花唯一能够抱持的，并非死于非命的恐惧，而是尸骨无存的恐惧。

    ——樱花咬紧牙关，坚定地睁大双眼。

    绝对不能被光芒消灭。在伯爵之牙断掉以前，千万不能让自己的身体灰飞烟灭。纵使仅剩骨头，只要这根伯爵之牙没有断裂，樱花不会允许自己消失。

    凝视前方，勇往直前。自己的未来、真理的未来，以及队友们的未来，都在贯穿这道光芒的尽头等待著。

    透过射突装置喷射魔力，加强牙的突击劲势。现在已无多余魔力可以用来修复双翼，剩下的就只有这根牙及这具身体。

    伯爵之牙冒出裂痕。同时也因修复速度追赶不上，致使她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化作灰烬。畏惧的灵魂在樱花耳边嗫嚅著要她放弃。引诱她乾脆一死百了。能死在挚友手上岂不正是如愿以偿吗？这句丧气话频频拍打她的肩头。

    吵死了、闭嘴，樱花一口回绝。我才不会认输。在还没拿下这一战的胜利，当著真理的面抬头挺胸以前，我怎么能就此烟消雾散。

    往前冲。只管勇往直前。到目前为止已经不晓得下过多少次决心了。

    废话少说，快贯穿这道光芒吧，凤樱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应樱花这声咆啸的伯爵之牙开始旋转。樱花贯穿光之漩涡，笔直向前推进。

    最后，樱花终于战胜这道光芒。

    突破光之漩涡的樱花，顺势挥舞伯爵之牙劈向门屝上层。术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要粉碎掉身为光芒根源的门屝，魔力便会因再也维持不住魔法而消散。

    正如樱花所料，门屝一被伯爵之牙击中便瞬间崩解。用来构筑《光之到达点》的魔力随之消散。

    体无完肤的樱花收掉射突装置，勉强再次构筑出双翼。她吃力地拍打翅膀，重重吐出一口气。要是再慢半拍，樱花的回复力就会来不及修复伤势，导致她整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月蚀之剑》。」

    真理化出一把剑，纵身袭向滞留于半空中的樱花。

    樱花纹风不动。她并非丧失战斗能力。既然是近身肉搏的话，她当然有办法应战，不过樱花相信这一战已经正式落幕了。

    劈落的剑刃直逼樱花的眉心。眼看这一剑即将得手的瞬间，《月蚀之剑》突然碎裂消散。这并不是樱花利用光柱击中剑刀使其失灵所致。

    是真理的魔力总算见底了。

    手握断剑的真理起手劈落之后，便像陷入沉眠般地阖上双眼。眼看飞行轮跟著消失，樱花连忙出手搀扶即将开始下坠的真理。

    然而樱花本身也是伤痕累累。重新构筑的双翼，也欠缺足以支撑两人份重量的强度。

    （不妙，体能损耗程度……超乎想像……！）

    尽管努力设法让两人落到即将倒塌的大楼屋顶，却因来不及修正下坠轨道，致使两人朝著红色肉海一路急坠。

    （可恶……都坚持到这种地步了……）

    樱花像是要守护真理一样紧紧抱著她，并以双翼覆盖她的身体。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采取的行动。樱花将真理紧紧搂在怀中，与她一同坠向鬼怪汪洋。

    ——此时，猛然一顿，一阵冲击贯穿全身。

    经过好几秒钟之后，樱花才理解到有股力量抓住自己的手臂，阻止自己与真理继续下坠。

    抬头一看，只见有人从摇摇欲坠的大楼顶端抓著她的手。

    是谁？

    「抱歉，我来迟了。」

    喔，原来是你啊。

    在樱花的内心深处，其实隐约有猜想到对方会前来驰援。

    只不过这家伙，真的每次都这样。

    真的……

    「……很慢耶。」

    樱花语带叹息地如此说道，同时露出一抹微笑。

    ***

    在察觉到凤飒月有何企图时，斑鸠之所以能够连忙采取对应行动，是因为她事先调查了树夕的身体。为了确认状况而将贤者之石注入树夕体内的斑鸠，一看见脑部明明处于沉眠状态的树夕躯体居然觉醒，她连忙选择保护小兔。

    斑鸠藉由贤者之石将自己的肉体变换成黑暗精灵，成功维持住一道极其单纯的防护障壁。

    不过如今的百鬼夜行俨然就是完全失控的杀戮兵器。树夕先前虽然成功操纵了百鬼夜行，但当时她肯定是在内心深处刻意限制了百鬼夜行的活动。

    如今的百鬼夜行毫不客气地企图杀死斑鸠。鬼怪细胞彷佛被吸入排水沟的水流一样，逐渐汇聚至斑鸠脚边。斑鸠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防护障壁抵挡百鬼夜行的侵蚀。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鬼怪奔流，要维持障壁并发动《对消灭》，几乎形同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假使能透过引爆反物质的方式驱散百鬼夜行也就算了，不过即便身为一流的研发人员，斑鸠却只拥有浅薄的魔女知识，也欠缺相关的才华。这一点她自己十分清楚，因此她才只能这样固守防线。

    在球体障壁中，斑鸠整个人缩成一团。障壁被破坏便连忙修复的反覆作业，为她带来了空前绝后的痛苦。若能更有效率地维持住障壁也就算了，只可惜斑鸠目前尚未学会那种手法。

    「真是够了……二阶堂的才华简直令人恨之入骨啊。」

    额冒冷汗的斑鸠开始发起牢骚。即便获得黑暗精灵的身体，具备了最高级的魔力及庞大魔力量，斑鸠的魔法知识仍旧停留在一般人的水准。也就是说斑鸠无法有效地行使这股力量。

    防护障壁只剩最后三层。即便自内侧追加新的防护障壁，也将造成内部失去足够容纳人体的空间。

    这已经是极限了。再这样下去，顶多只能再撑一分钟。

    「让我得到黑暗精灵的身体……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斑鸠对小兔露出一抹苦笑。

    小兔并未作出回应，她在障壁之中进行检查武器装备的作业。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示弱，或者吓得无法动弹的小兔。

    她全力执行著如今自己能力所及之事。

    检视爱枪『Rabbit　Fang』，以及确认剩余的子弹数量。

    抗魔弹、极光弹，接著她微眯双眼，定睛凝视著从军用腰包里取出的反物质弹。

    反物质弹并不像符咒那样，运用吸魔素材吸收魔力制成。由于世上找不到任何一款吸魔素材，能够容纳如此庞大的魔力能量，加上非得在子弹命中目标的同时发动魔法不可，因此这就只是透过磁场固定住反物质，再裹上一层极轻薄之抗魔素材封装的东西罢了。

    弹头一旦不小心裂开，魔法便会径自发动。考虑到这点，这颗子弹不能透过火药，而是必须运用魔力加以击发。

    Rabbit　Fang的魔力填充率绰绰有余。

    要击发并非难事。

    小兔将反物质弹移至嘴边，祈祷似地闭上眼睛，并紧紧握住子弹。

    「杉波，请仔细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呃——……你不用开口，我大致猜得到你想干嘛。」

    「总之仔细听我说就是了。」

    张开眼睛的小兔将脸凑至斑鸠面前。

    「想要突破这个僵局，只能使用反物质弹扫荡百鬼夜行。但若是在这种极近距离的状态下开枪，连我们也会遭到爆炸波及。」

    「……你要我在被波及之前……挡下爆炸余威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

    「我办不到啦。」

    斑鸠面无血色地将脸撇向一旁，做出回应。

    她不是在开玩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斑鸠只是如此表态罢了。

    只见小兔脖子一伸，更进一步贴近斑鸠眼前。

    斑鸠整个人差点忍不住向后仰。

    小兔就这么皱著眉头，对斑鸠说道．

    「我不想听泄气话。就算办不到你也非得出手不可。」

    小兔粗鲁地将反物质弹塞进魔力发射用的弹匣，继续说：

    「我们不能坐等草剃前来救援，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小兔话一出口，最后三道防线的其中一层障壁应声碎散。

    百鬼夜行更进一步蜂拥而至。

    「请你动手。不动手就得死。」

    小兔跟斑鸠讲话时，完全没有抱持著觉悟、紧张感或恐惧心之类的情绪。这是身经百战、专职发动决定性一击的小兔才有资格说出口的话。小兔本人既非对这类局面习以为常，更不是早已麻痹无感。

    她纯粹只是陈述事实。

    因为掌握局势、接受现状，以及扣下扳机扭转战况，就是狙击手的职责所在。

    「……想不到我居然有机会听你开口讲出这种话。」

    大概是认命了吧，只见斑鸠抓住小兔肩头反转她的身体，从背后抱著她。

    她以坐在地上的状态，使劲紧紧抱住小兔。

    小兔则是后拉枪机，把反物质弹送入枪膛。

    「没问题的。创造出这门魔法的人是你。既然创造得出来，当然就有办法防堵。」

    「你讲得还真轻松呢……我又不是三阶堂。你这么有信心只会害我伤脑筋。」

    「我怎么可能对你没信心？麻烦计算一下我们一同经历过多少次大小阵仗吧？」

    小兔举起枪身，蓄势待发。

    斑鸠则是贴著小兔的脸颊，静静闭上双眼。

    这回必须比往常更加集中精神不可。她能争取到的空档只有一瞬间。解除原先设下的防护障壁，由小兔抢先一步对蜂拥而至的百鬼夜行发射反物质弹。之后立刻全力施展防护魔法：不对，只要能够在这种紧要关头阻隔绝爆炸威力，管它是什么都没差。不管是魔力或其他能量，总之就是得释放出这具身体蕴含的所有一切，彻底挡下《对消灭》。

    重点在于时机。不能抢在小兔开枪之前发动，但若太晚出手又会遭《对消灭》波及而丧命。必须在中弹的同时展开防御才行。

    第二层障壁碎裂，只剩下最后一层。

    小兔弯指轻搭扳机。

    「虽说不幸的话，这或许会成为彼此的最后一面，但由我陪伴你，一定让你感到很不满吧？」

    「当然不满了。所以拜托别让今天变成是最后一次见面。」

    「……真是够了，你确实变坚强了呢。一点也不可爱啊。」

    斑鸠加强了搂住小兔的力道。

    这是代表准备就绪的暗号。

    小兔开始倒数计时，并开始加强搭著扳机的手指力道。

    「三……二……一……」

    斑鸠则闭上双眼，将全副精神集中至发动『Rabbit　Fang』。

    「——零。」

    当小兔冷静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传入耳中的瞬间，斑鸠解除了最后一层防护障壁。

    百鬼夜行转眼之间长驱直入。不过小兔的指尖抢先半拍扣下了命运的扳机。

    命中目标的弹头应声碎裂。由子弹内溢出的，是古代炼金术师们用尽手段都创造不出来的神之能量。即便质量只有几公克重，所引发的爆炸也绝不容任何物质继续存在。

    既非光明、亦无法用黑暗形容的破坏即将来袭之际，斑鸠将蕴含于黑暗精灵体内那股趋近无限的魔力全部释放出来。

    当两股冲击相互碰撞，造成破坏，席卷现场的瞬间，周遭顿陷鸦雀无声。这阵破坏竟连声音都一并除灭了。在破坏风暴的肆虐之中，斑鸠紧抱著小兔放声大叫。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扯开嗓门大喊。即便无法形成声音传人耳中，斑鸠仍旧透过喉头的震动，理解到自己究竟叫得多用力。

    她很意外自己居然怀著这么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一开始还想构筑防护魔法，但却很快地就再也维持不住魔法术式，导致她最后只能纯粹地释出体内的魔力。拜黑暗精灵的庞大魔力量所赐，斑鸠与小兔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我才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斑鸠霍然睁开双眼。

    （还有一大堆想做的事情在等待著我啊……！）

    回忆掠过脑海。与伊砂分道扬镳，以及失去金丝雀。与哮的邂逅；与小兔、樱花及真理共度的日常生活；与金丝雀的重逢，被她悍然拒绝的发言。罪恶感、金丝雀头一次接受自己是她母亲的瞬间、将宝贝女儿搂在怀中时的感触。

    这一连串回忆都宛如跑马灯一般。

    ——拜托别让今天变成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依稀觉得好像听见了小兔的声音。

    「没错——开什么玩笑！我才不需要什么回忆！现在只需要将未来交给我就好！」

    斑鸠驱散回忆，她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我们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运使魔力摒退破坏。

    赌上自己的所有一切全力防守。

    现在自己办得到的事。

    就是守住自己的性命。无论是贤者之石、幻想生物的细胞，就算搬出所有能用的资源也要活下去。

    我要活著回到那个地方！

    回到我珍爱的那个地方！

    而且是跟大家一起回去！

    斑鸠的咆啸吹散了一切。《对消灭》的破坏风暴，也将其威力扩散至四面八方。

    ***

    风暴过后，现场只剩下斑鸠及小兔缩成一团被埋在灰烬之中的身影。

    全身布满灰尘的小兔边咳嗽边抬起头来。

    自己还活著。斑鸠真的办到了。

    但她完全没空松一口气。尽管《对消灭》暂时除灭了遍布于周遭一带的百鬼夜行，不过后续的百鬼夜行又立刻如同海啸般直扑而来。

    小兔连忙确认斑鸠是否平安无事。

    「杉波！你站得起来吗！？」

    「真吃力啊……无视等价交换明明是我的拿手招数……啧，果然还是必须……做更进一步的调整才行。」

    「我来背你！抓紧，以免不小心摔下去喔！」

    小兔先把枪带挂在肩头，接著背起斑鸠。

    随后她彷佛踏响地面般拔腿飞奔而出。正因小兔习惯靠与生俱来的怪力运使大型枪械，并以狙击手的身分一再穿梭于枪林弹雨之中，此时才有办法背著斑鸠逃跑。

    只是，她的脚程当然没有快到足以摆脱百鬼夜行追击的境界。

    「我、我是不是该减肥了啊……」

    「你的体重明明跟我一样，麻烦别乱讲那种话好不好！」

    「你不可以减肥……要是胸部缩水就不好玩了……」

    「胸部太大只会妨碍我跑步，我根本不需要好吗！」

    「不可以……假使我能活著离开……我还想再尽情舔舔你的胸——」

    「有够无聊的死亡flag耶！我要折断它！」

    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也是一如往常的反应。不对，应该是不说笑就撑不下去。这已经可以称作是35小队的精神安定剂了吧。

    因为若不开开玩笑的话，她们一定无法在过往那几场毫无指望的战役中全身而退。

    由于《对消灭》将周遭一带夷为平地，因此原先剩下的零星大楼残骸等障碍物几乎都被清除乾净，百鬼夜行的巨浪则从爆炸范围外冲了过来。盘旋流窜、疯狂乱舞的红色肉海毫不留情地快速逼近。

    从背后，以及正面袭来。

    「啧！」

    小兔纵身沿水平方向跳开，两道肉浪相互冲撞，黏稠的红色肉泥应声飞溅四散。小兔连忙绕道，总之就是往能够逃难的方向快步飞奔。

    她跌跌撞撞地闪避肉浪，明知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地点，她仍不断挣扎。

    然而到最后，生路终究被截断了。

    在跨越一座小型建筑物的瓦砾堆时，两人已遭百鬼夜行的肉海团团包围。

    「呼……呼……！」

    「借把手枪……给我。」

    小兔默默抽出作为备用武器的手枪给斑鸠。

    斑鸠完全没有自我了断的意思。她确认弹匣内的子弹数量后，举起枪口瞄准目标。

    小兔也解下背在肩头的枪带，准备应战。

    两人同时装填子弹。

    「就算只是一分一秒，也要尽量争取时间。」

    「当然，纵使只是一分一秒也得坚持到底！」

    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两人都没有设想在此挣扎到最后却仍以失败告终的结局。

    即便只是多一秒钟，也要加把劲撑下去，竭尽所能恢复体力。只要等斑鸠的体力恢复后，再次变身为黑暗精灵，利用飞行魔法等手段逃离现场就好。

    斑鸠再也不打算讲出办不到或不可能之类的台词。

    总会有办法的。就算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化险为夷。

    绝对要活下去。

    要怀著这种想法面对挑战。要如此下定决心力拚到底。

    因为这就是35小队的行事作风。

    扣下扳机，枪口喷出火花。对上蜂拥而至的百鬼夜行几乎形同毫无效果，但仍非徒劳无功。既然是生物，鬼怪细胞还是会瞬间感到畏惧。

    眼看快被百鬼夜行绕至背后发动攻击，两人立刻背靠背，守护彼此的背后空门。鬼怪洪流

    嘲笑她们只是白费力气。两人则定睛怒瞪鬼怪，绝不轻言弃战。

    为这波攻防划下休止符的，当然是鬼怪。

    只不过，是身怀鬼怪魂魄的少年。

    「你们两人表现得很棒。」

    ——轰！

    烈焰伴随著冲击扩散开来。小兔及斑鸠虽遭烈火笼罩，但这股火焰却一点也不滚烫。

    烈火焚烧的对象是鬼怪洪流。液状的鬼怪肉海逐渐化作蒸气。即便是俗称不确定古代属性的百鬼夜行，也抵抗不了弒神之火。

    火舌沿著鬼怪细胞流窜，无边无际地延烧开来。

    原本团团包围住小兔及斑鸠的鬼怪肉海，在转瞬之间便烟消雾散。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则是那道一如往常的熟稔背影。

    抱著真理的樱花自上空发射光柱，强行解除他身上的盔甲。

    面对将刀扛在肩上，回头观望的少年，小兔及斑鸠——

    「抱歉，我来迟——」

    「「太慢了吧！！」」

    哮还来不及表达歉意，两人已抢先一步趋前破口大骂。

    『呃……』哮吓得整个人往后仰，顿时傻眼。

    「每次都这样！？你该不会是刻意抓准最佳的现身时机吧！？」

    「草剃，要耍帅也该有个限度。我也并非无法理解你的心情，但考虑一下状况好不好？以后别再为了耍帅把我们拖下水。」

    面对真的大发脾气的两人，就连好好先生的哮也忍不住开口反驳：

    「未免太过分了吧！？为什么我会被认定成刻意抓准时机救援啊！我也是遇到很多棘手的——」

    「倘若没有刻意抓准的话，根本不可能每次都在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点赶到吧！」

    「反正你八成是怀著『应该就是现在吧，差不多该出手了吧～』的念头，躲在暗处窥视我们的状况对不对？真狡猾，这种手段一点都不帅气。」

    「——这些指控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是我救了你们一命，你们讲那什么话啊！」

    感觉无端挨骂的哮大声抗议。而自半空中下降的樱花则是双眼眯成横线，远眺著三人一如往常开始争论的场面。

    此时，樱花以双手抱著的真理缓缓睁开眼。

    「……唔……樱花？」

    听见真理叫出的名字，樱花低头望向她。

    「太好了。你总算清醒过来了吗？」

    「我……怎么会……」

    真理虽然试著回想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事，但因为感到头痛而伸手轻捂额头。

    「既然不记得就不用勉强自己回想。哮已经解除你魂魄所受的束缚，你不必再担心了。」

    「魂魄的束缚……？」

    「在你魔力见底之时，哮透过《弒神赋法》将你的魔力连同束缚一并吸收掉了。在魔力重新填满你的体内幻器之前，还是别轻举妄动比较妥当。」

    被樱花这么一劝，真理乖乖照做。

    「原来……我……被理事长动了手脚……等等，为什么我会被你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著啊……？」

    本来准备乖乖听话的真理，在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后便立刻睁大惺忪的睡眼。

    接著她嘴唇微微颤抖不止，脸色铁青地看著樱花。

    「我可没那方面的兴趣好吗！？」

    「……你在胡扯什么啊？」

    「放、放我下来，这世上唯一可以摸我大腿的就只有哮而已啦！」

    由于手背不断遭到拍打，樱花双眼就这么眯成一道横线，气得额冒青筋。

    随后双手顺势一放。

    真理发出「呀」的悲鸣声，当场跌坐在地。只见重新戴好帽子的真理站了起来，并上下使劲挥动双臂。虽是自己主动放开，但轻松起身的真理仍令樱花大吃一惊。

    「不、不是跟你说别突然乱动吗！一不小心有可能会死掉耶。」

    「讲那什么话啊！难道你忘记我刚刚总共救过你两次吗！？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霹哩。樱花猛然抽动双眉。

    「哦～？我倒认为一个完全不记得我救过她的人，完全没资格说我忘恩负义耶？」

    「嗄？你什么时候出手救过我啊？救我的人明明是哮才对吧！」

    「你……哮——！你过来告诉这家伙，我究竟是费了多大的心力——」

    「我不记得就不算数啦！」

    「你、你这家伙！」

    「不准叫我『你这家伙』!要称我『小真理』！」

    与另外三人同样，这边也掀起一场口角之争。

    只要全员到齐，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总是会毫不例外地变回原本的踮小队。若没人出声制止，这种局面就会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该说是少了根筋呢，还是在紧要关头不够谨慎呢？简言之，真的就是一成不变。

    「…………」

    在遭到小兔及斑鸠大呼小叫地抱怨个不停的期间，哮从这一如往常的状况中被拉回现实。

    有个至今依旧认为，藏在心海深处的这股温柔感觉，将永远延续下去的自己。

    有个认为这份温情绝不会消失的自己。

    这里是避风港。自己哪都不会去，也哪都不想去，他爱这个地方爱到不可自拔。好想再一如往常般在那间社团办公室内，坐在沙发椅上，边喝小兔冲泡的红茶边啃零食，并跟其他人争论该如何赚取升级积分，然后吵到一半莫名离题，就这样毫无建树地耗完小队活动时间……

    隔天也一样。

    再隔天还是一样，迎接一如往常的幸福日常生活——

    「…………啧。」

    哮紧紧握住腰际的长剑，也就是拉碧丝的剑柄。

    剑柄带著热能，让他明白是拉碧丝回握了他的手。

    我不会再掉眼泪了。要哭就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再说。哮已暗自下定决心，不对众人提起关于自己所做的决定。因为他明白一旦开口，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必一定会设法阻止。

    接下来只能抱著罪恶感勇往直前。他已作好背负起这份苦楚的觉悟。

    哮强行压下了内心深处的痛楚，以及无可救药地渴求幸福的欲望。倘若只身一人的话，他必然早已被这份苦楚给压垮了吧。要是少了拉碧丝的陪伴，哮根本无法步上这条道路。

    就在哮准备开口向拉碧丝道谢时……

    鬼怪的咆啸声从天而降。

    「！？」

    哮等人哑口无言地抬头仰望天际。

    只见天空已被鬼怪大树所覆盖，巨浪自远方排山倒海而来的轰隆声响传人耳中。这次并非如同过往那样纯粹只是蜂拥而来的肉浪罢了。

    而是形成了一支符合百鬼夜行之名的异形大军。有的如同鬼怪一般具备壮硕躯体，有的像蛇一样蠕动翻滚，有的则是长了翅膀在空中飞翔。

    百鬼夜行的暴冲毫无止息迹象。

    哮等人定睛瞪视遥远的上方。

    在大树的粗壮树干上，有一道白色身影。那道身影任由两眼无神的少女伫立在自己身旁，露出彷佛神祇般的睥睨视线，俯瞰著地表的哮一行人。

    神的嘴角扬起一抹弧线，编织出一句唇语：

    ——蝼蚁们，你们想怎样啊？

    哮怒然自腰际抽剑出鞘，剑尖直指白色身影。

    「凤飒月————————————————————————！！」

    这是无庸置疑的开战宣言。

    是意为『我要杀了你这混帐』的明确表态。

    哮一猛挥利剑，35小队全体成员随即排成一列横队。真理也脚步踉跄地加入队列。

    「……总之得先救回小树夕再说。哮，有你的《弒神赋法》，应该就能解除那家伙的技俩对吧？」

    哮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

    「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笨蛋，现在是能让我休息的状况吗？况且，这附近也没有适合休息的地方啊。」

    「嗯。因此等你魔力稍微恢复后，再拜托你掩护我们。现在顾不了那么多，需要你逞强一下了。」

    「瞭解——」

    接著，哮对小兔及斑鸠下达指示。

    「麻烦小兔以远距离狙击自后方掩护我与樱花。设法追上我们的速度吧。」

    「明白了。」

    「杉波，你还能变成精灵吗？」

    「纵使办不到也会硬拚啦。」

    「真理及小兔就交给你保护了。」

    「瞭解。」

    分别对她们三人下达完命令后，哮最后侧目瞥视樱花。

    「至于樱花——」

    「我可不会离开你的身旁。」

    在哮下令之前，双眼紧盯宿敌不放的樱花直接对哮如此说道。

    「要发动神祇杀手化术式时，记得通知我一声。这是第一要务。」

    为了守护哮的魂魄，樱花打算负责解除他的神祇杀手化术式。只是，迟早不必再那样做的残酷真相，哮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会在你身旁，全力守护你。」

    尽管这句话让哮内心涌现出一股彷佛背叛了她的愧疚感，但目前还是维持现状就好。

    即便要违约，也要等到最后的最后一刻再说。

    「……嗯，我们一起上。务必提防那家伙手上的步枪。」

    「以解除固有性能及回避攻击为优先，由我营造空档。你只要设法夺回树夕就好。」

    「当然，我正有此意……！」

    吐出一口气后，哮屏住呼吸。

    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护送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友们退回安全地带。

    因此大家情愿一同应战。这是最后一战，哮能与其他人联手面对的最终战役。

    无论如何——绝不能输！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

    哮举起长剑，盔甲上身。

    接著——

    「——行动开始！」

    ——35试验正式展开他们的最后一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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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三章 赌上肩头的星型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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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属性『绝望』的真貌究竟为何，到现在都尚未揭晓。因为在渊远流长的历史当中，经确认怀著这种属性诞生的魔女及魔法师，就只有三个人而已。

    其中一人是胎死腹中的婴儿。其余两人则试图以魔女之姿穷究自身属性。

    只是结果这两名魔女终其一生都没能成功驾驭这项属性。一人虽立志运用这项属性探求古代魔法的奥妙，却不幸受挫而染病身亡。另一人则是在异世界发现了活用这项属性的可能性，却因接触到唯独绝望属性方有机会订定契约的异世界事物，落得发疯丧命的下场。

    一般认为，在历史上明明没人将这项属性钻研至极致境界，但不知为何，文献上却留下了数则关于绝望魔法的目击情报。

    注明著有个令绝望之花盛开绽放，驱使异形魔法生物的人物存在。

    据传此人的真面目是最初的那个人。也就是突然自母亲腹中凭空消失不见的早夭胎儿。

    这是一则煞有其事地流传开来的谣言。

    内容指称胎儿被召唤至异世界，在那边看见何谓『绝望』的真正含义后，再度重返这世界……

    真相无人知晓。唯一可以说的，就是阻挡于铁隼人面前的这名男子驱使那股绝望之力，成为最致命的威胁。

    隼人运用噬魔圣物·卡利古拉及马克西米利安，对凶煞策动攻击。凶煞虽然透过与异世界魔法生物所订定的契约，将他过往杀害的人命转换成库存保留下来，但生命库存量应该已经随著召唤假面型神器的举动，而完全归零才对。

    但这对隼人而言，并不代表战局因此有所好转。倒不如说先前那种只要持续击杀就能确保胜券在握的状态反而较为有利。隼人怎么也料想不到，无法靠马克西米利安对凶煞一击必杀的结果，竟会害自己陷入如此要命的苦战——

    ——轰然巨响。

    凶煞一剑弹开卡利古拉的攻击。神器为凶煞带来了超乎想像的恩惠。速度变得比隼人还快，力量也远远凌驾其上。

    即便是像隼人这种号称『英雄之器』的特异存在，对上佩戴神器而变成神祇化身的凶煞，也是没辄。

    当然，神器所带来的并非仅止于强化能力而已。

    还附带了其他更加棘手的效果。

    「——《猎犬》。」

    凶煞手中的剑尖产生异状，冒出不明物体。是一种头颅呈尖锐涡旋状的小型四脚生物，数量共三只。它们弯曲骨头本身彷佛由矿物构成的躯体，锁定隼人直冲而来。

    隼人无法避开这群猎犬的攻击。它们宛如向导飞弹一样回旋袭向隼人。行动速度明明是隼人较快，却始终闪躲不了。对手完全掌握了隼人的行动模式。

    那就粉碎它们。

    隼人举起卡利古拉连开数枪，想要击杀这三只猎犬。

    ——谁知子弹居然落空。猎犬以它们那如同长枪一般的尖锐头颅刺中隼人的身体。尽管多亏表面圆滑的装甲将它们弹开，然而由两款噬魔圣物构成的混合式魔女猎人装甲居然产生裂痕。

    此时凶煞立刻一跃而上，祭出一记凶猛的突刺。

    隼人虽被猎犬的攻击撞得身形不稳，仍正面迎击凶煞。

    剑与枪身剧烈交击，激荡出一股冲击波。

    被弹开的却是枪身。

    隼人咬紧牙关，紧握拳头避免枪支脱手。

    力量及速度都是对手占了上风。若不预设对方速度比自己更快，并抢先一步封锁其攻势的话，自己必败无疑。在以往的交战对手中，行动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就只有草剃大蛇及草剃哮这两人而已。

    能够对应快速行动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以预测推敲对手的下一步行动，提前展开反制。扣击扳机时不可迟疑。隼人的预测是拜经验法则所赐。并非胡乱预测，而是要满怀自信地透过预测挑战对手。

    受到冲击影响而使身体呈现出腾空姿势的隼人，就这么震动全身肌肉顺势转圈，举起卡利古拉枪口对准企图摆出突刺架势的凶煞。

    隼人的判断令凶煞不禁吹了声口哨大表赞赏。

    卡利古拉的子弹逼近凶煞的假面。

    隼人不会给凶煞任何闪躲的机会。

    然而——凶煞也早已预料到隼人会采取何种行动。

    「《噬风者》。」

    这是一波既无咏唱亦无构筑魔法阵的快攻。唯独神器假面有能力让人施展出这种攻击。

    现场掀起一阵来路不明的黑色强风，如同字面所迤卷走了卡利古拉的子弹。即便强如隼人，也无从预测头一次目睹的魔法。卡利古拉目前剩下一发子弹，也没空补充弹药。

    要抵消魔法就只能直接用马克西米利安的子弹迎——

    ——嗡——……

    缠裹著凶煞的风发出鸣叫声。

    这阵风并非用来防御的魔法。看似覆盖住凶煞身体的风，宛如龙卷风一样窜升至高空中。

    隼人抬头一看，发现风逐渐凝聚成巨大人型。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风之巨人。而在蓝黑色的龙卷风之中，可以清楚看见两颗闪耀著火红光芒的眼珠。

    巨人高举龙卷风所构成的巨大双臂劈向隼人。由于本体是风，挥击速度自然快得出奇。体积也超越了马克西米利安的攻击能量扩散范围。

    除了闪躲之外，别无其他应对手法。

    于是隼人发动魔力喷射——

    「哈哈——！」

    此时，却见凶煞挥剑劈砍地面。

    地面碎裂，岩块及小石子之类的碎片纷飞四散。

    隼人立刻领悟到他此举究竟有何意义。从飞散的尖锐碎片棱角处——又再度冒出异形猎犬。

    而且是所有碎片全都化作猎犬，根本数不清。

    （是从锐角衍生而出的吗……好奇特的魔法生物。）

    纵使在这种状况下，隼人仍冷静地分析凶煞的魔法。猎犬恐怕是利用嗅觉展开追踪。既然具备判断对手行动的特性，那就代表百分之百闪躲不了。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隼人稍微迟疑了片刻。

    就算窥破魔法本质，也无助于解决眼前危机。巨人的双臂自正上方猛然劈落，又有大量猎犬从四面八方团团包围直冲而来。退路全被截断。姑且已经搞清楚猎犬的攻击效果，但对巨人的攻击原理仍一无所知。

    因此隼人决定挺身接招。

    不接招就无法搞清楚。既然打定主意，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忍耐到底。就是这样。

    ——嗡！

    风之巨人的双臂击中隼人。遭到龙卷风由正上方直击，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为不再预测的隼人带来了超乎想像的结果。

    龙卷风瞬间将隼人的身体推向上空。

    宛如朝正上方发射大炮一般，隼人被拋向遥不可及的上空。气压及温度的剧烈变化对隼人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猛一回神，隼人发现呈螺旋状态不断飞升的自己，已经抵达平流层附近。

    接著从平流层开始急远下坠。不知为何，下坠时竟感受不到空气阻力。这是被喷往上空时缠裹在身上的蓝黑色怪风所致。

    伴随下坠而来的重力效应，毫不留情地加快了隼人躯体的下坠速度。

    出人意表的恶劣魔法。远比只是被摔回地面还棘手。

    从这种非比寻常的高度持续加速摔回地面的话，不管怎样都必死无疑。此外，要是就这么狠狠撞上地面，学园设施所在的地点将彻底被夷为平地。真要说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那附近本来便已空无一物了。

    隼人的噬魔圣物并不像弗拉德或妲己那样具备飞行性能。纵使真有办法飞行，能否应对这．阵蓝黑色怪风的特性也还有待商榷。

    假使能藉由马克西米利安的能量扩散特效，解除掉这阵蓝黑色怪风也就算了，但由于马克西米利安的有效对象只限来自敌人的攻击能量，因此对应不了这类被归类为赋法的魔法。即便在猛烈撞击地面的前夕全力发动魔力喷射，恐怕也无济于事。就算透过断断续续喷射魔力的方式减缓下坠速度，效果也相当有限。

    非得阻止自己继续下坠不可。隼人打开卡利古拉的弹匣卡榫，重新装填子弹。

    （无从减速，可以用来减速的魔力也不够。那就……）

    隼人用卡利古拉向自己的正下方开枪。

    （制作缓冲垫。）

    射击时所发生的冲击，能够稍微减缓速度。但效果可说是微不足道。

    当然，他的目的并不是要藉由射击时的反作用力达到减速效果。因为隼人的下坠速度，已经比他自己朝正下方击发的巨大魔弹速度还快了。

    因此隼人等于得原封不动地承受自己朝正下方击发的魔弹。

    ——轰！

    冲击力粉碎了隼人身上的装甲，但也因此大幅减缓了隼人的下坠速度。

    果然不出所料。魔弹并未受到巨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怪风影响，仍维持著原有的下冲速度。

    隼人试图利用硬挨自己击发的魔弹来达到减速效果。

    他反覆相同的步骤。

    丝毫大意不得。离坠落地表大概还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不反覆执行这项作业就会造成下坠速度恢复原状。隼人只有在自身下坠速度超过子弹飞行速度时，才会开枪发射魔弹。由于挺身硬挨卡利古拉的魔弹，承受的伤害自然非比寻常。

    即便将魔力全部分配给防御及再生机能使用，隼人的身体依然逐渐变得体无完肤。

    呕出的鲜血受到空气阻力牵引飞往上空。

    但只要能够再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平安返抵地面——

    「——没那么容易是吧……」

    隼人确认到有物体自遥远的地表笔直窜升。那是凶煞在隼人被喷向高空之前所散布的猎犬集团。它们追逐著隼人的气味一路攀升至半空中。

    在下坠期间根本无从避开这支猎犬集团的袭击。魔弹缓冲垫也持续对他造成伤害，要是再遭受急速攀升的猎犬集团攻击，隼人一定丧命。

    万事休矣形容的就是这种绝境。就连隼人也已束手无策。

    他发出咂舌声，定睛直瞪不断逼近的猎犬集团。

    当然，他也尚未死心。

    无计可施，这是事实。不过是建立在隼人孤军应战的前提下。

    方法是有，但为此他必须开口求助。

    「……喂，应该早就觉醒了吧？差不多该上工了。」

    他自顾自地念念有词。当然，目前在上空的就只有隼人一人而已。他也不是在对某人发送魔力通讯。

    他的谈话对象——是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把武器。

    「我处于劣势——助我一臂之力吧，马克西米利安。」

    承认现状为劣势的隼人，对著这把银色手枪出声说道。

    『The　Malleus　MaleficarumII　"Maximilien"』

    属性为古代属性『革命』。型态为单动式陆军手枪。

    原来隼人是在对寄宿于枪身之中的人格下令。

    得到的回应是——

    《我还想说这是你头一次正式与我对谈，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就下了如此冒失的命令啊。》

    ——一阵非常低沉，宛如压迫感化身般的女性嗓音传来。

    正如她所言，这是隼人头一次开口与她交谈。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已具备人格的？》

    「没时间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你交谈。」

    首先，当初在订定契约时，马克西米利安是不具备人格的。马克西米利安是在与隼人订定契约后，才衍生出所谓的后天性人格。

    换句话说，马克西米利安的人格原型正是铁隼人。尽管隼人怎么也料想不到居然有幸在自己这个世代，亲眼见证噬魔圣物衍生出魂魄的现象，然而历代以来也只有隼人，是唯一一名与马克西米利安订定过契约的人，因此这也是很天经地义的结果。只不过为什么是女性人格？隼人虽也曾针对这点心生疑惑，但他立刻就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拋诸脑后。

    「没听到吗？我说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可不打算像卡利古拉那样对你唯命是从。想要发动固有魔法就交出代价。我的律法除了等值交换以外一概不予承认。》

    隼人又不禁想发出咂舌声。由于马克西米利安大言不惭地把律法一词挂在嘴边，迫使隼人产生彷佛是在跟另一个自己交谈的感觉。而在这样的互动过程中，隼人的下坠速度又再度加快，猎犬也已逼近至不远处。

    「这样的劣势，你还嫌不够吗？」

    《当然不够。虽是劣势，但你这家伙的身心灵都还充满活力。我就姑且夸奖你一句不愧是人类当中最强悍的高手。你这家伙仍旧很有精神啊。》

    「…………」

    《未曾品尝过何谓真正劣势之人，不配得到我的帮助。》

    隼人终于忍不住发出第二次咂舌声。隼人其实也知道马克西米利安想求取什么样的代价。对隼人而言，那是一种与自己无缘的代价，在以往的战役当中也都未曾遇过。

    马克西米利安求取的代价——就是劣势。

    换言之就是危机。只有在精神及肉体层面均被逼至走投无路的绝境时，才能使用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魔法。坦白说，这对于未曾被逼入绝境的隼人而言，是一种程度难以理解的代价。

    猎犬逼近眼前。隼人决定不采守势，刻意张开双臂。

    「真麻烦的代价啊……！」

    隼人将力量凝聚至心脏。如同长枪般尖锐的猎犬头颅朝著隼人躯体直冲而来。

    既然马克西米利安渴求更进一步的劣势，隼人也只能如她所愿。但要是赔上性命就划不来了。也就是说，除了挺身承受猎犬集团的攻击之外，还得力求保住一线生机才行。

    觉悟？那种心态只会碍事。品尝劣势时根本不需要坚强的心灵。

    必须原封不动地坦然接受、必须任由直扑而来的危机侵蚀己身。

    于是，隼人不避不闪地承受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猎犬的枪尖直击隼人。带头的两只猎犬命中隼人的双脚。连冲击都感受不到，猎犬便已贯穿、截断了隼人的双腿。而在失去双脚之后，隼人的右手也跟著被撞断。

    猎犬集团不计其数。掠过颈项，连侧腹也被捅出一个窟窿。都已经挨了这么多次攻击，后面还剩四只虎视眈眈。

    感觉简直就像是被飘流在宇宙空间的垃圾砸中一样。

    接著轮到肺部受创，再来则是失去了半张脸。

    到最后——两只猎犬分别逼近隼人的头部与心脏。

    由于下巴被撞碎半边，一颗眼球被凿穿，导致隼人根本无法讲话。

    但他活著。他还活著。

    他以仅剩的另一只眼睛瞪视著快速逼近的猎犬。

    此时，隼人有生以来头一次——发自内心许下了还不想死的愿望。

    自己还背负著从草剃哮手上接过这场战役的责任。为了不愧对壮志未酬的同伴们，隼人也坚守著心中那条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使命的法律信念。

    那个每当隼人想要成为另一个冷彻的自我之时，总是会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的讨人厌上司，将这份责任交托给他。

    他则把这份责任，交托给那个想尽办法要拯救一切的愚蠢晚辈。

    说什么都不能就此白白丧命！

    绝对不行！

    所以——！

    助我一臂之力吧，马克西米利安！

    《别那么著急——也罢。吾主，革命的时间到了。》

    银色魔法阵倏然浮现，魔法随之发动。

    ——这股力量，确实是一字不差的『革命』。

    ***

    「哈……铁啊，真正的怪物应该是你才对吧。」

    在地上，凶煞抬头仰望著那个在上空绽放著璀璨光华的物体，竖起指甲轻搔戴著面具的脸颊。

    铁隼人夹带流星般的光辉，笔直朝凶煞急速下降。

    隼人在上空所受的伤害，以及《噬风者》加诸在他身上的蓝黑色怪风，全都变成了从未发生过。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明显看出银色枪口蕴含著一股非比寻常的破坏能量。

    「那个大概是打算把自己受的伤，以及其他魔法效果，通通原封不动地转换成能量再加以击发吧？」

    《不，我看大概并非只是单纯奉还伤势，而是会膨胀成数十倍的威力展开反扑。他的伤势跟那把枪蕴含的能量变换率有所出入，况且八成也只有古代属性『革命』有办法发挥出这种效果啊。》

    「这又不是在玩扑克牌的大富豪游戏……」

    唔—该怎么办呢？凶煞陷入沉思。

    能够维持面具实体化的时间所剩无几。虽是神器，但也仅限于眷属方有资格进行召唤。

    不管再怎么厉害，也召唤不出旧支配者或外神之类的神明本尊，凶煞所执行的是有条件限制的神器召唤，自然无法让他蜕变为神祇本尊。不同于银檞之剑或永恒之枪，这终究只是召唤契约，顶多只能让他成为神祇化身。更何况凶煞接触到的神话世界众神，大多都是特化成能给予对手精神性打击的存在，擅长物理战斗的眷属实在很少。

    （精神打击对那家伙应该起不了作用，就算有用大概也很费时间……倒不如说我有打好友谊关系的魔法生物已经所剩不多……要再次召唤《噬风者》将他轰向平流层吗？不行不行，那样一来面具也会跟著消失啊……真伤脑筋，我明明都拿出真本领要宰了他，那家伙干嘛总是这么爱出乎我的预料啦。）

    不妙。就算从生命库存的消耗量来看，神器召唤或许也是个错误决定。

    铁隼人的身手实在太过超乎想像，令凶煞略感相形见绌。

    凶煞发出数声乾笑后，他的佩剑·战乱魔剑旋即叹了口气。

    《谁叫你这么花心，明明是我的契约者，却又不惜召唤什么神器出来。堂堂正正地跟他对决啦。》

    遭暗夜这样挑衅，凶煞将面具推高至头上，压低视线观看自己的佩剑。

    接著面露一抹冷笑，疼爱有加地轻抚剑身。

    「说得也对……这搞不好会演变成最后一战。暗夜，你肯陪我吗？」

    《快住手别摸我，恶心死了。反正你根本就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战吧。》

    「唷，你看得出来吗？」

    《你也不想想看我跟你一同行动多少年了？》

    「说什么我们在交往，这样人家会害羞啦。」

    《你还有那种闲工夫开玩笑吗？》

    正如暗夜所言，铁隼人手中的马克西米利安已经锁定凶煞，打算到了确实能够命中的距离再开枪射击。凶煞则像做伸展运动一样使劲转动双盾。接著深深压低腰，摆出紧握暗夜收于怀中的架势。他准备朝正上方祭出突刺。

    「好啊——那就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在这一击之上吧。暗夜，发动《赫兹宁格血战》吧。记得重覆发动喔。」

    《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

    暗夜为剑身罩上一层黑色光气，凶煞则宛如呼应暗夜一般，面具底下的双眼绽放凶光。一只混杂著黑色光气，令人联想到紫色蛇蝎的异形缓缓缠裹住凶煞的身体。这只异形就像淋了油的烈火一样大大地膨胀，形成一道巨大人影。

    恐惧感笼罩住凶煞的心灵。言词难以形容的恐怖与绝望。彷佛蛆虫在心脏来回钻动一般的不适感，以及身体遭到栖息于水底的深潭魔兽啄食的痛楚，游走于全身上下。

    那绝非人类能够承受得住的『负』。若是正常人必会发疯，挖掉自己的双眼，最后甚至为了得到解脱不惜献上自己的心脏。

    然而发疯症状并没有降临到凶煞身上。因为他把『疯狂』解读成，只不过是人类本来就拥有的感情其中一小部分罢了。疯狂就跟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幸福一模一样。疯狂就跟目睹绝美情景时所流下的感动泪水没什么两样。

    既然疯狂是一种感情，那么只要试著去爱惜、疼惜这种，会随著痛苦、恐惧及不适而显露出来的情感就好。凶煞高声赞美这股心旷神恰的疯狂情绪。同时，缠绕著他的巨人也津津有味地吸食著《赫兹宁格血战》所引发的疯狂气息。

    深邃至极的黑色与紫色光气相互融合，逐渐膨胀。肥大化的巨人像是模仿凶煞的突刺架势一般，使劲握紧拳头。

    隼人急速逼近，凶煞抬头仰望。

    白面具底下露出的闪烁双眼，流下了欣喜若狂的泪水。

    随后——

    「——《深潜王之祝福》！」

    利剑夹带浓烈疯狂气息朝正上方直剌而去，巨人也跟著挥拳轰向正上方。

    与其说是跳跃，不如说是飞翔。身上缠裹著巨人的凶煞朝向隼人飞了过去。

    隼人也挪移枪口对准凶煞的额头，毅然扣下扳机。

    「——《天命变革》！」

    这阵银色破坏是一颗极微小的光点。然而其光辉却足以颠覆所有事象的破坏能量。

    身陷死荫幽谷的英雄伸手抓住的最后一丝光辉，以及向深潭守护者求得力量的绝望，在离地表跏公尺远的上空猛烈交击。

    宛如空中突然冒出另一颗太阳的光景，就连流窜至学园旧址周边的百鬼夜行都不由自主地暂停侵略。

    天底下恐怕只有神祇，或神祇派遣的使者，才有办法承受得了这股骇人的能量。

    而每当战斗结束后，向来都只会留下满地灰尘及瓦砾。

    受到冲突的余威影响，半空中至今仍呈现空间扭曲状态，且伴随著阵阵雷光。

    冲突后著地的铁隼人忍不住屈膝跪倒在地。自己已经多少年未曾这样上气不接下气了呢。本应自额头滴落的汗水，也不断遭到身体释出的热能蒸发。

    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魔法·《天命变革》，是将对自己有害的所有事象全部重置，并转换成攻击能量的魔法。虽然确确实实是起死回生的手段，但在使用后也会完全气空力尽。

    无法保留实力。革命过后所剩下的结果不是胜利就是落败。

    「……即便是在神话传说中，也找不到能够对抗神力的英雄。」

    在递体鳞伤的隼人前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隼人身形蹒跚地抬头一看，发现凶煞朝著他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黏附在脸上的面具迸现裂痕，逐渐崩解碎散。

    隼人只成功地破坏掉神器而已。身为使用者的凶煞虽是伤痕累累，但仍旧保住了自己的躯体。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以及了不起的噬魔圣物啊。」

    凶煞单纯地送出这句赞美给隼人。

    凶煞没死。即便引发那么惊天动地的破坏，依然无法赐他一死。

    换句话说——

    「只不过很遗憾，是我赢了……！」

    ——败北。革命未能大功告成。

    凶煞挥动剑刃，缓步走向隼人。隼人无法动弹。即便如此，他仍定睛直瞪凶煞。宛如强调自己尚未放弃一般——

    凶煞对他那宁死不屈的姿态表示敬佩。

    「————哈哈哈！很好，这表情棒极了。这样才对嘛。这才具有——值得我亲手一杀的价值啊……！」

    但他也同时放声讪笑。唯有粉碎那永不放弃的意志、唯有击溃那值得夸耀的坚定决心，才是他能赐给铁隼人的绝望。

    就让我满心欢喜、愉悦万分地赐予你绝望吧。

    「你企图守护的事物，本人通通收下啰。」

    听凶煞如此宣言，双眼怒瞪他不放的隼人也开口回应。

    「……无所谓，就送给你。」

    「哦？哦？哦？眼神明明还没放弃，嘴巴却特别认命呢。麻烦坦诚一点好不好？」

    凶煞踩著轻快的步伐，出言挑衅隼人。也不晓得几秒钟前所展现的敬意都跑哪去了，如今他已变回往常的那副德性。

    毕竟隼人从以往到现在也害他吃了不少苦头，因此凶煞内心一定也累积了满满的恨意及怒火。

    隼人丝毫不为所动，双眼直盯著凶煞不放。

    「动手吧。你不正是为此而一路坚持到现在吗？」

    「……你又懂我什么啊？很抱歉，我根本就没有崇高目的。更重要的是，我才不是为了杀你而坚持——」

    「——啰嗦，闭嘴。我又不是在对你这家伙讲话。」

    「…………？

    「你这垃圾就乖乖给我受死吧。」

    「…………——————————！！！！」

    ——直到此时此刻，凶煞才首度察觉到，隼人的视线并非驻留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隼人注视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背后。

    粗心大意、疏于防范。诚如字面所述一般。

    凶煞收起得意的狞笑，连忙回头一观究竟。

    「感激不尽。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苟且偷生到现在。」

    ——不知不觉之间出现在背后的新敌人，其嗓音传入耳中。

    凶煞对这阵嗓音完全没有印象。

    然而对发声之人来说，凶煞却是仇人。是可恨的万恶根源。在付出诸多牺牲、犯下无数罪过之后，他总算是得到了这个机会。

    这个复仇的绝佳机会。

    复仇者以巨大炮口抵住仇人的背部。

    「千重炮管阵列……！」

    巨大炮身伴随怒火分裂成一千座炮口。炮身发出咔锵声响，宛如巨大羽翼瞬间往两侧扩展开来。令人不禁联想到地对空迎击飞弹炮塔的这面炮墙，彻彻底底封杀了凶煞的生路。

    「唔！」

    转身的凶煞顺势一剑刺向复仇者。这是因惊慌失措而连忙采取的愚蠢行动。他料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遭到他人突袭。由于太过专注于享受战斗的乐趣，导致他完全没把遭人打岔的可能性列入考虑。

    他祭出的这记突刺只掠过复仇者的面门。

    复仇者只是微微侧首，便避开了凶煞的反击。

    这是执念造就的过人反应。

    凶煞被燃烧著复仇烈焰的血红双眼逼得倒退数步。一回神才惊觉隼人早已撤离现场。

    凶煞此时此刻根本不该反击，而是应当跟隼人一样赶紧逃跑才对。

    复仇者不会轻放、复仇者不会失手。

    复仇者——绝不会原谅凶煞。

    「你究竟是——等等，我根本不认识你——」

    复仇者咬牙切齿，对神情狼狈的凶煞露出尖锐獠牙。

    「想不起来吗？我想也是啦！那就扎扎实实地给我刻在脑子里，永远别再忘记……！」

    「……唔！」

    「我是对魔导学园第15试验小队队长·雾谷京夜——

    ——就是杀了你这混帐东西的人！」

    接著，复仇计画获得执行。

    雾谷京夜将满腔怒火注入千座炮口，毫无保留地猛然开炮。击发出去的深绿色霰弹不给目标留下任何生路。凶煞身体的绝大部分面积都遭霰弹贯穿。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并非一击，而是连射。让他饱尝千炮轰炸的滋味。这俨然就是一阵赞美复仇行动的礼炮。

    凶煞虽展开了防护魔法，却毫无意义。排山倒海而来的复仇狂潮，轻而易举地粉碎防护障壁。这波攻击可说是既粗糙、又野蛮、且不加思索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然而三流的执念却凌驾于一流高手之上。倾注队友们的慽恨；胸怀已死的青梅竹马、以及期盼自己平安归来的青梅竹马之心意；盈满自己体内沸腾不止的复仇心。

    享用了这份顶级大餐之后，噬魔圣物『尼禄』实现了京夜的愿望。

    《干掉那家伙吧……主人！让那家伙见识一下所谓的复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了复仇。为了给予正当的制裁。为了送对手一份甚至连空虚都能驱散，心旷神怡的死亡大礼。

    京夜不惜用尽所有炮弹，直到魔力完全见底为止。

    等到清空所有炮弹之际，千座炮管应声碎散，最后……

    只剩下凶煞的头颅。

    咕咚一声掉落地面的首级，口吐鲜血缓缓滚动。

    凶煞转动双眼，隔著金发浏海的缝隙仰望京夜。明明已经失去肺部，却仍不断喘著气，拚命挣扎著求生。

    「……开什么……玩笑……我……居然在这种场面、下……」

    「…………」

    「被这种……货色……给…………！」

    凶煞泪流满面，懊悔不已地发出充满怨恨的咒骂声。

    京夜则举起扛在肩头的霰弹枪·尼禄，不发一语地对准凶煞的头颅。

    接著——

    「再见。」

    朝仇敌的头颅，补上最后一发炮弹。

    凶煞的头颅彷佛果实一般爆开。

    最后一发礼炮的轰响直窜天际。

    京夜放松双盾力道，静静抬头望向天空。

    如同空谷回音般响起的最后一击之音色逐渐淡去。

    京夜感觉复仇的热火也像受到净化一般，缓缓自体内熄灭消散。

    内心深处顿陷空虚。

    京夜挪移颤抖的手掌，搭住自己的肩头。肩头上别著在模拟战锦标赛时，惨遭凶煞杀害的队友们之星形徽章。那是代表15小队的队徽。

    长久以来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渐渐变轻，快要消失了。确信队友们的魂魄已随著复仇成功获得解脱，京夜就这么抓著肩头的星形徽章跪倒在地。

    终结了一切的京夜，总算……总算可以真心为了队友流下哀悼的泪水。

    「呜……抱歉……各位……没能保护好你们……」

    在转达已经完成复仇的意思之前，京夜选择先向他的队友们道歉。

    「……请各位原谅我……我不敢要求一笔勾销……但请各位暂时原谅我……」

    充满京夜内心的悔恨与悲伤，就跟被地面吸收的泪水一样多。纵使无人能够理解，即便只是个平庸到随处可见的路人，他仍有必须挺身一战的理由。

    以及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也很想到另一个世界陪你们……可是我现在……还有想要守护的人。」

    京夜不断向队友道歉。他想起过去总是为了尽可能提高成绩而在小队室发生争执的幸福岁月，同时惦记著等待他平安回去的青梅竹马。

    「所以……我就算再多活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吧？」

    将五颗星形徽章紧握于手中的京夜缓缓起身。

    为了继续活下去。

    为了返抵等待他回去的明身旁。

    为了迈向复仇以外的全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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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四章 全面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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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面对地表的混乱局势，凤飒月内心产生了少许的不协调感。既然哮已获知自己的身分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祇，飒月就无法再像过往那样采取拐弯抹角的应对方式。

    有必要设法让哮的满腔恨意完全指向自己。方法很简单。只要命令树夕杀死他的队友，最后连树夕也自尽身亡就好。如此一来哮必会失去理智，心甘情愿地化身为完整的神祇杀手。

    神祇一死，这个世界也会跟著宣告灭亡。

    这就是飒月安排的剧本，他所期盼最美好的破灭。

    原本飒月的理想是隐瞒自己的神祇身分，让哮在不知不觉间完成弒神计画。

    结果原订计画却被大幅打乱。一切都是峰城和真这个EXE前任队长兼头号叛徒惹的祸。尽管折断了和真这根蛀牙，不过实际上这根脱落的牙却始终都是飒月的心头大患。

    话虽如此，事态倒也并未因此而不再顺著飒月的心意发展下去。飒月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草剃哮究竟是多么执著于自己的队友，以及疼爱亲妹妹的人格特质。倘若飒月企图夺走这一切，他势必会现身要自己的命。

    因此峰城和真留给他们的情报丝毫不成问题。

    真要说有问题的是……

    「那是一股货真价实的杀意。」

    方才哮对他释出的杀意。

    问题在于杀意的性质。

    飒月虽断定哮以往针对他而来的杀意都是真材实料，但其中确实夹带著「迷惘」。在队友还活著、妹妹也还活著的现状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诛杀神祇。因此杀意之中产生若干杂质也是必然的结果。

    「…………那是名副其实的杀意。」

    在被哮吼出名字时所体会到的那阵刺骨寒意。飒月觉得哮确实展现出要击杀他的坚定意志。

    ——简直就跟草剃大蛇针对自己而来的杀意一模一样。

    「…………难不成？」

    飒月脸上浮现出掺杂著一抹困惑之情的神色。

    大蛇已死。他的目的与哮南辕北辙，绝不可能合而为一。飒月自从认识哮的那一刻起便深知这点。也正因为这样，在哮被大蛇强行带往魔导学园时，飒月也十分清楚哮必会重返对魔导学园。

    另外飒月也确信，大蛇并未将关于飒月的事实说给哮听。大蛇不是笨蛋，他完全不必把真相透露给明知将来会站在敌对立场的哮知情。

    反过来说，飒月也敢断言，大蛇绝对不可能下手杀害哮。飒月怎么也不相信失去草剃命的他会再杀害自家人。而且大蛇由于受到与永恒之枪订定契约的影响，肉体早已濒临崩溃前夕，根本没有足以用来跟神祇杀手周旋的力量及时间。飒月清楚，与其花费力量破坏哮及银檞之剑，他们宁愿倾尽余力杀死飒月，设法达成化身神祇的目的。

    大蛇他们应该也没料到哮会获知这个世界的真相才对。不仅多出一组立场相反的敌人，最后果然大打出手，大蛇与永恒之枪用尽力量宣告落败。对一个以破灭为目标的人而言，由于成功排除掉最该提防的对手，因此飒月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好结果。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样的念头，此时此刻浮现于飒月的脑海当中。

    ——这会不会反倒是自己最该担心的误算呢？

    飒月的误算，就是当哮杀死大蛇时，他并未亲临现场见证那一幕。

    他可以确信大蛇已经命丧黄泉。

    但假使在那之后的互动过程中，大蛇及永恒之枪托付了些什么给他的话——

    托付了某种与哮那股杀意密不可分之要素的话+

    「…………」

    此时，飒月锐利地眯起双眼，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星白流之死。

    与自己同样身为神话世界一份子的星白流，为了牵制飒月的行动而和神话世界断片一同葬身。

    她只为了牵制飒月，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回想至此，飒月总算才惊觉，当时就得注意到、也应该著急的事情。

    星白流当时采取了，就算赔上神话世界断片及自身生命也值得的牵制行动。假使星白流与大蛇他们私下有所勾结的话，便构成了她在那个时间点舍命阻止自己的理由。不对，就算没有勾结，星白流也有可能预测到这一切，而不惜赌命采取牵制行动。

    大蛇、流，甚至是永恒之枪，都有可能自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为了预防出现自己等人无法改变世界的状况，而将世界的未来交托给身为备案的哮等人。

    当时，只有那短短几小时的期间，飒月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飒月不晓得这个世界在那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而哮则在飒月毫不知情的状况下与大蛇等人针锋相对，并成功击败了他们。

    大蛇死了。不过永恒之枪的下落呢？那只女狐狸也跟大蛇一同灰飞烟灭了吗？假如永恒之枪并未灭亡，反而主动解除契约保住一线生机呢？

    并在飒月不知道的地方托付了某种关键给他们的话呢？

    她托付了什么呢？

    「『神格化』吗…　　」

    推敲出来的真相，令飒月扬起嘴角，却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世上唯独兼具神祇杀手及神格化性能的永恒之枪，能够获得成为主神的权利。身为弒神利器的雷瓦汀，缺乏足以执行神格化术式的机能。

    银檞之剑也单纯只是永恒之枪的复制品。不过就是旧人类只拷贝了弒神特性所打造出来的半成品。是一把作为对付神祇的反抗手段，被赋予了『吸收魔力』这项神力性能的对神祇专用兵器。

    劣质复制品，正合其名。旧人类需要的，就只是神器的『神祇杀手化』这项能力而已，因他们认为那样便足够了。

    但假如她透过《黄昏赋法》吸收神威魔法，且不变换成自身魔力便直接使用的话呢？

    倘若永恒之枪将『神格化』术式转赠给银檞之剑的话呢？

    ——草剃哮及银檞之剑，岂不是就有办法变成这个世界的神祇了吗？

    实现的可能性不高。鬼怪魂魄搭配正版神器也就算了，可是换成鬼怪魂魄加复制版神器，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但若要问可能或不可能，答案会是无从断定。

    飒月睁开双眼，一手捣著脸庞。

    「哈……哈哈哈……这算什么鬼系统啊……所谓的世界，还真是处处无法随心所欲呢……！」

    飒月恨透了这个世界的系统。

    被创造出来诛杀神祇的他，理应将诸神连同人类一并导向灭亡才对。然而诸神的反抗却导致世界与世界激烈对撞，造成诸神世界与人类世界相互混合的混沌世界诞生。

    飒月既恨透了这个世界，却也同时对这世界感到爱不释手。他认为既然诛杀神祇是自己的生存意义，那么毁灭掉这个混杂著魔导之诸神基因的世界，正可证明自己的生命价值。

    他一直以来都怀著喜悦的心，朝向摧毁这个可憎世界的目标迈进。然而诸神的遗产，又再一次试图妨碍飒月所推动的灭世计画。

    再这样下去，又会形成重蹈覆辙的局面。甚至有可能落败。

    在离破灭只剩最后一步的阶段，这个世界又将继续幸存下去。

    飒月顿觉全身脱力，昂首仰望乌云密布的天际。

    破灭逐渐远去。

    夙愿又再次飘向遥远的彼方。

    一旦哮与银檞之剑联手杀死飒月，变成主神，这个世界就能继续存在。

    此时此刻若想为这世界带来毁灭，唯有走向玉石俱焚的结局。

    这太不切实际。不能把破灭寄托在两败俱伤的一线希望之上。

    飒月只有在玩弄人心时，才会大胆放手一赌。

    但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夙愿做赌注。

    「…………很好。」

    飒月双手一拍，不再仰望天空。

    面对近在眼前的夙愿，此时飒月决定不再主动伸手掌握梦想。

    银檞之剑及草剃哮。

    用来杀死自己的唯一手段。用来毁灭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之存在。

    他们两人对飒月而言，就只是如此单纯的棋子罢了。

    不过是用来自杀的兵器，以及一个被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可悲小子……居然妄想阻止毁灭大计，进而成为主神？

    简直荒唐。

    著实可笑，因此——

    「既然这样，我杀死你就好了。」

    ——飒月发誓要全力击溃这对搭档。

    自地表刮上来的逆风，吹拂著飒月的一头银发。

    飒月张开双臂，低头俯视哮一行人。形势完全逆转。纵使战力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在这种场合也毫无意义可言。对飒月来说这就是不利的状况。

    他头一次面对这种体验。难道所谓的劣势，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吗？糟透了。糟到极点。光是被杀反而会坏了大计。他再也无法如同过往那样旁观，一旦被杀就形同败北。

    既然这样。

    那只好选择继续活下去的这条道路。

    飒月决定选择不分胜负。

    「杀死你，再重新朝著灭亡的目标迈进似乎也不错。无所谓，这样反而更有趣不是吗？」

    他决定继续玩下去。

    「旧人类既然已经完成了复制神器的壮举……代表应该迟早都能办到才对。我也一定会全力促成自己的计画……！」

    当初创造噬魔圣物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研发出人造版的神器。噬魔圣物说穿了，其实就是神器的失败作。尽管试图从银檞之剑当中抽取出弒神之力，但除非让它跟身怀非人魂魄的对象订定契约，否则无法如愿。

    因此飒月曾尝试运用自己身上残留的神力完成这项作业。

    然而那终究是自己的力量。不能用自身力量自杀，这是神之定理。结果，飒月的力量无法引导出弒神之力。

    所以他不打造神器，而是安排银檞之剑与哮订定契约，以便达成杀死自己的目的。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真要追究错误的话，还可以继续往前回溯。例如不知草剃一族的女子只继承了鬼怪躯体，并未承接鬼怪魂魄，安排草剃命成为第一个与银檞之剑订定契约的人；以及因此导致银檞之剑衍生出名唤拉碧丝的人格等等。假使连同错估也列入计算的话，那真的会没完没了。

    「果然不能偷懒耍诈呢。就是会演变成这种状况。连我都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学到教训了啊。」

    飒月乐不可支，又火冒三丈地反省整个计画的来龙去脉。

    接著，他对自己可以追求下一场破灭的事实感到欢喜。既然是企图登上神祇宝座的存在，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放任草剃哮及银檞之剑继续活下去。

    这下子有趣了，难度瞬间爆增数倍。原本明明只有获胜或平手两种结局，如今却冒出了败北的可能性。身为破灭之神，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挑战的事。

    「草剃同学。我就不再视你为棋子，转而重新认定你是我的敌人。」

    身为斩杀许多幻想生物的鬼怪骄子，以及神祇杀手的契约者。既然意图挣脱项圈反击，凤飒月就不会手下留情。

    好啊，看我怎么折断你的獠牙。

    飒月再次对他们丢下同样的一句话。既不是以对魔导学园的理事长，亦不是以异端审问会会长的身分——而是以这个世界的主神头衔。

    「——放马过来吧，蝼蚁们……！」

    凤飒月伫立于黑暗与鲜红盘旋交织的大树枝叶上，像只猫一样咧开嘴角笑著说道。

    失去树夕控制的百鬼夜行，停止了吞噬全世界的活动。这是凤飒月直接对她的魂魄下令所致。

    无论百鬼夜行再怎样疯狂破坏世界、夺取再多生命，这个世界仍旧不会灭亡。这片大地、这股空气、这片天空、这个宇宙仍将一如往常地继续存在下去。这样是不行的。

    选择继续活下去的飒月，将百鬼夜行的攻击目标从全世界转移至个人。

    也就是既为神祇杀手，却也同时打算化身主神的愚蠢之徒——草剃哮身上。

    ***

    《宿主……！》

    听见拉碧丝的声音，奔向大树的哮随即停下脚步。现场响起地鸣声，哮所在位置的脚下地面裂开了。

    「又来这招吗……！」

    接踵而来的是树叶啪嚏啪嚏从大树枝楹掉落至哮的附近。这些落叶就此液态化，长出翻白眼的眼珠、敲击多不胜数的牙齿发出刺耳悲鸣声，进而转变成异形怪物。

    除之不尽杀之不竭。怪物源源不绝地自前方直扑而来。

    「呼……呼……根本没完没了嘛……！」

    小兔发射极光弹，铲除前方的鬼怪大军，替哮开出一条血路。

    就算快步奔驰，百鬼夜行还是会迅速地再度倾巢而出。

    即便如此，一行人仍能顺利向前推进。只要可以逐渐靠近大树，便能抵达树夕身旁——也就是凤飒月所在的地方。

    《草剃！百鬼夜行的样子不太对劲！原本分散在外的细胞，都开始回流至单一地点！》

    樱花利用魔力通讯，报告她在上空观察到的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但是要小心……细胞集中的地点是——》

    樱花中断通讯，自上空飞往哮等人的身旁。

    「……我们的正下方！」

    在樱花著地的瞬间，伴随百鬼夜行大军蠢动而频频传至脚边的震动，也跟著戛然止息。

    鸦雀无声。在这种状况下，无声只会令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在离哮约五公尺远的前方附近，有不明物体在地缝之中蠢动。

    那是一具尺寸与真人无异，呈现女性姿态的傀儡。

    身上缠裹著肉眼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瘴气。一头几可触地的修长黑发垂挂于背后，并拥有格外细长的四肢与指甲。体表则是覆盖著一层布满皱裂，完全不像是人类应有的苍白肌肤。身穿一袭渗血白色和服的身影，令人不禁联想到古代的公主殿下。

    不同于过往那些无固定造型的细胞或化身，她具备身为单一个体的存在感。

    外貌虽然有点像树夕，但哮一眼就能看出其本质与树夕本人截然不同的事实。

    一股至今未曾感受过的寒意，由脚底直窜脑门。

    这家伙相当不妙。哮的魂魄同时响起了『快逃』的警告，以及下意识地燃起了『消灭那家伙』的斗志。他搞不清楚这两股完全相反的魂魄吶喊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那是唯独出身于草剃世家之人才会产生的矛盾意念。

    猎鬼一族·草剃。

    而今出现在眼前的异形——只能用『鬼怪』一词加以形容。

    并非以诅咒之姿，潜伏于树夕或草剃一族女性体内的鬼怪。而是当反覆提炼、揉捏塑型、泉涌而出的诅咒精华集中至一点时，便造就出眼前的这具异形。

    并非树夕本身的这家伙，可以说是她的力量来源，也就是百鬼夜行的真正根源。是下在草剃一族血统之中的诅咒，重现了在远古之前遭到草剃一族消灭的那只鬼怪。

    简直就跟召唤魔法一模一样。

    一头长发垂地的鬼怪张开嘴巴。

    鬼怪像是刻意要让下巴脱臼一般，朝向天际大大地张开布满无数小牙的嘴巴。接著举起格外细长的手臂，令脚下浮现出一座朱红色的魔法阵。

    不同于真理她们惯用的魔法阵，只见彷佛咒印般的文字阵列在地面上蠢动不已。

    《怨妒吴叶　鬼之子　红叶绽放　鬼之子　吞噬泣子红叶开　竹笼竹笼笼中子　鬼之子何时方现身。》

    百鬼夜行运用古语开始咏唱。

    浑身颤抖、无法动弹的不单只有哮。在场其他35小队成员们的精神，也都完全陷入恐惧状态。

    哮咬紧牙关，压低腰杆。

    那个魔法十分不妙。

    若不抢在发动前设法制止，他们将会当场全军覆没。

    「樱花！」

    哮大声一喊，肩头猛然一震的樱花总算恢复正常。

    「——快阻止她！」

    同时，哮提脚蹬地。一鼓作气缩短距离，对鬼怪发动突击。

    对于她的弱点在哪，甚至她到底有没有弱点都一无所知。总之先用尽全力施展灭枪·独角兽刺向鬼怪头部。

    然而——在突刺命中百鬼夜行之前，却被红色障壁给挡了下来。

    连樱花紧接在哮后面所发射的光柱，也同样被障壁弹开了。

    《防护障壁……难道那是『鬼』属性的魔法吗……！》

    「既然是魔法的话……！」

    《立刻实行『黄昏赋法』!》

    哮岔开双腿压下攻击遭挡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并再次箭步冲向百鬼夜行。

    刀身缠绕著琉璃色烈焰，就这么一鼓作气猛然砍向障壁。

    一阵轻微冲击过后，火焰开始吸收魔法。

    只要是魔法就绝非银檞之剑的对手。可将之吸收并纳为己用。

    《——！？唔啊——！》

    不料在这个时候，开始吸收魔法的拉碧丝竟发出悲鸣，并中断了《黄昏赋法》。方才吸收的鬼怪魔力自剑身倾泄而出。宛如发生排斥反应而造成剑身主动吐掉魔力一般。

    攻击再次被震开，哮跟著倒退数步。

    「拉碧丝，你怎么了！？」

    哮出声询问，痛苦难受的拉碧丝如此回答：

    《我、我也不清楚……刚才吸收的魔力竟企图……企图侵蚀我……》

    虽然呈现刀剑造型状态，哮却清楚感受到拉碧丝正微微颤抖不止。

    这种事情以往从未发生过。不确定古代属性『鬼』。首先那是一股究竟算不算魔力都不得而知的力量。先前以神祇杀手化状态吸收时明明都没出过问题，为何现在竟会……

    《……也许是被构筑成魔法时……魔力性质发生突变。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哮咬牙切齿地重新摆出斜举长剑的应战架势。

    透过赋法加以吸收实在太过危险。以往只要对上魔法便所向无敌，却怎么也料想不到被吸收的魔力竟会策动反击。

    鬼怪在两手之间逐渐浓缩的魔法，形成了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球体。那是一团表面镶嵌了无数颗眼珠，令人联想到鸡蛋的扭曲肉块。

    那门魔法一旦发动，恐怕就再也没戏唱了。接下来明明准备动身诛杀神祇，眼前却冒出一只鬼怪挡住去路。尽管无暇在这种地方止步不前，但再这样下去，他们一人行将比世界更快面临杀身之祸。

    「我这边也行不通！既然不知术式结构，我就无从贯通……！」

    樱花虽绕往百鬼夜行侧面接连发射光柱，却全都被弹开了。

    「改用蛮力强行突破！」

    樱花收起双枪，化出射突装置。

    「等等，樱花！那面障壁——！」

    在哮的声音传入樱花耳中前，樱花已施展《伯爵之牙》刺中障壁。

    障壁与《伯爵之牙》势均力敌。

    《啧……好可怕的密度……！但我要直接排除障碍——！》

    樱花睁大双眼，企图就此突破这面障壁。

    就在障壁产生裂痕，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贯穿时……-

    一阵寒意倏然掠过樱花的背脊。

    她看见正与障壁僵持不下的《伯爵之牙》前端——竟冒出一颗斗大眼珠。

    接著眼珠宛如水泡一般，陆续浮现于《伯爵之牙》的表面。

    「——什么！？」

    樱花连忙解除魔法，收掉《伯爵之牙》。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居然侵蚀了魔法……！》

    假使方才继续强攻，《伯爵之牙》必遭百鬼夜行侵蚀。既然侵蚀的对象是魔力，那就算是使用噬魔圣物，也等同于允许百鬼夜行侵入噬魔圣物内部。如此一来，任谁都预料不到届时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结果。

    产生危机意识的樱花，试著拉开自己与鬼怪之间的距离。

    而大概是她的行动被捕捉到了吧，鬼怪立刻采取行动。只见她张开伸长的另一组双臂，掌心浮现出红色魔弹，接著伸臂探向樱花，彷佛要将这颗魔弹塞到樱花身上一般。障壁大概能过滤掉来自内侧的干扰吧，只见鬼手轻松穿透魔力构筑而成的障壁，如同长鞭一样弯曲伸向樱花。

    樱花倒抽一口气。红色魔弹在欺近樱花身边的鬼手之中绽放光芒。

    哮有了行动。

    他发动魔力喷射，一鼓作气缩短距离，赶至樱花身旁，由下往上挥刀砍向鬼手。尽管没能一刀两断，鬼手还是被这一击震开，转往截然不同的方位。

    魔弹在延伸出去的方位上爆炸，当一阵近似女性尖叫声的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可以看见彷佛人类魂魄般的物体往四面八方爆开。

    哮著地后，立刻抬头并再次摆出纵身跳跃的姿势。

    因为还有另一只构筑了魔弹的鬼手。

    而真理及小兔等人，则在这只鬼手的行进方向上。

    看见斑鸠化身精灵，准备设下防护障壁，哮连忙放声大喊。

    「不能用魔法！小兔！」

    斑鸠闻声停止动作，反之小兔则早已举起枪蓄势待发。

    「——哼……！」

    她展现出狙击时特有的呼吸法，弯指扣下扳机。小兔由极近距离击发抗魔弹，精准命中翻腾著迅速延伸过来的鬼手。

    若即便只是慢了半拍，鬼怪的魔弹大概早已击中小兔等人并引发爆炸了。算准鬼手动作停顿的时机，哮纵身一跳，来到小兔等人的身旁，奋力一脚踹开百鬼夜行的鬼手。

    手臂喷向上方，魔弹也在空中爆开。

    然而，这却是个错误的举动。

    《——宿主！》

    虽然阻止了魔弹的爆炸，踹开鬼手的右脚却发生异状。

    只见右脚装甲赫然出现大量眼珠。

    拉碧丝立刻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让装甲烟消雾散。失去魔女猎人化术式的强化，哮身形不稳地著落，以剑代杖勉强支撑住身体。

    被踹飞的手臂，则是夹带著滑溜的收缩声回到百鬼夜行身上。

    藏身障壁之中的鬼怪企图发动的巨大鬼怪结晶，已经膨胀成几乎跟汽车同样大的尺寸了。

    哮吐出一口气，思索该如何应对。

    《魔女猎人化术式也是魔法产物……看样子物理攻击以外的手段似乎都对她起不了作用。》

    「物理攻击就可以避免遭到侵蚀吗？」

    《恐怕是。身为我本体的剑刃攻击，就并未受到侵蚀。但……》

    状况并不会因为得知此事而有所好转。鬼怪用一组手臂构筑真相不明的大魔法，并不停摆动另一组手臂。

    哮下定决心摆出提剑应战的姿势。而或许是察觉到哮内心有何盘算，樱花也跟著解除吸血鬼化术式，自腰际拔出手枪。

    「……只能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设法击败她了。」

    哮握著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止。

    并非因恐惧而发抖，这是痉挛症状。哮已经连『手握剑柄』的感触都感受不到了。

    ***

    飒月俯瞰著鬼咒结晶，也就是由诅咒浓缩而成的太古鬼怪，瞥视站在身旁的树夕侧脸。

    鬼怪。自太古以来便让旧日本陷于恐怖之中，据传后来遭草剃一族歼灭的幻想生物。当然，飒月也亲眼见识过其存在。

    但那终究只是身为单一个体的鬼怪。

    一般认为，唯独鬼怪女王身怀被视为不确定古代属性的『鬼』属性魔力。

    这股力量哪怕是只留下一点残渣，都会主动侵蚀世上万物，进而塑造出另一只全新的鬼怪。旧日本人把这种特性解读为投胎转生而畏惧不已。

    后来之所以演变成由草剃一族继承鬼怪之力的结果，是为了防止鬼怪再三复活乱世，而将这股力量封入草剃家的血脉之中所致。连飒月也不晓得究竟是用了何种封印法。有一种说法指出，是俗称阴阳师的古代魔女从日本神话世界召唤出神器，再运用神器能力将鬼怪封进草剃家成员的体内，只是详情不得而知。

    魂魄归男性、力量归女性。就连这种封印的分配方式，也被喻为是用来阻止鬼怪完全复活的苦肉计。

    因为一旦带著鬼怪的魂魄与躯体诞生，那就等于成了一只如假包换的鬼怪。

    虽然这道封印由子孙代代相传，效力未见减弱地持续下去，不过鬼怪之力却在草剃一族的女子体内不断膨胀，最后封印终于被树夕解放。

    「具备鬼怪魂魄及躯体之人称作鬼怪的话……那么缺乏魂魄的鬼怪，又该用什么词汇来加以形容才正确呢？」

    缺乏魂魄的鬼怪。飒月掌握住树夕魂魄的结果，唤出了挣脱封印获得解放的太古女鬼躯壳，也就是底下那只呈现女性造型的鬼怪。

    女鬼高高举起鬼怪肉块。

    那光景像极了准备生下婴儿的母亲。

    「那么……再来会冒出什么东西连我也不晓得喔。其诞生真是令人期待啊。」

    在灭世计画确定延后执行的当下，百鬼夜行仍是飒月手中最强的一张王牌。

    尽管凭藉鬼怪之力也无法诛杀神祇，但要收拾草剃哮倒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单纯取他性命未免无趣。

    灭亡之道已经离飒月远去，又有另一段充满余兴的日子在等待著他。

    因此飒月打定主意，乾脆一开始就先让鬼怪重现人世算了。

    「而在那当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八成就是你啰……草剃同学。」

    他不喜欢、而且也不适合亲自动手。飒月身为神祇的力量已在世界重新构筑时散逸，导致他缺乏了足以单枪匹马作战的能力。

    因此——

    「正合我意。你休想抵达我身旁，就乖乖认命地被那只鬼怪夺走魂魄吧。」

    他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地旁观就好。

    飒月将英诺森扛在肩上，抬头仰望天际。

    只见云缝之间隐约可看见鲜红色的月亮踪影。

    ***

    一开始就知道会陷入苦战。

    哮也深刻体认到自己长久以来究竟是多么地依靠魔导……依靠拉碧丝的力量。

    失去魔女猎人化的强化魔法恩惠后，如今哮已濒临极限。因丧失痛觉而强行鞭策的身体，终于也逐渐变得不听使唤。

    光靠意志力根本解决不了手脚的痉挛症状。有时视野会变狭窄、有时声音会彷佛耳朵被盖住而模糊不清。与其说是肉体负担，不如说是脑部机能已经接近极限。

    就算用苏格兰阔刃大剑的宽大剑刃挡下鬼怪的爪击，身体仍然轻易被震飞出去。

    即便在著地时为了化消冲击而岔开双腿，抖动的脚也支撑不住身体而屈膝跪倒在地。明明一点都不觉疼痛，心跳速度却快如警钟，呼吸也变得愈来愈急促。

    鬼手向前延伸，高举利爪直劈而来，企图将哮撕成碎片。

    「——啧！」

    既无法闪躲、也无法反击。哮再度尝试用苏格兰阔刃大剑代替盾牌护身。

    此时，樱花纵身跃至哮前方，举起蓝水晶盾代为挡下攻击。

    那是斑鸠运用贤者之石临时打造出来的盾牌。虽然与其说是盾牌，倒不如说只是一块板子，但蓝水晶的抗魔性能绝非虚名。

    挡下攻击后，樱花立刻拔出手枪攻击鬼手。抗魔素材制成的武器看似能发挥有效攻击，但是当然无法造成像样的伤害。樱花一拉开双方距离，只见遭到攻击的手臂并未继续追杀，就此缩回障壁之内。

    樱花也因无法使用弗拉德迎击，而尝到与哮同样的懊恼滋味。

    「哮，你没事吧！」

    樱花背对哮提防著鬼怪动静。哮对无法明确地回答不要紧的自己感到丢脸，只能以剑代杖缓缓起身。

    「抱歉啊……扯了大家的后腿……」

    「体力耗损最严重的是你。别太逞强。」

    「哈哈……你是明知现状还讲出那种话吗？但要我不逞强实在很难啊。」

    「既然还有余力开玩笑，就代表你没事。」

    哮本来想回一句『你这家伙』，却因呼吸急促而说不出话。

    鬼怪维持著覆盖住整体的球状障壁，继续准备发动真相不明的大魔法，并用另一对手臂防堵哮等人的物理攻击。

    靠近半径10公尺内的瞬间，带有利爪的双臂便会如同长鞭一般迅速挥扫而来。

    就算形容成铜墙铁壁也不为过。明明是鬼怪，却采用了如此吻合魔女作风的战斗方式。

    鬼怪以双手高举的肉块变得更加巨大化，且呈现出令人联想到胎儿的姿态。无论如何都非得设法阻止她发动那门诡异魔法。

    侵蚀范围虽然停止扩大，不过在鬼怪咏唱大魔法的这段期间，自大树掉落的落叶仍不断变成化身袭击一行人。

    负责阻止化身军团的是真理与斑鸠。斑鸠展开防御障壁，真理则以魔弹击杀突破残缺障壁的鬼怪化身。真理的魔力并不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完毕。而是像先前与鹅妈妈对战时一样，真理在斑鸠身体表面刻下《吸魔》刻印，从化作精灵的斑鸠身上吸收魔力来施展魔法。

    鬼怪把双臂当成长鞭频频甩动，窥探哮一行人的动静。

    那是贯彻防御的态势。长鞭般的双臂上利爪闪闪发亮，且宛如扬起镰首的毒蛇一样锁定了哮等人。

    「要来了，准备应战……！」

    「小兔。你手边还剩几发抗魔加工弹？」

    哮开口询问，单膝跪在后方的小兔随即出声回报。

    「白水晶弹剩3发。」

    「集中射击同一个位置。抗魔弹应能贯穿那面障壁才对…　　」

    在所有抗魔素材当中，白水晶具备最高的强度及抗魔力。半吊子的阵壁大概就跟纸张同样不堪一击。

    樱花的《伯爵之牙》因为是魔法才遭到侵蚀，不过单纯的攻击威力并未被吸收，已使障壁表面产生裂痕。

    只要改用对物步枪击发抗魔弹，可能就有办法破解障壁。

    「等小兔用尽抗魔弹之后……再由我出手收拾那家伙……！」

    哮解下制服领带，把至今仍旧颤抖不止的右手与剑柄缠绕在一起。再用牙齿紧紧打上死结，定睛瞪视鬼怪。

    「那家伙……是草剃（我）的猎物……！」

    哮心中有一股绝不能放过这只女鬼的意念。事实上恐怕是在体内奔流的草剃一族血统令他产生这种感触。却也不单只是这样。长久以来害树夕吃足苦头的鬼怪诅咒就在眼前，要他不发怒也难。

    呈现女性造型的鬼怪，是用来生下那团肉块的母体。

    哮并不认为他能在此斩断加诸在草剃一族身上的诅咒。也没抱持著只要击败那东西，潜伏于树夕体内的鬼怪就会跟著消失之类的期待。

    即便如此，也没有在这种状况下白白放过她的选项。

    「太乱来了……我并不会这样说。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实力吧，队长大人。」

    依然背对著哮的樱花开口煽动。哮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他觉得十分怀念。这是樱花才刚加入35小队，在第一次出任务时曾对哮说过的话。还真亏大家都能平安存活到现在啊——哮如此心想。

    「我可没办法再支撑太久喔！拜托你啦，哮！」

    「想不到我居然得扮演起燃料桶的角色……草剃，事成之后你可要好好帮我按摩喔。」

    哮聆听著斑鸠与真理自背后发出的激励声，架起长剑。

    「这种距离绝不可能失准，交给我吧。」

    小兔将两发白水晶弹叼在嘴边，一手扳动枪机。

    《随时都可以出击，宿主。》

    在拉碧丝的支持下，哮点了点头。

    哮凝聚力量压低腰际，摆出了为全身骨骼与肌肉添加旋劲的姿势。

    闭上双眼，稍微解除集中力。他只稍稍中断了抑制脑部机能的开关，解放诸刃流的特异功能。

    声音离他远去、世界运转速度随之变慢。连气味也跟著消失，至于身体则是本来就已经失去感觉。

    在排除掉所有碍事因素的瞬间——哮霍然睁开双眼。

    「——我们上！」

    「「瞭解！」」

    做出回应后，樱花随即趋前。

    她架起盾牌与手枪展开突击，引诱鬼怪出手攻击。

    ——咻啪！

    一阵破风声响起。如同长鞭般甩动的手臂，竖起利爪扫向樱花。蓝水晶盾牌具备优异的冲击吸收性能。普通盾牌可能会像豆腐一样被大卸八块，纵使承受得了这一击，樱花的身体大概也会被凶猛的冲击力道震离原地吧。

    但是蓝水晶盾牌承受得住。就算只争取到些许空档，这仍是为了拿下胜利不可或缺的瞬间。

    「西园寺！」

    樱花抵挡鬼怪的猛攻，放声大喊。小兔闻声扣下扳机，发射白水晶弹。火药炸裂的声音响起，纯白色的弹头疾远逼近障壁。

    命中。然而障壁只是如同水面一样起了波纹，未能顺利突破。

    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心生动摇，小兔立即装入下一发子弹。

    「！？」

    当空弹壳喷向半空中时，原本锁定樱花的鬼手再度弯曲，回转探向小兔。

    樱花虽用手枪攻击鬼手，但手枪的威力却不足以改变鬼手的攻击轨道。

    哮无动于衷。他维持架势，专心继续凝聚力量。

    ——之所以无动于衷，是因为他相信队友。

    瞬间，小兔眼前突然冒出一面秘银护墙。鬼爪刺中秘银护墙，攻势顿时受阻。

    是斑鸠。她透过贤者之石将小兔脚底的地面变换成抗魔素材，再进一步构筑成护墙。但原先维持住的障壁也跟著消失不见。斑鸠现在还无法边维持防护障壁边利用贤者之石。

    「二阶堂！」

    「我知道！」

    真理做出回应，使用斑鸠的魔力代替她展开新障壁。企图冲破障壁而涌现的百鬼夜行巨浪及化身再度被挡下。

    同时小兔也展开行动，自眼前的秘银护墙后方探出上半身，开枪射击。

    障壁中弹，这一枪当然也是正中红心。然而障壁仍旧毫无变化。

    小兔抓起叼在嘴边的子弹，将最后一击装进枪膛。

    她信心十足。相信这一击必能带来胜利。因此小兔毫不迷惘。

    扭转战况向来都是狙击手的职责。她装入下一发子弹。鬼怪则在小兔击发最后一颗子弹之前有了动作。对方拔出刺中秘银护墙的鬼手，再度夹带诡谲尖叫声袭向小兔。

    小兔不为所动。她只专注于开枪一事。

    ——因她深信不疑。

    只见樱花从旁边滑行至小兔身旁，举起盾牌抵挡敌人的攻击。这一挡致使蓝水晶盾应声碎散。

    敌人的利爪逼近门户大开的樱花怀中。

    但樱花并未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因她深信不疑。

    此时，小兔的爱枪·Rabbit　Fang从樱花腋下悄然出现。

    小兔只定睛直视前方，弯指扣下扳机。

    最后一发子弹发射出去，不偏不倚命中障壁。

    啪叽……！

    障壁碎裂的声音响起。小兔击出的最后一发子弹，经由微乎其微的裂缝钻进障壁之中。

    子弹穿透障壁——刺中鬼怪额头。

    震耳欲聋的鬼怪哀嚎响彻现场。企图袭击樱花的利爪攻击轨道产生少许偏移，结果只掠过樱花的脸颊。

    但——鬼怪依然健在，大魔法也没中断，仍旧维持著障壁。因子弹在突破障壁时失速，导致威力下降。

    失败了。

    不对——任何一人都不会因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轻言放弃。

    在场所有人——全都对他充满信心。

    「干得好，小兔。」

    小兔就这么瞪视著鬼怪，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好几次。而这回小兔也同样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笑容。

    在小兔背后纹风不动地蓄势待发的哮，双眼于黑暗中绽放著火红光辉。

    凝聚的力量嘎吱作响，在此时此刻正式解放。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即便遍体鳞伤，唯有意志如同这双眼睛的光芒所示一般，始终坚不可摧。

    哮出招了。

    祭出代表自我的力量——也就是剑技。

    「灭枪——独角兽！」

    哮提脚蹬地，彻底解放他费心凝聚的所有力量。活用全身上下的弹力，对百鬼夜行发动突击。

    在变慢的世界中，哮虽察觉到自己体内已有好几根骨头冒出裂痕，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

    提起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剑尖轰向障壁。哮以锁螺丝的要领，一剑刺中子弹穿透后所留下的微小裂缝。

    霹哩一声，小兔造成的裂痕朝著整面障壁扩散开来。

    百鬼夜行收回本来打算攻击小兔及樱花的双臂，企图排除掉对障壁造成威胁的哮。不过这波攻势却遭到小兔及樱花的追击所阻。

    剑与障壁相互激荡，不分轩轾。

    还不够。想要完全粉碎这面障壁，还差决定性的一著。

    哮微眯双眼对拉碧丝下令。

    「拉碧丝，给我一把小太刀……！」

    《瞭解。》

    拉碧丝回应哮的命令，凭空变出一把小太刀。

    哮以左手握住小太刀，接著——刺向障壁裂缝。

    随后放开刺在障壁上的小太刀，左脚用力一蹬。

    「诸刃流——金槌坊！」

    接著左膝猛然向前顶，敲中刺在障壁上的小太刀柄头。为了撑大裂痕的缝隙、为了粉碎眼前这面障碍。

    啪哩……啪叽……

    障壁的裂痕加大。哮接二连三地反覆以膝盖敲击。

    最后——

    「喝呀啊啊啊————！」

    ——啪哩！！

    障壁终于应声粉碎，隔开鬼怪与哮的障碍宣告消失。

    鬼怪龇牙咧嘴地发出尖叫声。

    哮一把抓住喷向半空中的小太刀，眯眼透射出锐利目光。

    鬼怪收回双臂，准备对付眼前的哮。好快。大概是因障壁被突破，导致她将哮视为头号翦除对象了吧。

    哮与鬼怪的距离只有5公尺。凭太刀的攻击范围会差那么一小步。距离还不够，必须更进一步逼近鬼怪才行。

    两对利爪不偏不倚地直取哮的人头而来。攻击距离及速度都是对方占了上风。单靠肉身应战的哮根本追不上这种速度。

    然而，草剃诸刃流是专门用来狩猎鬼怪的刀剑。

    是为了对付力量、躯体及速度都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鬼怪，而研发出来的剑术。

    哮毫不迟疑地应对致命威胁。

    「——怪火萤！」

    要在未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的状态下与怪物近身肉搏，用这门技巧再合适不过。纵使哮的脑部机能追得上鬼怪速度，肉体却完全跟不上。因此他以脑部看透鬼手攻击，并以最小限度的基本动作化解攻势。

    接著再利用化解攻势的反作用力，提升剑击威力与速度。对手愈是强悍，出招速度愈是飞快，哮的攻击威力与速度也会随之获得强化。

    鬼怪的爪击夹带惊人速度与威力。

    但是——

    「难道鬼怪就只有这么点本领而已吗……！」

    相较于哮以往交战过的对手们，简直就是压倒性的不及格。凶煞、铁隼人、草剃大蛇。与上述曾经技压自己的怪物们比起来，分明有如天壤之别。

    草剃家的本领就是利用鬼怪之力，凌驾于鬼怪之上。而哮继承了这个世家的血统，也贯彻了相同的生存方式。如今一般怪物绝对敌不过草剃哮。即便只靠肉身应战，也早已备妥万全的对应方案。

    「别瞧不起草剃一族……！」

    哮彷佛打节拍似地加快速度，放声怒吼。

    哮的速度超越鬼怪，剑击威力也凌驾于鬼怪蛮力之上。

    接著哮停止化解攻势，一剑震开鬼怪利爪。被震开的手臂受反作用力影响而大大地弯曲，导致鬼怪前方门户大开。

    鬼怪自暴自弃地打算防御，配合哮策动攻击的时机，将收回的双臂交错置于胸前。

    但出乎鬼怪意料之外的——是哮并未趁胜追击。

    在一片寂静之中，鬼怪维持大魔法，固守防线。等到鬼怪放弃防守，为了准备重新攻击哮而解开双臂交错姿势的那一瞬间——

    「结束了。」

    ——收刀入鞘，扎稳马步的哮倏然拔刀。

    扰乱对手节奏后的浑身一击。藉由错开攻击时机的方式，掌握决定性的破绽。哮活用大蛇在修行中传授给他的诀窍，并忠实地加以实践。

    草剃诸刃流·天之邪鬼。施展除了奥义以外，号称诸刃流最快速的剑技，确实地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拜小兔那发贯穿障壁直击鬼怪的子弹所赐，哮摸透了敌人的强度。

    不必用上多余的力量。

    ——无声无息的这一击，比星光闪烁更迅速地瞬间终结了这一切。

    哮紧握著完成斩击的刀柄，屏住呼吸面向前方。

    在鬼怪脚底展开的红色魔法阵，悄然无声地逐渐消失。

    带著女性外貌，高举双臂的鬼怪首级缓缓错位，掉落地面。

    哮知道背后的樱花及小兔分别吐出了一口气。

    而哮也准备重敔憋住的呼吸。

    ——却感觉有东西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

    哮立刻抬头，触摸自己脸颊的存在映入眼帘。

    那是——女鬼原先企图发动的东西。是一坨无法维持身体造型，逐渐溶解的黏膜肉块。外型近似临盆胎儿的那东西，以双手扣住哮的头颅，将那张如同死者般的巨大颜面凑近眼前。

    这是一只未成型的鬼之子。是女鬼企图发动的诡异魔法之产物。它为了再次降临这个世界，而展现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哮就算想动也动弹不得。

    因为那东西从它接触到的脸颊部位展开了侵蚀。尽管听见背后传来队友的呼声，却立刻离自己远去。这侵蚀并不是针对肉体而来。

    哮感受到意识逐渐被抽离自己的躯体。

    在尚未理解到那就是灵魂出窍的现象之前，脑海中响起了一阵声音。

    还来。

    这是过去被草剃一族强行分割成肉体与魂魄两部分，进而遭到封印的鬼怪之意吗？

    鬼之子在哮身上所寻求的东西，就是魂魄。

    无法抵抗。正如飒月透过掌握魂魄的方式轻易夺走真理的肉体主导权似地，哮完全束手无策。魂魄就是这么具绝对地位、却又极不确定的存在。

    哮的魂魄遭到鬼之子牵引。因为那是一种本来「就该这样」的状态。鬼怪魂魄想要回到鬼怪的肉体，事情就这么简单。

    自身的存在被缓缓拉进一片黑暗当中。舍弃掉狭窄的躯体，流入另一个宽阔的空间。从一个黑暗的场所，移转至另一个更黑暗的地方。

    从小就一直感受到的拘束感却也逐渐消散。

    人类的躯体容纳著鬼怪的魂魄。这种不一致的现象获得纠正。倘若鬼怪的魂魄与身体就这么合而为一的话，百鬼夜行将会真正获得解放。随著累积已久的诅咒肥大化，大概会夹带跟数千年前遭毁灭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强大力量重新复活吧。

    就在魂魄被拉走，濒临消失的人类意识即将转化成鬼怪之时。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魂魄并没有手臂。然而，哮却有种被一只温暖手掌抓住的感觉。

    《我不会把这个人交给你。》

    耳边响起一阵令人怀念的嗓音。

    《只要有我在，就不容你对这个人的魂魄造成任何一丝伤害。》

    那是一阵极耳熟的嗓音。

    《宿主的魂魄早已与我相互连结。已经不再是属于你们的了。》

    明明毫无抑扬顿挫，但光是听著这声音，就有股力量涌上心头。

    即将消失的意识恢复清醒。

    魂魄重新被拉回那个狭窄的地方。

    回到那个心旷神恰的自我本体。

    《还我。这个人是只属于我的宿主。恶心的怪物，别用那双污秽的手触碰他。》

    啊啊……的确。

    一点也没错。我既不会落到他人手上，也没人能夺走我。

    我是只属于你的宿主——

    你则是只属于我的佩剑——拉碧丝。

    ——滋……！

    在哮睁开双眼的同时，他紧握用领带绑在手上的剑柄，狠狠刺中缠绕上身的肉块。

    鬼之子发出刺耳悲鸣并摆动触手。看来自己似乎是在魂魄被牵引的期间，躯体也同时遭到肉块吞噬。

    哮与鬼之子四目相交。面对毫无意志的鬼怪赤眼，哮以点燃意志火光的赤红双眼毅然回瞪。

    「只要有我们在，你永远都别想对我及树夕为所欲为……给我退下……！假使不愿意，就等著被我斩杀……！」

    哮提刀深深刺透肉块，并如同刨挖伤口一般转动刀身。悲鸣响彻现场，展现出生存本能的鬼之子长出獠牙，企图啃咬哮。对方也是拚了命想要挣脱封印重获自由。身体遭到肉块固定，除了右臂以外均无法动弹的哮咬紧牙关，准备硬撑到底。

    就在此时——

    ——哮，快防守！

    开始失灵的听觉捕捉到一阵嗓音。

    敏锐的意识感受到一股气息。

    有东西自正上方降落了！

    《宿主，请防御！我立刻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

    无视敌人会吸收魔力的特性，拉碧丝强行化出装甲包覆哮的身体。而哮也呼应拉碧丝慌张的警告声，从鬼之子身上抽回右手的野太刀，防御自己的正上方。

    瞬间。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一阵非比寻常的强烈冲击袭向哮的佩剑。

    包裹住自己的肉块也同时被这阵冲击波彻底冲散。

    哮单膝著地，撑过了这阵冲击波。

    拜这一击所赐，总算重获自由之后，哮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问题，抬头察看。

    只见——

    「……你欠金丝雀一份人情喔，哮。」

    确认哮平安无事后如此轻声嘀咕的少女映入眼中。虽然因为逆光看不清楚少女的容貌，哮仍开口想叫出她的名字。

    「金丝雀……——！」

    就在这个时候。遭红色肉海淹没的市区，以及鬼怪大树的树干部位分别发生了数次爆炸。

    「怎、怎么回事……！」

    宛如火焰扩散开来一般。

    被惊人热气及强光逼得眯起双眼的瞬间，一阵轰然巨响自上空呼啸而过。不知发生何事的哮抬头一看，正巧目击到三架飞机拖著白烟冲向鬼怪大树的光景。

    「战斗机……」

    哮面露茫然神情，金丝雀则是甩掉沾附在雷瓦汀表面的肉屑，板起臭脸转头望向他。

    「那是审问会分部的援军，是彼方说服他们前来支援的。」

    「换句话说，那是友军啰……？」

    「暂时性的就是了。另外还有更多人会赶来帮忙。」

    金丝雀话一说完，哮又听见背后传来数阵螺旋桨的转动声。

    战斗机回避大树的攻击转弯后，将近况架战斗直升机与运输机朝向哮等人直飞而来。

    直升机发射火蛇导弹扫荡周边的鬼怪化身。鬼怪化身及肉浪虽伸长触手企图攻击，它们的攻势却遭覆盖住直升机的魔法障壁所阻。恐怕是有异端同盟的魔法师或魔女一同搭乘直升机，负责防御的工作吧。

    龙骑兵自运送机上一跃而下，著地的同时便与化身军团大打出手。片刻过后又有魔女及魔法师降落至地面，从旁掩护龙骑兵作战。

    不单只有异端同盟的人马，而是审问会与异端同盟彼此协助。

    难以置信的光景。虽说只是暂时性，魔女与审问会却携手合作。

    其中三架直升机降落在真理与斑鸠附近。打开舱门探出头来的人物，正是异端同盟副队长·大野木彼方。

    跟著彼方跳下直升机的异端同盟战斗员们严加防范周遭动静，医护班快步奔向真理及斑鸠身旁，塞泽与柚子穗也来了。

    「维持住现场，各自联手遏止百鬼夜行的袭击！敌人立刻会再度蜂拥而至，回收完救护对象后马上起飞！动作快！」

    彼方按著耳麦，对部下发号施令。随后彼方带著医护班，迈步走到哮身旁。

    她原本严肃的表情，旋即变回往常那个爱照顾人的大姊姊神态。

    「大家都平安无事……看来似乎也不能这样讲呢。幸好你们都还活著。」

    「大野木小姐……这、这些全都是大野木小姐安排的吗？」

    「嗯。受到百鬼夜行的攻击，除了四国与九州、以及本州的部分分部以外，其余审问会设施全都直接遭到狙击而溃不成军。由于原本赶往首都圈的增援部队在首都圈外不知所措，因此我便出声邀请他们同行。」

    出声邀请……审问会哪有可能因此就出手帮助异端份子啊？哮如此心想。

    「在指挥系统瓦解的现在，是审问会或异端同盟都无关紧要。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就是希望能够设法扭转这种局面。」

    也许事情确如彼方小姐所说吧。在世界面临存亡之秋的这种状况下，是审问官或魔女都无所谓。毕竟双方阵营大概也都只剩下合作这条路可选。

    哮稍微松了口气，原本僵硬的表情也略见和缓。

    「……果然有本事。前EXE队员果然不简单。」

    「现在的EXE在立场上算是负责整合审问官的角色啊。既然高层人士几乎全都已逃亡或丧命，我当然也拥有指挥权啰。」

    彼方得意地抬头挺胸说出这句话之际——

    「……你哪来的指挥权？你明明就是个已经被EXE除名的家伙罢了。」

    她的背后传出一阵嗓音。

    彼方的得意神色顿时一垮，换上颇感不满的表情。

    「……话是这样没错啦。实际上要不是多亏有他出面说情，审问会的残存势力根本就不肯出手帮忙啊……」

    彼方竖起拇指指向背后。

    只见一名男子由彼方背后缓缓走来。

    「铁先生……！」

    哮一出声，隼人先是眉关深锁地确认过周遭状况后，才转眼察看哮。本以为他的表情有稍微变得柔和一点，不料他却又立刻换回往常那张魄力十足的模样俯视哮。

    「你没事吗？你若不平安就令人伤脑筋了。」

    「铁先生也是，真高兴见您平安无事……」

    「想不到居然会被你担心。看来我还真是被瞧扁了啊。」

    还是一样冷淡，只会简短表达情绪的人呢……哮如此心想。他先前赶抵自己与凶煞交战现场时的表情宛如不曾存在。

    「……那家伙后来怎样了呢……？」

    「我已履行约定……虽然我很想这样讲，但杀死那家伙的人并不是我。」

    隼人瞄了直升机一眼。哮也受到牵引而望向直升机，发现有个交抱双臂，背靠著舱门口的少年——

    哮虽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京夜，京夜却始终不肯与他正眼对看。但相对的，京夜作出使劲抓了抓肩头星型徽章的举动。

    光是这样，哮便充分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已顺利完成了复仇计画。

    对哮而言，此事也令他内心感到舒坦一些。因为他擅自认为，救不了吉水，造成京夜变成这副模样，自己也应当负起部分责任。

    如此一来，他总算可以集中心思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为了不让他的复仇徒劳无功，哮也还有该做的事。

    再来轮到自己了。

    「……铁先生。很抱歉这么冒昧……但可以请您答应我的任性要求吗？」

    自地面移开膝盖的哮缓缓起身。手脚虽然都抖动个不停，但这具躯体尚未朽坏。是他的魂魄不准躯体就此崩溃。

    哮笔直地凝视著隼人。

    隼人也发挥他与生俱来的敏锐眼力回敬一道严厉视线。

    「视内容而定。说来听听。」

    「详情……请恕我无法透露。但还是希望您能答应。」

    「不行。给我全说出来。」

    隼人马上回答，而且哮知道若不交待详情就会被拒绝。

    隼人就是这种人。纵使老实地坦承一切，铁隼人大概也不会应允哮的心愿。隼人肯定会否定哮的选择。

    但即使他是这种人，草剃哮也是个会如此回应的人——

    「抱歉，我不能说。但是请您务必答应，拜托您了。」

    他低头，贯彻自我作风。贯彻自己的想法。

    贯彻自己的任性脾气。这就是草剃哮。隼人当然也很清楚他的为人。在双方自我理念激烈交锋的那场战斗中，他已有这种深刻体认。就算继续这段问答，哮也永远不可能让步。隼人曾一度认同哮的自我理念究竟有多么顽强。

    大概是事到如今也无意再争执吧。隼人并未继续表现出拒绝的态度，转而聆听哮的心愿。

    「请您动用目前拥有的战力，将我送至凤飒月身旁。如此一来，后续全部由我处理。」

    「…………」

    「我会拯救这个世界。这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

    「…………」

    「请您——将世界交托给我好吗？」

    尽管深知自己讲出了一段异想天开的台词，哮仍恳切地对隼人表明心愿。

    隼人虽持续面对哮的视线，最后却是静静微眯双眼。

    「你这家伙无论置身何种状况，总是把自己摆在第一位呢。」

    「那家伙也对我讲过同样的话，我也有自觉。」

    「别以为有自觉就可以免罪。」

    「那家伙……也曾这样呛过我。」

    哮苦笑轻搔脸颊。

    隼人就这么微眯双眼，视线始终驻留在哮身上。哮也同样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隼人。倘若自己的意志带有一点迷惘，隼人就不会点头。纵使这份意志只是虚张声势，就算毫无迷惘的表现只是谎言，哮都不能移开视线。

    他已下定决心。

    「…………我从没这么怨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

    哮微歪著头，像是询问个中含义。他认为铁隼人是个跟『无能为力』一词扯不上关系的存在，而且也料想不到竟会听见他脱口讲出这句话。

    「居然让你这样的孩子扛起这种重任……」

    隼人转身背对哮。

    「身为一个大人，我太不中用了。」

    他的背部虽是伤痕累累，却跟先前同样雄伟宽大。

    他这一路走来所背负的遗憾与哮完全无关。任何人都无法理解他。

    哮并不晓得最强之人的弱处。就算是再怎么力大无穷、单枪匹马便可独对大军的强者，也有办不到的事。

    成年人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对自己办得到及办不到的事情都很明白。正因这样，成年人才有办法引导不知何为软弱的鲁莽青少年。

    大人就是为了激励软弱的自己，为了将强悍的意义传承给下一代而存在。

    铁隼人却恨透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的自己。尽管对于被称为英雄之器一事感到不耐烦，但在长久以来的战斗生涯中，他察觉到自己的真正心意。

    他想当英雄。

    在那场战斗中，他要求哮收手别管此事，就是最佳的证据。

    他期盼著——能展现出拯救世界的力量，并负责引导下一个世代的典范就是自己。真要牺牲，也该是由身为大人的自己挺身而出才对。

    这就是铁隼人所追求的终极律法表现。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只能讲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很丢人现眼。

    「——这个世界就拜托你了，草剃。」

    隼人领悟到哮许下了一个伴随著牺牲的心愿。在这一瞬间，隼人便完全看穿了哮打算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念头。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隼人仍拋出了这句话。

    哮细细品味他这句话的份量。

    要他背负这个责任，未免太过沉重。

    但是——若办不到的话，他就不配称作草剃哮。

    「瞭解。我一定会拯救这个世界！」

    哮深深体会隼人的心愿，并将这当作长官的命令慨然接受。

    隼人就这么背对著哮，径自迈开步伐。

    「大野木，变更原订计画。吩咐异端同盟，将护送草剃哮至目标所在地一事列为最优先要务。我来负责整合审问官。」

    「……瞭解。」

    在一旁听见整段对话的彼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单纯接受了隼人的要求。她大概也已经识破哮的本意了吧。此外她也十分清楚，哮具备足以令隼人选择退让的坚定意志。

    隼人及彼方分别对审问会与异端同盟发送指令。

    在场的所有大人们，全都为了自己等人展开行动。

    哮深受这幕可靠的光景所感动，小声地表达了谢意。

    谢谢你们。

    「……哮，你跟铁队长聊了些什么？」

    接受完医护班治疗的樱花来到身旁。真理、小兔及斑鸠也一起过来。哮立刻切换思绪。他隐瞒自己的宿命，笑著迎接队友。

    「各位，开心吧。听说审问会及异端同盟愿意帮助我们设法救回树夕耶！」

    「嗯……我已经透过铁队长的通讯得知这件事了。不过……」

    真理及小兔推开樱花，趋前逼问哮。

    「那他打算怎么处置理事长呢？该不会是想要杀死他吧？真的可以信任吗？草剃，你一定有打听到什么内幕消息对不对？」

    「虽然说愿意掩护哮，但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我实在不太相信那个人就是了！」

    背后虽有医护班魔女慌慌张张地提醒「还不可以乱动啦～」，两人却充耳不闻。连哮也忍不住整个人往后仰，同时极力安抚两人的情绪。

    「我、我也不晓得详细内容啦。铁先生跟大野木小姐好像有拟定作战计画，但他们说万一被理事长……被那家伙掌握住魂魄的话，将会导致作战计画曝光，因此无法透露内容……」

    虽然是临时想到的，不过他自认算是个满有说服力的谎言，谁知——

    「这算什么啊！草剃你打算配合这种含糊不清的作战计画吗！？」

    「嗄！？过去明明再三出手妨碍我们，这次只是在紧要关头及时出手帮忙，然后又丢下一句无法说明详情是什么意思啊！再怎么神秘也该有个限度吧！」

    ——两人当然完全无法接受。毕竟队友们都战意高昂地准备一同力抗强敌，因此或许对隼人高调地现身插手此事的举动感到火大。

    真是一群倔强的人啊，哮重新体认到这点。

    「不不不，我们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啦！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救回树夕，至于要怎么处置理事长就交给大人们……」

    「「无法接受！」」

    「樱、樱花，拜托你告诉她们两人铁队长是可以信任的好不好！」

    被两人联手震慑的哮转而向樱花求救。

    樱花面露有点傻眼的表情看著哮，挤出僵硬笑容说道：

    「呃，嗯……反正关于凤飒月这方面，我们本来就没有计画。若多出那么一点希望的话，选择依靠这股助力比较好……」

    尽管哮很想乐观认定樱花是因为信赖隼人才勉强表示同意，但从支吾其词这点看来，八成就是她不太能够接受的证据吧。

    她察觉到事有蹊跷。或许已在某个环节感受到哮这番说词是谎言了。

    斑鸠也直盯著他不放，彷佛要看透哮的内心想法。

    「金丝雀。」

    斑鸠开口叫了站在哮背后的金丝雀一声。金丝雀板著一如往常的臭脸面向斑鸠。

    「你也听到了草剃跟铁隼人之间的对话吧？」

    「…………」

    「他们谈了些什么？草剃又说了些什么？」

    金丝雀定睛直瞪神情严肃地提问的斑鸠。

    哮暗自叫了一声不妙。金丝雀有听见哮说出「拯救世界」这句话。斑鸠一旦知情，当然会这样追问。

    要怎么做？你打算如何拯救世界脱离凤飒月的束缚？

    只见金丝雀耸耸肩头，这么回答斑鸠的疑问：

    「就只是一直讲树夕的事。说什么『百鬼夜行会失控并不是树夕的错。所以树夕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就好。我绝对会设法阻止她。』，一直在讲树夕。」

    「其他呢？」

    「另外就只有铁隼人问哮问题而已。然后单方面地说明作战的事。」

    「……真的吗？」

    金丝雀皱起眉头，不满地鼓起脸颊，表达出「我有必要说谎吗？」之意。大概是她的逼真演技奏效了吧，斑鸠这才放松双盾力道，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哮的说法。

    哮内心也松了口气。他完全没料到金丝雀会帮忙隐瞒他与隼人之间的对话内容。斑鸠从两人身上移开注意力，伸手搭著正在安抚小兔与真理情绪的樱花肩头，对她说了几句话。

    哮则命令拉碧丝，对金丝雀的雷瓦汀传送魔力通讯。

    《谢谢你帮忙隐瞒。》

    金丝雀瞬间瞥了哮一眼，又立刻转移视线。

    《金丝雀还在生那家伙的气。因为她又打算撇下金丝雀不管……所以金丝雀才没告诉她事实真相。这是报仇。》

    她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斑鸠。当哮先前与树夕对话时，虽然不知金丝雀跟斑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由她的口气便可推敲出大概。

    不过金丝雀绝非只是为了发泄自己被斑鸠撇下的怒气而帮他保密。

    《哮想采取什么行动，金丝雀并不打算过问。》

    《……嗯，你若能这样就真的帮上大忙了。》

    《可是……虽然搞不太懂……但那样并不好。那家伙对金丝雀做过好几次相同的事，所以金丝雀十分清楚。》

    金丝雀理应不知道详情，但大概是透过哮与隼人的对话内容，而直觉地领悟到哮打算做什么吧。金丝雀直到现在，仍对一行人先前准备从异端同盟根据地潜入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时，斑鸠及哮合作撇下她的举动怀恨在心。金丝雀相当明白遭人丢下的懊悔与悲伤感受。

    哮面露苦笑。

    《那你为何肯帮我保密，不说出我想做的事情呢？》

    哮刻意提问。他想先搞清楚金丝雀目前对斑鸠究竟有何看法。

    《……总觉得要是说出真相，那家伙……大概又会丢下金丝雀不管。》

    《…………》

    《总觉得那家伙，会追著你一同离开……》

    哮屏住呼吸，咬著嘴唇的一角。

    一旦斑鸠获知哮企图取代飒月成为主神的话，她大概会采取如同金丝雀所说的行动吧。她必然不会阻止，而是会要求哮带她一起走。

    但金丝雀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哮当然也同样不希望。

    金丝雀轻轻抓住哮的衣襬。

    《哮……你，会消失吗？》

    《…………》

    《会像大蛇那样消失不见吗？》

    哮晓得金丝雀正抬头仰望著自己。

    哮却不望向金丝雀。总觉得一旦看见她的脸，自己的虚张声势就会瞬间瓦解，就会不由自主地坦承一切。因此哮在不低头看金丝雀的状况下，径自伸手搓了搓她的头发。平常明明很排斥，唯独此时她竟任凭哮摆布。金丝雀也理解到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哮有个名叫树夕的妹妹。两人之间的关系很难称得上是普通兄妹，以往在哮心中确实也有另一个不知该如何与妹妹相处的自己。一个不知兄妹为何物的自己。

    而金丝雀则是师妹。建立关系的时间虽然短暂，两人之间却存在著一种与队友们截然不同的羁绊。他经常在想，一般世人口中所说的兄妹，搞不好就是指自己与金丝雀之间的关系。

    因此身为师兄的哮，轻轻抚摸了小师妹的头。

    《要跟斑鸠好好相处喔。》

    这就是哮所能送给金丝雀，最贴心的一句临别赠言。

    收手的哮转身走向队友身旁。

    「…………」

    金丝雀也随后跟上。

    为了将哮的背影……将师兄的背影牢牢烙印在眼帘之中，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这场全面战争，赌上世界存亡命运的最后一战正式开打。

    ***

    坐在大树树枝上俯看这一切的飒月，对集结至哮旗下的战力吹了声口哨。

    「藉由铁的煽动招集了审问会的残存势力吗？亏我还为了摧毁指挥系统而特地吩咐小树夕歼灭掉所有分部，可见这人还是一样难缠啊。」

    你说是吧？飒月向树夕徵求同意。

    树夕只是以暗淡无光的双眼凝视著半空中。由于魂魄遭到封锁，此时此刻的草剃树夕人格完全处于停摆状态。

    鬼怪的复活计画以失败告终。原本他想说可能的话就抽出草剃哮的魂魄，让他化身完整的鬼怪再纳为部下加以使唤，谁知哮似乎轻松就克服了这种程度的苦难。

    尽管鬼咒结晶崩毁，但那又如何呢？以上便是飒月的心得感想。只要还剩下一小颗细胞便能再次重新开始增殖的百鬼夜行，根本就没有死亡的概念。

    真想完全斩草除根的话，除了杀死身为源头的树夕之外别无他法。百鬼夜行现在仍不断增殖，排山倒海地涌向哮。

    但纵使如此，哮恐怕还是能顺利抵达飒月的所在位置吧D

    本来对飒月而言，哮是促成破灭的手段，如今却反而变成摧毁自己的途径。

    草剃大蛇及鹅妈妈已死，身为意外变数的星白流也已自我牺牲。

    飒月的敌人就只剩下哮而已。无论再怎样成群结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杀死飒月。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系统。

    但若论到是否只要由哮出手便能轻松斩杀飒月，倒也没这回事。再怎么说飒月好歹也是神。即便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飒月体内仍然还留有神力的渣滓。

    飒月既身处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也不处于这个世界上。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哮的剑刃便永远无法刺透飒月的喉头。

    「要逃随时都可以，不过隐忧就该在此彻底拔除。既然是失败作品，那我就要以神祇的身分杀了你……草剃同学。」

    飒月拿起摆在膝盖上的英诺森，以额头紧贴枪身。

    接著只见飒月手中多出一把凭空出现的轻薄剑刃。

    那是一把枪剑。一把带有黄铜般的暗沉光辉，表面布满锈斑的老旧锋刃。

    飒月将锋刃安装于英诺森上。同时，被安装上去的剑刃也开始侵蚀纯白色的英诺森。

    装饰逐渐剥落，悄然飘往天际。

    「永恒之枪……雷瓦汀……银檞之剑……雷神之锤……唯有这四款神器可以用来诛杀神祇，以及获得主神资格。」

    额头依旧抵著英诺森的飒月，在光芒中微睁双眼。

    「从来就没人讲过这种话。」

    他伸手轻抚装饰持续剥落，外观变得愈来愈寒酸的英诺森枪身。

    「英诺森，真是辛苦你了……你直到最后都没有萌生出灵魂，对我唯命是从。始终就只是我力量的一部分。谢啦。」

    看著英诺森缓缓被枪剑吞噬的光景，飒月如同月亮一般微眯双眼。

    那是一把锈斑满布的黄铜步枪，也是一把剑。附带扳机的骇人枪剑虽与『锋利』一词完全无缘，却蕴含著一股非比寻常的异质力量。

    吞噬整把英诺森之后，一口截然不同的兵器现出身影。

    「来，转动船舵吧，※纳吉尔法。」（编注：北欧神话中的大船，据说是用死者的指甲打造而成。）

    这是具备古代属性『神无』的冒牌神器。倘若银檞之剑是旧人类一手打造出来的永恒之枪复制品，这便是缺乏神器使用权，人称洛基的破灭之神制作的——神器赝品。

    ***

    《防护班报告！我们无力再继续阻止百鬼夜行的侵攻，请赶紧指示下一步行动！》

    负责构筑防护结界，确保安全空间供哮等人使用的魔女们送出上游通讯。

    哮已执行完魔女猎人化术式，抬头仰望在结界外待命的直升机。

    《——第一条道路由我辟开。草剃，准备好了吗？》

    直升机舱门开启，同样已经魔女猎人化的隼人探出身子。

    哮环视周遭一圈。樱花在身旁，背后有塞泽、柚子穗及金丝雀。另外还有5架龙骑兵与数名魔法师在等待哮的号令。

    哮最后转眼望向樱花。

    樱花用力点了点头。

    由我来守护你——感觉彷佛听见这句话的哮内心顿时隐隐作痛。

    哮摒除心痛，定睛向前。结界的另一侧早已被百鬼夜行填满。离大树的直线距离差不多10公里远。纵使成功抵达，还得爬上大树顶端，才能接近飒月的所在位置。

    哮一行人并非孤军奋战。此时他们身旁有许多人愿意襄助。

    这场特攻作战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

    因为整个世界的命运都落在自己肩上——

    哮的身子缓缓前倾，同时摆出刀尖向下的架势。

    接著——

    「我们上！」

    ——哮放声大吼的剎那，确保安全空间的结界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百鬼夜行的狂潮猛然涌入。面对直扑而来的所有威胁——

    《快跑！无论如何都绝不可停下脚步！》

    只见隼人从直升机一跃而下，同时对准哮等人的行进方向射出数发魔弹。由冠上暴力之名的卡利古拉射出的魔弹，在命中目标的同时便将蜂拥而至的百鬼夜行扫荡殆尽。

    眼前出现了一条道路。但这条路大概会立刻再度遭到百鬼夜行淹没吧。

    哮全力飞奔而出，后续的同伴们也为了避免被撇下而全力紧追在后。上空的隼人则补充卡利古拉的弹药，同时喷射魔力，降落在哮等人的前方。

    隼人再度举起卡利古拉锁定正前方。

    哮追上隼人，自他身旁快速通过。

    「——去吧。」

    擦身而过之际有种得到激励的感觉，哮头也不回地加快脚程。

    卡利古拉发射魔弹，清除掉阻挡哮去路的所有障碍。

    哮一鼓作气穿越隼人辟出的道路。

    背后则传来隼人开战的声响。

    不再回首，只专注前方。

    离大树还很遥远。来自直升机的掩护炮火洒落在行进方向上，目的当然是为了维持住隼人开出的这条道路。

    然而鬼怪化身却夹带鬼怪巨浪，从左右两侧同时袭向哮。

    绝不能停步。哮当为之事不是战斗，而是赶抵目的地。

    他咬紧牙关，将问题交托给后方战友处理。龙骑兵与魔法师旋即代替哮面对鬼怪化身大军的攻击，展开激烈战斗。

    哮马不停蹄，加快脚步。

    巨浪涌现，道路逐渐变窄。

    「接下来由我负责开路。」

    停下脚步的塞泽双手拄地。在描绘魔法阵的同时，变窄的道路两端分别出现一堵不算太高的锈墙。锈魔法构成的粗犷障壁，成功维持住通道。

    障壁接著拓宽隼人辟出的道路，持续向前延伸。

    「去吧，草剃！去救回你妹妹！」

    塞泽的嗓音推了哮一把。自从联手攻略第一研究所以来，塞泽已经帮过自己好几次。当时唯独哮没能救回自己的亲人。他再也不想背负那样的悲伤，再也不想让几乎快要到手的救援从手中滑落。

    因此哮并未止步，他再也不会驻足不前。

    就算这双脚断了，用爬的也要爬去咬断那家伙的喉头！

    前方，又见一波巨浪从被障壁夹住的道路尽头直扑而来。

    布满血丝的鬼怪眼珠只瞪视著哮，多不胜数的血盆大口发出吼叫声不断逼近。

    此时，柚子穗快步掠过哮的旁边，纵身跃向前方。

    「近卫式枪术——奥义·永恒神枪！」

    她任凭跳跃劲势带动身体旋转，祭出一记附加离心力的刚猛突刺。夹带魔力的这一枪在脱手而出之前突然巨大化，探向长枪原始攻击距离根本无法构著的远处。自前方排山倒海而来的鬼怪巨浪瞬间遭到突破，道路再次净空。

    柚子穗一施展完这记突刺，立刻抬头察看左右两侧的障壁上方。

    只见鬼怪化身企图跨越两侧的锈墙。于是柚子穗再度纵身一跳，降落在障壁上方，与鬼怪化身短兵交接。

    柚子穗提枪挡下化身攻击、运使枪尖斩杀敌人，同时头也不回地对哮喊话。

    「草剃同学……祝你得胜！」

    无论再怎么喘不过气，也不许停下脚步。柚子穗也跟塞泽一样，是以异端同盟的身分联手出击。从利害关系一致所开始的合作，至今依然未见中断。两人明明都已成功救回他们想解救的人物，如今却仍这样舍命襄助。对于处境与自己相似的这两人，哮只能满怀感激。

    哮并不打算糟蹋他们的付出。

    总算来到大树附近。愈是靠近就愈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巨大。吸取这颗行星本身的精华，藉以伸展枝干的样态，就像是出现在神话传说当中的世界树。

    彷佛覆盖住天空旺盛生长的枝叶开始蠢动，频频发出清脆的啪叽声响，并如同人类的手臂一样由上往下探向哮。

    《还不到魔力喷射能够抵达的距离！请继续逼近大树！》

    哮回应拉碧丝的要求，更进一步加快速度。现在有办法跟上的只剩樱花、金丝雀，以及上空的三架直升机。只剩最后一小段路。但在这个时候，塞泽构筑的锈质障壁竟中断了。

    已经冲出魔法效果范围之外了吗？或者是……

    「啧！」

    ——别思考！只管注视前方！

    「樱花！上面拜托你了！」

    「瞭解……！」

    樱花张开双翼向上攀升。鬼怪大树的枝槛，像是要压溃空气一般逼近哮。樱花纵身介入两者之间，竖起手肘现出《伯爵之牙》并加以击发。顺利粉碎掉其中一根树枝，紧接著再用左臂的《伯爵之牙》击碎另一根树枝。

    树枝不断从天而降。伸长的枝叶不计其数，到了几可覆盖住天空的境界。而这些枝叶全都锁定了哮。

    樱花收起《伯爵之牙》，改以双手握住变回手枪形态的弗拉德。

    双枪交错置于胸前的樱花闭上双眼。

    「弗拉德……！出征吧！」

    对现已离世的搭档如此倾诉后，樱花在空中及地上描绘巨大魔法阵。

    「——《串刺公爵的余兴》！」

    接著她睁开双眼，同时发动魔法。巨大光柱从天际洒落，地面则有鲜红色光柱彷佛剑山一般破土而出。呈大范围倾泄而下的光柱，歼灭了大树枝叶及地面上的鬼怪化身。

    樱花就这么维持著《串刺公爵的余兴》，迎击仍不死心地扑向哮的巨大树枝。来自上空的袭击交给樱花应付，哮则使劲紧握著剑尖指地的佩剑。

    金丝雀也解放扛在背上的雷瓦汀，火焰缠裹剑身。

    前方，百鬼夜行的怒浪与化身军团蜂拥而至。

    两名诸刃流传人则同时发动扫魔刀。

    「配合我！」

    「你才该配合我！」

    金丝雀先行一步，挥舞双手剑·雷瓦汀迎敌。

    「诸刃流——一目连！」

    这是利用剑身重量，大大地旋转一圈后所祭出的一击。她并未停止旋转，而是如同龙卷风一般顺势扫荡巨浪。剑身窜出熊熊烈火，屠杀周遭的鬼怪。虽是一把半毁的神器，且丧失了绝大多数的性能，但火焰的威力要驱逐鬼怪细胞仍是绰绰有余。

    蓝发与赤焰在战场上起舞。

    剑身停止回转。金丝雀运用全身肌肉压制雷瓦汀的旋劲，沿著地面滑行一般停下脚步。

    但是百鬼夜行又立刻涌向她奋力辟开的缺口。

    金丝雀摆出以剑代盾的防御架势。面对百鬼夜行构成的洪流，这种防御行动毫无意义。就在直扑而来的百鬼夜行即将淹没金丝雀的瞬间，金丝雀的正上方窜出一道琉璃色的身影。

    哮将拉碧丝切换成剑身宽大的巨剑形态，挟著加上自身体重的超重质量，一剑轰向企图吞噬金丝雀的百鬼夜行浊流。

    「诸刃流——螳螂坂！」

    宛如发生爆炸一般，哮这一击连同百鬼夜行一并粉碎了地面。金丝雀之所以摆出防御架势，主要是为了防范哮发动攻击所留下的余劲。

    在抵挡住螳螂坂的冲击后，置身爆烟之中的金丝雀再度紧握雷瓦汀的剑柄，快步飞奔而出。哮也在著地的同时迈步向前冲。

    两人的联手出击正式揭开序幕。他们交互趋前，接连不断施展诸刃流的剑技。

    诸刃流的天之邪鬼、螳螂坂、一目连、八岐大蛇。

    真明流的狼之太刀、鲛之太刀、蜂之太刀。

    敌军分成无固定造型与人类造型两大类，对上人类造型便采用真明流、无固定造型的柔软体态则以诸刃流斩除。两人具体呈现出两门流派应有的特色。

    你来我往地交互炸裂的剑技。师出同门，却也痛失师尊的两名徒弟，毫不保留地实践出他所传授的一切绝活。

    异形、异端、招招竭尽全力的野蛮剑术，长久以来遭到立志追求武道的门派轻视、被惯用枪械的人取笑。这一切均是事实。这只是一门既野蛮、又不知死活，只懂全力出击的剑术。

    然而此时此刻——两人的剑在空中飞舞，如同流星一般挥洒手中剑芒的身影——甚至可用美不胜收来加以形容吧。

    这两人确实继承了由代理师父教导的草剃一族之意志。

    「哮，要飞了喔！」

    金丝雀先摆出剑尖指地的架势，接著跟一开始同样利用离心力使劲回旋大剑。只不过并非横放剑刃，而是以剑腹对著哮的姿态下回旋。

    哮瞬间理解到金丝雀意欲为何，立刻配合她的行动。

    一次、两次。哮配合速度加快的回旋，纵身一跳。

    接著配合第三次的回旋，哮落在金丝雀挥舞的雷瓦汀剑刃侧面，也就是相当于剑腹的部位。

    哮就这么跟著金丝雀的剑一同被旋转一圈。而在这段期间，哮也趁机凝聚全身上下的弹力，像是扭旋自己的身体一般集中力量。

    「去吧——————————！」

    金丝雀大声咆啸。解放轴心脚的力量，使出浑身解数猛然挥动剑刃。

    当她祭出第四次回旋斩的同时，哮也释放全身上下所有弹力，自雷瓦汀的剑腹纵身一跃。

    获得一目连的加速与力量支援——

    「灭枪·独角兽！」

    ——哮挟著雷瓦汀的烈焰，手握银檞之剑笔直刺向障碍。火焰加身的哮横扫在前方为所欲为的鬼怪洪流。

    「诸刃流！」

    哮以炮弹般的速度猛然推进，反覆施展剑技。

    光靠突刺引发的冲击波，就轻松震散无固定造型的浪潮。袈裟斩一击便收拾掉拦路的其中一只巨大鬼怪，接著施展一目连斩杀飞扑而来的五只鬼怪，再顺势把剑换回野太刀造型收刀入鞘，祭出天之邪鬼将异形军团连同浪潮一并驱逐殆尽。

    当金丝雀提供的助推动力消散后，哮立刻摆出身体极度前倾的姿势，再度拔腿向前飞奔。

    这是真明流及诸刃流两门流派均会运用的，草剃流独门战斗移动方式·《战步》。

    哮挟著与其说是斩杀敌人，不如说是压溃敌人的劲势向前推进。

    他倒转剑柄，切换成反手握剑的架势。命令拉碧丝变成直刀，反覆施展由狼之太刀接犀之太刀，以及由鲛之太刀接蜂之太刀的连续技，一只一只地确实斩杀鬼怪，且维持著相同的飞快脚程。

    采用《战步》移动时，完全不会在意跌倒这回事。因为只要是在发动诸刃流的状况下，就连跌倒的粗心动作都会觉得格外迟缓。倘若是双脚互绊而失去平衡，只需冷静判断采取前滚翻，化解掉跌倒造成的冲击后，再重新调整姿势继续奔驰即可。这是一种让使用者就算搞错也绝不会往后仰的前倾姿势。只要是往前跌倒，诸刃流随时都有办法对应。

    上空有敌人来袭，总数共十只。只见这群大概是躲过樱花枪击的带翅肉块张开血盆大口，嘴里饱含红色光芒。肉块维持著足以追上哮脚程的飞行速度展开攻击。

    在维持《战步》的状态下，实在难以采取回避行动。红色闪光接二连三地击中脚边，而被光束扫中的地面也会转变成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右手剑、左手锁炼镰刀！」

    《瞭解。》

    拉碧丝回应哮的要求，将剑身变换成附带铁炼的小型镰刀。

    持续奔跑的哮以左手甩动锁炼。

    镰刀飞往上空，破风声响彻现场。

    没有锁定目标的必要性。草剃一族的人就算想发动远距离攻击也无法命中目标。因此哮把锁炼视为剑身的延长，只是一味地奋力甩动。

    肉块遭回转的锁炼与镰刀缠住，如同果实一般爆开。哮运使右手挥剑斩杀自前方逼近的鬼怪大军，同时利用锁炼镰刀击坠来自上空的攻击。

    最后，鬼怪军团停止进军，原本被红色填满的视野顿时变得清晰开阔。

    抵达目的地了吗？——不对，还没到。

    前方有一张巨颚啃蚀地面快速逼近。

    百鬼夜行居然连龙都能加以仿造，只见一头沿著地面爬行的异形魔龙朝哮直扑而来。

    哮依旧不停步。

    就此正面迎战。

    论对付龙族的剑技，诸刃流当然不缺。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咆啸的血盆大口不断进逼，企图一口吞下哮的身体。

    哮则将刀扛在肩上，笔直冲向鬼怪形成的魔龙。

    就在巨颚即将咬中哮躯体的瞬间，哮蹬地一跃而起。他趁巨颚阖上的前夕避开这致命一咬，飞越龙头并在它背后著地。

    前滚翻。翻滚后直接重整姿势，剑尖一举刺透龙背。

    很软。缺乏鳞片护体的龙根本不配称作最强的幻想生物。哮就这么紧握刺穿魔龙的剑柄，快步飞奔而出，同时将佩剑变换成巨大的德式双手巨剑。

    「草剃诸刃流——蛟龙疾走击！」

    刺透背部的剑刃穿透龙喉，再搭配哮的奔驰将整只魔龙当作鱼一样剖成两半。

    完成这段短距离冲刺的哮跳离龙背，著地时边翻滚边调整姿势站稳脚步。

    他既无暇收势、也无暇喘息。倘若有空沉浸在击杀强敌的余韵之中，他宁可继续向前奔驰。

    而当哮准备再次起步的时候——

    《宿主……从这里就可以……！》

    「好！」

    耳闻拉碧丝的声音，哮总算停下脚步。

    鬼怪大树已在眼前。体积大到视野完全容纳不下的境界。红色的有机质树干表面长满了眼珠、鼻头等等大小参差不齐，令人联想到人类器官的物体。

    哮由树根顺著树干扫视，一路瞪向位在穿越云层之高处的枝叶。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自暗红色的云缝之间映入眼帘。

    哮正是为了斩杀那家伙而来到此地。

    无暇喘息地一路狂奔的哮，此时此刻才首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气温明明不冷，这口气却自如雪花。他感受到有股蒸气自全身流泄而出。从头到脚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未达人体运作极限的部位。

    可是，他还要继续行动。正因感受不到痛楚，他才能在只剩气力未见衰退的状况下抵达此地。

    哮发动扫魔刀，将力量全数挪用为脚力。脚部肌肉猛然膨胀至即将爆裂的状态，同时弯曲膝盖，摆出准备跳跃的架势。

    「……拉碧丝！」

    《FM喷射推进气流——火力全开。》

    哮的脚部装甲与背部装甲缝隙产生魔力，脚跟部位的喷射机构如同喷射引擎一般喷出大量魔力。

    搭配跳跃劲势的哮整个人猛然一飞冲天。他突破空气阻力，朝飒月的所在位置不断上升。

    《大树产生反应，请迎击！》

    在拉碧丝出声警告的同时，持续往上飞升的哮也摆出提剑应战的架势。

    大树枝叶彷佛触手般堵住行进方向，同时展开袭击。拉碧丝立时调整喷射气流角度，闪躲企图击坠哮的触手。

    不行。数量太多。再加上树枝如同蛛网一样相互叠合，眼看就快彻底堵死行进方向。

    唯今之计只能砍断这些树枝。将佩剑的造型切换成双手剑的哮严阵以待。

    哮解除掉为了避免脑部超越运作极限的集中力，准备发动诸刃流应战。

    此时——哮的脑部却不听使唤地陷入失控。

    「————唔……！？」

    除了某个目的以外，哮其余的意识全数被割取殆尽。

    （偏偏在这种……时……候————！）

    《鬼之心得》无视哮的意志自行发动了。因为过度滥用诸刃流，造成脑部原本阖上的盖子完全敞开。

    （不行……现在不可以失去自……我……）

    宛如关掉电视机的电源一般，哮的自我意志就这样中断消失了。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

    明明只引发一股风压，这一击却彻底粉碎了由大树延伸过来的枝叶。

    剑路招式完全乱无章法，但发动鬼之心得所祭出的亚音速攻击仍铲除了前方所有障碍。

    《宿主！》

    连拉碧丝的声音也接收不到。哮只是拚命挥剑，砍倒蜂拥而至的障碍，持续向上攀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身野兽的哮在半空中伴随著魔力喷射转动剑刃，像割草机一样割断企图缠绕住他的触手。鬼怪大树没完没了地伸长树枝袭击哮。

    碍事。碍事碍事碍事碍事！

    哮那抹被缩小至单一焦点的思绪逐渐流入拉碧丝的意识之中。

    不妙。再这样下去，在还没与飒月展开对决之前，哮的身体与脑部就会提前报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请您冷静下来！请聆听我的声音！》

    就算再怎么呼唤都无济于事。哮尚无法依靠自身意志，取消解放了鬼之心得的状态。能够联想到的原因有好几个。例如接踵而来的严苛战斗造成脑部使用过度、神祇杀手化的副作用等等。

    再这样下去将无法回头。拉碧丝不得不暂停魔力喷射。她集中所有意识展开抢救哮心灵的行动。像是贴近魂魄一般，想要唤醒哮的自我意志。

    尽管还不到融合的境界，魂魄却早已相连。能唤回他的就只有自己。纵使现在是大好机会，哮一旦失去自我就形同全盘皆输。

    拉碧丝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将言词贯入魂魄之中。

    《振作一点！您现在还没资格丧失自我！》

    「咕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您不是要拯救所有人吗……！？跟我一起联手……！》

    「呜……唔唔唔唔……！」

    《一名打算任性到底的人，在此迷失自我对吗！》

    「……………………！」

    《真要挥舞的话，就凭自己的意志挥剑！》

    这段话促使哮的眼睛重舍神采。

    ***

    ——只有一颗眼睛重见光明。外面的风景突然窜入眼帘。

    复活的哮所见到的，是覆盖住整片天空的庞然大树。

    他理解到自己目前正在下坠。

    地面上则有蠢动不止的大树树根，在等待著从天而降的哮。

    记忆有所缺漏。他想不起自己人在哪里，以及正在做些什么。甚至有种遗失掉大半过往记忆的感觉。他不禁觉得彷佛遗忘了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情。

    更要命的是，从刚刚开始左眼就什么都看不见。陷于一片黑暗。

    原因出在鬼之心得使用过度。诸刃流加鬼之心得……虽说事实上若不使用这两门技巧便无法存活至今，但他明明再三告诫自己千万不可过度滥用……

    「……？」

    哮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中，看见自眼眶滑落的泪水飘往天际。而他也立刻明白自己为何流出眼泪。

    ——他忘记了。

    ——传授这门技巧给自己的某人。

    明明清楚技巧名称与效果，但哮却已经不晓得是谁在什么地方，将技巧名称告诉自己。他失去了关于某个非常重要的人的记忆。他明明知道这点，却想不起对方是谁。如同有一小块拼图被人拆掉一样，重要的记忆就这么凭空冒出一个缺口。

    难道每次动用力量就会赔上部分身体机能，并且像这样逐渐遗忘掉珍藏的记忆吗？

    哮并没有小看此事，也理应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当这些隐忧成真，却令他感到如此心痛。魂魄发出『我讨厌这样』的哭喊声。原来我拥有这么多不愿失去的珍贵回忆。泪流不止的哮全身脱力。内心萌生出好想拋下一切，就此逃走的冲动。

    一股暖意裹住哮的背部。

    《……还有我在。我可成为您的双眼、您的双手双脚，以及您的记忆。》

    「————」

    《纵使您忘记了一切，即便您成为主神，成为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存在。》

    「————————」

    《我都会永远……陪伴在您的身旁。》

    哮的泪水，与从背后紧抱著他的拉碧丝幻影之泪相互融合，飘向天际。

    拉碧丝的脸颊轻触哮的脸颊。

    《因此请您……再一次握住我……！》

    手臂逐渐恢复力量。本来克制不住的痉挛症状戛然止息。魂魄也重舍活力。

    他看见在泪水飞升的前方，有一道如同圆点的小小白影。

    对了，快点回想起来。我还没失去一切。我还记得队友，也还记得搭档。当然也没忘记妹妹。

    哮对自己大发脾气。他气自己根本就没有空在这个时候偷懒。

    快想起来！

    快想起是谁把我们、把世界搞成这副惨况！

    快想起你为何出现在这！

    快想起你挺身而战的理由！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挟这股怒火砸烂那个混帐的脑袋吗！

    「拉碧丝——！」

    魔力气流再度席卷四周。在停止下坠的瞬间，哮一脚踹向延伸过来的大树干，纵身跳跃。

    在上升的前方有形似手掌的枝叶严阵以待。为了突破如同天罗地网般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哮架起手中佩剑。

    「哮——！」

    企图袭击哮的枝叶遭到鲜红光柱一举贯穿。

    原来是樱花拍动早已千疮百孔的双翼追上哮。只不过她大概是吃了相当多苦头才追赶上来。哮在拚命赶路的期间，之所以几乎没有受到来自上空的攻击，都是多亏有樱花沿途护航。

    两人皆伤痕累累。接踵而来的连续战斗造成樱花消耗了相当多魔力，拉碧丝的魔力也所剩不多。因为永恒之枪过继的魔力超过了拉碧丝魔力容纳量的一半以上。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用到永恒之枪的『神威』魔力。

    樱花振翅飞抵哮的身旁，与他一同向上攀升。两人彼此点了点头，对严阵以待的大树枝叶展开突击。他们彷佛勾勒出螺旋轨迹一般盘旋上升，运使《伯爵之牙》及佩剑刺向敌人。

    红色与琉璃色的流星，势不可挡地一路冲向高空。

    任何事物均阻挡不了两人。牙与剑相互交错，一味地向上直窜。

    《哮……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两人进行战斗之际，跟在身旁飞行的樱花的声音，突然在哮脑海中响起。

    哮没有回应，只是定睛仰望上方。

    《杉波对我说过……我也察觉到了…你打算独自背负起我们承担不了的某种重担吗……？》

    哮毫无回应。他咬紧牙关，只直视上方。

    樱花如今面带何种神情，实在不难想像。

    必然是流露不安，令人不禁联想到迷路小孩般的表情。

    《哮……？你怎么不说话……难道那是对我也不便透露的事情吗？》

    哮加快速度刻意先走一步，彷佛要甩掉樱花。

    牙龈出血，嘴里布满了铁质的味道。看著上方，不要迷惘。不要在意。现在一旦看见樱花的表情，八成会不自觉地停下奋力奔驰至此的双脚。

    纵使冷血无情，也非得完成最后这项任务不可。

    《告诉我你哪都不会去……让我……安心好吗……》

    「——！」

    《永远……留在我身——》

    樱花的双翼停止拍动。哮也察觉到背后发生异状。是因弗拉德的魔力即将见底，造成樱花再也无法维持飞行能力。

    别回头。以樱花的身手不会有事。敌人锁定的目标是自己。现在只要专注于优先完成目的——

    ——怎么可能办得到。

    哮停止魔力喷射，抓住了即将坠落的樱花手臂。

    「……哮……」

    樱花带著一如想像的表情，泪眼汪汪地看著哮。

    哮相信自己肯定也露出了同样的神隋。他就这么抓著樱花，再度发动魔力喷射气流。由于拉著樱花一起飞行的缘故，上升速度变慢、魔力消耗量也随之加剧。

    但是，他绝不会放开这只手。

    哮什么都没说。说不出口就是哮的弱点。他饱受就算再怎么想也无法接受樱花心意的状况所苦，以及背负著自己的任性所带来的悲伤，持续不断往上方推进。

    其实哮也同样想陪在她身边。倘若可以，他根本哪里都不想去，也很希望自己能够信守承诺。握住手掌的力量强度，就是他对樱花这份心意的回答。他怀著想与她并肩同行的心意，以及非得继续前进不可的意念，紧紧握著樱花的手。

    樱花也感受到他的心意。樱花很清楚他这只手究竟蕴含了多少意志，因此她也回握哮的手掌。

    紧握不放。

    离目标愈来愈近。剩下数十公尺远。只要伸长手臂，就能立刻构著。

    但在这个时候，负责推动身体上升的魔力喷射气流却突然中断了。

    《怎会这样，明明就快到了……！》

    脑海中响起拉碧丝的困惑声，魔力用罄了。上升速度减缓，哮与樱花停滞于半空中。

    哮品尝著令人绝望的飘浮感，向上伸长手臂。

    如同过往一样，依靠那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

    尽可能地伸长手，内心不断许愿。

    （——构著吧……！）

    然而事与愿违，下坠现象已经来临。重力缠绕住身体，将哮猛然往下拉。

    但是，还不能放弃！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抵达目的地，

    就在哮准备命令拉碧丝挪用魔女猎人化术式的魔力，重启喷射气流时——

    《收下我的魔力吧——！》

    脑海中响起一阵强而有力的声音。

    大吃一惊的哮低头俯瞰下方。

    他发现一架十分破损的直升机，从高度比哮两人还低的位置急远上升。

    只见舱门口有块条纹模样的布料不停晃动。

    目睹真理那围巾随风飘摇，指尖凝聚了极光色魔力的身影，哮再度重拾希望。

    「拉碧丝！发动《黄昏赋法》！」

    哮大声一喊，拉碧丝随即挪用维持装甲的魔力发动固有魔法。解除魔女猎人化术式所省下的魔力，只能让刀身瞬间蕴含《黄昏赋法》的效果。

    但一瞬间便绰绰有余。毕竟先前早已有过两次相同的经验。

    不管是在何种状况下，合作时机都有办法抓得恰到好处。

    《『极光炮弹』！》

    彩虹色炮弹飞快地逼近哮，拉碧丝也同时发动《黄昏赋法》。哮挥舞右手紧握的拉碧丝刀身，使劲砍向炮弹。

    刀身只燃起一抹稍纵即逝的琉璃色火光，彩虹色炮弹逐渐被刀身所吸收。

    魔力重新获得补充后，拉碧丝立刻再次发动魔女猎人化术式。

    当哮再次往上飞升之际，他只低头瞥了真理所搭乘的直升机一眼。

    只见用手压住帽子的真理双眼紧闭，对著哮放声大喊：

    「哮！」

    真理这回并非透过魔力通讯，而是用自己的声音大喊。即便曝露于螺旋桨声及风声之中，真理的喊叫声仍清楚地传入哮的耳中。

    哮睁大双眼，牢牢地记住她的身影、她的嗓音。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无论最后迎向何种结局，我的心都会向著你！」

    「————」

    「所以，尽情征伐吧！去做个了结：　　；」

    尽管手捂胸口、脸上露出既痛苦又难过的纠结神情，真理仍对哮倾吐出所有心意。

    那是再简单且直白不过的心意。真理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哮的神态有异。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哮在策划某种惊人的行动。因为她在小队中是比任何人都细心、坚强，而且比任何人都善解人意，比任何人都更直接地思慕著哮。

    真理潸然泪下，身形不稳地跪倒在直升机舱门口。她再度用尽魔力，体能也耗损至极限。

    满脸通红的她，竭力维持意识说出最后一句话。

    哮终究没能听见被螺旋桨转动声遮掩掉的这阵嗓音。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然而，哮并没有错过她的嘴形变化。

    那可说是极为直接，且符合真理作风的告白。

    当真理失去意识，异端同盟的同伴们搀扶住她的身体之后，哮咬紧牙关。

    为了让真理能够听见，哮吸满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喊：

    「——我也是！！！！还用说吗！！！！」

    接著他抬头仰望。受斗气牵引的头发倒竖指天，身体也重舍活力。自真理那边获得战斗所需的魔力及气力后，哮伴随著咆啸声一飞冲天。他伸手探向飒月所在的枝叶，与樱花一同飞向高空。

    最后终于——总算——抵达目的地。

    猛然跳上枝叶的哮，双眼捕捉到飒月的身影。

    飒月面带灿烂笑容，举起一只手迎接哮的到来。

    「——唷，欢迎啊，草剃同学。」

    飒月就在眼前。他一如往常，带著彷佛看透一切的笑容站在前方。气定神闲，宛如确信哮必然会抵达此地一般。

    就跟接下来准备闲话家常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哎呀，总之先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他理所当然、厚颜无耻地表示想与哮谈话。

    但是，哮是否打算与他对谈——

    ——————当然没有！

    哮放开樱花的手，喷射著魔力降落于枝叶上。接著顺势飞快地扑向飒月。

    哮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满心只想尽快除掉他。

    要取下神祇的性命。

    起步、间距、时机、破绽，一切均无懈可击。

    用不著哮发号施令，拉碧丝便自动执行『神祇杀手化』术式。

    装甲覆盖颜面、刀身缠裹著终结之炎。

    不需其他多余的动作，只要迅速出刀斩击。

    纵使身体、脑部报废也无妨。自己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而存在。

    自我概念消失，只为了单一目的而求取速度。

    脑中只剩下弒神的念头。

    这是草剃诸刃流奥义·草剃神剑。他不动用秘奥义，因为那会波及队友。

    心里有个使用这招剑技，只为了斩杀目标而存在的自己。

    世界变得迟缓，世界陷入停止。

    正当他将所有一切拋在后头，准备一剑刺向飒月心脏之际。

    突然——树夕出现在眼前。她并不是从别处移动过来，而是凭空出现，宛如从一开始她就在那里。

    哮就这么维持著突刺架势，神情惊愕地停下动作。

    眼看剑刀就快刺穿树夕心脏的前夕，哮使尽自己的浑身解数制止。

    当剑尖触及树夕胸口的瞬间，哮的动作完全静止。

    树夕一头黑发翩然起舞……而在她背后——

    飒月那双淡紫色的眼瞳弯成两道弧线。

    「果然不愿意吗？那么——去死吧。」

    飒月右手那把布满锈斑的剑往后收，连同当作肉盾使用的树夕背部，朝哮刺出一剑。

    像是一切发展尽如自己所预测的一般，飒月理所当然地使用了下流手段。

    现在的树夕已被夺走百鬼夜行的主导权。而束缚了树夕魂魄的飒月，大概有办法杀死树夕吧。只要魂魄不排斥死亡，百鬼夜行就不会保下树夕的生命。

    最糟的局面来临了。

    飒月彷佛胜券在握，乐不可支地面带笑容，准备挥剑斩杀这对兄妹。

    ——哮却只是笔直瞪视著飒月。

    眼神中既无放弃、亦无确信自己败北的神色。飒月脸上顿时浮现一丝阴霾。他搞不懂哮毫无迷惘、毫不动摇的理由究竟为何。

    飒月当然无从理解。因为他没有所谓的同伴，因为他不知信任为何物。

    但哮相信。

    ——那人必会出手阻止他。

    哮已经感受到她接近现场的气息。

    就在飒月准备出剑刺透树夕及哮的那一瞬间——

    ——轰……！

    枝叶上方刮起一阵由螺旋桨转动所引发的强风，一只巨大铁鸟倏然跃至哮与飒月的侧面。

    飒月忍不住睁大双眼，望向这名不远之客。

    望向单膝跪在直升机的舱门口，睁开双眼凝视著狙击镜的——小兔。

    理应看透一切的神所忽视掉的意外变数。他完全不认为小兔能构成威胁的想法，反而弄巧成拙。正如杀死国王的既非英雄亦非身经百战的勇士，而是悄然接近的间谍一样，原本认定只不过是只小蝼蚁的存在，如今却反过来狠狠咬了神之颈项一口。

    奇迹的子弹连同硝烟一并射出。

    第一枪夹带怒火袭向飒月紧握于手中的异形锈剑。

    剑刃被弹开，冲击更造成整把剑脱离飒月的掌握。

    「——这……”」

    到了这个时候，飒月才首度面露扭曲的神情。小兔怀著下一击将成为自己最后一次狙击的意念，装入下一发子弹。她像是细细品味自己的一举一动，却又比过往任何一次补充弹药的动作更迅速，随之拉动枪机。

    接著这一枪——则是伴随泪光。

    「草剃，我相信你。」

    小兔无须多余的言词。她并无法用嘴巴明确表露出自己的心声。

    小兔总是将心意倾注于子弹之中。

    因此最后她还是一样——将一切交托给这颗子弹。无论是希望他别输的意念、希望他留在自己身旁的心声、还有不希望失去他的愿望。

    以及喜欢他的心意等等，全都包含进去。

    击发的子弹笔直射向飒月额头。颈项断裂的声音，以及头盖骨裂开的尖锐声音响起。飒月就这么维持著上半身往后仰的姿势倒退一步。

    哮收下了小兔的心意。

    他重新展开停止的行动。世界再度变慢。双脚的箭步劲势还没消散，哮的脚步尚未停下。

    哮跨出了——最后一步。

    避开树夕的身体，像是穿越腋下一般祭出突刺。

    刺向身形不稳的飒月的心脏。

    现在，他挟神祇杀手之力，一剑贯穿仇敌！

    ——滋……

    「………………………………………………咕……唔…………」

    口吐鲜血、双眼圆睁。自胸口溢出的红色液体与周遭红色枝叶相互混合。

    咬紧牙关、仰望天空。

    本应刺透神祇心脏的剑刀，却滴血不沾地扑了个空。

    取而代之被贯穿的，竟是哮的右胸。哮用手抓住破胸而出的锈蚀剑刃，隔著肩头怒瞪背后的元凶。

    自背后一剑刺穿他的……凤飒月。

    「所谓的神祇，本来是不被人类认知的存在……而我也还保有这样的特性。只要是处在这个世界，我便无所不在，却也不存于任何地方。」

    「……啊……咕……唔……！」

    「但草剃同学，你果然不简单呢。想不到当我把自身存在转移至你背后，你竟能下意识地挪动身体避开致命伤。我真受不了自己毫无剑术天分的缺点啊。」

    「……咕啊……」

    「真可惜呢。刚刚那确实是颇有威胁的一剑。你们的奋斗表现，看得我都忍不住感动落泪啊。」

    「……混蛋……！」

    「但是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陪你们玩这场游戏已经玩到我有点腻了。」

    飒月更进一步将剑刺入哮的体内。当剑刃触及哮身体的瞬间，神祇杀手化术式便已强制遭到解除。

    消除掉所有魔导效果。当身为神祇基因的魔导产物触及这把枪剑的瞬间，就会真正彻底消失不见。纵使是弒神之力也不例外。

    这便是飒月持有的神器·『纳吉尔法』的特性。

    飒月从背后挪动嘴巴贴近哮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

    「啊～对了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已决定不让你杀死我啰。既然你企图成为神祇，那我就再也不需要你了。」

    他怎会知道这件事！？在哮意识中的拉碧丝不禁心生动摇。

    飒月像只猫一样，露出无比邪恶、且乐不可支的灿烂笑容。

    「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神啊。」

    那是一张既非嘲讽、亦非自虐，而是充满疯狂气息的笑容。

    在场所有人均动弹不得。甚至可形容成已完全丧失战意。原本确信的胜利遭到背叛，莫名奇妙地被代换成败北结果。

    某种破灭的形式就在眼前。飒月满心欢喜，对这群挣扎求胜的人们所迎接的破灭感到狂喜不已。

    「开心吧，草剃同学。世界可以延续下去喔？你或许会命丧在此，但我想应该可以说你的心愿已经成真了吧？放心，比起成为主神并孤单地永远存活下去，这样才是身为一个人所能迎接的最佳结局。」

    「…………你……！」

    「虽说有朝一日我会灭亡，但那必定是好几百、好几千年以后的事。你的队友们也早就离世了。那是跟你们毫无关系的时代的事，你们完全不必担心。」

    「……………………」

    「所以我才说先谈谈嘛。你亲自断绝了与我和平共存的可能性。要是你肯仔细听我的话，你根本不必当神就可以救下你重视的所有人……真是太可惜了啊。」

    哮握住刀柄的手掌颓然下垂。拉碧丝虽竭力治疗伤口，无奈加诸在哮身上的治疗效果，都被纳吉尔法给抵消了。

    哮连握住拉碧丝都办不到，只剩指尖勉强勾著刀柄。

    连拉碧丝的声音都逐渐离他远去。

    敌不过飒月。完全无法抗衡。

    只剩事实刺透胸口。

    「抱歉……啊……各……位……」

    哮只能送出赔罪的话给队友们。他无法贯彻自己的任性，即将就此战死。

    只能满怀遗憾。希望众人能够原谅自己。原谅明明讲了一大堆任性话，结果却拯救不了世界的自己。

    哮向他知道的所有一切请求原谅。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原谅你。你就由我亲自制裁，罪名就是反抗神祇。」

    「…………」

    「对了。就用我创造出来的那句话送你最后一程好了。喏——该上路了，草剃同学。」

    飒月反握剑柄，准备转动剑刃。

    神情茫然的樱花这时猛然回神，发出喊叫声赶过来营救。小兔则是陷入过呼吸状态，呼喊哮的名字试图扣下扳机。

    但是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也阻止不了神祇。

    飒月陶醉于自己所确信的胜利之中，对哮送出制裁的言灵。

    也就是——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当著猎物的面舔舌头—这种行为果真是反派角色的原则吗～」

    ——打断飒月的，是一阵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悠闲嗓音。

    某人伸手抓住了打算拧旋剑刃的飒月衣襬。

    对飒月而言——这必然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恐惧感的时刻。因为那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存在。飒月望向拉著衣襬的小手，不禁睁大双眼。

    如同炽盛烈火般的红发、娇小的躯体，以及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出现在眼前。

    怎么可能。明明为了牵制自己而丧命的她，为何——

    「呀呵～♪」

    ——星白流为何会出现在这……！

    飒月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疑问，并且立刻得到答案。

    飒月怒火填膺、悔恨交加地说出答案：

    「神话世界断片不止一个吗……！」

    「回答速度也太快了吧。就是这么回事～♪真是遗憾啊，小飒月。你彻底上了我的当啰～」

    飒月很快做出判断。视离开现场为首要之务的他，从哮身上拔出锈剑，准备将自身存在移动至其他地方。

    ——然而，他办不到。流抓住了飒月的手。

    「就算是神明，只要像这样被第三者触摸且认知之后，就无法消除掉自己的存在啰。」

    「——！」

    「你是不是露出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的错愕表情？那还用说吗？因为我也是类似的存在，所以当然知道嘛～」

    流乐不可支地发出开心笑声，脚下随即浮现魔法阵。

    锈剑离体的哮跪倒在地，吐著血看向这座魔法阵。

    是转送魔法。流准备将他连同飒月一并移送到不属于此地的某处。

    送往哪里呢？

    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神话世界的断片。

    在那个世界，飒月也无法如同在这个世界一样自由行动。而飒月大概也察觉到这点，脸上露出中计的懊恼神情。他虽连忙企图运用纳吉尔法抹除掉魔法的效果，握著剑的手却被流扣住，完全无法动弹。

    不同于娇小可爱的外表，流的力量远远凌驾于飒月之上。

    连想甩开都办不到的飒月懊恼不已，气得咬牙切齿。

    流则面无表情地定睛凝视著飒月的脸。

    「别想逃走，神明大人。」

    流的眼神当中，蕴含著就算赌上一切也绝不会放过你的坚定意志。面对这股意志，飒月只觉一丝冷汗沿著脸颊滑落，接著手捂额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家伙……！真的总是能够出乎我预料啊！」

    「是我赢啰，小飒月。到了另一个世界，你再拿出男子汉气慨与草剃同学进行一对一的单挑吧。」

    流收起笑容，严肃地注视著飒月。

    不对，应该说是瞪视。本应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的流，如今正怒瞪著飒月。

    「但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敢保证，他很厉害……！你绝对无法取胜！」

    流的胜利宣言令飒月面露苦笑，随后立刻耸耸肩头。

    接著，换上一如往常的招牌笑容。

    「那可未必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尽管不太符合我的作风，但我也要抵抗到最后一刻。为了实现我的破灭计画。」

    飒月的笑容，流连看都懒得看，她径自转而凝视哮的背部。

    背上的伤口已在拉碧丝的治疗下逐渐愈合。但并非完全康复，纯粹只是堵住伤口，抑止出血症状罢了。

    不过这样就够了。纵使剩没多久可活，这样便足够了。

    哮缓缓伸直弯曲的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流则对著他的背影说道：

    「准备好了吗——要出发啰，草剃同学。」

    哮握起佩剑——

    「……嗯，随时可以出发。」

    他撑著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头，面带充满男子汉气概的神情点了点头。

    魔法阵光芒大作，哮、流及飒月的身体开始发光。

    「哮……！」

    樱花飞奔过来。哮对流使了个眼色，只见流随即苦笑著取出另一张符咒发动魔法。

    樱花那伸向哮的手臂，被一层淡蓝色的防护障壁挡下

    她不断敲打障壁，片刻过后便知道这么做没用，只能定睛凝视著哮。

    哮也缓缓回头望向在背后神情沮丧地注视著自己的樱花。

    哮走近障壁，只是静静地注视她。

    「哮……哮……？」

    泪流满面的樱花不知所措，心痛不已地仰望著哮。

    「我该怎么办……？我都还没报答你……都还没帮你背负起任何重担啊……」

    「…………」

    「告诉我……少了你并肩同行的我……今后该怎么活下去……」

    失去家族、失去弗拉德、如今又将失去另一个重要的存在。

    樱花向哮倾诉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悲伤。明知他不可能接受，樱花仍紧抓著哮不放。对心爱之人吐露自己的真实心声。

    泪水不断夺眶而出。樱花顾不得体面，一心只想触摸哮的她右手贴著障壁，左手则像是掐著心脏一样，握拳抵著胸口——

    「我的这份心意，到底该何去何从才好呢……？」

    「…………」

    「告诉我啊……哮……」

    面对痛哭失声的樱花，哮阖上微眯的双眼。

    接著，哮缓缓竖起自己的手，与樱花的手掌贴合。

    两人的手隔著冰冷的障壁，宛如十指交握一般相互叠合。

    「……樱花，你要好好活下去。如今，我已不再是唯一一名能够与你并肩同行的人了。」

    「…………」

    「你并不孤单。还有大家陪伴著你。就算少了我，你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这是哮由衷的心愿。但对樱花来说却是形同拒绝。

    这是拒绝。拒绝答应樱花想与他并肩同行的心愿。

    哮也很清楚这一点，就是清楚这点才开口表态。

    樱花垂头丧气，贴合的手掌自障壁表面颓然滑落。

    「但是……」

    听见哮发出颤抖嗓音的樱花抬起头来。

    哮也跟樱花一样，以右拳抵著心脏，泪流满面地说道：

    「我会带走你的这份心意……」

    就算被形容成任性也无妨。纵然被讲成只是个一厢情愿的答案，哮也会回呛一点也没错。假使被人咒骂是个过分的家伙，哮也会全力将错就错。

    哮喜欢樱花。

    无论谁怎么说，他都不会舍弃这份感情。他要救下所有一切，他要取得想要的所有事物。这就是草剃哮的心愿。

    无论目的地是什么地方，他都会带著这份心意同行。樱花略感欣慰地微眯双眼。

    「草剃——！」

    障壁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哮转眼望向声音来源。

    他看见斑鸠自直升机舱门探出身子，对著他伸长手臂的模样。

    哮垂著头，彷佛要甩开斑鸠尝试挽留自己的心意。

    小兔扎实地压制住眼看就快一跃而下的斑鸠。拚命想要到哮身旁的斑鸠，带著前所未见的悲痛神情。

    小兔也泪流满面地制止斑鸠做出傻事。

    小兔已经看开了。因此她才挺身制止还没看开的斑鸠。

    哮对斑鸠伸出左手。

    像是抓住斑鸠的心意一般，将手掌紧紧握成拳头状。

    斑鸠则是用手压住随风飘摇的发丝，脸上浮现出带著泪水的苦笑神情。

    「……不可以……我绝不同意你那样做……」

    纵使声音传递不到，哮也晓得她说了什么。

    那是个符合斑鸠风格的答案。

    哮抬起头来，对直升机上的两人展露笑容。

    接著——

    「各位……保重！」

    ——他对只能送出这句陈腔烂调的自己感到丢脸。而且明明是最后一次道别，却带著这么不堪入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脸，简直难看到极点。哮心想这样也算是合乎自己的作风，委身于转送魔法。

    伴随著光芒的身体逐渐分解成粒子化状态。

    同时，符咒所形成的防护障壁也失去效力应声碎散。

    就在障壁碎片如同星尘一般闪闪发亮，哮的身体即将消失之际。

    樱花向前探出身子，彷佛在抱住消失前夕的哮，双手环绕他的颈项。

    由于此举太过突然，哮反射性地试图撑住樱花。

    眼看就快抱在一起的两人脸庞相互贴近，随后——

    ——樱花的嘴唇轻轻地触碰到哮的嘴唇。

    「……哮……」

    躯体化作粒子的哮自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双手扑空的樱花，在枝叶上向前走了一步、两步。

    「…………」

    而当飒月一消失，掌控魂魄的效果随之解除，背后传来了树夕倒下的声响。

    鬼怪大树发出悲鸣，自树根部位开始石化。且不单只是变成石头，而是整棵大树的树干冒出裂缝，缓缓灰化。

    在逐渐崩塌的大树枝叶上，樱花紧握著微微颤抖的双拳。

    接著对天空大喊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他的名字。

    睁开双眼的哮，发现自己伫立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气氛感觉起来跟先前造访过的世界十分雷同。

    异端同盟的根据地·北欧神话世界的断片……看似停止在崩毁瞬间的那个世界，充满幻想色彩，极其壮观。

    这个世界也一样。裂开的天空、一整片无边无际地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琉璃色亚麻田。遭到世界崩毁的冲击震飞的花朵滞留于半空中，让眼前这一幕升华成更加如梦似幻的风景。

    而裂开的天际——则是黄昏。

    夜晚的暗幕覆盖住即将西沉的阳光，交织成一片琉璃色的天空。

    哮就伫立在这个被终末色彩所淹没的终末世界。

    他将视线对准地平线，慢慢环视周遭一圈，发现有另一名一头白发随风飘逸的男子站在远处。

    凤飒月。被迫成了新世界主神的破坏神，其最后的模样。

    神微眯双眼眺望这个世界，接著发出嗤之以鼻的讪笑声。

    「……好怀念的光景。想不到这个地方居然还被保留了下来，真令我吃惊啊。」

    他展现出与其说是乡愁涌上心头，不如说是老兵重返战场一般的风采。

    过去被旧人类以人工手法打造出，具备半人半神特质的现人神。如今只剩他是唯一熟知详细诞生经历的人物。旧世界的人类与诸神到底拥有多强大的力量，现代的人类根本完全想像不到。经历了数不清的杀戮及孤独之后，才有了现在的他。

    他那双透露出思乡神色的眼睛里头，究竟是藏著悲伤，或是喜悦之情呢？

    ——对草剃哮而言，那都是他打从心底感到无关紧要的事。

    世界的起源、神祇的来历、以及是非善恶的概念。

    全都无所谓。草剃哮是为了救赎而来到这里。草剃哮是为了诛杀而来。是为了成就神祇杀手的使命而身在此地。

    「嗯。无妨，这算是个不错的葬身之地……对吧？两位。」

    徵求同意的飒月转眼望向两人。

    哮面无表情地注视飒月，而红发少女星白流则是背对飒月，脸朝著与哮相反的方向。即便并肩而立，两人却分别看著完全相反的方向。

    「草剃同学，他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座标，因此无法轻易逃离这个世界。这里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宽敞，用剑战斗最合适。要杀死他的话，选这里就对了。」

    哮与流互不相视地伫立在花圃中。

    「学生会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吗？」

    哮一开口提问，只见流露出一抹微笑，抬头仰望天际。

    「并不是从一开始唷。关于小飒月是神明大人一事，我手边又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幻想教团那两人也不肯告诉我啊。」

    「……话虽如此，未免也太凑巧了吧。」

    「我只能孤注一掷啊。赌赌看大蛇与鹅妈妈落败后，会不会交托某项关键要素给你。」

    「…………」

    大蛇与鹅妈妈。纵使自记忆中消失不见，这两个名字仍令他内心隐隐作痛。大概是告诉自己杀死神祇，以及成为主神之法的搭档。

    「但这并非毫无胜算的赌注唷。我早就知道他与她会有何想法，也清楚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最大的不安要素，八成就是你到底能不能胜过他们两人吧？」

    「……哈哈，我就算问了你，也是听不懂啊。」

    「我想也是啦。我有很多事情瞒著你，也骗过你很多次。对不起唷。」

    面对流的道歉，哮以摇头做为回应。

    「若是这样……我该感谢你欺骗了我。」

    「…………」

    「我明白之所以能够营造出目前这种状况，全都是拜学生会长所赐。也晓得我不该知道的事情多得很。所以，非常感谢你。」

    听完哮的这番感谢，流摇了摇头，显得有点丧气。

    「……真的很抱歉唷，草剃同学。我无法代替你出手。原本是要由我来扮演你的角色才对。我本来应该是为了执行你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才诞生至这个世界上的。尽管不是有人这样交待，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理应不会产生负面情绪的流，语气固然快活，遗憾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以前她曾说过虽不会产生懊悔或悲伤之类的情绪，但却明白遗憾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流一定是对于非得由哮来完成这项职责的结果感到遗憾吧。

    哮将刀扛在肩上，神情认真地做出回应。

    「那你就错了。这从一开始就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我不会把这项职责让给任何人，这是只属于我的任务。」

    「…………」

    「更何况在我们的那个世界，还有很多善后工作在等著学生会长回去处理。你是那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人，重整一切就是你的工作。我说得没错吧？」

    哮明白背后的流转身望向自己。

    哮却不回头。他双眼紧盯著敌人不放，只出声与流交谈。

    「你真坚强呢～假使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啊。」

    「……最起码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喔。」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看到完美无缺的欢乐大结局啊。不过——」

    就算已经丧失触觉，哮仍知道流的手掌触摸自己的背部。

    并将额头轻轻贴了上来。

    「——我不会白白浪费掉你所带来的希望。」

    她移开手掌，脚步声一步、两步地逐渐远去。

    哮则举起扛在肩头的刀，以两手紧紧握住。

    「同伴的事就有劳了。」

    「嗯。这个世界的命运，就麻烦你了。」

    语毕，流再度发动转送魔法。魔法阵发出如同涟漪般的声响，流的身体随之缓缓消失。

    「……拜拜，草剃同学。谢谢你。」

    「再见，学生会长。」

    说完道别的话语后，两人为了步上自己当行之路而背对彼此。

    背后的气息渐趋薄弱，粒子的残影飘向天际，消失于黄昏的彼端。

    一片寂静降临现场。在停止运转的世界中心，哮遥想著自己的世界。遥想著与队友们有说有笑的日子。心里一如往常地怀著还记得以及有所缺漏的回忆——哮举起了手中佩剑。

    「结束了吗？尽管我对这种战斗不感兴趣……但也该开始了吧？」

    飒月也同样让剑出现在右手。那是一把带有黄铜般的暗沉光辉，表面布满锈斑的锋刃。形状介于长剑与步枪之间。有个附带大型扳机的剑柄，以及单边开锋的剑身。不具曲度的刀背附有枪口。恐怕是一把神器，不然就是威力不相上下的兵器。哮知道的，就是那把剑能够强制解除神祇杀手化术式。

    除此之外的详细情报一概不知，但光是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遗言？」

    哮一开口询问，飒月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给行刑前死囚的最后怜悯吗？都到这种时候了，简直无聊透顶。」

    的确。无聊透顶。根本不该对接下来准备斩杀的敌人问这种问题。

    哮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罢了。当他方才被一剑刺透胸膛时，飒月有对他讲出『和平』一词。哮只想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而假如他又打算把『和平』一词挂在嘴边的话，哮就会瞬间挥剑斩下他的首级。

    同时丢下『事到如今还鬼扯什么，别开玩笑了』这句狠话。

    飒月轻抚剑身，双眼倒映出剑身的暗沉光辉。

    「我没有什么遗言。我自认这一路走来始终都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这既非痛快果断、亦非出于认命的虚张声势，而是凤飒月的事实。

    他表示自己毫无遗慽。身为破灭之神的自己倾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为所欲为，同时也卯足了劲享受过程。纵使最后真的落败，亦能抬头挺胸死去。这就是身为破灭之神——不对，是身为凤飒月的矜持。

    他本来就很讨人厌。再怎么说，，哮也长期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被他当成棋子颐指气使，被迫吃足了各种苦头。因此他自认对此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瞧吧，他就是这种人。明明十分清楚哮抱持著多大的憎恨及怒火，仍然一派从容洒脱。彷佛强调自己是个有名的大人物一样，搬出高高在上的口气发表言论。

    ——我才不承认。管你是神祇或高人一等，我早就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要让你亲身体验的事情多到根本数不清的地步。

    ——我要尽情宣泄怒气，毫不客气地讲出我想讲的话。

    哮使劲将颤抖不止的手掌紧握成拳头状，注入满腔的熊熊怒火。

    总而言之，就是要全部发泄出来。

    把草剃哮心中的所有意念，通通发泄在飒月身上。

    「我要你背负起所有责任。」

    「…………」

    「同伴们的悔恨、悲伤……树夕的痛苦、罪孽、数算不清的牺牲……！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所有人的叹息！不幸丧命的人们的遗憾！以及我心里这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及憎恨……！」

    「……哈。」

    「——你就给我背负著这一切下地狱去吧，凤飒月！」

    刀身窜出熊熊的黄昏色烈焰，瞬间点燃整片亚麻田。

    哮穿上神祇杀手的专属装甲、缠裹著弒神烈火。

    收刀入鞘，压低腰杆。

    「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队长·草剃哮——我要……杀了你！」

    「本人不屑对你自报名号。速战速决吧，蝼蚁。」

    飒月一如往常地耸耸肩头，面带瞧不起人的神情说道。

    哮怒发冲冠，全力解放脑部的机能限制。

    他丝毫不打算拖长战线。除了神祇杀手化术式以外，若再同时发动鬼之心得的话，哮就再也无法保有自我意识。其实用不著担心，最终还是会走向相同的结局吧。既然要诛杀神祇，取而代之成为主神，就没有顾虑后果的必要。

    然而在杀死这个人——杀死这个混帐东西之时，若不能保有自我意识就无法心满意足。

    因此要以最短的时间结束这一战。

    一击就要致他于死地。运用诸刃流最快速，甚至超越了神祇认知领域的异次元一击收拾掉他。正如飒月本人所说一般，他并不太擅长战斗。光从持剑的架势就能看出这点。他所行使的肯定不是剑术，而是神器的性能，以及身为神祇的能力……也就是流方才曾经提到，只要有触摸到便可加以封锁的瞬间移动能力。

    神器呈现出介于剑与步枪之间的造型。

    飒月真要发动攻势的话，最初的攻击不难预料。

    就是先发制人的远距离射击。

    果然不出所料，飒月缓缓举起佩剑，剑尖指向哮。

    「《神无凶弹》。」

    扣下扳机的喀哩声响起。哮维持著手握刀柄的姿势，在不拔刀出鞘的状态下睁大双眼。

    要趁发动鬼之心得前寻得破绽。仔细观察。提升独眼的视神经敏锐度。把脑部机能全数集中于视觉。

    只需一剎那就好，要找到那最佳的瞬间。

    哮的动态视力早已超越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声音消失、万物看起来如同静止不动一般。

    飒月的指尖紧扣扳机。这是哮头一次目睹他的攻击，只能思考魔法发动后的对应方法。时间感觉宛如永恒一般漫长，陷于被动的哮定睛察看对方动静。

    可是他在飒月身上却看不见任何行动反应。这也难怪，哮明明以其过人的动态视力牢牢锁定飒月的一举一动，但飒月的身影却突然自哮的视线前方凭空消失。

    神祇之力的残渣。存在的消失与重新出现。这已彻底超越了速度与时间的概念。并不是高速瞬间移动，而是此人确确实实消失了。

    消失与重新出现的现象同时并存。

    哮双眼直视著正前方，飒月则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侧面。枪口直接抵著哮的太阳穴，宛如一开始就存在。

    真这么匪夷所思吗？难道瞬间移动这项乍看之下平淡无奇的力量，竟是如此非比寻常吗？

    光靠剑术根本无从应对。光靠速度也无法破解。能够对付这股力量的就只有……

    （————————不对。）

    对付得了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哮察觉到矛盾之处，不禁笑了出来。

    ——倘若对应不了的话，那现在这段时间算什么？

    我明明都还有空思考现况。换句话说，就算对应不了他的移动，仍有办法对应他在完成移动后的下一步动作。自己依旧捕捉得到飒月的「攻击」行径。

    ——哮立刻压低上半身。

    魔法自纳吉尔法的枪口迸射而出。就只是一发平常的魔弹。魔弹自头上呼啸而过。若被击中可能很惨，但既然已经闪过，那再深思也毫无意义。反正现在已经搞清楚对应手法，有空思考还不如赶紧行动。

    该由我主动抢攻了。

    飒月——人已消失。已经移动到其他位置。即便在此时此刻，他也已从哮的视野之外策动另一波攻势。

    触觉早已失灵，无从察知空气的动静。因此现在需要的是听觉。哮将原本强化视觉的脑部机能控制，切换成强化听觉能力。

    ——轰！

    发射声——回避！扭转身体，以乱无章法的动作尽快退离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魔弹从肩膀与头部之间飞掠而过，命中花圃。

    哮望向射击地点，试图捕捉飒月的身影。

    ——消失了。

    咔锵。

    背后传来击锤竖起的声音。

    「——啧！」

    哮转身顺势挥剑劈砍。

    但却不见人影。花瓣飘向半空中。明明留有曾经出现在背后的痕迹，却又不见踪影。

    声音、攻击、回避、消失。

    声音、攻击、回避、消失。

    声音、回避后展开反击。不见人影。

    声音。基于预测的先下手为强。剑刃划破空气。

    攻击、回避——

    ——猛一回神，哮发现只剩自己独留于花圃之中。

    「呼……呼……」

    自己的喘气声，是存在这个迟缓世界之中的唯一一阵声音。

    既无所不在、却也不存于任何地方。任何人均无法辨识，连其存在都暧昧不清的虚幻化身。

    飒月说这就是所谓的神祇。

    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攻击停止、听不见声响、迟迟不肯现身、存在消失无踪。

    飒月人已不在现场。

    可能性不低。他已摸透这个神话世界断片的座标，回到原本的世界。

    如此考量并无不妥。那个人就是能够若无其事地完成这种举动的人。

    《——错了，宿主。他还在此地。》

    「————」

    《劈砍吧。用您的力量，斩除一切。》

    拉碧丝的冷静嗓音回荡在脑海中。

    斩除一切。

    想要斩杀超越速度及时间概念的神祇，就必须斩除一切。

    「——对了，你说得没错。」

    假使那家伙还在此地，只要这样做便能彻底解决问题。哮拔刀出鞘。

    根本没有锁定目标的必要。只要斩除眼前的一切就好。

    斩除整个世界。

    「拉碧丝…………————伸长刀刃！」

    哮对拉碧丝下令，延伸呈现野太刀形态的刀身。他不晓得这个世界的范围有多辽阔。但就跟异端同盟的根据地一样，这个世界有其尽头。

    流曾说过。这里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宽敞，用剑战斗最合适。

    感激不尽。

    那就把这个世界全部纳入剑刃的斩击范围之内吧。

    哮发动《鬼之心得》。

    思考单纯化。变成只为了单一目的而动的战鬼。

    而思绪收缩后所剩下的唯一念头——就是斩除一切。

    相信伸长的刀身足以构著世界尽头的哮，如同字面所述斩除一切。

    无论是花朵、天空、地面或空气。全都毫无遗漏地挥剑斩除。

    透过斩击填满整个空间。

    既然无法锁定现身场所，又会从五感认知范围外发动攻击的话，那只要别留下任何允许他存在的余地就好。

    斩、斩、斩。比声音还快、快到几乎可以追上光速的境界。

    缠裹黄昏烈焰的剑身，彻底填满了这个世界。

    在转瞬之间，将所有一切——

    将这个世界——斩除！

    「——唔！？」

    手感。纵使没有映入眼中，没有收到任何感触，哮仍知道自己这一刀砍中了飒月。尽管身体遭到亚光速冲击所引发的爆风吹袭，但光凭这股冲击并无法诛杀神祇。必须用弒神之剑刺透心脏或头颅，给予致命伤害方能了结一切。

    机会来了——受到这波冲击牵引，哮的思绪恢复正常。极限状态重新唤回哮的自主意识。

    地面碎裂、大地分解，即便在濒临崩溃的世界再度遭到摧毁之际，哮仍掌握到飒月的所在位置。

    他以更胜于意识的速度，飞快地对准那个位置祭出一刀。

    然而满怀自信的一击却扑了个空。

    （落空了——无妨，那就再来一次！）

    哮再度斩除一切。右耳鼓膜爆开，导致他失去听觉。右眼血管也断了好几根，鲜血染红他的视野。毛细孔也不断喷出鲜血。

    但这就是最后了。纵使要为了这最后一击赌上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咕唔唔唔唔！」

    呻吟声。又听见了，位置情报到手了。

    哮需要思考能力。藉由执著与使命感将自我意识找回来。由鬼之心得切换回诸刃流。哮反手握刀，刀刃掠过侧腹，朝背后直刺而去。

    左耳捕捉到刀刃刨挖肌肉的沉闷声响。

    哮反握刀柄，右肩顺势往后推，并带动身体反转面向背后。

    刀刃深深地刺穿背后之人。即便鲜血喷满颜面，哮仍张大双眼。为刀刃加入扭旋劲势，毫不留情地用力推送。

    他看著被刀刃贯穿之人的脸庞。看著自己所刺杀之人的脸庞。

    看著口吐鲜血、惨不忍睹地面露扭曲表情的神祇脸庞。

    看著遭到弒神烈火焚身，逐渐朽坏崩解的神祇真面目。

    「唔——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啊……！」

    神笑了。在凄惨地吐著鲜血，脏器滑出伤口的状况下，秘竟宛如人类一样，情绪激动地庆幸大好机会的来临。

    哮深刻理解到飒月确实是在盼望著这一瞬间。设计哮杀死自己，将整个世界导向破灭，就是这个人的最终目的。而在哮获得成为主神的力量之后，他的宿愿已经化作泡影。

    可是，还剩下唯一一个能够实现愿望的方法。

    就是玉石俱焚。

    「《神无赋法》——！」

    飒月手上那把看似黄铜的锋刃，窜出了暗淡的金黄色火焰。

    被刀刃刺透腹部的飒月，就这么高举纳吉尔法直劈而下。

    飒月就是为了这一瞬间才活到现在。被逼入绝境、身陷劣势之中的他，在最后的最后关头发现了通往破灭的一丝曙光。

    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方法，却也是个并非不可能实现的方法。

    两败俱伤。神祇死亡、神祇杀手也一同丧命。

    如此一来破灭便会降临。世界将一视平等地迈向终点。

    飒月并没错。这招正是唯一能够达成他破灭心愿的方法。

    但这当中却出了差错。他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就是在最后的最后一刻——持剑挑战哮。

    飒月意图玉石俱焚的觉悟确实很坚定。这一刀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绝杀一击。一般人根本连闪都办不到，只能乖乖挨刀丧命吧。

    可是，他的对手是草剃哮。

    是体现草剃诸刃流精髓之人，也是神祇杀手的契约者。

    此人——对上刀剑绝不可能落败。

    更何况是出自这种大外行，看起来有点差强人意的斩击，根本连碰都碰不到他。

    哮冷静地松开右手，化出蕨手刀，接著——瞬间将飒月握著纳吉尔法的手腕剁成肉屑。

    飒月神情惊愕地睁大双眼。目睹祭出拚死一击的手臂化作血花，他彷佛发出咂舌声一般笑了出来。

    「哈——果然还是行不通吗……看样子我终究不适合使用刀剑啊。」

    飒月微眯双眼，开口讲出认命的台词。

    哮以左手推送野太刀，顺势压倒飒月的身体。

    飒月整个人呈大字状，倒卧在应声碎散，飘浮于半空中的岩盘上。

    哮则是低头俯视飒月，高高举起反手紧握的蕨手刀。

    飒月无动于衷。他目不转睛地直视哮，一如往常地笑著。

    落下的刀刃，不偏不倚地刺中飒月的额头。

    当飒月睁大双眼，眼珠几乎都快蹦出眼眶的瞬间，黄昏之火已燃尽神祇的躯体。

    直到最后仍洒脱地瞪视著哮的飒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悲鸣声。

    哮则聆听著他的惨叫声，冷眼见证神祇粉身碎骨的过程。

    头部装甲碎裂、头发遭到琉璃色侵蚀，脸颊也浮现裂痕的哮露出脸孔。

    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幕，哮摘下了他的面具。

    为了让仇敌明白杀死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人物……

    为了让尘世的所有哀叹，全数报应在此人身上……

    「……呵呵，哈哈哈……！我承认……是我输了……草剃哮。」

    发出悲鸣的飒月就这么任由业火缠身，并对哮伸长脖子。

    神的残骸在眼前笑著说道。

    「你满足了吗？我很、满足……很开心……！这是一趟不错的人生旅程……！我很庆幸自己能够玩上这么一场有趣的游戏……！」

    「…………」

    「接下来就换你来主宰这场游戏了……你就好好当个主神，尽情享受孤独的滋味吧……就像……我一……样……！」

    哮凝视著飒月逐渐化作黑炭的身影，收起战鬼的容貌，微微眯起双眼。

    换上人类的表情，见证飒月之死。

    并非任由怒火支配情绪，而是以自己的真实心声与飒月对峙。

    「我跟你不一样……就算成为主神……也还有愿意陪伴在我身旁的搭档。」

    哮紧握刺穿飒月额头的刀柄，他知道拉碧丝点头表示同意。

    「你大概无法理解吧。满心只渴望破灭，接纳了孤独生涯的你。」

    「……呵……呵呵……」

    「你的下场就是这样孤独地笑著去死。这就是你的心愿对吧？」

    「…………啧……」

    「我就如你所愿，送你这份破灭大礼。可是，我不会交出我的世界。也不会把我的同伴及妹妹交给你。」

    遭烈火纹身而化作灰烬逐渐崩解的飒月，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刻，脸上终究是浮现出一抹因悲痛而扭曲的表情。

    有生以来首度体验到的败北，令他极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面对品尝著用笑容也掩饰不住之羞辱滋味的飒月，哮如此宣告。

    「你就去玩你自己的破灭游戏吧。」

    哮只是静静见证。见证凤飒月这个万恶元凶的破灭。

    飒月的灰烬伴随著他的死前惨叫化作火光，逐渐被拉碧丝的刀身所吸收。

    无论是他的肉体或力量……甚至连魂魄也不例外，全都毫无遗漏地透过刀身，被吸入哮的体内。在静止的岩盘上，哮感受到一股异质的存在进驻体内。

    《宿主……『神之容器』已回收完毕。》

    「……嗯……」

    哮注视著自己那双发出淡淡光辉的手掌，并伸手触摸脸颊。

    经由脸部裂痕所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他的记忆。

    「…………」

    他知道进驻自己体内的容器，如今正在微微震动不止。

    这个容器企图毁灭世界。

    光是回收容器，称不上已经成为主神。

    还需要可以化身神祇，为这个容器注入魂魄的资质。

    因此才保留了《神格化》术式。

    「…………」

    哮晓得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哮的身体与魂魄不再是原本的状态，而是逐渐与拉碧丝融合转变成另一种型态。

    不单只有脸庞，身体也开始迸现裂痕。触摸脸颊的指头断折，变成细砂。

    左眼看不见。身体也感受不到痛楚，声音及气味也缓缓消散。

    连心灵……都不再哭泣。

    「嗯……我既不痛、也不害怕。」

    哮逐渐遗忘所有一切。想化身主神就必须舍弃的事物，由裂痕溢出体外悄然流逝。

    回忆浮现后又旋即消失。队友们的相貌、妹妹的容貌……所有受过关照之人的面容，全都如同糖雕作品一般碎散消逝。

    到了最后。

    被仓库隔开的盛夏日……与树夕交心的那段期间。

    与斑鸠同甘共苦……一起相处了最长一段时间的回忆。

    彷佛受到充满口腔的红茶香味牵引而展露微笑一般……与小兔共度的平凡日常生活。

    令他内心悸动雀跃的……真理的灿烂笑容。

    定睛注视前方，带著自信神情迈步前行的……樱花的侧脸。

    像是一闪即逝的萤火虫之光，就此消失了。

    那是一段非常温暖的回忆。纵使像这样随风飘逝，哮也很高兴能再次欣赏到自己的幸福记忆。很高兴能在临终之前再见到众人一面。

    他忘掉一切，只留下幸福感。

    毫无绝望，只有幸福。

    清空的头脑，只留下了曾经装满重要记忆的温度。

    这样的话……感觉还不赖。

    感觉……还不赖。

    「…………拉碧丝，我们走吧。」

    手腕断裂、腐朽。

    再也站立不住的哮屈膝一跪，自己的碎片跟著喷向天际。

    拉碧丝的咏唱声听起来格外遥远，魔法阵扩散开来。

    一道并非琉璃色，而是宛如日光的纯白光辉罩住哮。

    哮昂首望天，呈仰躺姿势倒地。

    他看见一片琉璃色的花瓣脱离这个停止的世界，缓缓升向天空。

    以剩下的一只眼睛追逐花瓣飘逸的轨迹，仰望著黄昏天际……最后，草剃哮静静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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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第五章 一起回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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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哮讨伐飒月的一小时前。

    遭百鬼夜行吞没后，由鹅妈妈口中得知拯救世界的方法，拉碧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地压低视线，陷入沉默。

    诛杀神祇，成为主神。鹅妈妈说得没错，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为此拉碧丝非得与哮的魂魄相互融合，将魂魄带往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不可。

    换句话说，就是必须维持在与神祇杀手化相同的状态。

    《神祇杀手化》与《神格化》虽然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在获得《弒神赋法》所吸收的神之容器后，只要执行《神格化》术式，将契约者与自身魂魄注入容器之中，便可成为主神。永恒之枪虽有办法同时执行这两种术式，银檞之剑却办不到。因此拉碧丝必须接收永恒之枪提供的魔力，且不是透过自身，而是使用『神威』属性的魔力来执行《神格化》术式。

    拉碧丝不再沉默，抬起原本压低的脸。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没时间了。快说吧。」

    「我与宿主若不融合就无法执行《神格化》术式吗？」

    面对拉碧丝的询问，鹅妈妈尖锐地眯起双眼。

    鹅妈妈已猜出她的内心想法。

    「……你是在问有没有办法独力成为主神吗？」

    「是的。」

    拉碧丝毫不迟疑地做出回应。鹅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单靠神器的魂魄还不够。因此我们才需要契约者的协助。毕竟我们这些神器，本来就是与神祇订定契约后，用来争夺主神地位的兵器。」

    「……就算运用你与我的魂魄也不行吗？」

    「办不到。因为神器的魂魄无法相互融合。」

    「…………」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陷入沉思。

    她竭力思考能够在尽量避免哮被波及的状况下，独自成为主神的方法。

    鹅妈妈一脸同情地压低视线。

    「……你的心意令人钦佩。然而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就连鬼怪魂魄与神器魂魄相互融合都嫌不足了……就连那样融合之后，顶多也只能成为概念上的神祇而已啊。」

    「——只要有神祇的魂魄，就有可能实现吗？」

    拉碧丝的这句发言，令鹅妈妈不禁微微侧首。

    「…………难不成你……」

    「只要有了凤飒月的魂魄，是否就满足条件了呢？」

    连拉碧丝也觉得自己的发言相当荒唐。

    鹅妈妈则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句话的背后究竟代表何种意义。

    「你打算跟凤飒月订定契约，与他的魂魄相互融合吗……！？」

    「不，唯独此事打死我也不可能答应。并非那样，我想问的是只要吞噬那个人的魂魄，是否就能成为主神。」

    「吞噬…………魂魄？」

    鹅妈妈反覆品味这句话，接著开口询问拉碧丝。

    「意思是说你想当的并非神祇杀手，而是噬神者吗？」

    「是的。」

    「你太异想天开了。此事毫无前例可循。」

    「若是人类魂魄的话，我就曾经有过一次经验。我已吞噬过前任契约者的魂魄。」

    草剃命的记忆掠过脑海，拉碧丝顿觉胸口隐隐作痛。身为头号契约者的草剃命，因融合失败的缘故，导致其魂魄遭拉碧丝所吞噬。

    拉碧丝并不是刻意那样做，纯粹是因为命的魂魄是人类魂魄所致。

    无法保持均衡状态的魂魄被其中一方吸收，宣告消灭。

    形成截然不同于相互融合的另一种结果。

    以人类为例的话，那并非交合，而是吞吃肉类的行径。

    「对手是神祇，而非人类。」

    「他也算是半个人类吧？正因有缺陷，他才成了俗称现人神的不完美存在对吧？」

    「…………」

    「我绝不会输给那个人的魂魄。」

    拉碧丝顽固地试图提出其他解决方案，鹅妈妈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近似疯狂的执著意念。这孩子绝不会退让。她丝毫不打算与草剃哮一同成为主神。

    「你……当真对那名少年……」

    「是的，我爱他。」

    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虽是面无表情，拉碧丝却是双眼直视著鹅妈妈宣言。鹅妈妈闻言放松双肩力道，露出有点感叹的眼神看著拉碧丝。

    「……你是我的复制品。没人能够保证你一定办得到。就算吞噬了神祇的魂魄，能否成为主神也还有待商榷……」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绝对会全力加以实现。」

    「倘若失败……世界就会灭亡喔。」

    这就是鹅妈妈最担心的一点。正因自己与大蛇没能登上神祇的宝座，她才打算将这项重责大任交托给拉碧丝。如果连拉碧丝都失败，那就真的毫无意义可言。

    「就算世界有可能因此灭亡，我仍盼望宿主可以得到平稳的生活。」

    「…………」

    「我希望能将那个人送回那个地方……送他重返与众人相处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此时，在鹅妈妈面前的拉碧丝首度露出游移眼神，并流下一丝眼泪。

    在拉碧丝心中，有两股僵持不下的意念。

    首先是希望由自己单独成为主神，并将哮送回他应当驻留的场所。至于另一个念头，则是为了与哮成为永恒的存在、共度永无止境的时光，因此希望与他合而为一。

    两者皆为真心话、两者都是她殷切的愿望。

    这滴泪水，是对于自己牺牲掉其中一个选项所流下的眼泪。

    鹅妈妈定睛回看拉碧丝。

    像是领悟一切、包容一切……如同慈母一般，默默看著拉碧丝。

    「拉碧丝……你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得知你内心感受的我，不禁由衷期盼你能幸福。」

    「…………」

    「既然爱他……就算选择并肩前行的道路也无所谓喔？」

    听鹅妈妈说出这段充满柔情的话语，拉碧丝伸手拭去眼泪。

    「感谢你。」

    接著，虽然不太习惯，拉碧丝仍露出显得有点僵硬的开朗笑容如此说道。

    「可是我……是他的佩剑。」

    这就是神器·银檞之剑。

    拉碧丝拉丝莉的选择。

    正因爱他，所以此时此刻的她决定要欺骗自己的主人。

    ***

    草剃哮怀著十分安详的心情，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

    他坐在沙发椅上。一张非常柔软，使用了很久的老旧沙发椅。

    用手轻轻按了一按，反弹力道非常舒适，令哮不禁笑了出来。

    他抬头观看。

    眼前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摆著刚冲泡好的红茶及小饼乾。

    哮驾轻就熟地端起红茶，自沙发椅上起身。

    他漫步于木质地板上。哮最喜欢踩著这个房间的地板时，所发出的木头嘎吱声。

    他微眯双眼捕捉脚步声，沿著室内漫步，行经电源没开的电脑前面。

    「…………」

    椅子上虽是空无一人，但坐垫的凹陷程度详实地描述著使用者在这张椅子上度过了多漫长的时光。键盘经过长期使用，表面的文字标示也已变得模糊不清。萤幕四周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便条纸，摆在旁边的玻璃瓶中则装满了大量薄荷棒棒糖。

    哮爱不释手地轻抚椅子的边缘，缓缓迈步前行。

    摆在作业桌上的手枪及步枪零件映入眼中。其中包含了一把古色古香的狙击步枪。

    「…………」

    枪托部位贴著一张贴纸，是卡通版的可爱小兔。

    哮看著那张作业桌，面带微笑啜饮一口红茶。

    再走到墙边，看见一组吊衣架。

    「…………」

    挂在上头的有腰带、手枪，一顶藏蓝色的帽子，以及一条带著条纹图案的围巾。

    腰带经过长期使用，表皮早已布满裂痕。手枪也显得颇具年份，不过一眼便可看出保养工夫做得相当好。子弹确实退出膛室，弹匣也被抽出来收放于腰包之中。手枪主人彻底讲究安全性的正经个性显而易见。

    「…………」

    帽子大概是洗过好几次的缘故，用手指轻轻一捏就变得有点松垮。再仔细一看，亦可发现围巾留有反覆缝补的痕迹。

    可能是不太擅长针线活吧。不同于细致对称的针脚，连毛线的粗细都参差不齐，编得歪七扭八。

    哮忍不住笑了出来。

    「…………」

    尽情笑过一轮之后，哮回头再次环视整间房间。

    面积并不怎么宽敞的这间房间里头，留有许许多多回忆的痕迹。

    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便能感受到各式各样的气味渗入鼻腔。

    火药及铜油的气味。红茶与点心的柔和香气，其中还夹杂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虽说非常复杂，而且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气味。

    哮内心却是感到难丛百喻的平静。

    「…………」

    将喝完的红茶茶杯放回桌上。

    只抓起一块小饼乾丢进嘴里。

    哮边咀嚼边倒退一步。

    把饼乾吞下肚，吐出一口气。

    「…………好了。」

    接著哮转过身。

    走向房间的出口，走向那扇亮光漆早已剥落的老旧木门。

    伸手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门屝缓缓开启，一阵柔和的光芒透射进来。

    哮早就知道她在门外。哮对著那名等待自己出来的少女展露微笑。

    一名身穿琉璃色洋装的少女站在走廊上。

    拉碧丝。拉碧丝拉丝莉。我的佩剑，我最珍惜的剑，我的爱剑。

    哮还记得。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失去了珍爱之人的记忆，如今也准备松手放掉那些记忆曾经存在的痕迹。

    但是，他不再寂寞。

    因为她会永远陪伴在自己身旁。

    哮举起单手向拉碧丝打招呼。

    「唷……让你久等了吗？」

    「并没有喔。我也才刚抵达而已。」

    拉碧丝语气柔和，一脸幸福地露出微笑。宛如在说好的地点等待约会时间到来一般，觉得有点难为情。用手指轻搔鼻头的哮也笑了出来。

    「那么，我们走吧，拉碧丝。」

    「…………」

    哮决定离开房间……离开这间小队室。

    为了跨越门槛，他准备向前迈出一步。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步却是踏不出去。

    双脚无法动弹。

    百思不解的哮低头确认自己的脚边。没有异状。但身体却无法前进。

    当哮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之际，只见拉碧丝的发丝轻飘，向前走了一步。

    「宿主，请您留在原地。」

    「…………？」

    「您必须待在那边。您非得回去不可。」

    拉碧丝双手绕至背后，微微侧首说道。

    哮顿时哑口无言地看著她的笑容。自己怎么可以留在原地。尽管事实上他的确很想留下，但要是待在这不走，他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无法实现拯救一切的任性愿望。

    「我们……不是要一起离开吗？」

    「不，要离开的只有我而已。」

    哮的眼神剧烈闪烁。

    「……什么意思？」

    「要当神明一事，由我单独处理就够了。请宿主回到您原属的地方去吧。」

    拉碧丝面带笑容，既率直又简洁地说道。

    哮不解其意，嘴唇微微颤抖不止。

    「……——我怎么都没听说这回事啊！」

    哮忍不住大声诘问。

    可是拉碧丝却不为所动，只是维持著笑容直视哮。

    「你……不是说过吗……要跟我在一起……！不是说只要有我陪伴的话，就算成为神明也没关系吗！」

    「是的，我有说过。我想与您在一起。我想永远陪伴在您身旁。」

    「既是这样……你为什么反悔！？为什么独自承担……为什么要撇下我！」

    再也难以忍受的哮，眼眶泛起泪光。面对拉碧丝打算采取的行动，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为什么？为什么？脑海里只充满了相同的疑问。

    这是一股近似愤怒的情绪。哮不禁认为自己遭到背叛。那明明是彼此同意后才推导出来的答案……她为什么要这样擅自离开？

    一道无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逼得哮几乎快要破口大骂。

    「宿主……」

    可是在目睹拉碧丝的表情后，哮顿时为之语塞。

    「……请您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

    只见拉碧丝笑著皱起眉头，斗大泪珠夺眶而出。

    「我……最喜欢见到与大家相处之时的您。也非常喜欢与您在一起时的大家。」

    声音哽咽的拉碧丝，竭尽所能试图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我与您的魂魄早已相系在一起。因此我非常非常清楚您究竟有多么深爱大家……以及多么珍惜那个地方。」

    「拉碧丝……我……！」

    「我明白。正如对待大家一样，您也非常疼爱我，这点我感受极深……深到令人心痛。」

    脸颊被泪水沾湿的拉碧丝睁开双眼，疼惜不已地凝视著哮。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带您走。我不想带您走……请您体谅。」

    拉碧丝的任性发言，令哮感到心如刀割。

    然而，哮却未伸长手臂，他只能紧紧搂住自己的肩头。

    直到事态发展至此，哮总算才有了深刻体悟。

    （啊……是啊……原来如此……）

    他注视著滴落地板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原来我先前打算对同伴采取的行动……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同伴……尽管模糊不清，他还是能够回想起来。一定是拉碧丝取消了与哮魂魄相互融合的作业所致。不然就是拉碧丝把自己的记忆转赠给哮。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没差。总之哮回想起来了。

    哮对同伴们的所作所为，就跟拉碧丝对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

    不发一语地选择背叛，打算自我牺牲。还认为这样做就好。他很清楚同伴们会感到悲伤，也能够想像她们有多难过。

    可是，那终究只是想像。直到此时此刻面对现实，才首度有了亲身体验。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这种痛楚……哪有人忍受得了啊……！）

    他总算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任性，以及到底有多糟蹋同伴们的心意。

    哮暗自苛责泪水不听使唤地溢出眼眶，却又束手无策的自己。同伴们目送了企图独自步上绝路的他。虽说情势刻不容缓，但樱花、真理，还有斑鸠及小兔……大家到最后都不得不目送他离开。因此现在她们究竟抱持著什么样的心境，哮可说是再清楚不过。

    （只要大家在一起，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问题？……你不再是孤单一人？……我根本完全没有资格讲这种鬼话嘛……！）

    哮屈膝跪倒，整个人缩成一团。难忍心痛而泣不成声。

    拉碧丝缓步来到悲伤不已的哮身旁。

    拉碧丝温柔地轻抚他的头。

    她手掌的温度，使哮痛苦不已的心灵得到安慰。

    「……真的……很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拉碧丝。」

    「请您……回去吧……请您……务必得到幸福……」

    哮握住拉碧丝抚摸著自己头发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

    为了确认这股温度、为了永不遗忘。

    哮既无法挽留，也无法维系住她的存在。尽管心灵几乎快被自己的无能为力所压垮，哮仍反覆不断地呼唤著拉碧丝的名字。

    「拉碧丝……拉碧丝…………拉碧丝……！」

    他不顾体面地潸然泪下，紧抓著拉碧丝的手掌不放。

    拉碧丝也露出与哮相同的表情，轻抚他的脸颊，彷佛为了确认哮的体温。

    「宿主……」

    光是这样实在不够，拉碧丝伸长双臂探向哮的头。

    哮也紧紧抱住拉碧丝的身体。

    两人的嘴唇交叠，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正因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两人更加火热、激烈地拥吻对方。

    两人可说是在能够联想到的最糟糕状况下相遇。

    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被拐去签了黑心契约一样。拿生命跟契约要哮权衡轻重，哮根本毫无拒绝的权利……

    然而两人始终相处在一起。无论是难过或者痛苦的时候，稀松平凡或幸福的时候。

    尽管这绝非一段多漫长的时期，两人仍是携手共度了这段时光。

    以佩剑与剑客的身分。

    以宿主与搭档的关系。

    以视彼此为重要存在的心态。

    抽离嘴唇时，拉碧丝面红耳赤、口吐火热气息，抬头仰望著哮。

    「我会陪伴在您身边……永远……纵使您察觉不到我也一样。」

    哮也收起眼泪，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拉碧丝。

    「我会永远守护您的幸福……」

    拉碧丝也不再哭泣，转而面露温柔微笑。

    哮也同样……以微笑迎接离别时刻的到来。

    「我当然会注意到。因为你是——

    ——————————我的佩剑啊。」

    听哮这么一说，拉碧丝……

    ————是的，您说得没错。宿主。

    拉碧丝如同恋情开花结果的少女一样——

    展露出相识至今显得最为开心——

    彷佛向日葵一般的灿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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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最终章 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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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阔的湛蓝天际。

    万里无云的蓝天，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

    他并不觉得漂亮。怎么也不认为这片空无一物的天空能用漂亮来加以形容。

    就宛如自己的心海一样……空洞。

    「…………」

    草剃哮就这么仰望著天际，一丝泪水滑过脸颊。

    这片天空是哮再熟悉不过的天空。既无裂痕亦非黄昏。

    是自己所属世界那片眼熟的天空。

    他回来了。

    世界依然存在。既没有崩毁的徵兆，天际还是一样晴空万里。尽管环视周遭也只剩下满地瓦砾及百鬼夜行的灰烬，但仍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世界并未走向灭亡。

    「…………拉碧丝……你真的……独自一人……」

    哮紧握拳头，轻抵胸口。

    世界得救了。神祇已死，世界被保全下来。

    哮想要拯救一切的心愿已然成真。

    ……除了拉碧丝这个独一无二的搭档以外。

    「……唔……」

    哮当然无法率直地感到高兴。心中只有满满的失落感。

    他就这么呈大字状倒在地上，沉溺于失意之中。

    「…………」

    突然感到背后隐隐发烫，于是哮挺直上半身。

    伸手触摸背部，发现有张像是灰烬一样，变得破破烂烂的泛黑纸片黏在背上。

    虽然纸片一经触摸便迅速崩解，却隐约带有魔法阵的痕迹。

    错不了，这是转送魔法的符咒。

    哮皱起眉头，回溯记忆。他想起在神话世界断片与流道别之时的情境。

    当时流确实触摸过他的背部。

    哮丢掉纸灰，手扶额头。

    「……哈、哈哈……那个人究竟有多会预测啊……」

    伴随著乾笑声，他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那个老谋深算的少女，难道早已预料到事态会演变至这种局面吗？就连不是由哮化身主神，而是拉碧丝会选择自我牺牲的结果，也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吗？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无法断言绝不可能，就是星白流可怕的地方。

    「…………」

    哮成功想起流的事情，本应丧失的记忆都恢复了。不仅如此，连痛觉……以及失明的左眼也全都康复了。

    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伤口，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完美无缺。

    必定是拉碧丝医治了他的伤势。当然，既不是以魔导遗产，也不是以神器的性能。

    「毕竟她是神明大人啊……」

    声音微微颤抖，泪水再度夺眶而出。真是丢脸，无可救药的丢脸。虽然很想讲已经整理好心情，但最后明明是接受她的决定才说再见，却又立刻这样得到她的帮助。

    哮自我解嘲，弓起背部流下眼泪。

    失去她的伤痛并无法马上获得缓解。

    可是……必须忍耐到底。因为自己理当负起责任，这同时也是自己的罪过与惩罚。

    ——此时，身旁有东西反射阳光，对哮的双眼造成刺激。

    眯起双眼的哮注意到身旁之物。

    「…………」

    那是一把插在地上的琉璃色长剑。

    「拉碧丝……」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哮就明白这把剑并不会出声回应。

    剑身依然蕴含著魔力。这把剑应该会善尽魔导遗产的职责，回应主人的要求才是。

    然而，拉碧丝已不在这把长剑之中。在他眼前的就只是拉碧丝的容器。

    只是一把缺乏魂魄，名唤银檞之剑的长剑罢了。

    「…………」

    哮原本伸出去的手臂停在半空中，静静注视著剑身。

    同时回想拉碧丝的声音。

    『我会陪伴在您身边……永远……纵使您察觉不到我也一样。』

    回想起拉碧丝的温柔。

    『我会永远守护您的幸福……』

    哮本来哭肿的双眼，逐渐重舍活力。

    『——宿主，您必须待在那边。您非得回去不可。』

    ——没错。

    你非回去不可。

    回到那个地方。

    回到同伴身边。

    这是搭档的期盼。

    要你得到幸福。

    假使有空窝在这种地方伤心落泪，还不如快点起身赶路。尽力挣扎。

    加快脚步赶回去。

    千万别忘记自己就是草剃哮的事实。

    「对啊……………………………………我们走吧，一起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哮重新伸长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握住剑柄。

    既没有温度、声音也传递不到。

    然而，她曾经存在的证据就在手中。

    即便此时此刻，相信她也必然就在自己身旁。

    所以，抬头挺胸吧。

    抬头挺胸步上归途吧。

    哮挪动双脚扎实地站了起来，将剑收入剑鞘。

    耳边响起了剑鞘与剑锷交击的声音。

    在这一瞬间，先前泪流满面的哮已不复见。

    他重舍了那个任性且冥顽不灵的草剃哮。

    「……好……！」

    抬起头来，直视前方。

    为了重返同伴们的身旁。

    为了跨出全新的一步。

    「——————哎唷，明明拯救了世界，怎么还板著一张不太开心的表情啊……那就是传说中的英雄脸吗？」

    哮戛然停下跨出的脚步。

    因为在这条全新的道路上，刚踏出第一步就碰到一个莫大的阻碍。

    「…………」

    止步不前的哮怒火中烧。

    他只有瞬间惊讶了一下。听见这阵声音的哮，搞不清楚自己到目前为止究竟错愕、战栗，以及绝望过多少次。

    就算要说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也无妨。每次总是这样，总是会在这种关键时候现身。此人偏偏就爱挑事情总算快要完美落幕之际，大喇喇地插手破坏。

    哮叹了一口气阖上双眼，再度伸手探向佩剑。

    一手反按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转头望向声音出处。

    风吹，发丝流动。在漫天尘沙飞舞、瓦砾满布的大地上，只见那人面向哮伫立于远方。那家伙摆著彷佛舞台剧演员般的夸张姿势，任由微风吹拂一头饱满的金发，露出毫无笑意的眼神凝视著哮。

    「怎么啦？告诉大哥哥吧。该不会是你拯救一切的行动失败了吧？」

    「…………」

    「……哎呀呀闷不吭声呢！看样子被我说中啰……你舍弃掉什么啦？嗯嗯嗯……既然只有你回到这里，那就代表……」

    「…………」

    「——哦哦，搭档对吧？那个琉璃色的小女孩，代替你成为主神了吗？还是说你献上她当作活祭品呢？」

    「…………」

    「我说对了吧！宾果！？我果然神机妙算啊！」

    那家伙像是在挑衅哮一样，吊儿郎当地大呼小叫。

    完全是个擅长触怒他人的天才。不过，男子的眼神毫无笑意。他双眼炯炯有神地凝视著哮，只用嘴角挤出笑容。

    彷佛由衷感到高兴、发自内心乐在其中一般。凝视、尽情享受著哮的绝望。

    哮转动身体朝向男子，正面与他展开对峙。

    如今，他非得再度做好讨伐仇敌的觉悟不可。

    哮从随风吹拂的浏海底下，定睛瞪视那家伙。

    而那家伙也任由微风吹拂一头金发，定睛瞪视著哮。

    ——草剃哮与凶煞，在万里无云的诡谲蓝天底下相对而视。

    「……无聊的挑衅刺激不了你吗？用不著回答，看你的表情也知道。显然是品尝过非比寻常的绝望滋味吧。」

    「绝望？那种东西立刻被我挥剑砍成两半了。」

    凶煞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两手一摊。

    「看来似乎是这样呢。果然行不通啊……区区神祇似乎根本无法让你感到绝望。」

    「没错，我甚至不屑让绝望这种令人不爽到极点的东西成为我的刀下亡魂。」

    「很好很好很好，就是这种气势。尽管看不顺眼，但我很乐意夸奖一声。托你的福，这个世界得救了。绝望也因此得以永远不断地延续下去……我就针对此事率直地表达感谢之意。谢谢你喔，小王八蛋。」

    「不客气啦，混帐。别笑死人了。能延续下去才怪。你口中的绝望到此为止了。」

    现场再度吹起一阵风。

    直到这阵风远去之前，两人均不发一语。

    「……想不到返抵这个世界第一个碰到的人居然是你这家伙……你是跟踪狂吗？该不会是不惜乖乖装死等我回来吧？」

    「话讲得可真难听啊。我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好吗……不过等你回来的确是事实啦。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恶心。」

    「事到如今你才明白吗？」

    「你是基于何种根据相信我会回来？」

    「我当然相信啊。相信哪还需要什么根据。你是我的敌人，我则由衷渴望，并且深信自己能够在这种情境下送上绝望给你啊。」

    现场第三度起风。

    风势逐渐增强，带著轰隆声响在两人之间剧烈盘旋。

    「我啊……截至目前为止，不是声称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同伴，再不然就是为了妹妹……总之我会设法找个理由与敌人交手。」

    「我实在很想吐槽一句，你那是彻头彻尾地为了自己，不过算了。毕竟你这样做，结果几乎拯救了所有一切，因此我不予否定。」

    「是啊……但只有一个不管我再怎么找战斗理由，最后都会变成只是藉口的家伙。一个就算再怎么挣扎，我也只想一刀把他砍成两半的家伙。」

    「哦——真是凑巧。我也认识一个类似的家伙呢。」

    「那家伙……用剑狠狠羞辱了我一顿。」

    「是啊，我也被那家伙夺走了绝望。」

    「除非从那家伙身上讨回我的尊严，否则实在难消我满腔怒火。」

    「我也必须彻底摧毁掉那家伙的希望，才能一吐心中怨气。」

    两人同时缓缓拔剑出鞘。

    剑鞘与剑刀相互磨擦，现场响起一阵如同铃当般的剑锋声。

    哮抽出琉璃色的刀。

    凶煞拔出漆黑色的西洋剑。

    宛如对彼此的兵器引以为傲一般，两人拔剑出鞘。

    「好啦……开始那场未完的对决吧。」

    「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怀著这个念头待在这。没人晓得我究竟有多期待这一刻赶快到来。」

    哮亮出獠牙，凶煞则是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再也无须多言。这两人之间存在著一场难解宿怨。

    哮绝对不愁找不到与他对决的理由。例如他夺走了真理珍爱的家人、杀死斑鸠的姊妹、造成树夕的心灵崩溃等等……假使要列举更深入的理由，那一定没完没了。相信一定还有许多哮不知道的恶行恶状。

    可是——在哮心中却有一股超越上述理由，非得亲自斩杀他不可的意志。

    追根究底就是「厌恶」。追求希望的哮，与追求绝望的凶煞。立场截然相反的两人会彼此厌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

    不过，就连这样的界定都毫无意义。立场相反、反过来说等于同类相斥等理由——实际上并没有复杂到可以如此归类的地步。

    只要单纯换个说法来解释『厌恶』就会变得十分贴切。

    一点也没错。

    ——看不顺眼。

    就这么简单。

    「…………」

    「…………」

    现场并未吹起第四阵风。

    在这个场所，只有蓝天、寂静，以及遍地瓦砾。

    是个最适合进行生死对决的场地。

    毫无其他因素介入干扰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出手制止。

    因此可以尽情劈砍、尽情被砍、尽情——一刀两断。

    两人收起笑容，在鸦雀无声的环境中，全神贯注地准备开战。

    哮摆出刀身高举过头的架势，一双血红的鬼眼直射敌人。

    凶煞则朝后方伸直左手，右手彷佛紧握拳头贴著胸口斜举西洋剑。

    纵使失去魂魄，哮的银檞之剑仍忠实地回应了主人的要求。

    魔法阵转瞬浮现，装甲自脚底缓缓包裹住整个身体。

    哮换上琉璃色、凶煞则换上一身彷佛被夜幕吞噬一般的黑暗色彩。

    著装完毕，剑刀锋芒闪动。

    随后——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唯有你，我非亲手斩杀不可！

    ——做好觉悟了没！魔法师！」

    「没问题！我要把你打入绝望深渊，

    ——等著被我斩杀吧！魔女猎人——！」

    如同过往那场未完之战一样，两人展开激烈冲突。

    他们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时间提脚蹬地。互相直来直往地祭出第一击。剑刀高举过头的哮一剑直劈而下，凶煞则由胸前发动了添加旋劲的超快速突刺。

    两记斩击理应不会产生交集。因为说穿了就是「线」与「点」。唐竹剖与突刺分出胜负的关键，端看哪一方能够先让对手中招。

    不过，这两人就是例外。无论是线或点、也无关速度或力量或技术上的差距，两人的攻击必然会产生交集。并非刻意为之，纯粹是宿命使然。

    ——砰！

    一阵完全无法想像是剑击所造成的冲击声响彻现场，宛如发生爆炸一般激起漫天尘沙。

    两人的一击相互抵消。完全平分秋色。剑与剑遭到冲击震退，双方随之拉开间距。

    尘烟掩去了所有视野。在尘沙弥漫的状态下，被震开的两人互瞪对方，接著——两人冲散烟雾，再度趋前交锋。

    视线交错，夹带斩击意志的杀意激荡出阵阵雷光。

    这回双方不再单靠蛮力，而是施展剑技应战。

    「草剃诸刃流·八岐大蛇！」

    哮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几乎同时劈出的八连斩。那是光靠肉身绝对无法发动，超越了人类原有性能的剑技。纵横倾斜，由上方180度角直取对手的绝技。

    想闪避这招，除了后退之外别无他法。趋前抢攻的凶煞就算现在抽身往后跳开，大概也难逃挨刀的命运。

    既是如此，那就善用细长的剑刀迎击。

    「哇哈哈！」

    凶煞折弯手中这把西洋剑造型，具备高柔软性的战乱魔剑剑身，像蛇一样灵巧地钻过八连击的缝隙。

    目标是哮的颜面。他毫无玉石俱焚的打算。凶煞并无法如同过往那样一再死而复活。在跟铁隼人交手的过程中，虽然成功地让他产生了自己已用尽生命库存而身亡的错觉，实际上却只是让库存量由2条生命减少为l条罢了。

    这次一旦丧命，就真的会直通地狱。然而凶煞并不惧怕。倘若怕死，那根本就无法让草剃哮饱尝绝望。心想『正合我意』的死灵术师面带笑容。这种紧张感、这种火药味，稍有差错就会赔上性命的刺激气氛。

    「绝望至极！令人过瘾啊！」

    西洋剑穿越八连斩，直逼哮的眼前。

    ——哮也毫不退让。他要就此斩杀凶煞。这记突刺像蛇一样蜿蜒，直取哮的右眼。在使用扫魔刀的状态下，哮猛然撇头。剑尖掠过眼窝边缘，鲜血涌流而出。

    但还是躲过了。尽管战乱魔剑的特性会造成伤口无法愈合，但只是受点皮肉伤就了事，已算是最棒的结果了。

    「——喝呀！」

    八连击轰然劈落。哮确信胜利在望。唯独对上这家伙之时，不管施展何种剑技都必须怀著致胜心态出招。否则根本无法拿下胜利。

    但此时——凶煞竟匪夷所思地将整个身子压缩至极限状态。

    「嘻嘻！」

    魔法？强化身体机能之类的特技？是什么都好，总之被他躲过了！

    如同西洋剑一样，突然变得像条绳索一样纤细的凶煞躯体，也穿越了八连击的缝隙。

    这家伙有办法任意改造自己的身体部位。不愧是曾经自谢对人体构造瞭若指掌的家伙。要压缩体内肌肉或脂肪、以及令骨骼软化，对他而言都易如反掌。

    斩击落空的反作用力，导致哮的剑刃直刺地面。

    躲过八岐大蛇的凶煞，则是啵一声变回原状。

    「那是什么招数啊……！」

    「我以前曾经待过马戏团啦————！」

    夸张到这种程度实在很好笑。但哮没有开口大笑的闲工夫。

    哮现在破绽百出。横扫的西洋剑锋急速逼近。虽是一把不太适合劈砍的剑，但这种认知对战乱魔剑来说毫无意义可言。

    哮全神贯注地屈膝闪躲。战乱魔剑的剑刃自头上呼啸而过，被割断的浏海在半空中飞舞。虽是成功避开这一剑，可是却又露出另一个更大的破绽。

    凶煞的剑术主要是临机应变的风格。像蛇一样摆动、灵活改变攻击轨道，这就是他的「突刺」。哮隔著肩头目睹西洋剑变换轨道直逼而来的光景。这记掠过眼窝扑空的突刺，发出如同老鹰鸣啼般的声响，由不自然的角度逼近哮的后脑勺。一般而言，要从那种姿势剑指对手后脑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却见凶煞逆向弯曲自己的手臂关节。真是带有杂耍风格的剑术。

    闪躲不了，避无可避。

    那就别躲！把他整个人轰出去！

    「喝——呀！」

    「！？」

    哮右手拄地作为支轴，由屈膝状态抬起左脚，狠狠轰向凶煞的左边腰间。

    这一脚准到连哮本身都大吃一惊。

    凶煞的身子拦腰弯成<字状，整个人凄惨地飞了出去。西洋剑的剑尖没能刺中哮的后脑勺，而是与凶煞的身体一同摔倒在地。

    凶煞提剑猛刺地面，藉此化消哮这一踢所带来的强烈冲击。

    单膝跪地的凶煞气得对哮破口大骂。

    「一个剑术狂居然用脚踹人，难道你都不觉得可耻吗……！？」

    「厮杀时哪还能在乎那种事啊，混帐……！」

    哮与凶煞各自拔起刺穿地面的武器，对著半空中轻甩一下后，再度展开对峙。

    「有够讨人厌的战斗风格啊，还是一样只懂得靠蛮力呢！」

    「那是我该说的台词吧！你就只会扭来扭去！」

    「我最讨厌什么草剃诸刃流了！」

    「我也无法认同你的邪门剑术！」

    相互搬出内心想说的话对呛。双方强词夺理，简直就跟小孩子吵架没两样。

    不过两人都是当真的。他们是发自内心互看对方不顺眼。

    对方的一举一动，均令彼此感到满肚子火、不舒服且不愉快到极点。甚至气到额冒青筋。

    「接下来该轮到我掌控局面了……！」

    「你休想！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是由我主导……！」

    凶煞将剑收回身前，重新摆出突刺的架势；相对的哮则是采取正眼架势。

    两人紧握剑柄凝聚力量，在到达最高点的瞬间猛然爆发。

    点状风暴袭向哮。凶煞的连续突刺快到就连动用扫魔刀也只能勉强辨识的境界。哮挪剑接招，奋力抵挡。

    哮采用正眼架势。这种传统架势是可以对应所有防守与攻击动作的剑术基本要诀。由左右上段至※霞之架势；由刀尖指地至※八相及※肋构。可切换成临机应变的战斗风格，最适合转守为攻。（译注：依序为——剑刃横划对手双眼、剑刃扛于肩上，剑锷与口同高、剑刃藏于右半身，剑尖朝后等架势。）

    挡下突刺风暴后的反击。由正眼架势祭出的唐竹剖，也就是俗称的面部斩击。

    此举并非刺探，哮的剑技就是由这一击揭开序幕。

    这记单纯的劈斩只是陷阱。正如凶煞的突刺风暴其实只是引诱哮出手攻击的陷阱一样，哮的行动也不过是想引诱凶煞出剑拨挡的圈套罢了。

    斩击逼近凶煞的头部。凶煞彷佛强调『就是在等你出招』的意思一般中断突刺，接著缠住哮的攻势收回西洋剑。

    西洋剑的剑刀，开始与太刀的刀根部位产生磨擦。

    ——叽……！

    来了。是拨挡。利刃相互磨擦的声音，与金属弯曲的独特音色响彻现场。当凶煞顺手一挥，彷佛划圆一般，只见西洋剑产生异常的弯曲，如同字面所述——缠住了哮的太刀。

    就哮所知，唯独大蛇有办法施展出如此暴力的拨挡。嗡一声，眼看哮的剑击威力即将被卸除至凶煞的背后——

    哮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我说过了，这一战是由我主导——！怪火萤！」

    哮发动剑技。施展拨挡，确信已将哮的攻击纳为己用的凶煞顿时面露惊愕神色。

    因为哮竟然用拨挡破解了他的拨挡。

    原本被卸往背后的力量，如同勾勒出一轮新月一般反过来缠住西洋剑的剑身。

    「啥！？」

    凶煞的西洋剑受到拨挡牵引，导致他整个人大大地失去平衡。本来打算利用对手攻击玩弄对方，结果却被反将一军的事实，令凶煞大感惊愕。

    这并非凶煞第一次看到此招。在和隼人交手前，跟哮展开一连串攻防之际，他就已经施展过这招。而哮则具备了纵使凶煞知道他有这招可用，却依旧束手无策的过人本领。

    逮到一个大破绽，哮自然不会错过。

    他紧抓著这个大好机会不放，尽情袭击对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明流狼之太刀。这是一记由下往上斩，俗称逆风的斩击，其实说穿了就是夸张地运用蛮力施展的剑技。哮利用自身的全部体重及瞬间爆发力，令刀锋挟恶狼扑喉之势直取凶煞。

    「少瞧不起人啊啊啊啊！！」

    发出尖叫声的凶煞展开反击。他以西洋剑紧贴直逼而来的刀刃，一路顺势滑至哮的刀锷部位。接著颈项猛然后仰，竭尽全力伸长握剑的手臂。

    西洋剑的剑刃和太刀的刀颚激烈碰撞，哮的刀尖停在只差一吋就能刺中凶煞下颚的位置。尽管对这出人意表的的防御手法心生战栗，哮仍未善罢甘休。他用肩头撞击自己手中这把刀的刀背，狠狠地震退了紧贴刀颚的西洋剑刃。

    这是诸刃流金槌坊的应用版。哮在施展剑技的途中，且不是用拳头，而是通过肩膀冲撞来加强斩击的威力。

    被震开的凶煞大幅后退。哮则利用发动金槌坊所形成的反作用力，再度闪身攻向凶煞。

    怪火萤并未停止。纵使对手企图利用他的攻击，只要过程中有产生某种「力量」，哮都能运用这股力量提升速度。

    拨挡，被拨挡，再次破解对方的拨挡。藉此持续不断地强化攻击速度与力量。凶煞的拿手攻击为突刺。不仅会产生并非直线，而是歪七扭八的轨道变化，又会搭配特技表演般的姿势出招，因此难以判断其走势。

    但还不到无法对应的程度。正如哮所宣言一般，这一招具备将战局走势带进自身主场优势的力量。

    片刻过后，哮的斩击逐渐超越对手的速度，开始凌驾于凶煞之上。

    一段直到他与拉碧丝离别之前，早已彻底遗忘的回忆。尽管感觉很不爽，但他和凶煞所展开的这波拨挡攻势，令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和大蛇的修行过程。身处魔导学园的某天晚上，他在校舍内接受大蛇的指导，一同交锋。当时彼此不断加速的剑斗著实有趣极了。

    师傅·大蛇曾经这样说道。

    判断走势、配合走势。

    但这一招若过度迎合走势，将很容易遭到暗算。千万不可错过走势的变化。

    要睁大双眼、仔细观察。除了维持走势，同时必须紧盯凶煞的一举一动。

    只见对手右脚向前跨出一步，以背对自己的姿势祭出一记突刺。

    剑尖由上往下，宛如飞鱼跃出水面，再度潜入水中一般直逼而来。

    西洋剑的剑身弯曲成拱桥状，锁定了哮的额头。哮则展现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摆出柳之架势。左脚往斜后方收回，刀身横摆于头上，防守头部要害。

    但在下一瞬间，这记突刺却勾勒出一条意料之外的攻击路线。原来是凶煞轻轻扭转手腕。

    ——先是响起一阵近似鹰啼的声音，接著拱桥状的轨迹瞬间变换成逆拱桥。如同月龄由上弦月转变成下弦月一样。

    本来由上方落下的突刺，变成了由下而上的突刺。

    穿越哮透过柳之架势试图守护头部的防线，锐利如针的剑尖直逼哮的喉头而来。走势的变化——凶煞打算藉由改变攻击模式，重新掌握攻击的主导权。

    哮已事先预料到会有这招——但却对应不了。要透过目前这种架势防御喉咙，根本就不可能。纵使施展了怪火萤，也不代表就能实现绝对防御。这终究只是拨挡。若无法拨挡对手攻势，就毫无意义可言。

    因此，哮决定靠自身实力以外的方式来化解危机。

    原本维持柳之架势的哮放开握著剑柄的左手，并以左手手掌做出握著物体的手势。

    「小太刀！」

    纵使得不到应答，理当还是会有所回应才是。

    即便失去魂魄，我仍相信你是我的佩剑。

    （拉碧丝……！）

    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声。

    但——左手手心却悄然无声地浮现一把小太刀。哮使劲紧握刀柄，反手挥刀砍向逼近喉头的突刺。

    金属声响起，凶煞的攻击被挡了下来。

    哮就这么使出浑身解数，顺势用小太刀震开西洋剑。凶煞受到剑刃被弹开的冲击影响，双脚微微离地腾空。

    哮立刻解除柳之架势，刀刃直接高举指天，改成大上段的架势。

    「诸刃流——狒狒威吓！」

    这原本是用来对付幻想生物的佯攻招式，但就算直接劈砍也能发挥出相当强大的威力。凶煞咬紧牙关，闪躲这记直劈而下的斩击。

    然而，方才被震开的冲击已造成凶煞双脚离地。

    因此他顶多只能后仰身子。

    「——咕啊……！」

    哮这一刀赏了凶煞的身体一记袈裟斩。手感虽浅，这刀仍突破了凶煞的装甲，他身上的伤口喷出大量鲜血。

    双方视线再度交会。

    哮对凶煞露出『活该』的讥讽笑容，凶煞虽是咬牙切齿，却也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这样才对嘛！有那把剑的你才像话啊！」

    「用不著你说……我与拉碧丝是最强的组合！」

    「哈！真会说大话耶！暗夜，你认为呢？」

    凶煞一说出爱剑之名——

    《那就证明给他看，让他明白我们才是更胜一筹的绝配。》

    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阵平坦的嗓音。

    战乱魔剑。在袭击模拟战锦标赛之际，哮也曾听过这阵声音。是与拉碧丝较劲的S级魔导遗产之人格。

    哮当然没忘记她的性能。目击凶煞轻蹴地面往后跳开，哮也解除怪火萤，大大地摆出应战架势。

    耳边响起数不清的破风声。是凶煞边往后跳开边挥剑劈砍。

    而哮明白他此举绝非毫无意义。

    他是为了留下斩击余劲，以及——

    「跳支滑稽的舞蹈吧—一！」

    ——飞空斩击。

    哮赶紧要求银檞之剑为双眼添加分析滤膜。在视网膜表面贴上一层侦测魔力用的滤膜，便可看见肉眼捕捉不到的无形斩击。

    视野变得有点昏暗。然而当哮能够看见凶煞的斩击余劲之际，早就为时已晚。

    「——啧！」

    哮连忙挥剑击落斩击。在迎面飞来的斩击当中，有两道没能破解的斩击分别命中哮肩头，以及掠过他的侧腹。

    鲜血泉涌而出。尽管这绝非致命伤，却是无法治疗的伤口。哮用装甲强行堵住伤口。首度与凶煞对战受创时，是被他一剑刺透肺部。跟当时的疼痛比起来，这两道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哮设法堵住伤口的这短短两秒钟之间——横亘在他与凶煞之间的宽敞空间中，被凶煞埋下了数量多到令人发毛的斩击余劲。

    凶煞则置身于停止在半空中的无数斩击余劲中心，张开双手耸了耸肩。

    「这回我的搭档也相当起劲喔。只不过她好像有点不满啦。因为你牺牲了自己的搭档，害她再也没有机会可以报仇了啊。」

    凶煞话一说完，只闻暗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我才没感到不满。我只看到那是一把呈现琉璃色的剑。只要它还保有剑的功能，我就要折断它。》

    「呵呵♪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唷？」

    凶煞彷佛炫耀自己的佩剑一般，轻轻抚摸战乱魔剑的剑身。哮则是右手紧握野太刀，左手拿著小太刀，对凶煞的挑衅嗤之以鼻。

    「……那就赶紧来确认一下吧。彻底作个了结，看看谁才是更强的一方吧……！」

    哮重新握紧野太刀横摆于眼前，令琉璃色的刀身闪闪发亮。

    凶煞也宛如骑士一般，将漆黑剑身竖于眼前。

    以自身武器为荣的两人，再度展开激烈冲突。

    「从现在开始——！」

    「——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交错手中双刀的哮快步飞奔而出。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连想都没想过要躲避。区区斩击余劲，只要肉眼看得见就不成威胁。

    倘若有障碍物横亘于眼前，只管全数加以排除！

    连握在手中的拉碧丝也撼动空气，激荡出银铃般的刃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煞张嘴哈哈大笑，挥舞手中细剑。

    原本静止的斩击余劲，瞬间同时飞向哮。

    简直就像是向导飞弹一样，每一道都精准地朝著哮直扑而去。

    笔直奔跑的哮持续挥剑劈砍斩击余劲。暗红色的斩击余劲与哮挥动的剑刃相互交击，宛如玻璃般应声碎散。

    脆弱的斩击。跟实际上由凶煞亲手挥舞的剑刀比起来，这些余劲就跟糖雕作品没两样。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挡得住我和拉碧丝！！」

    十、二十、三十。粉碎所有余劲的哮猛然推进。

    不惜赌上一切。

    为了证明自己和搭档是最强的组合，

    「你的生活方式简直就像是火车。两眼只看前方的心态我可不敢苟同喔——！！」

    躂！凶煞突然抬高右脚跺地。

    只见在单调地冲向凶煞的哮脚底下，凭空冒出一座蠢动的魔法阵。

    就连忙于应付斩击余劲的哮，也不禁心生战栗地察看脚边。

    瞬间——轰隆一声！

    一头宛如从海底探出水面的巨大鲸形怪物，由哮的脚下飞窜而出。哮被鲸形怪物狠狠地撞向半空中。

    凶煞手抵额头，吹起口哨，眺望著哮被垂直撞向空中而逐渐变小的身影。

    「这是我小时候饲养的魔法生物，这次久违地放它出来透气，想不到居然又变大了呢！」

    凶煞完全不认为在剑术对决中召唤魔法生物是很不识趣的举动。哮大概也一样吧。他必然也会为求胜利不择手段。这场战斗本就毫无规则可言。硬要说的话，就是哪一方敢留手就必死无疑吧。

    卑鄙下流龌龊无耻。彼此都十分欢迎对方这样应战。

    《现在可没空让你胡扯喔。他来了。》

    被暗夜出声提醒的凶煞猛然回神，凶煞抬头凝视不断游向上空的鲸形巨怪。先是听见一阵像是吹响号角的声音，接著发现好像有个物体沿著鲸形巨怪的体表快步奔驰。一目睹哮拖著刺穿鲸形巨怪皮肤的剑刃，宛如划出螺旋轨迹一般不停奔跑的身影，凶煞随即开心地沿著水平方向甩动剑刀。

    当鲸形巨怪遭到哮的反击而化作魔法粒子消散后，凶煞又构筑数座魔法阵，朝向天际释放自其中召唤出来的异形军团。《绝望树海》。这是一门打开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只要能够持续提供魔力，便可永无止境地召唤出低级魔法生物的魔法。

    异形军团逐渐接近从天而降的哮。

    哮则喷射魔力，在落下途中不断迎击异形。

    哮亲自印证了，出动异形军团挑战草剃诸刃流，是再愚蠢不过的行径。他施展诸刃流的所有剑技，势如破竹地斩杀异形。

    只见哮运用喷射魔力避开处理不完的异形怪物，由凶煞的正上方直冲而下。

    凶煞抓著暗夜的刀身，并命令她硬化刀刃。先将强度及硬度提升至极限后，再稍微掰弯剑身加以固定，随后收剑入鞘。剑鞘并非魔导遗产，因此受到剑身造形挤压而跟著翘了起来。

    像西洋剑这类细长的直剑，基本上是缺乏居合斩之类的剑技。虽说透过轻微弯曲剑身的手法是有可能达到类似效果，但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可言。

    不过事实上，这种姿势有助于迎合敌人的出手时机。可说是非常适合用来对付行动速度飞快的对手。当然，他也怀著想尝试一番的好奇心。

    「————来吧……！！我就把你当成飞虫打下来……！」

    凶煞并不打算闪躲。他内心有股预感，即使尝试回避攻击，哮也会藉由魔力喷射锁定目标，在坠地前挥剑斩杀自己。

    因此凶煞决定正面与哮对决。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空中的哮开始垂直旋转。受到鲸形巨怪攻击而导致左臂受创的哮无法使用小太刀。因此他将武器切换成一把庞大的德式双手巨剑。

    哮逐渐逼近凶煞所在的地面。这段距离在他可掌握范围，而这也是他使用过好几次的剑技。就连身体都已牢牢记住发动攻击的最佳时机。

    「草剃诸刃流——」

    身体转动至极限的哮，在落地前夕对准凶煞的脑门施展剑技。

    「——螳螂坂！」

    凶煞也在同一时间自剑鞘中抽出带有曲度的西洋剑，如同鱿鱼摆尾一般折弯上半身，朝正上方祭出一记居合斩。

    尽管双手巨剑和西洋剑相较之下，前者无疑具有压倒性的凶猛力量，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冲击力道，均奈何不了处于硬化状态的战乱魔剑。

    双方的刀刃迅速逼近。

    「————」

    却见哮在剑刃交击的瞬间，将德式双手巨剑切换成短刀。

    凶煞瞠目结舌。西洋剑的剑锋因德式双手巨剑的消失而扑空，哮彷佛钻过剑尖迎击一般，以手中短刀砍断凶煞的左臂。

    ——哒！！

    当哮著地之际，地面同时发生凹陷与隆起的现象。眼看被短刀砍断的左腕喷向半空，凶煞极不甘心地脸部肌肉微微痉挛不止。哮也维持著落地姿势，抬头瞪视凶煞，以右手紧握变回野太刀的剑柄。

    「……唔……！」

    「……啊啊啊……！」

    被凶煞握在手中的战乱魔剑发出嘎吱声响。

    哮则斜举变回野太刀的佩剑，一双鬼怪之眼燃起熊熊怒火。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著——两人再度短兵交接。

    彼此都只剩一只手。双方也都消耗掉大量体能，致使再也无法全神贯注地拨挡对方攻势。

    两人奋不顾身地攻击对方。他们挤出体内剩余的所有力量，疯狂劈砍眼前的混帐。

    剑刃交织出尖锐刺耳的敲击声。哮的剑技，最后逐渐回归成单纯的剑术基本动作。而凶煞那独特的西洋剑术，也失去了原先虽是走样，却仍保有一定规律的剑路，变成一只彷佛只会疯狂乱咬的野兽。

    血花四溅、皮开肉绽，周遭一带逐渐被染成鲜红色。甚至分不清楚是哪一方的伤口，以及由谁身上流出的鲜血。

    两人均已遍体鳞伤。

    可是，这股怒气却不允许身体停止行动。

    他们容不下眼前之人的存在。双方从一开始就互看不顺眼。

    这家伙的言行举止令人看不顺眼。这家伙的思考模式令人厌恶。这家伙的目标令人作呕。这家伙的声音令人头痛恶心。要是能把那家伙的臭脸踩在脚下，必然可以迎接快乐的明天。

    这家伙的存在，令我、令我生理上完全无法接受。

    纵使再怎么不愿意，两人也很清楚彼此同样讨厌对方。这家伙很厉害。有好多地方都凌驾于自己之上。倘若他们个性都很正经的话，那两人搞不好有机会成为相互砥砺的劲敌。

    可是——就再死我也绝不可能认同这家伙。休想要我们彼此认同。

    这家伙是宿敌。是一个可恨至极，非致于死地不可的存在。

    他们对彼此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恨意。也对彼此火大到极点。

    绝不容许对方活著——！

    除非亲手斩杀，否则难消恨意——！

    除非一刀将对方砍成两半，否则绝不善罢甘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此发出咆啸声，怀著自以为是的尊严劈砍对方。

    绝望。希望。这些东西早就被两人拋至九霄云外。

    身为剑术天才的哮已不复见。

    身为绝望之子的凶煞也已不见踪影。

    这里只剩下两只丑陋的野兽。

    两人之间的攻防……不对，应该说是相互攻击不知持续了多久。高挂于蓝天的太阳早已移动至两人的正上方。阳光持续烧灼两人的身体。现在明明是隆冬时节，两人却觉身体燥热不已。视野模糊不清、呼吸紊乱急促。汗水一冒出体表便迅速蒸发。

    历经成千上百回合的交锋，两人都快要濒临极限。体内的血液早已乾涸，感觉彷佛化作沙粒缓缓游走于全身上下一样。身体格外沉重，无法随意行动。但他们并不打算停手。在杀死对方之前，说什么都不能停手。

    「……唔！」

    哮再一次高举拉碧丝，朝向凶煞面门直劈而下。

    尽管剑速够快，却因出招架势和步法都不成体统，因此闪躲起来相当容易。

    「……啧！」

    凶煞则是费了全力才勉强侧身。结果没能完全避开，导致肩膀中刀。他按住喷血的伤口，身形踉跄地倒退数步。

    凶煞对倒退的自己感到不满，起手祭出一记突刺。

    哮试著躲避，却因脚不慎被瓦砾堆绊倒而失去平衡，造成颈项被这一剑挖掉一小块肉。

    之后，两人同时跪倒在地。

    间距大约一公尺远。眼前有个汗流浃背、一脸没出息地喘著气的家伙。

    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处于相同状态的两人都很火大。

    两人不服输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面对面。

    如同野兽一般喘著气，咬牙切齿地近距离怒瞪对方。到了下一秒钟——两人猛然后仰，同时赏了对方的额头一记头槌。

    「咕啊……！」

    「唔唔……！」

    彼此都被对方造成的冲击震得倒退数步。在连站著都很吃力的状态下，痛得不禁发出呻吟声的两人，最后在距离对方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两人均吐出一口气，为了战斗而吐气。头槌造成的痛楚逼得两人摇了摇头，并透过捣住额头的五指缝隙相互瞪视。

    藉此刺探对方战意及伤势。

    一模一样。无论是消耗的体力或剩余的气力，双方都完全一致。

    一股确信的念头促使两人微眯双眼。

    ——明白再来就是最后一击的确信。

    接下来的攻击，恐怕会造成他们其中一人丧命。

    这段距离就是如此致命的间距。

    两人调整呼吸节奏，挺直背。

    心中的嫌恶感和兽性冲动已然消失，两人再度变回人类。

    「为免留下遗憾……劝你最好全力祭出最精湛的一击……草剃哮。」

    「……决胜吧……凶煞。」

    两人对峙。

    相互发泄怒气的时间已经结束。

    在这最后一刻，就秉持著自己的信念而挥剑吧。

    凶煞所秉持的信念是绝望。

    他就只是单纯追求著绝望。

    「对我而言，在这里杀掉你就是最顶级的绝望。这点不会改变。你的死所形成的绝望，不只侵蚀你，还会传播给其他人。就像种子发芽，会让遍地开满最凄美的绝望之花。」

    「…………」

    「我要为了见证那一幕而杀你。品尝你们的绝望，就是我现在的人生目标。」

    凶煞如同骑士一般将剑竖于眼前，魔力随之加身。

    一股彷佛夜幕的漆黑魔力在他脚下构筑魔法阵，暗黑魔力也同时覆盖战乱魔剑的剑身。

    《赫兹宁格血战》。这门同时促使身心陷入疯狂状态的赋法，足以衍生出在世上现存的所有魔导遗产当中，号称数一数二的强大破坏力。

    最精湛的一击。

    凶煞打算把搭档和自己具备的所有力量，全部倾注于这一击之中。

    「…………」

    哮则低头凝视右手紧握的这把佩剑，也就是银檞之剑。

    直到方才为止，他都只是为了自己而与那家伙交锋。尽管平常也同样都只是为了自己而出剑，但唯独对上这家伙时，是基于意气用事与自尊心而战。

    不过……他不想让这一击成为与往常无异的一击。

    「我…………」

    看著银檞之剑……看著拉碧丝的哮缓缓开口。

    他想起拉碧丝在最后一刻所展露的灿烂笑颜。

    想起那个地方。

    想起众人引颈等待自己回归的那个地方。

    「为了回到那个地方，我将倾尽全力发动这一击。」

    「…………」

    「为了回到我的容身之地——我要杀了你。」

    这就是草剃哮的心愿。

    这就是草剃哮的希望。

    为了同伴。

    为了妹妹。

    为了自己。

    以及——为了如今仍在某处守护著自己的搭档。

    「原来如此。确实是合乎你行事作风的希望……我很乐意亲手加以摧毁唷。」

    嘴角浮现一抹微笑的凶煞身裹黑暗魔力，摆出应战架势。

    哮也收刀入鞘，压低腰际。

    「…………做个了断吧。」哮如此提议。

    「…………就这么办吧。」凶煞点头表示同意。

    「你的绝望——」

    「你的希望——」

    「「——就到此为止了！」」

    指尖轻触剑柄的哮静静下达命令。

    「拉碧丝……《黄昏赋法》。」

    藏于鞘中的刀身窜出火焰。

    过去，他未曾自这股火焰中感受到热量。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魔法，是用来狩猎异端之力。

    如今他却觉得这股火焰是如此温暖。与拉碧丝轻抚他脸颊时的手掌温度如此相似，既柔和又温暖。

    哮闭目想像。

    不是为了收缩思绪，而是在心中想像。

    鬼之心得的用意，不在造成使用者陷入疯狂状态。而是用来删除多余的杂念，只保留战斗的意志。

    战斗的意志。战斗的理由。

    目的、行动。

    挥刀劈砍的目的——是为了回到栖身之地。

    声音消失、身体的五感消失。

    一睁开眼睛，哮看见世界逐渐变得迟缓。

    全世界都变得缓慢，被他拋在身后。

    他看见光之粒子，万物看起来彷佛静止不动。

    在这样的世界当中，哮向前跨出一步。

    与他的搭档一同朝向目标迈进。

    他所追逐的对象并不是光。他的目的地并不是光。

    重新启动的光之粒子逐渐流逝。

    哮在架起剑的凶煞背后，看见了小队室的入口。

    我要回到那个地方。

    这就是我的心愿。

    我的……

    搭档的……

    「我们一起回去吧。」

    拔剑出鞘的哮，看见在光芒尽头的那扇门缓缓开启。

    当百鬼夜行的侵蚀停止后，遍布首都圈的鬼怪汪洋全都化成灰烬，大树也随之枯萎崩解，灰飞烟灭。又因地底的百鬼夜行也化成死灰，造成各地均确认到数桩地层下陷的事实。首都圈彻底失去了往日风貌。

    从百鬼夜行发动袭击以来，到现在已经过整整一晚。而打从凤飒月和草剃哮一同消失后，35小队的全体成员便展开以求生为首要之务的行动。

    原本搭乘直升机的樱花救回失去意识的树夕，她自己则跳上载送斑鸠和小兔的直升机，撤离坍塌的大树。

    之后，异端同盟回到对魔导学园的遗址会合，樱花等人在那边接受了治疗。伤势最严重的人是真理。她不仅背负著与鹅妈妈一战对身体所造成的沉重负担，随后又因灵魂主导权被夺走而跟樱花大打出手。最后更为了守护同伴，以及襄助哮而再度用尽自身魔力。换成一般魔女的话，那可是就算赔上一命也不奇怪的状态。

    尽管樱花等人坐立难安，但在听负责治疗的药师和医疗魔法师表示「虽然必须接受长期疗养，不过她的生命并无大碍」后，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樱花、小兔和斑鸠肩靠肩，在医疗处的帐篷里呆坐至隔天天亮。

    三人均不发一语。她们各自都在思考今后该如何是好。甚至在不知飒月一手策动的灭世计画最后结果究竟为何的状况下，哮就这样离她们远去。

    该怎么对树夕解释才好？树夕今后又该怎么办？

    我们……以及这个世界……她们对未来一无所知。

    三人肩并肩。只要一起面对，总有办法可以度过难关。只要一如往常地齐心协力，问题自然迎刃而解。然而想归想，她们果然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沉淀心情。

    起码在今天晚上结束之前……

    ——星白流回到众人面前，也只不过是短短三十分钟前的事。

    「刚刚发生的那场爆炸……难不成！」

    向医疗处借用四轮驱动车，载著樱花和小兔离开帐篷区的斑鸠，受到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和闪光影响，连忙急踩煞车。

    「…………！」

    「凤！」

    无视小兔的制止声，翻身跳下副驾驶席的樱花快步飞奔而出。她沿著崎岖不平的道路奔向发生爆炸的地点。斑鸠和小兔也紧跟在后。

    流曾这样告诉她们：

    『虽然我不敢保证，但你们或许可前往这里看看……若他仍是人类，可能出现在那……』

    流说还有一丝希望存在。樱花她们除了相信这一丝希望以外，也别无其他选项。

    跨越瓦砾堆的樱花尽管受到灰烬影响而寸步难行，她依然竭力往前跑。

    「哮……！哮……！」

    她呼喊著哮的名字，赶往发生爆炸的地点。

    在抵达目的地后，只见现场留有一座巨大的陨石坑。

    她伫立在陨石坑的边缘，转眼环视周遭一圈。

    空无一物的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一片惨遭破坏殆尽的灰色世界。

    而在这片灰色世界的中心点……樱花有所发现。

    陨石坑底部有一座由灰尘堆积而成的小山丘。

    这座小山丘的顶端插著两把剑。

    分别是漆黑色的细剑，以及琉璃色的刀。

    两把刀剑以交错之姿插在灰尘上。

    「………………………………………………怎么会……」

    樱花屈膝跪地，后悔莫及地眯起双眼。同时手抓灰尘紧握成拳头状。

    懊悔与悲伤之情涌上心头。眼泪潸然滴落灰尘之上，黑色斑点缓缓扩散开来。

    他一定是回来了。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他回到这个世界了。

    只有这项事实是她得到的唯一救赎。

    他的容身之处如今依然安在。

    纵使肉体朽坏，他的灵魂必定也已回到这个世界了。

    所以别再伤心落泪了，樱花如此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

    灰烬堆成的山丘微微蠢动、崩解。

    大吃一惊的樱花抬头察看。

    只见灰烬不断自山丘表面滑落，剩余的灰烬则由内侧逐渐隆起。

    樱花自腰间拔出手枪。

    「…………」

    枪口对准灰烬山丘的樱花屏息以待。

    是哪一边？

    出现的人会握住哪把剑？

    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自山丘内侧破土而出。他单膝跪地，甩了甩被灰烬染白的头发，接著伸展还能动的右手手掌。

    最后，这名男子——一手握住了自己的爱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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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末章 35试验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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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

    虽说终结至今已经过整整五年时间，这场战争的去向却仍旧未能获得厘清。尽管魔女们确实曾展开侵略行动，但媒体报导指出，就跟堪称为前哨战的境界线入侵作战同样，是由西侧阵营的一个名叫『纯血之徒』的激进派组织所采取的武断行径。

    而这场战役的去向之所以变得模糊不清，原因全出在『百鬼夜行』这一幻想生物身上。审问会暗中豢养这种生物的行径曝光，而指派其投入实战一事至今仍是舆论的抨击目标。就连有关百鬼夜行在那之后的下场为何，审问会也始终三缄其口。

    审问会会长凤飒月无故失踪，加上百鬼夜行直接针对数个主要分部发动攻击，造成审问会干部群几乎全数身亡，审问会的机能因此瘫痪了数个月之久。而当巨大圣域内有魔女建立的国度一事公诸于世之后，旧日本地区随即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民众惧怕魔女的侵略，且在百鬼夜行造成的创伤尚未愈合的状态下，过著惴惴不安的生活。

    此时，出手重建异端审问会的组织，是一个自称异端同盟的集团。丧失力量的审问会，完全没有本钱拒绝他们提供的协助。

    在这个由审问官与魔女所构成的组织领导人·星白流，以及EXE队长铁隼人的努力奔走下，受害地区的重建工程，以及有助与魔女国度签订停战条约的交涉均迅速获得实现。尽管没有公开背后的具体细节，但是双方以最快速度签署了停战条约。

    在战争结束的两年后，外界和魔女国度总算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

    异端同盟则在完成使命后，宣告暂时解散。审问会会长一职则由星白流暂代。她著手修改了数条歧视魔女的法律规定，如今仍和副会长铁隼人联手，尽力维护得来不易的世界和平。

    至于——那些知道这场战争真相的人，现今的状况……

    ***

    「樱花同学……你又只买红豆面包吗？」

    看见樱花抱著一只装满红豆面包的纸袋，托腮站在收银机前的吉水明忍不住面露苦笑。

    从纸袋旁边探出头来的樱花「嗯」地点了点头。

    「三餐若不考虑营养均衡的话，对身体不好唷——」

    明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按下收银机上的按钮。

    放下纸袋的樱花又打开收银机旁边的冰箱，取出四瓶牛奶和一瓶冰咖啡，一同摆到柜台上。

    「没问题。我会吃营养剂补充缺少的营养。倒不如说要是不让我吃红豆面包和牛奶，我反而有可能会生病啊。」

    「好啦，对我们这间店而言帮助很大就是了。」

    看著明动作生疏地敲打收银机并竖指轻搔脸颊的模样，樱花忍不住露出莞尔笑容。

    「怎么样？近来状况可好？」

    「是指这间店的生意吗？毕竟才刚开张三个月，算还没步入正轨吧。」

    「这也是我关心的地方，但我主要是想问你的身体情况啦。一切都正常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明面露灿烂笑容回应。

    「嗯。虽然还需要定期回诊，但多亏斑鸠同学的帮助，我的身体几乎已经变得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了。不必担心唷。」

    「……是吗，那就好。」

    语毕，樱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竖起食指接著说道。

    「话又说回来，你丈夫还好吧？」

    「他人在后面喔。要去见他一面吗？」

    听明如此提议的樱花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回答一声「不了」。

    「想也知道只会被他摆出一张臭脸轰我离开，所以还是算了。」

    「啊哈哈，确实没错。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被35小队的成员们见到他在工作的模样呢～」

    「就个性层面而言也没办法。只是……我想不到他居然真的成为一名面包师父啊。」

    「他本人好像也这么觉得喔。」

    看著明苦笑的神态，樱花也不禁面露苦笑。

    即使是在经过五年后的现在，吉水明的马尾发型依然存在。外貌倒是变得较为成熟一些。不过仍旧是个平易近人的可爱女孩。穿上面包店的围裙也显得十分搭调。

    吉水明在那场大战结束后，便主动向对魔导学园申请退学（话虽如此，学校其实也停课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就是了），之后立刻与雾谷京夜成婚。

    至于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京夜，在成功报仇后也选择主动申请退学，同时亦跟尼禄分道扬镳。失去复仇心的京夜自然失去继续拥有尼禄的理由，而尼禄再继续与他订定契约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因此尼禄目前是以等待新契约者现身的噬魔圣物身分，交由审问会负责保管。事情本该是这样，但听说她好像偶尔还是会跑来这间面包店露个脸。

    原因在于京夜目前所从事的职业。

    面包师父。虽说确实是份正派工作，但却也是绝对无法从他过往表现去联想到的行业。听说是他完成复仇计画，决定与明携手寻找全新人生方向之时，碰巧聊起他曾与35小队一同乔装成面包店师父执行卧底任务的往事，明听完就半开玩笑地提出「那就来开面包店吧！」的建议。

    随后她鼓励兴趣缺缺的京夜，半强迫地让他考取厨师执照，接著经过三年的学习后，终于顺利开了这家面包店。

    以前曾经乔装成面包师父的京夜，就这样变成一名正牌面包师父。虽然本性正经的京夜是个就算再怎么讨厌，只要下定决心就会付诸实行的男子汉，不过他似乎是很怕太太。而尼禄则是觉得这样的京夜十分有趣，因此才会动不动就跑来店里光顾。

    即便是到了现在，只要一回想起京夜在他们当时潜入临界点时的面包师父装扮，樱花仍会不禁一笑。

    「……哎呀，糟糕。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赶紧离开不可。」

    「今天也有工作吗？真是辛苦你了啊。」

    「不是的。今天在出勤之前有件事情，就是庆祝朋友入学啦。」

    樱花话一说完，明大概也心里有数吧，随即回了句「哦～我懂我懂」，并笑咪咪地转眼望向窗外。

    樱花盛开。这是自从那场战争结束后的第五个春天。

    「春天已经到来了啊！」

    「嗯，时间过得真快。」

    樱花从明手中接过纸袋，将钱递给她。明挥了挥手，面带微笑送樱花离开。

    「谢谢惠顾。路上小心唷。」

    「嗯。记得帮我向你丈夫问好。」

    「我会提醒他偶尔拨空去见见你们啦。」

    一打开店门，悦耳的铃声响起，樱花花瓣随风轻轻掠过她的脸颊。

    樱花低头看了看手表，小跑步迈开步伐。

    转眼已过五年。樱花从对魔导学园毕业后，如今以异端审问官『魔女猎人』·第零歼灭机动队『EXE』的队员身分重返前线。

    今年年满钉岁。真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大概就是身高吧。身材高跳成了她最近的困扰，但由于大多数场合都会引来他人称羡的反应，导致她迟迟无法表明自己对此感到困扰的事实。幸好她的胸部尺寸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头发留得比以前更长。尽管她一直被上司的大野木彼方叱责，说头发留那么长太碍事，要她找时间剪短，但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跨出那一步。

    服装也由对魔导学园制服换成EXE的黑色制服。大概是受到以前在学校总是穿裙子的影响，她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EXE的裤装制服，如今这套制服已变得比便服更令她感到轻松。

    「不妙不妙……我迟到了啊。」

    她走上坡道，来到延伸至山丘顶端的樱花大道前面。

    在跨越这条虽然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学生都很讨厌，不过却被当地居民视为赏樱名胜的斜坡后，便可抵达全新的对魔导学园。

    虽然美其名为新学园，实际上几乎跟旧学园没两样。也只不过是撤除掉部分不人道的设施，其他全都原封不动地加以重建罢了。因为自从和魔女之国建立外交关系后，针对魔导的相关法律变得较为宽松，使得部分人士已开始将「对魔导」一词视为带有差别意味的用语，所以现在已经不太容易听见有人如此称呼这间学校。

    只不过对樱花等人而言，比起「异端审问官培育机关」这个一板一眼的名称，他们还是比较习惯对魔导学园这个旧名，因此总是会不经意地搬出来使用。

    上次通过这扇正门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就在她略感怀念地准备继续走这条斜坡之际——

    「——你又去买红豆面包啦？说真的，你为什么就是吃不胖啊？」

    听见大道旁传来一阵声音，樱花皱起眉头，望向声音出处，结果发现……

    「拜托，你根本就迟到了吧？因为绕去逛面包店而迟到会不会太扯啊？」

    眼熟的帽子和围巾，加上一张好胜的容貌，以及同样好胜的嗓音。

    二阶堂真理。过去曾并肩作战的35小队（临时）队员，背靠在樱花树上等待樱花的到来。

    真理的外表也没多大变化。她也同样就是身高稍微长高一些，不过服装打扮几乎一点也没变。即使到了钉岁，她依然维持著无论春夏秋冬都绝不拿下帽子和围巾的神秘讲究。尽管考虑到年纪问题，她已不再绑双马尾发型，可是樱花每次见面时都会苦口婆心地劝说，要她换掉会引起男学生非份之想的迷你短裙。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要跟你约在这集合……！」

    「反正我也不是在等你啦——还不都是因为你动作太慢，小兔才托我过来看看情况。」

    被她这么一说，樱花也无法再强势反驳。尽管嘴里发出不甘心的沉吟声，樱花仍诚恳地说了句「抱歉我迟到了」表达歉意。真理见状随即手捂嘴角轻笑一声，接著转动食指开始往斜坡上方走去。

    「好吧～就算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啦～♪毕竟真理小老师就是出了名的温柔、可爱又美丽大方啊～令人家的成熟魅力足可迷倒全校学生呢～♪。」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讨人厌。就算当上老师之后仍旧不变。就只是个贫乳。」

    「这跟贫乳一点关系也没有好不好！你、你遗不是同样没有身为EXE的气势，依然还维持著学生的模样嘛！」

    「跟你不同的我有所成长好吗！我长高了啦！」

    「你是小孩吗？那应该称作变老才对！你那对大胸部下垂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我、我才没变老！而且也没有下垂、皮肤更是晶莹剔透！」

    「我也同样充满青春活力好吗！也同样没有下垂啦！」

    「你完全没有下垂的本钱嘛——！」

    两人一如往常地互相拌嘴，不服输地踩著大步，竖起肩头彼此互撞往斜坡顶端走去。由于目前好歹算是上学时间，路过的学生们就这么看著两人，笑著说出「真理小老师又和EXE的人吵架了」之类的感想。

    由于对魔导学园正式开始采用录取魔女入学的制度，因此真理目前在校内担任魔法学的教师。自从法律规定修改后，有超过咖名以上魔女及魔法师到这间学园上课，而真理则一盾扛起照料这群新学生的重责大任。

    一开始，身为学生的魔女们在学园内还感到有些难为情，不过在真理的协助下，就连一般学生也已经变得颇能接受魔女们的到来。

    因她的外貌和个性，加上绝妙地少了根筋与富正义感等人格特质，真理十分受学生们的欢迎，他们也习惯以亲近的口吻称她一声「真理小老师」。

    尽管真理时常在樱花面前炫耀此事，但在樱花看来，只觉得这个绰号暗藏著瞧不起她的意思在内。

    当然，即便法律条规已经过修改，真理仍不被允许摘掉缚狼索的这款魔力控制项圈。现在真理的脖子上头依旧戴著项圈。不过在真理的提议下，政府不再只采用单调的金属款项，而是逐渐开放魔女佩戴附有可爱装饰花样，以及透气性更加优异的新型款式。缚狼索也已不再像以前只被视为差别待遇的象徵品。

    在这五年当中，时代产生了目不暇给的剧烈转变。

    在踏进学园之前，樱花和真理先转往位于审问会总部尽头的地下室。

    尽管和过去截然不同，看起来既不昏暗亦不吓人，但这个场所是曾经设置在被称作『禁忌区域』的，魔女隔离区地下的终极监狱。

    现在，魔女收容设施的规模日渐缩小，再加上与魔女国度建立外交关系，以及缚狼索的性能获得提升，铁处女已完全无用武之地。

    至于移除掉铁处女等装置后所清出来的多余空间，则被审问会用在某件事上。

    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将此地取名为百鬼夜行楼。

    电梯发出铃声，樱花和真理抵达设施的最深处。

    这里是试验管制室。在玻璃帷幕对面有一片宽敞的空间，中心有一座形似熔炉的装置。

    管制室内有一名女性正忙著敲打立体键盘。

    这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女子。交叉双腿的女子敲打著立体键盘，顺手抓起一颗摆在桌面上的薄荷糖扔进嘴里。

    她留著一头切齐造型的俏丽黑发，以及交叠于椅子上的修长双腿。在她的眼睛和嘴唇旁，各有一颗黑痣。

    女子注意到樱花和真理，举起一只手跟她们打招呼。

    「——总算来啦，滞销二人组。」

    「「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面对一如往常打招呼的杉波斑鸠，樱花与真理同时开口吐槽。

    「真要那样说的话，前虾兵蟹将小队所有成员都适用这句话吧！还有我才21岁好不好！仍然青春有活力！」

    「我才没有滞销！我只是耐心等待被选上罢了！」

    「要是只顾等那个没出息的家伙，迟早会错过结婚的时期喔。20几岁的阶段，眼睛一眨就结束了，劝你们还是赶紧去寻找新恋情比较妥当。」

    斑鸠的冷淡语调，令两人只能心有不甘地发出沉吟声。

    樱花冷眼看著斑鸠大大地伸懒腰打呵欠的模样，环视了管制室一圈。

    「原本听说要先来这里集合……但结果不就只有我们三人而已吗？」

    「还不都是因为你迟到的关系。我请小兔帮忙处理工作，相信她很快就会回来。另外，那家伙已先离开去抓我家那只小鬼了。」

    听她这么一说，樱花顿时皱起眉头。

    「正式手续明明都已经办理完毕，她仍不想入学就读吗……」

    「她就嚷著『我才不需要上课学习』而不肯乖乖听话啊。今天也趁我不注意，不晓得溜到哪去躲起来了。」

    真是伤透脑筋呢，如此说道的斑鸠叹了口气。樱花旋即取出去面包店购买的冰咖啡及红豆面包，摆在斑鸠面前。

    斑鸠用冰咖啡抵著自己的额头，同时也伸出另一手拿起红豆面包。

    「感谢你的点心，真是帮了大忙啊。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还没吃呢。」

    「看样子似乎很忙碌……毕竟你是管理主任。要回应上司的要求大概相当辛苦吧。」

    「是啊——而且我这单亲妈妈还带著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没错吧？当然很辛苦啊。」

    「……你不觉得自己才是最该赶紧结婚的人吗？」

    「可惜啰～我这人其实还满专情的。」

    她放下贴著额头的咖啡，拉开拉环啜饮一口苦涩的液体。

    真理则是环视管制室，走到斑鸠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说你也差不多该找个员工了吧？独自包办那孩子的所有管理事项，很吃力吧？」

    「不行，我不信任外人。就算我同意，那家伙也绝不会允许其他人接触那孩子。况且那孩子本身也不会答应啊。」

    「恋、恋妹狂和恋兄狂的终极典范就在这啊。」

    「虽说高层与反对派有星白和铁隼人代为出面压制也就算了，唯独这件事，既然我都表明要亲自处理，那也只能负责到底啰。不过，要是感觉比较可能挪出空档时间的你肯过来帮我的话，那是最好了？」

    「呃——那个——您辛苦啰♪」

    见真理面带俏皮笑容举手敬礼，斑鸠立刻一脚轻轻踹开她坐的椅子。

    这时，管制室的电梯响起一阵铃声。

    众人均转移视线望向电梯入口，只见走出电梯的人物是——

    「啊，你总算来啦！迟到——迟到大王——！」

    只见西园寺兔突然气呼呼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带卷的及肩发型已变成一头带卷长发。身高连一点成长都没有。她身穿一袭和樱花相同款式的EXE黑色制服。而那对魄力十足的丰满双峰依旧挺拔。之前明明就比斑鸠还小一点，后来却变得更加雄伟，到最后终于成了在前虾兵蟹将小队中排名第一的大胸器。虽然已经年满20岁的当事人认为应该是不会再继续成长下去，但坦白讲著实有待商榷。

    小兔因一身卓越的狙击技术获得赏识，从这个月起正式加入EXE，成为樱花的同事。虽说她目前只是以后备队员的身分入队，不过作战能力为单点突破型的队员，在EXE中也颇为罕见。一方面也是拜她在大战时立下显赫战功，以及现任EXE队长·大野木彼方赏识她的狙击技术所赐。

    樱花一手轻摸头发，老实地鞠躬致歉。

    「抱歉。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听到樱花的迟到理由，小兔的满腔怒火顿时不知该怎么宣泄。

    「唔，哦？还、还真是难得呢！想不到你居然也有睡过头的时候啊？平常上班时反而都是我迟到挨骂耶。」

    「嗯……毕竟我这几天都不断在执行任务啊。虽然重建工程进展顺利，但针对现有体制的反对派行动也变得愈来愈激进。我猜你也差不多快被指派出动了。」

    被樱花这么一道歉并解释个中缘由之后，得知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出任务的小兔，整个人顿时紧张地直打寒颤。尽管在一连串战斗中克服了自己的怯场症，甚至具备了顶尖狙击手的风范，但长期脱离实战的生活却导致上游毛病又开始发作。

    只是即便如此，相信小兔只要一投入实战就必能大显身手。

    「话说回来，树夕人在哪？她不是跟你一起行动吗？」

    「？她是和我一起行动没错啊。我们可是搭乘同一台电梯——」

    叮。

    电梯铃声响起。众人再次转眼望向电梯，只见电梯门打开，自里面走出的，是身穿对魔导学园制服的草剃树夕。

    「……唔……呜呜～」

    只见她忸忸怩怩，一脸难为情地踩著小碎步走了过来。

    除了斑鸠以外，其他人全都瞠目结舌地迎接她。

    「为什么明明跟我搭同一台电梯，你却还这样姗姗来迟呢？」

    「那个……呃……当、当小兔小姐……走出电梯时，树、树夕……原本是打算，按住开门键，结果却……」

    见树夕神情沮丧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兔的双眼顿时眯成两条直线。

    「……结果你按到关门键对吧。接著当你慌慌张张地试图打开电梯门时，又错手按到其他楼层的按键，我说得对不对？」

    「……唔……」

    大概是一针见血吧，树夕沮丧地双盾一垮。

    小兔以轻拍肩头的方式安抚树夕。但斑鸠却只是冷眼旁观一脸难为情，拚命用浏海遮住脸蛋的树夕。

    「笨手笨脚。」

    嘴巴撑成一字状的斑鸠对树夕实话实说。

    「太、太过分了啦，斑鸠大姊姊……！您也不用，讲得那么，直接嘛……而且为什么不叫树夕傻瓜，反而说树夕『笨手笨脚』是什么意思嘛……唔唔唔……」

    「直接又怎样？这是你第几次出错了啊？你也差不多该记住这个设施的构造了吧。要是你又擅自突破保全系统溜回地面上去，那我会很伤脑筋啊。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让你穿上对魔导学园的制服？就是为了让笨手笨脚的你不小心溜出去时，可以避免引起他人注意，你懂不懂啊？」

    「但、但……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你若想继续保有这种平稳生活，就给我牢牢记清楚。」

    「…………遵命……」

    树夕乖乖地接受斑鸠的斥责后，又再度垂低双盾。樱花及真理也跟小兔同样双眼眯成两条直线，并对树夕笨手笨脚的表现感到莞尔。

    想不到这名少女——就是摧毁了整个首都圈，并造成大量民众下落不明的SS级指定危险生物·百鬼夜行。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难以置信。

    然而这就是事实。眼前的人，的确就是那个树夕。

    什么都没有改变。

    仍旧是百鬼夜行的本体。

    「好了好了，话别讲得那么重啦～反正光从过去的所作所为，也可以完全明白小树夕其实并无恶意嘛。」

    「真、真理姊姊……果、果然……真理姊姊就是这么温柔啊……」

    树夕两眼发亮地双手合十，对帮自己找台阶下的真理表达谢意。一旁却见斑鸠跷起腿，一口咬碎含在嘴里的薄荷糖。

    「宠她只会害她得寸进尺。我可是比谁都更瞭解这孩子的本性喔。」

    自从与众人共享「心意」以来，树夕便只对小队成员们敞开心房。不仅变得开朗许多，且腼腆内向的人格特质也获得大幅改善。

    但她之所以能够这样在不外出的前提下自由活动，并非因为她已不再是百鬼夜行。如今她体内仍旧蕴含著鬼怪诅咒，只要一超过身体的容许量，百鬼夜行还是会不听使唤地自她体内溢出。

    但现在的树夕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百鬼夜行。百鬼夜行说穿了就是一股能够实现树夕心愿的「力量」。正因树夕渴望毁灭，百鬼夜行才侵蚀这个世界。百鬼夜行是一面映照出树夕心灵的镜子。因此只要她别发自内心许下毁灭世界的愿望，百鬼夜行也就不会设法毁灭世界。

    目前，斑鸠是全权主导百鬼夜行相关研究的负责人。她之所以成为该项计画的负责人，是因为她对星白流和铁隼人提出了一个「控制百鬼夜行之法」的方案。

    斑鸠的提案，确实合乎疯狂科学家异想天开的风格。

    『在哮的脖子上安装爆炸式缚狼索，只要树夕透过百鬼夜行夺走他人性命，系统便自动引爆哮的项圈。』

    她正经地提出了这个方案。该提案正是反过来利用百鬼夜行不会采取有违树夕心愿之行动的特性。

    哮单独身亡，是树夕最不愿见到的终极结果。因此这个方法才有意义。树夕才会发自内心许下『我不想杀死任何人』的心愿。

    这项实验截至目前为止可说是进行得十分顺利，但并不代表所有新任审问会干部都能接受这个提案。因为风险实在太高。

    最后多亏铁隼人的一番发言，这项计画才得以力排众议付诸实现。

    『要是我们不接受这个提案，百鬼夜行迟早都将毁灭全世界。那并非我们人类有办法控制的特异存在。』

    他这番说词极有道理。他申明隔离、拷问或是把她强行拉离哥哥身边展开研究，全都是如假包换的自杀行径。

    凤飒月是因为一心追求破灭，才遵循了过往的传统手法。

    纵使再怎样恐惧百鬼夜行，那样做的结果就只会招致世界毁灭。

    『关于这项提案，希望诸位能够视为是我们人类用来和百鬼夜行展开和平交涉的手段。』

    现任的异端审问会副会长·铁隼人，就是透过这段话强行说服了所有反对的高层干部。

    于是斑鸠就这样投入了一边针对树夕展开研究，一边安排她定期主动释出百鬼夜行，再透过熔炉消灭掉这些超出身体容载量之百鬼夜行的工作。现在斑鸠仍致力于百鬼夜行的研究，且指派部下跑遍内侧及外侧世界，到处收集『鬼咒』的咒术相关资讯。

    当然，斑鸠也认为永远维持现状迟早会有危险。因此这份工作的终极目标，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彻底根除掉潜伏于树夕体内的百鬼夜行。

    这是一份唯独斑鸠有能力从事的工作。幸运的是，树夕十分仰慕斑鸠。

    不知为何，当百鬼夜行失控、两人共享彼此的心意之时，斑鸠那毫无一丝虚假的诚实心灵与发言似乎打动了树夕。之后由于斑鸠成为她的研究计画负责人，两人相处时问愈来愈长，导致树夕不知不觉之间对斑鸠产生了景仰之情，并开始称呼她一声「斑鸠大姊姊」。

    目睹这样的变化，别说是樱花、真理和小兔，甚至连她哥都难掩惊愕之情。

    「你没资格叫我姊姊。但假如我可以收下草剃，那就另当别论了。」

    「——啊，这件事免谈。」

    本以为她会哭著求饶，结果却是笑容满面地拒绝斑鸠这段发言的反应，正是树夕其实一点都没变的最佳证据。

    她还是一样对亲哥哥抱持著强烈的恋慕之情。即便哮表明希望她能以妹妹的身分相依为命，拒绝与她发展成异性关系，树夕依然未曾放弃。

    在她和哥哥共度的日常生活中，她曾经这样说过。

    『树夕觉得啊……只要有爱，就算是亲哥哥也没关系唷。』

    ……当真没变。甚至可以说率直的她反而变得更加恶质难缠。

    此外——不知为何，只有樱花仍一如往常地被树夕列为黑名单。

    （照理说……我们应该已经握手言和才对啊。本来还以为她已经接纳我了。）

    双眼眯成线状的樱花，对于树夕明明都肯主动开口找真理及小兔聊天，对自己却是连一声招呼也没有的反应感到有点伤心。

    树夕内心对于那些死在百鬼夜行肆虐之下的无辜民众充满了愧疚感。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一副乐天派的模样，实际上树夕也绝不可能毫无感触。或许她会和哥哥彼此聊起这方面的事，同时展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总而言之，无论现在的树夕究竟有没有罪恶感，她都想要好好活下去。

    樱花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她同时也很乐见树夕能这样与队友们闲话家常。

    而某个赌上生命渴望实现这幅景象的人能够美梦成真的事实，更是令树夕感到欣慰不已。

    当樱花在一旁眺望著包含树夕在内的四人相谈甚欢的光景时，斑鸠的行动电话响起来电铃声。于是斑鸠暂停闲聊，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只简短交谈两三句话后，斑鸠挂断这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人说已经找到她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啰。只让那家伙单独处理实在有点不安。」

    自椅子上起身的斑鸠伸了伸懒腰。

    樱花轻吐一口气并顺势起身。

    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而且斑鸠说得没错，把事情丢给他单独处理确实是有点不安。

    再说，众人都怀著想要一起目送那孩子的心情。

    「好啦，那我们走吧。」

    今天，是对魔导学园的开学典礼。

    ***

    他走在令人怀念的走廊上。

    这是一栋木造的老旧校舍。上一回来到此地是几年前的事情呢？

    「从学校毕业已是整整三年前的往事啊……」

    回想起当时情景的——草剃哮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此地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情。虽然总觉得若要说此地充满青春时代的酸甜苦辣，那苦所占的比例未免也太高了点，但这里对哮而言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对魔导学园·试验小队活动大楼。座落在与旧校舍相同位置的这栋建筑物，还刻意重现旧校舍的原有面貌。

    采用了现在被视为老旧风格的木造工法。每踩一步，地板便会发出嘎吱声响。

    哮很喜欢这种声音。

    「还是这里最棒……」

    正当哮微眯双眼，回想起当时的气氛之际，他的左小腿突然被踹了一脚。

    「好痛啊！」

    脱口喊痛的哮，立刻明白踢他的犯人已经拔腿飞奔而出。

    于是哮发动扫魔刀，瞬间抓住踢了自己一脚的犯人衣领。

    被抓住脖子的犯人因为个子不够高，导致双脚构不著地板，只能在半空中拚命挣扎。

    「放、放开我！金丝雀、金丝雀才不想进去！」

    犯人是一名留著蓝发的长耳少女。

    她叫金丝雀。身穿对魔导学园制服的她是个半木精灵。从今年起，她将进入对魔导学园就读，在这间烂到极点的学园享受严苛的学生生活。

    现年21岁的草剃哮，面带苦笑抓著金丝雀的衣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若想从我这边学得诸刃流的奥义，你就必须乖乖上学。」

    「金丝雀什么都没答应！金丝雀不需要上课！金丝雀的脑子里早就装满各种知识！」

    「话虽如此，但你的实际年龄明明就只有个位数而已吧？乖乖上学才是小孩子的本分。」

    像只猫咪一样被吊在半空中的金丝雀，双眼盯著面露苦笑的哮。

    「那又为什么偏偏得到对魔导学园上学不可！」

    「当然因为这里是目前唯一一间肯接受精灵入学的学校啊。尽管我也觉得安排你进这间学校上课似乎不太妥当就是了。反正就生理层面而言，你大概就跟高中生没两样吧？」

    「我不服！」

    「认命吧。入学手续早已办妥，你已经是这里的学生了。」

    哮苦口婆心地劝说，金丝雀这才认命地放弃抵抗。

    哮心想这家伙还真像只猫咪，轻拍她的背部，示意要她自行沿著走廊前进。

    「好啦。虽然觉得我也没资格讲这种话，但你这小鬼有沟通障碍，会因此害怕也不难理解就是了。」

    「金丝雀才没有害怕……」

    「但你在魔导学园也没交到多少朋友吧？」

    「……唔。」

    「这是个好机会，试著与他人建立友谊关系吧。这可是一间最适合交朋友的学校喔。」

    只是不论他列举出多少这所学校的优点，金丝雀始终撇头不理睬他。

    哮叹了口气，行经走廊转角处。

    接著就能看见……

    那扇门。

    「哦。」

    哮发出声音。他看见众人站在门口。樱花、小兔、真理和斑鸠。看样子她们四人都在等待金丝雀与哮的到来。

    四人主动来到哮与金丝雀的身旁。

    「哮，辛苦你了。我猜你应该追著她跑了很长一段路吧？」

    「这家伙竟然不惜动用扫魔刀溜到山上去啊。」

    樱花闻言也忍不住面带苦笑，对著还在闹别扭的金丝雀说了声「够啰」。

    「小金丝雀没问题的啦！就连樱花都有办法结交到同伴，对你而言一定很简单啦。」

    真理话刚说完，樱花马上毫不客气地赏了她的脑门一记手刀。明明是为了庆祝金丝雀入学并为她加油打气，想不到这两人竟立刻起了争执。

    「金丝雀在身体能力方面的表现无从挑剔，因此只要别主动找碴，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被班上同学接纳啦。」

    小兔轻轻拍了拍金丝雀的背。

    被小兔这么一鼓励，只见金丝雀脸上露出了显得有些不安的困惑神情。

    此时，斑鸠双手轻搭金丝雀的肩头。

    「绝对没问题的。去吧。在那里等待的，就是你的同伴。」

    斑鸠宛如慈母一般，语气柔和地推了金丝雀一把。

    「…………」

    于是，金丝雀提心吊胆地举步走向小队室。

    显得有点不安、又有点不服气的她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观看门牌。

    『一年级贴试验小队』

    门牌写著这样一排文字。

    「金丝雀。」

    听到有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金丝雀转身察看。

    只见哮举起一只手，面露温柔微笑说道。

    「加油啦。你一定没问题。」

    收下最后的一句鼓励后，金丝雀虽然紧抿嘴角，却还是伸手握住小队室的门把。

    门屝缓缓开敔，日光灯的灯光自里头透射而出。

    哮等人则是目送金丝雀的背影缓缓走进小队室。

    等到门屝关上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真是……那孩子没问题吗？」

    「谁、谁知道呢？坦、坦白说……很难讲啊。」

    「呃，嗯——……可是，既然连以前的我们都过了这关，相信她必然……」

    「反正我猜她大概会哭丧著脸跑回家啦。嘴里还嚷著『金丝雀受够了！』之类的台词。不过，这就是那孩子可爱的地方啦。」

    五人在原地伫留了片刻，定睛看著小队室的那扇门。

    「……真令人怀念。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啊。」

    众人均点头同意哮的这句话。

    哮不经意地望见走廊的玻璃窗户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和过去比起来，身高有所增长。体格也变得较为结实魁梧。至于头发嘛，好像也稍稍变长了。

    身上的制服并非绿色校服，而是EXE的黑色制服。别在胸口的也不再是试验小队队徽。当时身为队长的哮，如今则成了副队长。年仅x岁就当上副队长，似乎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虽说顶著副队长的头衔，却因受到树夕相关事项的影响，导致哮的立场变得极端特殊，参与实战的次数可说是少之又少。现在几乎都是由彼方及另一名副队长——也就是樱花负责指挥作战。而身体变得极端迟钝，以及文书工作非常吃力，就是他目前面临的困扰。就各种意义而言，确实是很辛苦没错。

    只是这样看起来……哮既觉得自己或许已经长大成人，却也觉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

    他再次转眼望向小队室的门屝。

    这里真的发生过好多好多事。

    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还有好玩的事情，以及开心的事情。

    那问房间里头装满了这一切。

    装满了和同伴们同甘共苦的记忆。

    过去对哮而言，那是个无可取代的避风港。

    如今已传承给下一个世代。尽管感到有点落寞，但他并不想重返过往的那段时光。正因走过了往日的那段时光，才造就出现今的他们。

    哮一行人有了全新的归宿。同伴如今各有归宿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即便分别步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哮他们此时此刻还是同样会相聚在一起。

    虽与当时大不相同，但这就属于他们的全新归宿。

    「好啦，差不多该离开啰。下午还有工作等著处理呢。」

    「我也是—对了，你们几个难得回来一趟，就去学生餐厅吃顿饭再走吧。学生餐厅有推出新菜单，实际上还颇受欢迎的呢。」

    「哦，是西餐吗？还是日式餐点呢？」

    「我是比较想回去睡觉……也好，就奉陪到底吧。」

    四人有说有笑地沿著走廊走向学生餐厅。

    「…………」

    哮虽多花了点时间注视小队室的那扇门，不过最后仍为了追上四人而移开目光。

    ——我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

    「……！」

    忽然觉得好像听见一阵声音，哮忍不住霍然转身。

    「…………」

    空无一人。

    他只听见小队室的门板后面，传出新一代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的吵闹声。

    哮小声地叹了口气，接著……伸手探向腰间的佩剑。

    手指触及剑柄。

    琉璃色的搭档，如今依旧陪伴著自己。

    ——我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

    哮面露微笑，温柔地轻抚佩剑。

    「……是啊，我晓得……拉碧丝。」

    他阖上双眼，细细回味。

    拥有现在的幸福。以及他所珍爱，赋予他这份幸福的搭档。

    哮抬起头来，为了追上队友们而调转脚步。

    因为他最重视的归宿之地，永远都与这群队友们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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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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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飒月「居然只是中头目」。

    因此呢，『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最后一集，各位觉得如何呢？好久不见了，我是柳实冬贵。

    主线剧情至此正式划下一个句点。感觉好像很漫长，却又似乎眨眼即逝……不，确实满漫长的。大约连载了四年多的时间吧。光是主线剧情就共计用掉了13集的篇幅，假使连短篇集也计算在内就是共15集（※还剩最后l集）。当初一开始连载时，完全料想不到本系列作品能够迎向这样的结局。著实令人感慨啊。

    可……可是呢。我原本打算利用这一集的后记，写一下我这个作者对各个角色的看法，结果不出所料，这次的后记篇幅只有4页。

    完蛋了。

    倒不如说我很庆幸能在上一集倾吐自己对整部系列作品的观感。总之针对各个角色的后记呢，大概啦、我大概会留到※完结篇上市的隔月推出的第二本短篇集当中再动笔撰写，届时敬请期待！（编注：以下所指皆为日本出版情形。）

    话说，对魔导学园系列作品已经迈向完结，而长期连载当然也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酸甜苦辣。这同时也是带有最多反省点的一部作品。我认为这绝不是一部深受大众喜爱的作品，而且就算打死我也不敢大摇大摆地高喊「这是本人的最佳杰作！」。毕竟要继续当个作家的话，内心一旦产生『自己再也创作不出更优质的作品』之类的念头，感觉彷佛给自己的作家生涯判了死刑一样，不过像这样结束掉一部作品后，还是会有股落寞的感觉涌上心头呢。我当然也打算卯起来继续撰写下一部新作品，但总觉得短时间内仍会偶尔忆起x小队的这群成员，并对他们感到不舍，心想『再也见不到了吗？』等等。

    此外我还怀著一个虚幻飘渺的小小心愿，就是假如在诸位读者大人当中，只要有一位也产生了上述感想，那就再令人高兴不过了。虽说这部作品持续上演相当严肃的剧情，不过我也相对半强硬地塞入了足够的逗趣情节。帅气的35小队、搞笑的35小队，只要能永远在各位读者大人的心房角落占有一席之地，那便是身为作者的我感到再高兴不过的事情了。

    另外还有大家的，胸部，也请千万不要忘记胸部的存在。无论是大是小或几近太平的胸部，假使诸位读者大人愿意记住登场过的所有胸部，就能让作者在下我有种获救的感觉。尽管刚刚有提及我超喜欢这部作品、却不敢说这是我的最佳杰作，然而小兔的胸部及角色特质,却是在我笔下的胸部角色当中，堪称最棒的一对。到了现在我才敢明言，小兔的胸部完全对我的胃口。当然，贫弱或超大或重视均衡的胸部我都很感兴趣。我十分公平地投入了相同的爱情给所有胸部。

    这些全都是我最心爱的胸部。所以——

    只要偶尔就好……请记得回想起……35小队的胸部们。

    嗯。我想这是一篇与本系列作品完结篇最相衬的后记。

    ——话虽如此，实际上还会再稍微延续下去就是了。在下一本的35小队短篇集当中，预定将收录篇幅有点长的35小队短篇后日谈。跟树夕相关的情报、配角们的状况，以及那名劲敌的下场又是如何等等。更重要的，就是我还满用心且扎实地交代了35小队成员们的后续情节。有这个机会撰写结局的后话，我真的很幸福！敬请各位拭目以待！

    接下来请容我致上完结篇的谢辞。关照了我整部系列作品的责编S大人（X2）、Y大人、K大人。这部作品能够顺利迎向完结，全都是拜诸位责编大人的鼎力相助所赐。感谢绘制插画的切符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描绘出这一群充满魅力，彻底超越了我原先想像的角色们。感谢担任漫画改编版作品的华尾老师、安村老师。感谢动画版的诸位声优、制作团队同仁，以及投注心力参与了本作品出版的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的全体同仁。

    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虽然我是个很不可靠的作者，但我仍竭尽所能全力以赴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各位辛苦了！

    最重要的，在此向愿意赏光阅读本系列作品的诸位读者大人说一句话。

    万分感谢各位的捧场——以及胸部。

    我会尽快为各位送上新作品，也请诸位不吝多多关照唷！

    那么，后会有期了！对魔导学园35小队！（结果还是写好多啊）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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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拂晓的誓约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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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Mission 01 樱花教官的强化集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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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yoyo

    扫图：yoyo

    录入：阿梵修

    修图：速水伊织

    「——你们难道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

    当虾兵蟹将小队的成员们一如往常，在小队室享受著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之际，樱花突然手拄桌面放声大吼。

    由于这声怒吼太过突然，导致西园寺兔大吃一惊，不小心将热腾腾的红茶淋在草剃哮的重点部位。哮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双手捂著胯下，痛得全身不断抽搐。

    「草、草剃，真真真真的很对不起！我、我立刻去拿冰块过来！」

    小兔大惊失色，她连忙从冰箱冷冻库里取出冰块，毫不客气地通通倒进草剃的裤子里。这次草剃被冻得发出「咿哇」的惨叫声，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见到这幕光景，杉波斑鸠忍不住开始呵呵大笑。

    现场完全没人用心听她讲话，这个事实让樱花气得额冒青筋。

    不仅如此……

    「——唷唷唷虾兵蟹将小队的各位～为了帮一如往常闲著没事做的你们排遣无聊，小真理好心地来找你们玩啰～」

    双手抱著一大堆零食的二阶堂真理，面带灿烂笑容打开小队室大门走了进来。

    「哇，草剃，你是怎么啦？讨厌啦，你尿裤子了吗？」

    真理从嘴里吐出一口大气笑著说道。

    「……啧，你根本就无法理解男人的苦痛……拜托现在别跟我搭话……」

    哮目泛泪光，瞪著真理。

    小兔在他身旁拚命道歉，斑鸠则笑得愈来愈大声。

    像这样上演吵吵闹闹的光景，是虾兵蟹将小队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为了让平常总是如此散漫的虾兵蟹将小队重新振作起来，队上唯一的资优生终于挺身而出。

    ——砰！

    紧握的拳头猛槌桌子的巨响传入耳中，使成员们再次转头望向樱花，赫然见到樱花竟以劈开砖瓦的要领，将木桌断成两半。

    纵使是向来散漫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也都被这一幕吓得瞠目结舌。

    樱花则是维持抡拳敲击木桌的姿势，定睛直瞪哮等人。

    「要是你们没听见的话，我就再声明一次……我在问你们是不是缺乏危机意识。草剃，回答我」

    「什么！？要我回答！？」

    「队长是你，当然该由你回答！」

    「说、说得也是……你所谓的危机意识，是指哪方面的啊？」

    樱花露出彷佛命令哮「给我正座」的眼神怒瞪他。

    明明没听见樱花脱口讲出这句话，哮却不由自主地于地板上正襟危坐。

    「我问你，在课堂上打瞌睡……小队活动时间总是悠闲地喝红茶聊天到结束，完全不想赚取积分……甚至还让非队员随便进出，妨碍小队活动，你对这种现状真的毫无危机意识吗！」樱花指著真理说道。

    「什么？你别擅自排挤我这个大家的心灵挚友！」

    「不是队员就给我闭嘴！」

    斑鸠则是无视气呼呼的真理，径自托著脸颊望向樱花。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但这也没办法吧？草剃每天都得打工到三更半夜才下班，就算想进行小队活动也缺乏魔导遗产或魔女的情报。想要出击～也办不到吧～？」

    斑鸠用指尖轻卷发梢如此说道。樱花闻言，气得嘴角微微抽搐。

    「那也不能构成你们光明正大偷懒的理由吧！缺乏情报就该努力设法收集，这才是正常的应对心态吧！还有草剃，好好补充睡眠啦！」

    「呃……关于这方面我有努力啦……可是在课堂上怎么也撑不住啊。」

    哮用手指轻搔脸颊，露出苦笑回答，樱花立刻双手扠腰，露出柳眉倒竖的不悦神情。

    「我也晓得你是个穷苦学生，但若因为打工而荒废学业，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樱花的指摘一针见血，维持正座姿势的哮整个人愈来愈畏缩。

    但樱花这番说教意味浓厚的态度，却惹得斑鸠噘嘴做出反骏。

    「又没关系。反正术式学或魔导史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我倒认为在课堂上补眠还比较有效率一点。」

    斑鸠边说边将空茶杯推至小兔面前，小兔随即端起重新冲泡的红茶倒入杯中。

    「是啊，草剃还得扛起家里的负债，要他别打工实在太强人所难。更何况杉波说得没错，学业成绩虽会对未来的志愿选择造成影响，但却不会影响到升级。我个人也认为拿课堂时间睡觉并不是什么坏事喔？」

    语毕，小兔也为坐在沙发椅上的真理倒了杯红茶。

    真理向小兔道谢，将红茶端至嘴边啜饮，冷眼看著樱花。

    「就因为自己是资优生又有理事长当靠山，就可以这样教训别人吗？」

    受到真理挑衅，樱花皱起眉头并以手轻抵自己的胸口。

    「你这家伙真是个没礼貌的女生……！我是靠自己的实力及努力才成为魔女猎人，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懂啊！」

    「那可未必吧～？我倒认为，只有课业成绩高人一等，实战表现惨不忍睹的学生反而多到完全数不清呢？这女人真的很厉害吗？」

    真理转而询问小队成员，只见斑鸠手抵著下颚说道。

    「经你这么一问，曾与凤交过手的就只有草剃而已呢。不过据他的说法来看，凤相当强焊就是了。」

    「那也是国中部时期的事吧？现在变成怎样又有谁知道？你们几个成绩虽差，但碰到紧要关头却也满能打的。或许现在的你们就有办法击败她喔？」

    看到真理笑咪咪地看著自己，哮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僵硬神情。

    国中部时期，当时哮一心想要改变审问会，在二年级时举办的同班同学对抗赛中与樱花交手，结果吞下了一场彻底的惨败。当时根本连一点胜算也没有。

    坦白讲，即便到了现在也一样。

    哮如此心想。

    「怀疑我的实力是吧……好，我明白了。」

    樱花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阴霾，随之露出凶狠的眼神直瞪真理及哮。

    「既然如此，那正好。其实我这边有个方案，正准备接下来向你们提……那就稍微改变一下目的再实施好了。」

    樱花背后散发出暗红色的浓烈气场，低头俯瞰哮等人。

    她那面带桀骜笑容的身影，令哮看得全身发毛。

    「放心……只要想成是个小小的余兴活动就好了。同时对你们也很有帮助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樱花掰响拳头，露出冷冰冰的微笑。而此时心生畏惧的，就只有哮一人而已。

    两天后，虾兵蟹将小队迎接周休二日到来，他们放弃假期，来到位于深山林中的某栋山庄。这是由审问会负责管理的别墅，审问官在申请通过后便能利用。

    小队成员在日光照不太进来的针叶林中，身穿迷彩服被迫立正站好。

    哮、小兔、斑鸠、真理四人一字排开，而同样身穿迷彩服搭配吊带式背心的樱花，则气势汹汹地站在四人面前。

    「……那，你带我们到这种地方究竟想做什么？」

    真理对樱花摆出一脸不服气的神态。小兔及斑鸠也都面露不解神情，站在原地不动。

    樱花则以威风凛凛的表情向众人宣告。

    「……接下来这两天，我要安排各位进行一场强化集训。」

    听到樱花突然说出来的话，众人均不禁为之一愣。

    「你说强化集训……若是基础训练的话，那是每天都有安排的必修科目，用不著特地跑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只要利用学园内的训练设施不就行了吗？」

    小兔一说完，樱花随即静静阖上双眼。

    「有些东西在学园内部那种习以为常的环境下是学不到的。为了转换你们的心态，采取集训这种形式也是必要的。」

    「那草剃的打工就不重要吗？」

    「他请假损失的那部分薪水由我支付。借用此地的费用我也打算自掏腰包负担。反正我正愁找不到方法花掉以前担任魔女猎人时储存下来的薪水，所以也只是刚好罢了。」

    真理冷眼看著樱花，嘀咕了一声「居然炫耀起来了」。

    「集训也并非都只是坏事喔。这里的设施也附有温泉，晚上可以好好放松身心休息。」

    一听见温泉，少女们的神色瞬间转变。即便是个性与众不同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仍改变不了少女喜爱泡澡的事实。

    「——但是，夜晚能不能好好休息，就端看你们在白天这段训练期间的表现而定。」

    樱花嘴角一扬，突然伸手自真理头上夺走她那顶等同注册商标的帽子，转而戴在自己头上。

    「从现在起到晚上9点之前，假使你们无法从我头上抢回这顶帽子——那我就要你们通宵执行我的训练计画。呵、呵呵……别以为你们还有机会躺下睡觉啊……到时我会要你们背著30公斤重的行囊翻越这座山岭。」

    听到这个骇人的提案，小兔及哮顿时脸色铁青。

    只有斑鸠仍旧一如往常地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

    「为什么变成有点像是一较高下的感觉啊？」

    「因为你们怀疑我的实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我打算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放心吧，这同时也能当作一次训练，可说是一箭双雕。」

    抬头挺胸的樱花发出得意哼声。你根本就只是不服输嘛，众人均如此心想。

    斑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耸耸肩头并高举双手。

    「要进行训练也不是不行，但我们也需要一点好处啊。少了诱因实在有点提不起劲。」

    「唔……这样说也没错。那么，你们有办法从我头上抢回帽子的话，我就无条件答应抢回帽子的那个人开出的任何要求。」

    面对樱花充满自信的态度，斑鸠的眼神瞬间丕变。

    「……你刚刚说『任何要求』对吧？」

    「没错，任何要求都行。反正我绝对不可能会输给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帽子被抢走的真理则是气呼呼地猛跺脚，试图从樱花头上夺回她心爱的帽子。

    樱花身形轻灵地避开真理的手，同时神色有些纳闷。

    「为什么擅自决定啊！把我的帽子还给我——！」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一顶帽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啦！」

    「那并不是一顶普通帽子！是孤儿院同伴们凑出仅有的钱买给人家的礼物啦！」

    「唔……原来如此。」

    一得知隐藏在这顶帽子背后的故事，连樱花也无法再继续摆出强硬态度。而一旁的斑鸠也换上带有谴责意味的表情看著樱花。

    「我这就准备另一项替代品给你，你快点把帽子还给她吧。要是从二阶堂身上拿掉帽子跟围巾，那岂不是会害她变成普通的贫乳吗？这样真的太过分啰。」

    「没错没错——贫乳是我唯一的优——喂！你这个爆乳怪物！」

    真理自嘲的同时，又气得扑向斑鸠。

    樱花则是一脸傻眼，她深深叹了口气，从斑鸠手上接过代替帽子的装饰品。

    「…………为什么？」

    戴上替代品的樱花，满脸羞耻地紧握拳头。

    其他成员全部拚命憋笑，频频侧目瞥视樱花。

    因为樱花头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对狗耳朵，背后还冒出一条尾巴。

    「还、还真是意外地适合呢……」

    「啊哈哈哈哈！凤樱花确实有点像是小狗的名字呢！超好笑的，也太搭了吧！」

    「我在研发时，加入了随著体温变化而摆动的机能。跟帽子比起来，这东西更能激发我们的干劲吧？在抢下那对狗耳发饰之前，你就尽情享受那毛茸茸的触感吧。」

    面对成员们的不同反应，樱花涨红双颊，难为情地转眼直瞪著哮。

    「草、草剃……！」

    「呃，虽然搞不清楚我为什么被瞪……但这样也好不是吗？你戴起来挺不错的，而且也很可爱，整体来说没什么问题吧？」

    哮苦笑著说道，樱花整张脸顿时变得有如苹果般鲜红。

    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了众人的视线吧，樱花气呼呼地调转脚步。

    「你、你们等15分钟后便开始行动！我绝对会洗刷这份耻辱……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们做好觉悟吧！」

    撂下这句宛如反派角色惯用的威胁台词后，樱花就头也不回地独自一人消失于森林之中。

    15分后，虾兵蟹将小队依言展开行动。

    规则很简单。由小队成员一同合作找出樱花，抢下她头顶那对狗耳发饰，或是用漆弹击中樱花即可。

    但是若不慎被樱花的漆弹或树脂匕首击中，则必须接受原地罚站10分钟的惩罚。

    小队成员们携带各自惯用的武器，行走于森林之中。当然，并非小队成员的真理也参加了这场集训。

    「总觉得让二阶堂拿武器实在有点危险……」

    小兔手持突击步枪走在前面，她频频回头察看跟在背后的真理，颇感不安地说道。

    真理则是笑咪咪地不断来回挥舞手中的小型机关枪。

    「虽然我超级讨厌枪械类武器，不过上次参加模拟战锦标赛时，开枪的感觉有够爽快～好像有点上瘾了！」

    「枪口请不要对著我这边！真是够了，这茂密的草丛真的很烦，蚊子又多！天啊！我的脸沾到蜘蛛网了啦！」

    「啊哈哈，小兔你实在很莽撞耶～哇！好像有什么会蠕动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这是水蛭吗！？呀啊啊啊黏住人家的衣服上了啦！哮、哮快帮我拨掉啦——！」

    哮傻眼地看著完全无意压低声量的两人，拿出打火机赶走黏附在真理衣服上的水蛭。

    「你们安静一点……虽说要女孩子打游击战是过分了点，但是输掉的话，我们就得背沉重的行囊跑马拉松耶？」

    「哮、哮你不在乎吗！是水蛭耶、水蛭！会从我们身上不断吸血耶！？」

    「嗯，从很久以前……我就被剑术师父训练成习惯这类险恶环境。所以蚊虫或野兽我都不当一回事。」

    哮行走于森林中的步法确实相当高明。

    「习惯……你师父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训练你啊……？」

    被真理这么一问，哮开始回想往事。

    回想起被师父操得死去活来的训练过程，以及那些足可令他反胃的痛苦回忆，哮显得面无血色。

    「…………你真的想听吗？」

    「……还是算了。总觉得听了很有可能连我都会产生心灵创伤。」

    目睹哮的脸色变化，真理显得有些尴尬，她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哮叹了口气，这次转头察看背后的斑鸠。由于斑鸠看起来好像不太擅长这类户外活动，因此哮有点担心。

    谁知斑鸠竟难得竭尽所能紧跟在哮的身后，脸上也带著干劲十足的神情。

    只不过，她携带的武器是只能装两发子弹的掌心雷，而身上不知为何竟穿著护士服。

    「今天我走的是卫生兵风格唷。」

    就算她一脸正经地讲出这种话，哮也感到很伤脑筋。

    「……拜托你偶尔也正经点参与小队活动好不好。」

    「什么啊？人家本来就非常正经啊？」

    「你那副打扮再怎么看都不是正经参与的样子吧。穿成那样有什么意义啊？」

    「你真笨，想也知道是美人计啰。」

    被她一脸严肃地这么一说，哮的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了几下。

    「……凤是女生耶？」

    「？所以呢？我也是女生啊？」

    她一脸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双方的对话毫无交集。

    「……我认为，会中美人计的就只有你跟我而已。」

    「没这回事。只要见到我这身装扮，即便是凤也会瞬间愣住才对。让对手露出破绽是战斗的基本原则。我以前曾在漫画上看过类似的战术。书名好像叫什么密令吧？那部漫画相当精彩喔。我打算用这招撂倒凤，再好好料理她一番唷。」

    就算她紧握拳头夸下海口，但护士服就是护士服。哮怎么也不相信靠这种空想的招术就能诱使凤上当。

    哮继续迈步在森林中推进。

    (……最近确实是有点懒散，凤的话也不无道理。在学园内也很难得进行这种以密林环境为舞台的实战训练。)

    虽然心不在焉地思考这些事，哮仍紧握手中的树脂刀刀柄。

    (……这种气氛真是令人怀念啊。)

    哮回想起国中部时期的对抗赛，内心顿时感慨万千。

    国一时明明都以学科为主，但一升上二年级，就突然被告知要跟同班同学进行类似捉对厮杀的决斗，在不知所措的学生们当中，唯有哮及樱花两人丝毫不为所动。

    哮看了樱花一眼，便确信「这家伙很厉害」。

    即便如此，当时他仍不认为自己会输。有机会能够展现自身修行成果，哮反而浑身充满了干劲。

    然后，结果就是苦吞了那场败仗，毫无招架之力。

    当时的自己真是太年轻了啊，如此心想的同时，哮轻笑了一声。

    (坦白讲，我感到有点跃跃欲试呢。)

    国中部那时，即便动用扫魔刀也无法取胜，但他内心却萌生出『现在的自己或许有胜算的念头。

    于是哮绷紧神经，决定稍微认真一点面对挑战。

    ……不料……

    「——咦？」

    猛一回神，他赫然发现原本应该走在前头的小兔及真理两人，都已失去了踪影。

    「…………糟糕，这下子麻烦了。」

    因为走路时心不在焉，导致跟丢了她们。

    眼前是一大片苍翠茂盛的森林及草丛，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风景都极为类似。

    像这种日光几乎照不到地表的针叶树林，能轻易夺走人类的方向感。

    于是哮带著斑鸠，连忙开始寻找小兔及真理的下落。

    走在前头的小兔，手持突击步枪慎重地沿著森林小径推进。

    片刻后，她发现在高岗与洼地的交界区域中有个不明物体，便以手势对后方成员们打出停步的暗号。

    「我看见可疑目标了。朝左右两侧散开加以包围吧。」

    小兔如此提议，背后却没任何回应。

    「草剃？」

    她转头一看，赫见后方空无一人。

    「呜……呜哇啊啊啊。」

    小兔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白。

    一惊觉自己陷入孤立状态，小兔立刻以可疑的动作提防周遭动静，手中的步枪也因颤抖而喀哒喀哒响著。畏惧的神色表露无遗，她东张西望地环视周遭。

    对患有怯场症的小兔而言，这是最要命的状况。

    她被树叶磨擦声和自己踩过树枝发出的声响吓得胆颤心惊，慢慢靠近方才发现的土黄色物体。

    当小兔透过狙击镜确认到物体的真貌之际，她不禁瞠目结舌。

    因为那对狗耳发饰居然毫不设防地被丢在洼地正中央。

    (这、这再怎么看都是个陷阱啊……)

    小兔躲在树干后面，注意四周的风吹草动。只要对手稍有动静，凭小兔的反射神经自然应付得了。

    小兔屏气凝神，等待八成正躲在暗处的樱花采取下一步行动。

    她提高警觉注意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动静。只要身为狙击手，擅长索敌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捕捉敌人气息是她的拿手绝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落地声。

    小兔虽连忙转身应对，不过步枪却被抢先一步打掉，双臂也遭人倒剪。

    「唔啊……！」

    紧接著手臂被往上拧转，整个人被压制于湿淋淋的落叶上，一把匕首随即紧紧抵住她的喉头。

    「——太天真了。有人会疏忽掉上下两个方向的警戒吗？」

    「你、你躲在树上吗……！？」

    「西园寺，你的行动太过浅显易懂。既然明白我打算出奇不意发动突袭，你就必须把撤退这个选项也列入考虑当中。刚刚你理应暂且退开，把设法与草剃等人会合视为首要之务才对。」

    「……唔。」

    「敌人准备展开偷袭，对你的一举一动本就瞭若指掌，你这样逞强孤军突击根本是自找死路。西园寺小兔，留在这罚站10分钟。」

    被拧住的手臂重获自由，小兔垂头丧气地缓缓起身。

    不过等到小兔重新站稳脚步之时，樱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小兔佩服她那非同凡响的本领，轻轻叹了口气。

    「呼……呼……」

    真理与哮等人走散，在森林中双手拄著膝盖用力喘气。正确来说并不是走散，而是被撇下了。

    对运动神经糟到难以想像的真理而言，本来就极不适合参与这种在森林内举行的训练活。

    猛一回神，真理才惊觉自己已不慎走进满布泥泞的湿地，还有条小河流经脚下。虽然前天那场雨并未导致水位上升，但是整块区域仍让人难以行走。

    「呜～……总觉得好像有很多水蛭躲在水里，感觉超讨厌的～我不应该跟来的。」

    被泥泞缠住双脚的真理摇摇晃晃地往前推进。

    就在她一时失去平衡，伸手扶住泥墙的瞬间。

    姆啾。

    「咦？」

    手掌传来一股显然与泥巴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真理望向抓著墙壁的手掌，发现泥墙上有两个显然不太对劲的突起物。

    随后墙壁开始蠢动，一个沾满泥泞的不明物体突然扑向真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理发出尖叫声，被从泥墙里窜出的神秘人物箝制，树脂匕首也同时抵住了她的颈项。

    真理脸色铁青地回头一看，只见全身涂满泥巴的樱花映入眼中。

    原来她与泥墙化为一体，埋伏在此伺机而动。

    「虽然没料到你会刚好在那个地方被绊倒……不过无所谓。二阶堂真理，留在原地罚站10分钟。」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越战退役军人吗！？」(译注：影射蓝波。)

    面对真理的指摘，樱花猛然睁大她那宛如在战场上见识过地狱光景的混浊双眼，加强树脂匕首抵住真理颈项的力道。

    真理忍不住发出「咿」的惊呼声。

    「我应该说过『绝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这句话才对吧。」

    「你到底是有多不肯认输啦？还有你躲起来偷袭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既然要以寡敌众，我这样做一点也不奇怪。我这个人为求胜利不择手段。更何况你要怪也该怪自己，谁叫你傻傻走散，自取灭亡。」

    「真是够了——泥巴都沾到人家的围巾了啦！快放开我啦！你这样还配自称是女人吗！？就算胸部再大、头发再漂亮，骯脏的女人还是会惹人嫌啦！」

    可能是真理这番说词稍微刺痛了樱花的心灵吧，樱花不禁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

    「这、这毫无关联。女性尊严在战场上根本——！」

    「脏死了脏死了——离我远一点——！」

    「…………」

    樱花不发一语，猛然抓住真理的头使劲朝泥墙推去。

    真理的脸逐渐逼近泥墙。

    「哇！等一下！住手、别闹了！好啦好啦我认输就是了，法律明文禁止拷打俘虏——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回荡于森林之中。

    听见真理的尖叫声，哮与斑鸠沿著林间小径快步宾士。

    在恢复寂静无声的森林之中，哮于小河附近停下脚步。

    「刚刚那阵尖叫声是从这一带传出的没错吧……」

    「听起来好像是二阶堂的声音。在尖叫声之后，又接著听见另一阵嚎啕大哭的声音呢。」

    虽不知真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结果如何倒是不难想像。

    哮拿出望远镜察看小河上游的状况。

    小河左右两侧均被小小山崖包夹，在那附近发现两条人影。

    映入眼中的分别是毫无动静，脸庞深陷崖底泥墙的真理，以及——双手拿著机关枪、肩上扛著一排子弹，飞快地迈步前行的樱花。

    哮忍不住发出了「咿」的惊呼声。

    樱花那沾满泥泞的躯体，身穿迷彩裤及吊带式背心，就像出现在动作电影当中的特种部队队员。只不过她头上戴的并非绿扁帽，而是一对狗耳发饰。而且还随著樱花的体温变化剧烈地摆动著。

    双方距离明明相当遥远，她的双眼却直接对准哮等人所在的方位。

    (我们的位置居然已经曝光了……！)

    闪烁著湛蓝火光的眼神笔直对准哮等人，樱花任由头上狗耳发饰不断摆动，逐渐朝他们逼近。

    「先、先撤退吧……——！对上机关枪实在太过不妙！」

    当哮准备抽身之际，斑鸠却出手扣住他的肩头。

    「草剃，你暗中绕到她的背后，这边由我负责扮演诱饵。」

    「杉波，你……」

    「废话少说，一切包在斑鸠姊姊身上。」

    面对竖起大拇指送出一记秋波的斑鸠，哮内心只有满满的不安而非期待。

    哮心想『算了』，他无声无息地躲进草丛里，一边确认樱花的动向，一边绕至她的背后。接著从草木的缝隙之间，窥视樱花与斑鸠难得一见的对峙。

    斑鸠自草丛里纵身一跃，出现在樱花面前。这一切彷佛尽在樱花预料之中，她架起紧靠著腰际的机关枪。

    两人在极近距离的状况下摆出应战架势，同时相互瞪视著对方。

    随后，就在樱花准备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

    只见斑鸠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枚看似纸张的东西。

    接著又将其探向前方，秀给樱花看。

    那枚纸张——是樱花的更衣照。

    「你敢开枪的话——我就把这张照片散布给全校师生看！」

    …………

    …………

    (——她的行为跟护士完全扯不上关系啊！)

    更夸张的是，那只不过是单纯的威胁罢了。

    斑鸠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轻轻晃动手上的照片。

    「喏喏喏，不希望照片被散布出去的话，就立刻给我跪下！向我俯首称臣！然后舔我的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当斑鸠的兴奋情绪达到最高潮的那一瞬间，樱花满脸傻眼地运用机关枪展开连射。

    斑鸠全身上下都布满了黄色油漆。樱花则从变成鲜黄色的斑鸠手中抢走照片。

    「杉波斑鸠……原地罚站10分钟。你是白痴吗？」

    「呵呵呵……真是太遗憾了。照片可不只有那一张而已啊！」

    斑鸠凭空变出多达数十张的偷拍照片给樱花看。樱花当场毫不留情地发射所有漆弹，猛攻斑鸠的臀部。

    虽说是漆弹，打起来还是满痛的，只听见斑鸠发出「呀！」的尖叫声，惨遭击败。

    樱花俯视著翘高臀部一直喘气的斑鸠，脸颊微微抽搐不止。

    「事后我会没收那些照片的底片，劝你最好给我乖乖交出来……！」

    「呼、呼……讨厌啦，人家好像快爱上这种感觉了。」

    斑鸠摇晃臀部沉浸于快感之中，樱花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重新敛起神情。

    「草剃，我知道你人在附近！给我出来！」

    听见樱花如此吆喝，躲在树干后面的哮不禁叹了口大气。

    即便在对付斑鸠的过程中，樱花也没露出任何一丝破绽。若用枪械瞄准或许还有机会，可惜哮就只会用剑。除非能够一鼓作气逼近她身旁，否则根本别想发动奇袭。

    哮无可奈何地出现在樱花面前，拔出剑与她展开对峙。

    樱花也撇下机关枪，从枪套里抽出惯用的手枪。

    接著，嘴角勾勒出一抹微微上扬的弧线。

    「……令人不禁回想起国中部时代的事呢。我记得当时我们也像这样成为最后留下的两人，并且展开对峙。」

    「原来你还记得啊。」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记得……不过在与《英雄》交手的那一战结束时，我便忆起那段往事了。跟那时候相比，你的表情变得柔和多了。」

    樱花接著补上一句『但是』，同时举起枪口瞄准哮。

    「——眼神的锐利度倒是丝毫没变。」

    经她这么一说，哮也露出了一抹微笑。

    樱花缓缓往旁边移动，枪口仍稳稳地对准哮。哮也测算双方间距，滑动脚步并竖起剑尖直指樱花。

    「你尽管使用扫魔刀吧。我们彼此都全力以赴。」

    「……不不，要是我真的动用扫魔刀挥剑劈砍，即便用的是树脂刀也会害你受伤啊。」

    听见这句话，樱花像是大失所望般，叹著气摇头。

    「……草剃，你听不出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

    「我刚刚——可是表明了你若不使用扫魔刀，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喔。」

    「……什……么？」

    哮的心突然感到阵阵抽痛。

    枪口指著哮的樱花又接著说道。

    「你应当改善的就是对剑术的执著。你也差不多该努力试著学习运用枪械了吧？」

    「刀剑——想也知道绝对敌不过枪械嘛。」

    啪。

    哮的脑海里响起理智断线的声音，而他脸上也逐渐显露出愤怒神色。

    「——是你说的喔……！」

    哮咬牙切齿地使劲握住手中剑柄。

    接著发动能将脑部处理速度提升至最高极限的绝技•扫魔刀。在变成慢动作的世界中，只有哮能够快速展开行动。

    (我不会砍你！顶多只会敲掉你的手枪！)

    哮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锁定枪身并高举剑刃直劈而下。

    但在下一瞬间——却有不明物体绊住并使劲拉扯哮的脚。

    「呜喔——！？」

    整只脚被猛然往上提的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倒吊在半空中。

    哮解除扫魔刀，确认自己被悬空吊著。

    他发现有条绳索缠绕住自己的右脚。

    「陷……陷阱……！？」

    哮哑口无言地看著樱花。

    呈倒转状态映入眼中的樱花则是面露苦笑，凝视著哮。

    上当了。樱花是为了诱使哮运用扫魔刀进而踏入陷阱，才故意出言挑衅。

    (……她方才举枪对准我，并且横向移动，目的并不是为了确认双方间距，而是要诱导我踏入陷阱……)

    哮放松全身力道，露出虚弱笑容任由重力牵引身体。

    「…………这下子还真是输得有够彻底啊。」

    「你的缺点果然就是在听见剑术遭人侮辱时太过容易发飙。要是受到这么单纯的挑衅就气昏头，总有一天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杉波先撇开不谈，我个人很希望西园寺跟你都能对自己的缺点产生危机意识。我也是为此才特地策划了这场集训。如果你们能以这场集训为契机，找到克服缺点的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完全无从反驳。真的愈来愈搞不懂到底谁才是队长。

    樱花补上一句「总而言之」，缓缓走到哮的眼前。

    接著满脸过意不去地说道。

    「虽然是作战……但我仍伤害了你的自尊心。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哈哈，我没放在心上啦。实际上我也真的如你所说的发飙了啊。」

    哮话一说完，却见樱花神情严肃，摇著头并伸手轻抚哮的脸颊。

    「我十分清楚，你的用枪技巧并非透过后天努力就能改善……更重要的是刀剑一点也不弱。截至目前为止，我可是被你的剑术救过好几次啊。」

    「……凤。」

    「你很强悍，这点我敢保证，所以请让我好好表达歉意。真的非常对不起。」

    听她说出这么令人开心的话，哮忍不住定睛直视樱花。两人之间酝酿出一股微妙气氛，就在这时——

    樱花感受到背后传来一阵杀气，立刻转过身。

    一记漆弹夹带破风之势，以毫厘之差从她头上呼啸而过。

    「啧，是西园寺吗！」

    樱花放眼眺望远方，捕捉到自高岗上架起步枪瞄准自己的小兔身影。

    「10分钟的罚站时间已经结束了喔！你们竟然还在那边打情骂俏！」

    哮与樱花的互动大概全被她看见了吧。妒火中烧的小兔运用步枪对樱花展开连射。

    樱花虽有惊无险地闪过了这波漆弹攻势，但狗耳发饰却不慎在过程中自头上飞了出去。

    「糟——！」

    樱花虽连忙试图伸手抓住狗耳发饰，不料发饰却被手指一拨，就这么……

    就这么——飞向倒吊在半空中的哮手中。

    「咦？」

    「……这！」

    神情茫然地抓住狗耳发饰的哮，与一脸傻眼的樱花再次面面相觑。

    胜利条件是击中樱花或抢下狗耳发饰。

    而小队方受惩罚的条件则是被漆弹击中，或是被树脂匕首砍中。

    哮只不过是中了陷阱，他既未受漆弹攻击，也没碰到樱花的匕首。

    换句话说——

    「……这样算是我赢了吗？」

    樱花不禁垂头丧气地跪倒在露出苦笑的哮面前。

    吃完晚餐，到了晚上9点。

    哮独自一人在男澡堂泡汤休息。

    「呼～虽说没泡过几次，但这种宽敞的大澡堂真是不错啊。」

    哮的头上顶著毛巾，眺望著因水气蒸腾而变得朦胧不清的璀璨星空。温泉的暖流彷佛渗入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一般，带给他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结果白天的对决算是哮单独获胜，不过哮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自己明明是中了陷阱的人，却成了最后赢家。

    于是哮放弃了樱花要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权利，小队成员们则利用白天时间在森林内进行战斗训练。

    因为是由樱花主导的训练，所以虽然相当辛苦，却是即便只有短短一天，亦可期待发挥效果的训练内容。

    不愧是前魔女猎人，樱花也十分擅长指导他人。

    「害我更搞不清楚究竟谁才是队长了。」

    哮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沮丧，也很感谢樱花。生性正经的她，为只要放任不管就很容易原地踏步的虾兵蟹将小队带来了良性刺激。

    樱花与队友们相处的情况也远比一开始来得更加融洽，哮深信今后小队必然能朝著更正面的方向迈进。

    「为此我也非得设法改掉易怒的缺点不可……虽然我自认个性已经比过去沉著稳重了，但只有对剑术的情感始终没有改变啊……」

    哮喃喃自语，摇摇头停止思考。

    现在还是好好享受温泉吧。哮让温泉水盖过自己的肩头，如此心想。

    就在他微眯双眼享受这股疗愈感之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门扉被拉开的声音。

    目前只有虾兵蟹将小队使用这座设施，而自己应该也是小队唯一的一名男性成员才对。

    心想八成是员工的哮转头望向入口处，赫见——裹著浴巾的樱花站在门口。

    他瞬间只能茫然地盯著樱花的身体。

    「………………稍等一下。」

    由于完全放松身心享受温泉的缘故，导致他的思绪迟迟没能恢复正常，直到眼见樱花难为情地羞红双颊低头不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这里是男澡堂耶，凤！还、还是说是我不小心跑错了吗！？」

    虽然手忙脚乱地准备起身，不过回想起自己全身赤裸的哮又立刻重新坐回浴池里。

    樱花则是频频窥探著哮，小声地如此说道。

    「……今、今天那场对决的裸家……是你没错吧。虽然你说不需要，但不为你做些什么的话，我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呃，这……那先撇开不谈，所以说你又为何闯进男澡堂……」

    哮这么一问，难为情的樱花视线上扬，含糊其词地做出回应。

    「是杉波她说……我起码该帮你冲个背。尽管觉得这提议有待商榷……但这也是我唯一想到能为你做的事……」

    不不，应该还有其他更多可以考虑的选项吧……心里虽这么想，哮也无法说出『我不喜欢』加以婉拒。

    因为最要命的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讨厌这回事。

    「有没有什么觉得会痒的地方……？」

    「没、没有。」

    哮任由沾满肥皂泡的毛巾擦遍背部各个角落，不晓得视线该往哪摆才好。

    尽管樱花再三吩咐绝对不可以转头，但他眼前有一大块镜子，从刚刚开始就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樱花的身体。

    樱花虽然平常总是说自己的肌肉发达，不过看起来没这回事。

    倒不如说哮觉得她有著一副非常优美的体态。不仅胸部够大，腰也很细……

    （现在想这种事情不太妙……！）

    哮摇了摇头。

    「你、你会不会有太勉强自己啊？是杉波要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不，没这回事。这、这就是所、所谓的坦诚相见吧？杉波告诉我这是一种沟通交流的方法。对于不擅跟他人打交道的我来说，这也算一种训练。」

    ……那是适合同性之间采用的交流方式，换成异性则很容易招致各种误解，尤其男性更会落得被迫在各方面忍耐的下场。

    「况且草剃你也背负了不少重担……假使连慰劳你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语毕，樱花伸手轻触哮的背部。

    「这样一摸，你的背部果然很宽大呢」

    樱花感慨万千地如此说道，擦洗哮的背部。

    虽说的确觉得很舒服，不过明明只是让她洗背，哮的内心却为此感到悸动不已。

    樱花神情严肃地将哮的背部擦洗乾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接下来——！」

    「前面我自己洗就可以了喔！？」

    「——那还用说吗！我也并不打算这么彻底地舍弃身为女性的尊严啦！」

    松了口气的哮顿时放松紧绷的双肩。

    相信接下来她一定是打算用莲蓬头冲掉背上的肥皂泡吧。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闪过，就突然有一阵充满弹力的触感袭向背部。

    怎么回事啊？如此心想的哮望向镜子，顿时傻眼。

    他赫见樱花用身体紧贴著自己的背部。有一瞬间，他以为樱花是被浴室热气蒸得不支昏，但事实并非如此。

    樱花居然用自己的胸部及身体开始擦洗哮的背部。

    「你在干嘛！」

    「？袒、袒裎相见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杉波说一般都是用自己的身体擦洗慰劳物件的身体……」

    ……看样子她似乎被灌输了荒唐到极点的错误观念。

    哮连忙想制止樱花，却发不出声音。

    不对。他并非发不出声音，纯粹只是不出声罢了。

    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济于事。坦白说，哮实在不希望樱花停止这个由误解衍生而出的行为。

    不得不说背部感受到的柔软双峰感触简直幸福极了。

    只见透过镜子映入眼中的樱花虽是满脸通红，却仍竭尽所能地用她的胸部擦洗哮的身体。湿润的秀发、潮红的双颊、在背部上下滑动的乳房。

    尽管是一种相当莫名其妙的状况……

    (老、老实说，这种状况真令人受不了啊。)

    哮是真心不希望樱花停止。草剃哮这个男人，意外地是个闷骚色狼。

    他露出难以言喻的陶醉神情，享受来自樱花胸部的触感。

    哎呀，现在立刻制止她也未免太过可惜。虽然还不到「送上门的女人不享用是男人之耻」的地步，但既然是双方都同意的事情，那即便稍微享受一下也——

    就在哮如此心想之时。

    入口处再度传来咔啦咔啦的开门声响，紧接著—

    「「…………」」

    赫见一丝不挂的小兔及真理出现在门口。

    而跟在两人背后的斑鸠，一目睹樱花与哮的模样，立刻「噗嗤！」地笑了出来。

    目击双颊泛红、呼吸急促的樱花，不断用胸部磨蹭哮的背部，以及色眯眯地面露陶醉神情的哮，小兔及真理当场愣住。

    哮也在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努力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斑鸠当然绝不可能让哮只尝到甜头就全身而退。

    结论很简单。哮又一次中了圈套。

    这种状况，不管解释什么都没有用。

    ——之后，哮自然就面临了被小兔及真理用木制盛水桶狠狠教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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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Mission 02 第35醉鬼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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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搞砸了……」

    樱花紧紧抱著魔导遗产的回收箱，垂头丧气地行走于通往学园的坡道上。

    与樱花并肩前行的哮，则为了帮她打气而伸手轻搭她的肩头。

    「哎呀，今天那种状况也不能怪你。连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啊。」

    即便哮这样打圆场，樱花仍是无精打采地低头不语。

    时间是傍晚6点钟。两人结束小队活动，目前正在返回学园的途中。

    今天难得成功扣押了魔导遗产。既未发生战斗、亦没造成人员伤亡，就顺利地解决这起事件。

    但若要说过程是否顺利，只能说没这回事。

    「一旦引发惩处，所剩无几的积分可能反而会被倒扣……都是因为我在现场失控的缘故。」

    樱花说得没错，这回的案件确实引发了惩处。

    升级所需的积分，会随著查扣标上不同等级的魔导遗产，以及逮捕的魔导罪犯之危险指定等级高低，而有所变化。

    只不过这绝不代表只要逮捕罪犯或查扣魔导遗产，就一定能获取积分。

    试验小队制度附有惩处规定，有时反而可能造成原有积分被倒扣的结果。

    而惩处的条件五花八门。诸如被逮捕的罪犯状态、魔导遗产的毁损状况、破坏案发现场的器具、战斗时波及一般民众……

    像小兔在查扣无轨道诗篇时开枪误击一般民众，就是个典型的案例。

    当时多亏被害人网开一面才没引发惩处，但在某些情况下，惩处扣掉的积分会比查扣魔导遗产所获取的积分还多，导致总积分不增反减的情况也时而有之。

    而这回引发惩处的原因……是樱花。

    「又没人受伤，你不用那么沮丧啦。」

    「可、可是……因那种程度的小事就把现场搞得一团乱，这已经不是光用一句失态就能带过的啊……」

    「毕竟你是女孩子，被人摸了屁股的话，任谁都会发飙啦。」

    哮打著圆场，不禁面露苦笑。

    造成樱花失控的理由，就是因为她受了犯人的性骚扰。

    现场是闹区的夜总会。持有魔导遗产的嫌犯是那间夜总会的常客，在他把身为魔导遗产的指环送给他迷恋的公关小姐之际，小队趁机跳出来逮个正著。不料嫌犯却因为酩酊大醉，把樱花误认为公关小姐并伸手触摸她的臀部。

    结果不用说也知道，樱花后来采取了何种行动。

    「这个嘛……用实弹开枪射击的确有点过火就是了。」

    「唔唔……真的很对不起。」

    感到自责不已的樱花顿时抽泣地哭起来。

    幸好嫌犯没受伤，不过由于造成了店里的大量备品受损，因此惩处扣除的积分一定高过查扣魔导遗产所能获取的积分。再加上损害赔偿是由学园负担，所以除了惩处以外，小队势必也得挨审查员一顿臭骂吧。

    「审查员那边由我去道歉，草剃你先回小队室吧……如果你能顺便帮我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就更好了。」

    「我可是队长耶？当然要陪你一起去赔罪。毕竟让嫌犯在我眼前摸你屁股，我也得负起部分责任啊。」

    本来应该是要搬出『那并非责任的源头』这句话加以吐槽，不过樱花却被哮以队长身分展现出来的心意所感动，于是回了他一声「谢谢你」。

    两人走进学园，前往被称为锻冶师大楼的地方。

    这里是身为异端审问官的锻冶师们齐聚一堂的大楼，也是专门进行兵器开发、对魔导研究，以及鉴定魔导遗产的地方。

    由于小队活动所查扣的魔导遗产都会转交给此处的柜台进行鉴定，因此学生们也时常前来造访。

    樱花放下回收箱，说声「麻烦你们了」，探头窥视柜台视窗。

    但此时却不见柜台人员的踪影。哮也跟著探头窥视视窗，发现里面乱成一团。

    事务所里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锻冶师们也都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按了好几次窗口的呼叫铃，总算有个身穿白衣的锻冶师猛抓头发走了过来。

    「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这是你们查扣的魔导遗产吗？」

    「是的，麻烦你们鉴定。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樱花这么一问，满脸倦容的锻冶师苦笑著回应。

    「其实是魔女猎人他们好像拿下了一个大规模的买卖组织据点……在该处仓库里发现了大量的魔导遗产。」

    樱花及哮不禁发出感叹。不愧是专业的魔女猎人，处理的案件规模大多了。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顶多也只会让我们变得比较忙一点罢了……但该处仓库的状态似乎相当恶劣，外泄的魔力已在周遭一带引发准魔力灾害了。」

    「这……若稍有不慎，在回收时会导致魔导遗产的魔法失控呢。」

    「是啊，所以现在这里的锻冶师也必须出动前往处理……由于人手不足，只能很抱歉地先说，鉴定结果无法在今天之内告知喔。」

    「……原来如此，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辛苦你们了。」

    「我的部门今天还得熬夜加班啊……」

    锻冶师有气无力地大发牢骚。

    这其实算是司空见惯的状况。哮等人就读的对魔导学园为校本部，同时兼具异端审问会总部的机能，因此任职人员相当多。但却也因为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经手案件的数量自是非同小可。人手短缺当然也不罕见。

    今天就只办理寄放魔导遗产的手续，正当樱花及哮准备回小队室时，方才那名锻冶师从窗口探出头来叫住她们。

    「我说你们，有没有兴趣尝试自行鉴定那项魔导遗产？」

    「咦？这样不太妥当吧……」

    「校规里又没有规定试验小队不能鉴定魔导遗产，放心吧。不过当然，在鉴定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得自行负责就是了。」

    「不不，我们承担那种风险也没意义啊……」

    哮话一出口，只见锻冶师随即露出奸笑神情，还对他们眨了眨眼。

    「假使你们能够好好完成鉴定作业，我就叫审查员把积分调高成两倍给你们。我有个好朋友就是审查员，由他出手绝不会被校方高层抓包。这样不仅能减轻我们的负担，你们也不会吃亏吧？」

    听完锻冶师的提案，认真的樱花立刻想严正拒绝。

    然而，在樱花出声之前……

    「我们愿意！请让我们试试看！」

    哮早已抢先一步紧紧握住锻冶师的手。

    之后他们一如往常地回到小队室。小队成员+二阶堂真理便开始进行鉴定作业，目标是被装在回收箱内的魔导遗产。

    斑鸠及真理手持放大镜，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魔导遗产。

    「怎么样？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小兔出声询问，斑鸠及真理同时皱起眉头如此回答。

    「造型是魔导遗产常见的指环型。材质为低级吸魔素材，也就是普通的白银。表面并未被雕上刻印之类的图纹，也没经过任何魔法加工。」

    斑鸠以工程师的角度陈述见解。

    「魔力因太过微弱而分辨不出属性。我猜大概是精神操作或肉体异常系……那一系列的魔力属性种类相当繁多啊。魔力试纸的反应也很薄弱，总而言之八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魔导遗产啦。」

    紧接著真理也以魔女的角度表达完看法后，在场除了樱花以外的所有成员均不禁叹了口大气。

    「唉……结果这回也只是个F级的魔导遗产而已啊。赚到5点积分……再怎么倒楣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倒认为光是能成功查扣就算是有所成长啰。乐观一点乐观一点。」

    嘴上虽这么讲，哮也难掩失望的神色。

    「话说回来，你们几个还差几分才能过关啊？我记得你们说过要凑满50分对吧？真的没问题吗？」

    真理一脸傻眼地如此询问，只见交抱双臂站在墙角的樱花顿时板起脸回应。

    「用不著你提醒我们也很清楚。话虽如此，利用这种近似犯规的方法赚取积分并不妥当。若不在相同条件下与其他试验小队竞争，实在有失公平。首先——！」

    「要是你没有失控的话，基本上他们也不用做这种事吧？」

    「唔……啧……这件事跟你这个局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吧！况、况且……我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啊。」

    「如果只是在心里想的话，连猴子也办得到唷～」

    「咕……唔……」

    见樱花一脸懊悔地低头不语的模样，真理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当哮对两人的针锋相对感到傻眼之际，斑鸠也从放大镜上移开视线。

    「行不通。光这样看根本看不出究竟被赋予了什么样的效果啊。」

    「锻冶师大楼忙得不可开交，八成也没空搬出设备借我们使用，实验室又通通关门

    「最起码也得发动魔法才能得知效果。我们需要一间以抗魔素材打造的实验室，以及用有机素材制成的模拟人体进行测试。」

    斑鸠无能为力地高举双手。

    「话说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份情报的啊？」

    小兔询问樱花，樱花随即打开手表型装置秀出立体萤幕。

    「情报来源是魔女猎人的前辈。昨晚他们好像逮捕了一名摆傩兜售魔导遗产装饰品的贩子。而在侦讯那家伙的过程中，他老老实实地交待了几名顾客的情报，于是前辈便将情报提供给我。」

    「那名顾客就是这次逮捕到案的犯人吗？」

    「嗯。他可能本来打算把这个指环型魔导遗产当作礼物，送给夜总会公关小姐……恐怕是想要藉此博得公关小姐的芳心吧。」

    「送魔导遗产的指环给……？难不成会是……」

    低头查看指环的小兔手扶下巴陷入沉思。斑鸠也摆出相同姿势微眯双眼接著说道。

    「……搞不好被赋予了诱惑的魔力。精神操作系的可能性颇高，也很像是别有居心的客人会想到的歪主意。」

    听完斑鸠的预测，众人均陷入沉默。

    整段推测确实很合理。由于魔女猎人逮获的贩子所兜售的魔导遗产大多都是低级货，很难想像能发挥出永续性的魔法效果。如果只是短暂性的效果，为了与公关小姐共度一夜春宵而使用，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要填写鉴定书就必须取得确切证据才行……没办法了，就由我试著戴戴看吧。」

    斑鸠伸手准备拿起指环。

    不过真理及小兔却突然联手紧紧扣住斑鸠的手腕。

    「……什么啦？」

    面对投出诧异视线的斑鸠，真理及小兔都冒著冷汗，微眯双眼。

    「麻、麻烦稍等一下……在这里戴上指环的话，很有可能会迷倒在场其他人耶？」

    「放心啦。犯人不是为了让公关小姐爱上自己才把指环送给她当礼物吗？因此我不太相信戴上指环就会迷倒周围的人。」

    紧接著换真理对斑鸠反驳。

    「换句话说，是你会迷恋上现场的某人对吧？别闹了好不好……那种情形光是想像就觉得超级可怕啊。」

    「放心啦。就算我真的喜欢上谁，状况应该也不会有所转变。顶多就是稍微搓揉一下小兔的胸部，不然就是舔一下你的洗衣板罢了。」

    「「那分明就是天大的惨剧好吗！！」」

    真理及小兔异口同声地从斑鸠手上抢走指环。

    两人都紧抓指环边缘不放。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杉波戴上这个指环。平常她对我就已经够粗暴了，要是因为指环效力喜欢上我的话，我的胸部不知会变成多凄惨的模样！」

    「没错！即便面对的是女性，女孩子的胸部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部位！我的胸部可没有廉价到打著亲密接触的口号就能任你处置喔！」

    「……那不然该怎么办？要由谁戴上指环测试？」

    被斑鸠这么一问，小兔及真理支吾其词。

    ……不知为何，两人均下意识加强了捏住指环边缘的力道。

    「二、二阶堂你这是什么意思……请不要那么用力拉扯。」

    「小兔你才是……不用那么使劲拉扯吧。」

    两人都绝不肯放开指环。一股尴尬气氛隐隐约约笼罩整间小队室。

    看见两人僵持不下的模样，斑鸠脸上浮现一抹坏心眼的奸笑。

    「话说媚药这东西，照理来说是吃了媚药的人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物喔。」

    ……此话一出，让原本只是尴尬的室内气氛瞬间变得格外紧绷。

    真理及小兔完全进入了抢夺指环的模式。

    「二阶堂，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打算拿这个指环……！」

    「我、我只是因为具备魔法耐性，所、所以想自己试戴看看罢了！我才要问小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我只不过是想要放弃积分，把这个指环交还给锻冶师处理而已啦……！」

    真理与小兔互不相让地使劲拉扯，视线激荡出阵阵火花。

    丑陋的女人战争就在眼前上演了。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哮虽默默地观望著两人的争执，但最后还是准备出面制止，觉得放任她们基于自私理由使用魔导遗产实在不太妥当。

    ——不过在他出面之前，好像听见有东西断掉的声音传入耳中。转头望向声音出处的哮，惊见樱花露出怒发冲冠的骇人模样屹立于一旁。

    「你们……再怎么说也是有意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学生，如今居然企图和罪犯一样为非作歹吗……！」

    樱花怒气冲冲地快步逼近真理及小兔。

    「知不知耻啊，你们这两个大笨蛋！」

    樱花猛然振臂，试图抢下被卷入争执风波中的指环。

    但不幸的是指环并未落入樱花手中，而是被拨往半空中。

    指环勾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朝哮的方向直飞而去。

    「呜哇，唷、唷唷！。」

    哮连忙伸手试图接住指环，却没能顺利抓住，指环从手上弹起。

    指环跳了两、三次之后，哮总算是成功地将指环纳入手中。

    以不偏不倚地套入无名指的状态。

    「「「「……啊……」」」」

    在场所有人均不约而同定睛看著哮的无名指。

    瞬间。

    光芒自无名指上的指环泉涌而出。

    「这、这是！」

    指环溢出的强烈光芒令哮感到胆战心惊。

    魔法发动了。一股高浓度的魔力。恐怕外侧只是镀上一层银膜作为伪装吧。指环内必然藏有颇为高档的吸魔素材。

    「不妙！大家快逃啊！」

    就算此时放声大喊也为时已晚。

    光芒强度窜升至最高点，宛如照亮黑夜的太阳一般笼罩整间小队室。

    在不慎触发魔法的几分钟后，倒卧在地的哮总算清醒过来。

    他先确认自己的状态。身上并未发现任何异状。精神状态也十分稳定，指环绽放光芒的现象也已止息。

    稍微松了口气的哮试图摘下指环。

    「……嗅？怎么拿不掉？」

    再怎么拉扯也纹风不动。

    宛如指环与无名指相互融合一般。

    无奈地放弃取下指环的哮抬头一看……发现小兔不知道为什么，正站在自己面前。

    小兔低头不语。

    「……小兔？你不要紧吧？」

    哮伸手搭著她的肩头轻晃一下，但这一晃竟使小兔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向哮的胸口。哮连忙扶住小兔的身体。

    「刚刚果然触发了某种魔法吗！？小兔！给点回应啊！」

    「…………」

    哮轻轻拍打小兔的脸颊，小兔缓缓抬起头来。

    小兔她……

    「——嘿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草柱～？友什麻速吗～？」

    不知为何，她露出带著红晕的恍惚神情笑了起来。

    「……小兔同学？」

    「干嘛？还加什么同学～要速不肯像平常那样足接叫偶小兔，伦家可不要唷～」

    奇怪。她的脸蛋不仅红得非比寻常，连话都说不清楚。而且眼神还显得格外恍惚。

    难不成这真的是传说中的诱惑指环吗？

    当他如此思考时，小兔突然推倒哮。

    哮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就这么呈仰躺姿势倒了下去。

    「好痛！搞什么鬼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草柱身上还是一样有股迷伦的气味呢～人家灰常喜欢这股气味唷～」

    「哇！？」

    小兔埋首于哮的胸口，开始闻他身上的气味。

    紧接著又动手试图解开哮的领带及衬衫钮扣。

    「你做什么啊——呜哇！」

    哮想要制止之际，小兔伸出舌头轻舔哮的锁骨一带。一阵极其火热且撩人的舌头触感，逼得哮忍不住发出怪声。

    「嘿嘿～感结粉舒服吗～？想要偶再多忝几下吗～？」

    见到哮的反应，小兔神智恍惚地露出微笑。她那表情俨然如同美艳的小恶魔。

    「绝对有问题！我认识的小兔根本就不是这种个性！」

    被小兔跨坐在身上的哮拚命挣扎。

    小兔则用双腿紧紧夹住哮的身体，让他无从逃脱。

    小兔俯看著动弹不得的哮，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有问题的是草柱啦。谁叫你每次总是把伦家当作小孩子，一点都不肯把伦家当成女性看待……虽然粉喜欢你摸伦家的头，但伦家可是确实具备身为女性应有的机能……现在就展速给你看！」

    正当哮准备搬出『喂，你要展现什么啊！』这句话加以吐槽之时，小兔已然解开自己的罩衫钮扣，接著双手绕到背后灵巧地解开胸罩扣。

    哮在极近距离下目睹了丰满双峰宛如鞠球般弹跳的雄伟光景。那对几乎快冲破罩衫的丰腴胸部，看起来十分柔软、却又显得弹性十足。

    魄力满分。

    「——不对，大错特错！小兔，你快恢复清醒啊！你现在受到魔法效果影响而失常了啦！」

    「嘻嘻～若是草柱的话，就算让泥摸也没关系唷～」

    「这家伙根本没在听嘛！」

    不妙。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任凭欲望摆布。小兔抓住哮的双手，缓缓朝著自己的胸部移动。

    坦白讲真的很想摸，很想用力抓下去，很想整张脸直接埋进去。

    可是为了守住身为队长的尊严，以及身为一个人——草剃哮的身分，说什么都不能任凭欲望摆布。

    正当哮以豁出去的心情准备拨开小兔双手之际，小兔突然停止动作。

    只见小兔双眼迷朦地望向哮的左手无名指。正确来说不是无名指，而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套在无名指上的指环。

    小兔面露傻笑神情。

    「嘻嘻～……伦家是老～婆……」

    ……老婆？

    看著指环的小兔，换上由衷感到欣慰的表情如此嘀咕了一声。

    紧接著也不晓得到底是在想什么，小兔张嘴叼住哮的无名指。

    然后——就这样倒卧在哮的身上。

    「哇喔！？」

    一阵柔嫩的胸部触感害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原本想要尽快移开小兔的哮，此时却注意到一股掠过鼻腔的微弱气味「……这是酒气吗？」

    从埋首于哮胸膛的小兔口中，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酒精气味。

    小兔则是含著哮的手指头，口腔频频蠕动个不停。

    「草柱……老公～……」

    虽然她一脸幸福地呼唤著哮的名字，但那只是梦话。

    就这么被压在小兔底下的哮，则转眼看著套在无名指上的指环。

    (难不成……)

    就在他快要推敲出关于指环效果的正确答案之时。

    突然有人伸手揪住躺在地上的哮衣襟。

    是真理。

    真理抓著哮的衣襟，就这样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咕喔……真、真理……难不成连你也……！」

    「……哮。」

    虽被浏海挡住而看不见脸部表情，但自真理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十分清晰。

    没有受到魔法影响吗？那真理八成是目击自己方才与小兔的互动而生气吧。哮虽然连忙准备道歉……

    「为什么啊啊啊……哮——！」

    ……真理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起来。

    任由斗大泪珠夺眶而出的真理，抓著哮的衣襟放声大哭。

    「真理……你、你怎么哭了啊？」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我了，你还跟小兔打情骂俏啊！为什么对著小兔的胸部直流口水啊！？呜哇——！」

    「我才没流口水！还有我并没跟她打情骂俏好吗！？这是受到魔导遗产的影响，才导致小兔她——！」

    「呜哇——————！哮你这大混蛋——————！」

    真理抡拳猛敲哮的胸膛。

    其实完全不会痛，但面对这种状况的哮还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就跟小兔一样，真理显然也有点不太对劲。

    仔细观察她的脸，发现也跟小兔一样泛红，眼神也显得迷朦恍惚。

    症状完全相同。内心起疑的哮轻轻抓住真理肩头，将脸凑近。

    他把鼻头凑到真理嘴唇旁边闻了一闻，果然有一抹淡淡的酒精气味。

    (错不了……这个魔导遗产的效果并非诱惑……而是酩酊大醉。)

    他依稀记得以前在课堂上曾听老师提过有这样的魔法。而魔力属性辞典里头也像是半开玩笑地注明了『醉』这项属性。相信被逮捕的嫌犯一定是上了那个贩子的当，才掏钱买下了『酩酊指环』吧。

    而嫌犯之所以在被逮捕时会醉得那么厉害，想必也是这个指环所造成。误以为是诱惑指环的嫌犯，替公关小姐戴上了这个指环。他一定作梦也料想不到，效果对象竟然不是戴上指环的人，而是周遭的人。

    而效果既然是酩酊大醉的话，那么小兔及真理的症状也就解释得通。

    分别是酒后乱性及酒后大哭。

    (大概算是D级吧。虽然不愿这么想，但照这模样来看，凤及杉波八成也……)

    就在他准备确认其余两人的状态时，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真理闭上双眼，以嘟起嘴唇的姿势靠近自己。

    「嗯～～～～♡」

    哮下意识地出手按住真理的头。

    求吻遭拒的真理，顿时露出相当受伤的难过表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不是那种问题啦！？真理，仔细听我说，你现在喝醉了。你的神智并不清楚，OK！？」

    「人家才没有喝醉！人家平常就是这样————！」

    ……平常就是这副德性还得了。

    真理误以为自己遭到哮拒绝，于是手摀自己的胸口，潸然泪下地说道。

    「反正反正……人家的胸部就是又小又平啦……人家当然也晓得哮比较喜欢大一点的尺寸……人家很清楚啊……！」

    「等一下，现在是在聊哪个话题？」

    「唔，嗝……咕……人、人家虽然一再被其他人调侃说一点料都没有，其实还是有。尺寸是小了点……或者说非常非常小，但还是有……」

    「……真理？真理同学？你怎么慢慢地脱掉自己的上衣啊！？我们现在并不是在聊那方面的话题没错吧！？」

    话还没说完，真理早已褪去上衣，连内衣也跟著解下。哮连忙用手遮住双眼，不过在男人本性的牵引下，他仍然透过指缝清晰地捕捉到真理的身影。

    「嗝……你看……人家确实有对不对……」

    真理说得没错，在她胸前有一对非常不起眼，但仍类似乳房的……突起物。哮倒也不是什么巨乳派，因此他很率直地觉得真理十分漂亮。小有小的可爱之处，而且难以抵挡地迷人。哮觉得身为女性的真理确实充满魅力。

    上半身赤裸搭配帽子及一条围巾的装扮，实在令人陷入狂热。太棒了。

    「——不是这样的吧，草剃哮！」

    差点冷静地开始品味真理裸体风情的哮藉由自我吐槽重拾理智，为真理披上自己的上衣。

    「呜哇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遮住啊！你果然根本就不想看人家的胸部！反正人家的胸部就跟男生没什么两样啦～～～～！」

    「没这回事好不好。你很漂亮、也确实具备女性应有的魅力啦。」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哮边说边用双手抱起真理，就这么走向小队室的沙发椅。

    对付醉鬼的方法之一，就是快点哄对方入睡。

    被公主抱的真理整个人瞬间一缩，接著以哭肿的双眼看著哮。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你很可爱……这点我敢保证。」

    「我很可爱？又性感又可爱？」

    「性感！？……你、你又性感又可爱，简直棒透了。」

    哮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难为情的台词，将真理放在沙发椅上。

    他拿起原本用来盖腿的毛毯盖在她身上，真理总算才停止哭泣，露出傻笑神情。

    「嘻嘻嘻～那人家就饶你这一次。」

    「……是喔。」

    哮满脸疲惫地叹了口大气。

    被毛毯盖住肩头的真理则是一脸幸福地仰望著哮。

    「哮～给人家一个晚安吻～」

    「你给我差不多……」

    不料真理又泪眼汪汪地发出「呜哇～」的哭叫声。哮见状先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之后，才无可奈何地撩高真理的浏海。

    然后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

    大概是感到心满意足了吧，真理总算闭上眼睛，发出无忧无虑的睡眠呼吸声。

    哮则是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伸手拄著墙壁。

    「……累死我了……」

    他完全没料到应付醉鬼居然是如此累人的一件事。

    为求慎重起见，哮再次试著拉扯无名指的指环。

    拔不掉。纹风不动。

    哮开始萌生出『该不会只有锯断指环或手指才能解套吧？』的念头。

    就在他想不出适当对策之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耶！」

    背后先是传来一阵豪迈笑声，紧接著他感受到有东西压在自己背上。

    差点倒下的哮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转头查看扑到自己背上的人物。

    他本以为八成是斑鸠……

    「啊哈哈哈哈哈哈！草剃！你为何露出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啊——！」

    令人遗憾的是，这人居然是樱花。

    樱花闹著哮，不知为何手持红豆面包及牛奶大笑个不停。

    「想不到你偏偏是那种酒后爱笑的人……！」

    「哎唷——我在问你，为什么我明明笑得这么开心，你却露出累得要死的模样耶——！回答我啊～草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别摇啦！牛奶溢出来了溢出来了！」

    玻璃瓶咕噜咕噜地晃动，导致牛奶溢出瓶口弄脏地板。

    樱花却是丝毫不以为意，还用自己的脸磨蹭哮的脸颊。

    「草剃的皮肤真是滑嫩呢——简直就跟女孩子没两样——！」

    「哇，你太靠近了啦！呜哇！别舔我的脸颊啦！。」

    「啊哈哈哈！没关系啦没关系啦～！」

    樱花边笑边磨蹭哮的脸颊。

    「很痒耶……！」

    「哦？哦哦？怎样，你不喜欢吗～？」

    「也、也不是……不喜欢啦。」

    「呵呵呵～那就少发牢骚啦……啊哈哈哈哈～」

    见樱花露出少了根筋的幸福表情，哮也无法粗鲁地对她说出『快放开我』之类的话。

    能看见平常总是英姿焕发、挺直背杆的樱花变成这种模样的机会，简直屈指可数。由于沙发椅目前归真理使用，哮只好背著樱花走向桌子。

    「嘻嘻嘻～……草剃～？我啊～？觉得现在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喔～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认识大家喔～」

    听见满脸通红的樱花笑咪咪地讲出这段话，哮也不由自主地展露笑容。虽说是受到酒醉的影响，但能够这样听见她的真心话，身为队长的哮著实感到相当欣慰。

    「是吗是吗？跟我们刚认识的当初比起来，现在你也变得圆滑许多了啊。」

    「什么嘛，难道你认为我没有用心管理自己的体重吗～？」

    「我说的圆滑又不是那种意思……算了。」

    哮苦笑著把樱花放到椅子上。

    樱花把牛奶当成酒一样猛灌，同时又大快朵颐地咀嚼著红豆面包。

    哮则神情疲惫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真想不到居然是酩酊大醉的指环……太出人意表了。」

    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声音的哮转头一看，发现斑鸠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脸颊虽然泛红，斑鸠的口气却与往常无异。哮总算是放心地松了口大气。

    「太好了……杉波你没醉……你看起来就是一副酒量很好的样子啊。」

    「对我抱持先入为主的印象，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就是了……我并非没醉喔。现在我整个人晕得不得了啊。」

    斑鸠冷静地如此说道，拿起装有冰块的杯子移到嘴边。

    宛如走进酒吧的美女一般。

    「这是白开水唷？要喝吗？」

    斑鸠顺手一推，让杯子沿著桌面滑行。杯子不偏不倚地停在哮的眼前。

    哮完全不在意是不是间接接吻之类的事。口乾舌燥的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斑鸠则是趴在桌面上，转脸看著哮这边。搭配脸上那张昏昏欲睡的表情，使她整个人显得格外艳丽。

    (这种宛如三流酒吧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那个指环拿不下来吗？」

    「呃，嗯。照这情况来看，除了等到魔力用尽之外，大概再无其他方法可以提前解除掉魔法效果吧。」

    「让人酩酊大醉的魔法，魔力消耗量应该不高，所以魔导遗产的记忆体魔力量将决定效果持续时间的长短……没能识破伪装用的镀膜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

    撩高头发的斑鸠如此说道。

    虽说她的专长并非鉴定魔导遗产，但既然连斑鸠都无法识破，就代表那必然是相当巧妙的伪装手法。最近贩子们的伪装技巧水准有所提升，好像连审问官们都感到十分棘手。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料到斑鸠竟会这么率直地开口赔罪。

    平常她就算犯错也会油腔滑调地推卸责任……该不会是一喝醉就会变老实吧？

    此外，满脸通红的斑鸠也十分罕见。简直破绽百出。或许是胸口感到不太舒服吧，罩衫上层的钮扣已被她解开。交迭的双脚展露出醒目的白皙肌肤。而脸上的哭痣则显得格外煽情。

    (我从以前就在想，这家伙真的才16岁而已吗……？)

    脸蛋虽然呈现符合实际年龄的稚嫩相貌，不过不论言行举止或身材，却都与稚嫩一词沾不上边。

    其实哮对年长型的女性十分没辄。哮为了沉住气而将杯中的冰块含在口中咬碎。

    「……想不到我们小队的成员在醉了之后，居然会变得这么失态呢。」

    「真的。幸好还有你保持正常，著实帮了大忙啊。」

    「……正常？我看起来像正常的样子吗？」

    被斑鸠这样反问的哮转头望向她那边，却见她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将脸凑到自己眼前。

    尽管吓得身子猛然后仰，哮仍无法自斑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移开视线。

    斑鸠伸手轻轻摆在哮的膝盖上，更进一步挪动上半身贴近他。几乎快要滑出罩衫的胸部随之晃动。

    「……我呢，好像也醉了。」

    斑鸠讲出老套的邀约句，逐渐逼近哮。

    哮见状忍不住吞了口唾液，开始思索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敷衍了事。

    眼神迷离、水嫩的嘴唇微微颤动。

    到了下一瞬间。

    ——斑鸠伸手捂住嘴巴。

    「…………嗅？」

    「～～……」

    斑鸠不发一语地猛拍哮的肩头。

    原本不解其意的哮，见到斑鸠的脸色由红转白，便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连忙抓起摆在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递到斑鸠的面前。

    ——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哮撇著头，紧抿嘴角、双眼眯成一条横线。

    「…………原来你是那种喝醉就会狂吐的人啊。」

    所谓看起来酒量最好，似乎只是哮先入为主的印象。

    「呜呕……草、草剃……真对不起……」

    开口道歉后，斑鸠拿手帕摀著嘴角抬起头来。

    原本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不小心呕吐的生理反应道歉……谁知斑鸠才刚抬头，随即用手轻抚自己的肚子，露出水汪汪的眼神凝视著哮。

    「……人家好像有了。」

    「这是你的孩子唷。」

    斑鸠说著，双颊也泛起羞红。哮抄起摆在桌上的杂志卷成圆筒状，狠狠地给了斑鸠一记当头棒喝。

    「该取什么名字好呢？」

    「……你喔，就算饱受喝醉狂吐的折磨，仍旧不改平常的糟糕个性呢。」

    「你要当个好爸爸唷。」

    「你到底想演到什么时候啦！我根本不记得曾跟你发生过关系好吗！」

    「人家突然有点想吃酸的东西呜呕呕呕呕呕呕——！」

    「够了！不要边说边吐好不好——！」

    哮牢牢抓著垃圾桶，轻抚斑鸠的背。

    斑鸠大概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继续开玩笑，脸色惨白地对著垃圾桶猛吐。

    「呜呕……太大意了……想不到我对酒精居然这么没有抗力……」

    「毕竟杉波平常的表现就跟喝醉酒没什么两样啊……」

    「我、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呜呕呕呕呕……」

    斑鸠边说笑边吐个不停。

    斑鸠神情憔悴不已，哮则是来回抚摸著她的背部，环视小队室。

    「老公～……泥要粗饭～?……要先洗澡～?……还速～……嘻嘻嘻嘻～」

    赤裸著上半身，流著口水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兔。

    「呜哇～～～～……不准叫我汽油桶～不要排挤我啦～……呜哇～……」

    躺在沙发椅上边睡边哭的真理。

    「我咬～！红豆面包真好吃！我就算三餐都吃红豆面包配牛奶也活得下去～！」

    带著灿烂笑容狂吃红豆面包的樱花。

    「……呜喔呕呕呕呕～」

    以及以瀑布般的劲势吐光胃里所有东西的斑鸠。

    地狱般的光景。

    在这种状况下，最痛苦的一定是哮。然而即便是哮，也不具备足以整合化身醉鬼的小队成员之才干。

    这种状况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呢？

    身为剑客，他希望能避免采取切断手指的下下策。而锯断指环不是可行方案。毕竟锯断指环非同小可，更要命的是，他们未经批准便试用魔导遗产的事情一旦穿帮，搞不好会遭到逮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面对这场空前绝后的危机，哮一脸憔悴地凝视著指环。

    「草剃～？那是什么～？」

    此时，樱花突然停止啃红豆面包，转眼望向哮这边。

    她的视线停留在无名指的指环上。她先是神情茫然地注视片刻后，脸色迅速一沉。

    「不好笑……这一点都不好笑啊，草剃——原来你早就已经结婚了吗！？」

    哮差点忍不住从椅子上滑下去。这种麻烦透顶的找碴方式……再怎么酩酊大醉也该有个限度。

    正当哮觉得再做解释也没用，面露苦笑准备瞒混过关之际，樱花竟踩著桌面扑向哮。

    呈后仰姿势从椅子上摔倒的哮，就这么被樱花跨坐在身上。

    「呜哇！你怎么突然扑向我啊！？」

    「法、法法法法法律明文规定禁止十八岁以下的男女订结婚！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是我想说的台词吧！」

    「现、现在立刻摘下指环——结结结结婚什么的我绝不允许！对象是谁！？不老实招供的话，我就当场逮捕你喔！」

    樱花怒气冲冲地抓著哮的衣襟使劲晃动。

    就在樱花对哮展开莫名其妙的侦讯之际，这次轮到真理从沙发椅探出头来。

    「唔～吵死人了啦……搞什么鬼啊。」

    真理搓揉双眼，看著纠缠不清的哮及樱花。

    双眼逐渐泛起泪光。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你们在那边做下流的事啊～！哮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大胸部啊～！呜哇啊啊啊——！」

    「你究竟是怎么解读现在这种状况啊！？」

    「你甚至都已经戴上指环了嘛——为～什～么～！？人家不准你变成只属于凤樱花的人啦——！」

    莫名其妙地耍起任性的真理开始摇晃沙发椅。这一晃使沙发椅跟著倾倒，连真理也扑向哮，她顺势拉扯无名指的指环。

    「好痛啊——————别再拉了！我手指快断掉、快断掉了啊！」

    被两人整得七荤八素的哮，接著又赫见小兔沿著地板爬了过来。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小兔面带傻笑缓缓接近，然后紧抓著哮的下半身不放。

    「嘻嘻……脑婆……人家的脑公……」

    「为什么只有你显得一副幸福美满的模样啊！」

    「呵呵呵……动物的小兔子啊～能生下一～大堆小小兔唷～」

    完蛋了。完全来不及吐槽。现在自保才是首要之策。

    迫于无奈地准备逃离现场的哮，就这么拖著被三人紧抓著不放的身体试图朝小队室出口移动。

    然而，挡住哮去路的人……

    「草、草剃……哪、哪里有……塑、塑胶袋……」

    是脸色惨白如纸的斑鸠。

    斑鸠跪倒在匍匐前进的哮头部上方，双手紧紧捂著嘴巴。

    这个位置——不妙！

    「等等，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要是你在这里呕吐的话，会害我被瀑布冲刷耶！？」

    「没、没办法……憋不住了……要满出来了……！」

    「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啦！求求你千万不要！即便是我，碰上那种状况，也一定会受到心灵创伤！忍住啊，杉波！」

    斑鸠颤抖不止，眼看就快张口吐出体内的呕吐物。

    (怎怎怎怎么办才好啊草剃哮！来个人啊！不管是谁都好，快来个人救救我啊！)

    面对这空前绝后的致命危机，哮几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此时——

    「…………」

    哮看见拉碧丝站在斑鸠背后，也就是小队室出入口的门扉旁。

    她平常总是神出鬼没。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八成是为了回应哮的呼唤而现身吧。

    (对了——黄昏赋法！只要用那招吸收这个指环的魔法效果……！)

    哮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对拉碧丝伸出手臂。

    这是紧急事态！要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啰，拉碧丝！

    为了求救的哮，尝试对拉碧丝送出心电感应。

    ……然而，哮却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一股彷佛血液从脑门窜向脚底的惊愕感，使哮的脸色渐趋惨白。

    他目击了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怎么可能。匪夷所思。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拉碧丝身上。

    即便如此心想的哮再度确认，眼前光景仍未改变。

    她总是有如洋娃娃般白皙的肌肤……微微地带著红晕。

    「这太扯了……你明明是一把剑……是魔导遗产……！」

    不禁悲从中来的哮，任由伸长的手臂悬在半空中。

    谁知到了下一瞬间……

    「————嗝。」

    在听见拉碧丝那张樱桃小口发出了可爱的打嗝声之后，哮原本伸直的手臂颓然掉回地板上。

    有气无力地趴倒在地的哮顿时泪流满面。

    「拉碧丝……连你也被影响了吗……」

    束手无策的哮，如今已经没有体力及精神应付这群失控暴冲的醉鬼。

    结果又经过了足足一个小时之后，指环的魔力总算是见底了。

    哮付出了名唤心灵创伤的惨痛代价，让酩酊指环所引发的骚动划下句点。

    幸亏锻冶师遵守了给予小队两倍积分的承诺，这才抵销了原先的惩处，35小队的积分也顺利突破50分大关。事后回想起来，大致上可说是个不错的结局。

    小队成员完全不记得她们酩酊大醉时的事情。

    至于她们各自的丢脸行径，哮决定让这些秘密永远长埋于自己心中。

    因为哮觉得这样做，才能让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通通得到幸福。

    只不过，预想到日后长大成人时的未来，哮暗自下了个决心。

    ——日后就算长大成人，我也绝不会让这群家伙喝酒。

    哮把这次的事件当作教训，对未来的自己许下这个坚定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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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Mission 03 a day in the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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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秋季即将告终的时期，在校舍后面的枫树下，二阶堂真理哑口无言。

    「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

    眼前有个深深地低头鞠躬，对她伸出右手的少年。

    看徽章就知道他是对魔导学园一年级的学生，也就是同期生。

    但真理知道的讯息也仅止于此。

    真理既不知他叫什么名字，甚至对他的容貌也毫无印象。由于对方一开始碰面时有自报名号，因此真理得知他是隔壁班的学生，可是双方应该从没交谈过。

    真理在回答之前，先询问对方为何喜欢自己，少年如此回应——

    放学后，你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眺望著操场学生们的模样令我著迷。猛然回神，我才发现自己非常在意总是孤单一人的你。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今后能够陪伴在你身边。

    少年毫不迟疑地这样回答真理。

    真理表明自己是魔女的身分后，少年他……

    「这事我当然知道。就算你是魔女，难道就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就只是这样回应并注视著真理。他的眼神及发言都非常直率。

    (……太惊讶了。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个学园的学生向我告白。)

    纵使是关系再怎么薄弱的物件，听见对方表明心意也不会感到不舒服。真理很率直地觉得高兴。只不过她的心灵并未因此产生悸动。听见对方说喜欢自己虽令她惊讶，但却一点动摇也没有。

    她的心灵无动于衷。换句话说就是如此。

    「我另有在意的人，所以无法与你交往。我对你既无任何好恶之情，也完全不感兴趣。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事，根本没有分心的空间。」

    连头都没压低的真理，十分果断明确地拒绝了少年的告白。

    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期待。既然要拒绝向自己告白的物件，谢谢或对不起都只是多余的。那样的体贴反倒失礼且残酷，这是真理的一贯主张。

    只不过，真理始终没有转移目光，相当诚实地表明瞭自己的心意。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大概也察觉到有这么一回事。突然找你到这种地方，真的很抱歉。」

    少年挺直因沮丧而差点弯曲的背脊，转身离开现场。

    好一道出众的背影。真理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去之际，却见少年彷佛突然忆起某事似地停下脚步。

    接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再次回到真理面前。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拿著跟你在意的人一起去玩。毕竟我也无法独自一人前往。」

    真理并未多想地收下了少年递出的两张票券。

    那是市内规模最大的游乐园门票。

    「那么，请你好好加油。」

    留下一句鼓励的话，少年就此离开校舍后方。

    真理不禁对著太阳举起少年交给她的两张门票。

    印有摩天轮插图的轻薄门票共有两张。

    「——太棒了！」

    朝著太阳高举门票的真理摆出了胜利姿势。

    注意到自己做出格外充满男子气概的反应后，真理连忙装清秀地用另一只手贴著脸颊。真理频频侧目偷瞄高举于半空中的门票，同时忸忸怩怩地扭动身体。

    「既、既然人家都好心赠送了……若不用掉，会有鬼怪跑出来指责我太过浪费吧？没错，这只是顺便罢了。倒也没有其他意思嘛？我又不是为了先下手为强而自掏腰包买门票。这不过有点像是偶然捡到的便宜罢了。」

    真理煞有其事地抱著两张门票，脸上洋溢笑容。

    「问我打算邀谁？那还用说吗？刚刚那个男生也说要我跟在意的人一起前往。」

    脸部表情无比和缓的真理喃喃自语个不停。

    「嘻嘻嘻～跟哮去游乐园约会吗～！我该穿什么服装才好呢～穿平常的服装太过无趣，就用审问会发给我的生活费去买套新衣服好了～」

    真理以哮会接受邀约为前提，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但其实仔细想想，这算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

    话讲到一半，真理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孤儿院那群小孩子们的容貌。真理在尚未结识哮等人之前，还待在境界线的孤儿院生活的那段期间，曾与院内的孩子们立下一个约定。

    就是大家一起去真正的游乐园玩耍。

    在孩子们还活著的时候，她这样答应他们。

    「……游乐园吗……」

    真理再次抬头仰望太阳，微眯双眼静静地嘀咕了一声。

    到了小队活动时间，真理使劲打开小队室的门扉。

    「哮，你在吗！？」

    意气风发地走进小队室的真理所看见的，是神情严肃地围绕在桌子旁边的小队成员们。众人紧盯著摊开平放在桌面上的地图，樱花则手持原子笔在地图上游走。

    「贩子的交易地点不是在这……就是在这。」

    「附近有杂居大楼。照这位置看来，无论交易地点在哪，小兔应该都能用麻醉枪狙击目标。突击的工作交给我与凤负责……那跟踪怎么办？」

    「我来兼任即可。一查明现场立刻联络你们。武器呢？」

    与樱花交谈的哮，转眼望向跷起腿坐在椅子上的斑鸠。斑鸠『啵』地抽出含在嘴里的棒棒糖。

    「这次挑轻便灵活的武器比较适当，所以我建议携带PDW即可。基本上我也会准备弹匣下挂式霰弹枪，供你们突破敌人防线。另外我会努力试试看有没有办法把PDW附挂在霰弹枪上头。」

    「再怎么想PDW都无法附挂上去吧，只要给我们一般突击步枪就好。」

    见樱花摇头加以否决，斑鸠噘起嘴唇回了句『挂得上去啦～』。

    小兔则打开墙角的武器柜，指著自己问道。

    「那我该带哪把枪上阵比较好呢？」

    「这次考虑到距离问题，你就带中距离用的半自动狙击枪吧。凤及草剃若不慎失手让目标逃离现场的话，就只能靠你补救了。还是挑轻便灵活一点的狙击枪比较好吧？」

    斑鸠话一出口，小兔随即发出『唔唔』的沉吟声显露紧张神色。

    作战计画谈妥后，哮带著比往常更为认真的表情，单手拄著桌面。众人的视线均集中至哮身上。

    「这次的目标是至今遇过来头最大的猎物。跟过去的三脚猫对手截然不同。大家记得，千万不可逞强。」

    哮一讲完结论，所有小队成员立刻著手为即将展开的小队活动做准备。

    「抱歉，我们刚好在开会。找我有事吗？」哮一面收拾桌上的地图，一面开口询问真理。

    真理把手上的门票藏到背后，轻轻摇了摇头。

    「嗯～没事啦。只是好奇你今天是不是活力充沛罢了。」

    「？我跟平常一样精神饱满啊。」

    「看、看你好像很难得这么忙碌呢？」

    「因为总算是掌握到收集情报的诀窍了啊。而凤曾任魔女猎人的身分也帮了不少忙。假使可以的话，我个人是希望能在今年让积分突破100大关啊。」

    从哮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充满干劲。大概是累积作战经验及建立团队默契使他信心大增吧。切勿逞强进行战斗，多多锁定F级或D级等小型目标出手，是赚取试验小队制度积分的公式手法。然而虾兵蟹将小队离升级期限只剩不到半年时间，因此他们就算铤而走险也得设法赚进足够积分才行。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次的任务十分危险。真理你今天不必轮班对吧？好好放松休息。」

    仔细想想，现在几乎无法使用任何魔法的自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本来就相当有限。

    真理乖乖地听从哮的吩咐，窝在小队室墙角眺望著队友们的身影。

    小队成员准备出击的相关作业，互相讨论关于这次的作战细节。当小队为了赚取积分而展开活动时，真理总是这样窝在远处观望。

    (这种气氛根本就不适合开口邀约……)

    即便是习惯主动出击的真理，也不会强硬到在这种攸关积分的紧要关头，邀他去游乐园约会。

    真理坐在墙边的椅子上，随意摆动双脚。

    (……这里的气氛，跟我以前待的孤儿院有点相似。)

    真理心不在焉地把哮等人与自己的家人们重迭在一起。

    孤儿院跟这间小队室一样热闹。离开境界线至今已过了多久呢？为了让幻想教团释放孩子们，而独自一人潜入这座城市协助他们犯罪，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当时误以为孩子们被凶煞掳走当作人质，而甘愿为非作歹，结果没料到孩子们早已遇害身亡。

    可是真理并未亲眼确认过孩子们的遗体。

    像这样观望著小队成员们的一举一动，就会令她忆起孩子们的事。

    忆起那群总是叫自己姊姊，黏著不放的孩子们。

    ***

    『姊姊，欢迎回来————』

    每次真理一打开孤儿院大门，孩子们总是这样冲过来迎接她。

    为了尽可能贴补孤儿院的生活费，真理运用自己的才能赚取外快。过去虽然做了不少坏事，但在遭到院长责备后，她便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

    今天是第一天，工作内容为撤除瓦砾堆。这是一桩赚不到几块钱，对身为魔女的真理而言简直易如反掌的工作……才对。

    结果却是惨不忍睹，本来应该只要移开瓦砾堆就好，她却连同旁边的建筑物也一并炸毁了。

    见到真理回来，坐在摇椅上编织毛线的院长露出温柔微笑。

    『工作处理得怎样？相信你应该有在没违抗委托人意旨的状况下，好好完成工作才对吧？』

    院长发出沙哑的嗓音询问真理，真理打马虎眼地交抱双臂，将头撇向一旁。

    『那、那还用说吗？凭我的才能，那种小事三两下就解决了。』

    『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的你太过自以为是了。反正你八成因为只会使用一些草率的魔法，结果造成了多余的破坏对不对？』

    『……唔。』

    『我不是说过吗？要用魔法让人得到幸福，远比用魔法伤人还要困难好几倍啊。』

    院长发出轻笑声说道，早就看破了她的推托之辞。

    真理待的这间孤儿院，院长是魔女。过去似乎是一个颇为恶名昭彰的魔女，如今却只会施展医疗系魔法，以几近免费的收费标准为境界线的人们进行治疗。

    被这样的善心人士戳破谎言，真理当然无地自容。

    见真理有点闹起别扭，忙著抢她买回来的土产的孩子群当中，有个孩子走到她身旁。

    『姊姊，游乐园是什么？』

    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少女，将一张泛黄且破破烂烂的传单递到真理面前。

    那是境界线以前尚存都市应有机能时，游乐园发出的广告单。

    最年幼的这名少女双眼闪闪发亮地注视著真理。

    真理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从小就在境界线长大的她也从没去过所谓的游乐园。

    『你就带他们出门逛逛吧。在离这里约10公里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座小孩专用的小小游乐园喔。』

    『不不不！那边是这里沦为境界线之前的游乐园吧！还有那分明就只是一座普通公园而已吧P现在非但没人使用，而且所有设施都布满铁锈，根本就没办法让她们玩嘛！』

    听院长对自己提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要求，真理顿时大声抗议。

    可是院长却露出开心笑容，微睁双眼看著真理。

    『配电器八成已经故障，所以那边没电可用。不过，你是魔法师没错吧？科学办得到的事情，大多都能透过魔法重现喔，当然，反过来也是如此。』

    『我又不会使用那种魔法——』

    『你就当作这是一次修行吧。真理，你是「极光」的古代属性持有者没错吧？既然如此，就靠你的力量帮这群孩子们圆梦吧。』

    『…………』

    『你要用魔法给予幸福的头一批物件，就是这群孩子。』

    猛一回神，真理发现孩子们全都露出纯真无邪的兴奋目光仰望著她。

    宛如兴奋雀跃地等待领取圣诞礼物一样，孩子们的眼中均充满了这样的期待。

    真理对这种视线相当没辄。

    『真是够了——!我知道了啦！一切包在我《极光魔女》的身上！我就带你们这群臭小鬼去一个超乎你们想像的有趣游乐园玩个过瘾！』

    孩子们马上笑容满面地，扑向有点自暴自弃如此夸下海口的真理。

    『耶——！人家最喜欢姊姊了！』、『姊姊果然是大人啊————』、『姊姊真好骗！』、『姊姊是贫乳！』、『姊姊是个乖孩子～』

    『——刚刚说我好骗跟贫乳的是谁！？』

    被孩子们团团抱住的真理破口大骂，脸上也忍不住浮现一抹苦笑。

    ***

    「…………」

    在渲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底下，真理抬头仰望著游乐园的大门。

    结果她终究没能开口邀请哮。

    熙熙攘攘的家族、情侣，一手拿著霜淇淋穿越大门的女高中生集团。确实是个极端不适合一个人独自前来的场所。

    反正是别人特地送的门票，真理觉得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该进去逛逛。倒也没什么特别目的，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游乐园是什么地方，日后好在孩子们的墓前描述给他们听。

    「…………」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穿越这道大门。

    真理坐在板凳上，只是不发一语地仰望著大门。

    (话说自从那日以来……我从没为了孩子们掉过任何一滴眼泪呢。)

    内心这股不可思议的情绪，促使真理眯起双眼。

    哭不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理当然绝不可能对孩子们没有任何疼爱之情。真理也将拉拔自己长大，把自己当成家人一般接纳的院长，视为亲生母亲仰慕。

    (…………那，我为什么……)

    低头看著掌心的真理陷入沉思。

    此时。

    「咦？真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真理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转脸望向声音来源，发现扛著刀袋的哮站在不远处。

    「哮？你怎会出现在这？」

    「因为小队活动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结束。虽然积分比原先预想还少，但难得作战能这么顺利告一段落，我就将鉴定作业交由凤她们处理，先离开了。」

    哮走到真理的身旁坐下，面露不解神情。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呃……没、没什么啊……我只是……」

    真理转移视线望向游乐园大门。

    虽然感到诧异，哮也跟著望向大门。

    「哦——游乐园吗……话说我也从没进去过呢。」

    「！？你也是吗？」

    「嗯。我家穷得要命，我小时候又成天只顾著习练剑术，对一般社会的娱乐很陌生啊。」

    哮轻搔脸颊露出苦笑。真理则是睁大双眼，紧握著口袋里的门票并低头不语。

    这岂不就是开口邀他的大好机会吗？

    一想到这，真理的心跳顿时加速、满脸通红。

    (怎么办、怎么办……)

    明明是好机会，却因惊慌失措而说不出话。

    真理其实对出奇不意的状况十分没辄，她极为不擅长应付突发事态。

    先前已经完全放弃的她，根本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我就读国中部的时期，偶尔也会坐在这里仰望那扇大门喔。」

    「咦？」

    这句出人意表的话，让真理仰头看著哮的侧脸。

    只见眺望著远处的哮，脸上带著一抹淡淡微笑。

    「我想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带妹妹进去玩。只不过现在完全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实现心愿就是了。」

    「对了，你还有个妹妹呢。」

    「嗯……跟我不一样，是个很有耐心且个性温柔的女孩。」

    看著他那和蔼的侧脸，真理愈来愈难开口邀约。

    当真理有点沮丧地低头之际，哮察觉到她的异状。

    哮看了她那忸忸怩怩，视线胡乱飘移的反应之后，再次轻搔脸颊。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乾脆一起进去逛逛？」

    「咦！？」

    「哎呀，其实是多亏在解决掉上一起案件时，受害人送了大量罐头作为回礼，让我得以省下这阵子的餐费。可是当身上有了多余的钱，我反倒不晓得该怎么花掉比较好。而我也想为了妹妹预先勘察一下场地，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陪我走一趟吧？」

    「……真的假的？」

    明明只要高呼一声万岁就好，真理却忍不住反问哮。

    她做梦也没料到哮竟会主动开口邀约。

    本来该是令人欣喜若狂，结果因为事出突然，造成真理的脑部处理器彻底超载。

    「……只是我没办法请客……我的手头实在也没那么宽裕，所以得委屈你自掏腰包买门票，假如没办法的话，直接说不行也没关系——！」

    「——当然没问题啊！或者说我早就有门票了！」

    真理霍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经布满皱褶的门票。哮不禁惊讶得往后仰。

    「这是前阵子协助进行装甲板耐久实验时，锻冶师送给我的礼物唷。本来想说要随便找个人一起进去，却没人可邀约，就算想独自进去也提不起勇气！」

    「……呃，喔？原来如此啊？」

    「嗯。所以……那个……！」

    真理满脸通红、维持著低头的姿势，迅速递出门票给哮。

    「请、请跟我一起……进、进……游乐园。」

    「…………」

    「……拜托你了……」

    总算敢开口邀请固然是好事，但真理却搞得好像是在对哮表白心意一样。(我何必用敬语啊～……)

    觉得自己很不中用的真理几乎快哭出来了。

    当她微微颤抖地等待哮的回答时，感觉手上的其中一张门票被抽走了。真理抬头一看，只见哮有点难为情地面带笑容。

    然后……

    「乐意至极。」

    爽快地答应了真理的邀约。

    「我还是付门票钱给你比较好吧？」

    「反正是别人送的，不用了啦。」

    「是吗？尽管让你请客感觉有点不中用，但坦白讲实在是帮了大忙啊。」道谢后，哮起身离开板凳。

    真理也随后跟上。

    可是一走到门口，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脑海中浮现出孩子们的容貌。

    「怎么了吗？」

    哮一脸担心地询问。

    真理紧握拳头，露出困扰神情看著哮。

    「…………那、那个，哮……可以、麻烦你牵著我的手吗？」

    「什么？」

    「我想请你牵著我的手，带我进游乐园。」

    「呃……这？」

    「……别问理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见哮面露疑惑，真理移开视线咬著下嘴唇。

    看著真理脸上的严肃神态，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脚，哮似乎心领神会。

    「嗯。喏，我们走吧。」

    哮什么都没问，径自伸出手掌。

    「……谢谢你，哮。」

    真理虽是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仍轻轻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开心地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就是普通的约会行程。

    一穿越大门，真理的颤抖症状便随之停止。

    由于这是一座位于市区中心的游乐园，除了格外醒目的摩天轮以外，并没有特别大型的游乐设施。云霄飞车的规模也相对较小，其他大多是固定的几样主流设施。

    即便如此，对从没来过游乐园的哮及真理而言，这里就跟梦想国度没什么两样。

    两人并肩享用可丽饼。

    坐咖啡杯时因为得意忘形转得太过头而昏头转向。

    旋转木马则是只让两人觉得丢脸，一点都不好玩。

    当真理在品质格外逼真的鬼屋里头惊声尖叫时，哮却说出「这种东西到处都看得到吧～」

    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回应。

    过程中也意外发现，哮对云霄飞车或自由落体类的游乐设施十分没辄。

    在算命时算出两人的恋爱契合度非常高，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

    拍大头贴时脸颊相互轻触，面红耳赤地被机器拍了下来。

    受到现场气氛感染而互吃对方手上的霜淇淋，上演了间接亲吻的戏码。

    无论谁从哪个角度再怎么看，这两人分明……

    「就是一对情侣嘛——！」

    「就是一对情侣嘛——！」

    躲在阴影处监视两人的小兔和樱花，与宣告夜间游行开始的喇叭声同时发出尖叫。

    而斑鸠也出现在他们身旁。三人撞见在门口交谈的真理及哮之后，便连忙躲藏起来，一直观察著两人的后续行动。

    樱花及小兔两人，从哮伸手牵真理的那一刻开始，就显得坐立难安了。

    若不是斑鸠开口警告她们绝对不可打扰，樱花及小兔大概早就挟狂风暴雨般的劲势猛然冲向他们了吧。

    斑鸠看起来好像很难得表现出这么识相的态度，实际上她却是从刚刚开始就用双手拿著单眼相机猛按快门。

    「简直就跟国中生没什么两样呢……草剃你这没用的家伙，即便无法走到滚床单的阶段，最起码也该来个亲嘴场面给我瞧瞧啊！」

    「开什么玩笑！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我就算赌上一口气也要阻止他们！」

    「若有更进一步的不、不、不不不纯异性交往行径，我会发射实弹加以制止！」

    双眼眯成横线的斑鸠不停劝阻两人。

    「若此时出面妨碍，身为女性的你们可就比粪〇还不如喔。稍微效法一下二阶堂主动出击的心态好不好。你们瞧，那种女主角的气场。我认为那就是你们最欠缺的特质。那孩子啊，虽然少了丰满的胸部，却具备在你们身上找不到的事物喔。」

    或许斑鸠讲得头头是道，不过小兔及樱花都觉得，只有她最没资格强调所谓的女主角气场。

    小兔及樱花彷佛正紧咬著手帕，远远地观望著真理及哮的动静。

    「他、他们居然并肩坐在板凳上欣赏夜间游行车队……！啊啊啊啊啊啊！二阶堂还搂住了哮的手臂！再继续看下去，我真的会疯掉！」

    「那两人之间的气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生气！我……我！」

    小兔抱头倒地来回打滚，樱花则眼看就要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展开攻击。

    在一旁的斑鸠则是弯腰向前探出身子。

    「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走，我们再靠近一点。」

    「我不可能再继续闷不吭声地当个观众～！草剃会被她吃掉啊——！」

    「从背后采取*CQC作战是吧！正合我意！」(译注：近身肉搏战的英文缩写。)

    三人弯腰悄悄朝著板凳后方的草丛区推进。

    而在同一时间，游行车队也刚好从哮及真理两人面前缓缓通过。

    ***

    两年前，为了遵守约定，真理带著孩子们来到境界线的废弃游乐园。

    游乐园可不单只是用一句『荒废』就能简单概括，所有设备非但布满红色铁锈，而且几乎面目全非。

    真理原本真心认为，自己有办法让这座游乐园重新复活。

    真理事前采取的行动，就是钻研透过魔力取代电力，藉以启动电子仪器及机械设备的技术，以及学习使用物件为精密机械的强化魔法。目的当然是为了让年久失修的发电机及配电器恢复机能。

    然而现实并没那么简单。

    科学及魔法，若要获得运用在这两项相反概念上的技术，必须同时精通这两种领域的知识学问才行。即便构筑术式就跟制作精密机械的过程同样复杂，但真理当时并未理解到两者其实截然不同。

    更何况要让已经失灵的装置恢复原有机能，别说是生物，纵使物件是无机物，也几乎可说是一桩不可能的任务。

    『…………』

    面对毫无反应的游乐园设施，真理茫然若失。

    即便身怀魔法才能，真理仍旧缺乏理解机械构造的才华。

    临阵磨枪的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

    要用魔法让人得到幸福，远比用魔法伤人还要困难好几倍。

    院长说得一点也没错。

    现在的真理甚至无法用魔法逗孩子们开心。

    『姊姊，游乐园呢……？』

    最小的孩子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著真理。

    真理却是无言以对，只能满脸懊悔地低下头。

    最小的孩子轻轻拉扯真理衣襬，闹别扭似地双眼逐渐泛起泪光。

    此时……

    『这边啊～！你看，有一具大象模型唷！很可爱耶！还会发出「叭喔——！」的叫声呢！』

    只见个性最乖巧的次女爬上布满铁锈的大象模型，对著最小的孩子展露笑容。

    她跨坐在眼看几乎快要垮掉的大象模型上面摇来摇去。这个模型，本该如同机器人一样摆动，然后抬起前脚、扬高鼻子才对。现在虽因锈斑满布而动也不动，次女却竭尽所能地驾驭著大象模型。

    『这边有飞机唷！嗡——！』

    紧接著，长子也用双手推动履带式的飞机模型。照理说这个模型应该要像风车一样沿著水准方向不停转圈。现在却因生锈而只发出怪声，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不仅长子，二子及三子也一同出力推动。

    『再来轮到马儿唷！你看，啪咔啪咔——————』

    次女跨坐在旋转木马的马儿模型上，装出模型正在移动的样子。

    其他孩子也是，表现出各种游乐设施皆在运作中的模样，在游乐园里尽情游玩。

    原本快哭出来的孩子脸上浮现了一丝丝笑容。

    孤儿院的兄弟姊妹们，都拚命地试著享受游乐园的乐趣。

    真理却是相当懊恼地低头不语。

    孩子们明明那么努力，自己的魔法却帮不上任何忙。

    自己还说出『带你们去好玩的游乐园玩耍』这种话呢。自己的魔法根本没办法让机械产生任何动静……明明就连孩子们的微薄力量，都能带给这座游乐园微弱的苏醒迹象了啊。

    『——啧！』

    真理伸出右手探向前方。

    凝聚魔力、展开魔法阵。

    真理虽无法让机械重新启动，但最起码跟这群孩子们所做的事一样，应该还是能让他们看见这些游乐设施彷佛于眼前转动的景象才对。

    那是效率糟到极点，甚至连幻影魔法都称不上的半调子具现化魔法。

    运用魔力仿造著倒卧在地上，布满锈斑的妖精机器人，至少让其造型得以重现。

    凝聚的魔力，化作闪闪发亮的模型出现在眼前。这具模型拍打极光色羽翼飞向天空。大小就跟真理差不多。呈现女性姿态的光之妖精在孩子们的周遭翩然起舞。

    最小的孩子笑容满面地追逐著妖精，而见到这只美丽妖精的其他孩子们，也纷纷发出欢呼声。

    现在的真理只能做到这种地步。顶多只能让他们看见幻影。

    而且还是如此丑陋，连妖精都称不上的半吊子。

    必须更用功学习才行。即便是不擅长的领域也要涉猎，有朝一日绝对要成为一名可以抬头挺胸，声称自己无所不能的厉害魔女。

    体会到要用魔法让人幸福究竟有多么困难的真理，对孩子们如此发誓。

    『……总有一天，我绝对会带你们去真正的游乐园玩个过瘾……！』

    她额头冒出斗大汗珠，双眼噙著泪水……

    『所以现在，就麻烦你们委屈一下吧。』

    真理这样请求孩子们的谅解。

    『…………』

    夜间游行车队规模虽小，仍十分璀璨耀眼。

    能靠科技创造出如此梦幻的光景，真理真心感到佩服不已。要用魔力创造出物质是十分困难的。即便办得到，实体化的时间也相当短暂，同时更需要非常专注的集中力。

    跟当时比起来，真理自然有所成长。也已经有能力透过魔法让机械装置动起来。

    但是，能够展现这项成果的物件却早已不在人世。

    「…………出了什么事吗？」

    当真理心不在焉地眺望著游行车队时，哮看著她的侧脸开口询问。

    真理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情。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心事呢……？」

    「即便我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没发现。你看似很开心的样子，实际上却心不在焉……而且刚刚坐在入口附近那张板凳上时，你也板著一张心事重重的表情啊。」

    听擅于察颜观色的哮说出这番话，真理顿时感到有点难为情。

    这个人在恋爱方面虽然迟钝，不过却十分擅长捕捉队友脸部神情的细微差异及心境变化。他当真很用心关注著自己的队友。

    话虽如此，真理却不是正式的小队成员。

    真理对此当然也有所自觉，向来也都习惯以局外人的角色观察他们之间的情谊。

    「我不会勉强你……但别独自一人背负太多重担啦。就算是脑袋简单的我，起码也能听你诉苦。」

    「…………」

    「我们是同伴。你在这方面完全不必客气喔。」

    哮的手轻轻搭在真理头上。虽是隔著帽子，却带给真理一股格外强烈的安心感，使她难为情地露出一抹苦笑。

    「你喔～很爱这样动不动就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耶。」

    「抱、抱歉……习惯了。我没这个意思。之前杉波也曾为此臭骂我一顿。」

    哮准备移开手掌，真理却以双手按住。

    「没关系。我喜欢你这个习惯。」

    不小心说出『喜欢』一词的真理，立刻掩饰似地猛摇双手。

    「你、你可别误会喔？我并不是那种意思……该怎么说呢，只是觉得有点像爸爸啦……」

    尽管连她自己也萌生出『我为什么要掩饰啊？』的狐疑念头，可是真理是真心觉得，他那轻轻拍头的举动带有父亲的味道。真理并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也不晓得何谓真正的家人。但是哮的手掌却隐含著足以让她产生这种感觉的力量及温柔。

    两人又继续欣赏了一阵子游行车队。

    当不断行经面前的游行车队将近尾声时，真理彷佛无意识地开始阐述自己的心情。

    「……我哭不出来。自从得知孤儿院的家人们全都死于非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从没掉过任何一滴眼泪。」

    「…………」

    「虽然也不是说哭得出来就能改变什么……但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其实她明白理由为何，但就是缺乏实感。无论再怎样经由他人转述告知，孩子们已死的事实始终到不了她的心海深处。

    但失去家人明明就是个不争的事实。

    「并不是说哭不出来就代表你不伤心吧。最起码我自认能够理解你心中的悲伤喔。」

    哮声调平静地说道。

    告知真理孩子们已死，以及赋予她勇气迈向未来的都是哮。论及现在最懂自己的人，大概非哮莫属吧。

    「虽然从没提过，但我也失去了妹妹以外的所有家人。」

    「……是吗？」

    「毕竟这是一件就算讲了也不有趣的事啊。坦白讲，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我对老爸及老妈还是没有什么美好回忆或印象。你我之间的差异在于我是个彻底的不孝子，也是个不知人心为何物的冷血之人。」

    尽管真理想要否定，但目睹哮凝视著远处的侧脸，令她不禁一时语塞。

    「老爸个性稳重、顽固、跟我谈及剑术以外话题的次数简直少得可怜。老妈则是个成天提心吊胆，只会躲在房间里头压低声音啜泣的人。所以老实说，我还真不瞭解老爸老妈。」

    「…………」

    「然而，他们都有尽到身为家长的责任。只不过是当时的我一点也不懂，其实他们一直仔细替我著想。队友们并非唯一助我转变为人的功臣。当明白这一点时，我有种稍微获得救赎的感觉。」

    「…………」

    「并体认到，纵使是像我这样的不肖子，他们也都用他们的方式努力爱过我……」

    对于哮所说的这段话，真理还有点不太能够理解。

    哮缓缓转眼望向真理，对她露出一抹淡淡微笑。

    「真理，别只顾著想伤心的事，试著回忆你觉得快乐的那段时光吧。」

    「……我觉得快乐的那段时光？」

    「嗯。如果可以的话，就顺便描述给我听听。」

    看著哮的笑容，真理生硬地点了点头，暂时阖上双眼。

    接著，起初是有点结结巴巴地一边回忆，一边彷佛确认似地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真的是很微不足道，却又很欢乐的记忆。在自己才刚被送进孤儿院时，由于为非作歹而遭院长认真地打了一百下屁股。在住进孤儿院后，在头一次由众人帮自己举办的庆生派对上忍不住哭了出来。有一次吃了过期罐头导致所有人都狂拉肚子。大家一起趁半夜偷偷溜出孤儿院，去观赏灰色都市满天星斗的夜景。向院长请教魔法相关知识至三更半夜才休息。

    声音逐渐夹带热忱，语调也变得愈来愈顺畅。

    游行车队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告一段落，园方也开始播放宣布营业时间结束的道别曲。

    而真理也即将谈到，她与孩子们一起前往废弃游乐园之时的回忆。

    「然后啊，因为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缘故，那群孩子们居然自行竭尽所能地装出很享受游乐园设施的——！」

    讲到一半，真理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光线变得昏暗的游乐园里，真理宛如大梦初醒似地仰望著眼前的摩天轮。

    灯光自最顶端关闭，摩天轮悄然消失于黑暗之中。

    结束了。

    对真理而言，当时大家一同前往游乐园的那一次，就是她脑海中最后一段欢乐的回忆。

    得知美梦正式告终的真理，低头凝视著自己的手掌。

    泪珠悄然落在掌心。

    「…………」

    手掌微微颤抖，视野逐渐扭曲变形。彷佛单独置身于黑暗之中一般，名唤寂寞的情绪迎面袭来。

    「……啊，我懂了……」

    直到此时此刻，真理才首度深刻体认到名唤失去的心痛感。

    「原来……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

    即便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失去的事实，仍旧哭不出来。

    真正的悲伤，是她再也无法与孩子们一同玩耍、听见院长的温柔嗓音。

    以及，再也无法与当时的家人一起创造欢乐的美好回忆。

    真理其实早就知道，回忆的滋味是如此辛酸苦涩，因此她才下意识地避免忆起那段往事

    因为如今她再也无法找回与家人相处的那段欢乐回忆。

    因为光是回想起来就会觉得难过。

    因为她不想拥有已然失去的确切感受。

    「哮……对不起，我……」

    「嗯，用不著忍耐。我的背随时都能借你。」

    「你的胸口借我一下。」

    真理扑向哮，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接著——宛如溃堤一般放声大哭。

    「我见不到那群孩子们了……我没能保护他们……也永远没机会带他们去游乐园玩耍了啊……」

    「嗯。」

    「我讨厌这种状况啊……这种结局……实在太过分了啊……！」

    「……的确。」

    「不要只撇下我不管啊……呜……大家别害我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啊……」

    「——真理，这你就错了。」

    哮抓住伤心哭喊的真理肩头，神情认真地注视著她。

    哭得双眼又红又肿的真理也抬头看著哮。

    「你的家人并没有撇下你不管。回忆或许伤感，但你不能让回忆变成只会带来伤悲的产物。」

    「……」

    「回忆并非用来背负的重担，而是应当收藏于心海深处的珍宝。只要你肯这样回想、时而欢笑、时而流泪，并且爱不释手的话，我认为你的家人就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喔。」

    接著哮又补了一句「况且啊」，露出开心笑容。

    「无论再怎么想，你都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吧？我们也许无法当你的家人，但身为同伴可以成为你的栖身之处。或者该说就算你喊不要，我们也会赖在你身边喔？」

    「……真的吗？」

    泪流满面的真理开口询问。

    哮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的。我、凤，杉波及小兔，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喔？你不晓得吗？」

    「……可、可是我又不是小队成员……凤樱花她也表现出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而且我也不清楚杉波跟小兔实际上对我到底有什么看法……」

    「绝对没这回事啦。我敢保证。不然你要不要亲自问问那几个当事人？」

    哮此话一出，真理顿时一愣。

    只见哮转头赏了板凳后面的草丛一记冷眼。

    「——喂，你们三个，我早就察觉到你们躲在后面了，通通出来吧。」

    哮一出声，背后的草丛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著，头发及衣服均沾满叶子的三人组随之现身。

    是樱花、小兔及斑鸠。

    「这种兴趣也太糟糕了吧？从我们踏进游乐园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一直紧跟在后对吧？」

    哮一逼问，樱花及小兔同时露出尴尬神情。

    「我、我们并不是在跟踪你们啦……这是延续小队活动。我们刚好接到这里有魔导遗产的情报……所以才……」

    「之、之所以躲在这片草丛里，只是纯粹想要吓吓你们而已啦？三个女孩结伴进游乐园本来就很稀松平常……纯、纯属偶然啦、偶然。」

    「我、我只不过是期待你们上演过夜戏码才会尾随……完、完全没有拍下什么决定性的照片，以便日后拿出来敲诈你们之类的念头喔？」

    其中虽有一名看起来好像试图打马虎眼，其实完全没能瞒混过关的人，总之哮叹了口大气。

    真理则是哑口无言地看著她们三人。尽管隐约知道这三人尾随的理由为何，但她更诧异她们三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跳出来打岔，而是一直作为旁观者。

    想必一定是察觉到谈话内容才选择保持沉默吧。只见三人均频频侧目瞥视真理，却又试图移开目光。

    哮则是一脸笑咪咪地看著她们三人。

    「所以呢？你们应该都有听到刚刚的对——」

    哮话才说到一半，小兔突然拍了拍手。

    「对了！既然我们碰巧在这里齐聚一堂，那接下来要不要乾脆找个地方玩耍算了！？」

    「呃，嗯！偶尔也必须休闲一下才行。顺便算是慰劳大家平日的辛苦表现，这次就让我请

    「现在啊？那就只剩下电玩中心或卡拉OK这两个选项吧。」

    「卡拉OK不错喔～！我想听听草剃唱歌～！」

    「什么——卡拉OK！？那个……我……从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歌……」

    「哎唷，既然身为资优生，标准当然得拉高一点啰～附带一提，草剃歌喉很棒喔。不过他好像只会唱时代剧主题曲之类的歌曲就是了。」

    三人全力打马虎眼，匆匆忙忙地准备调头走向游乐园出口。

    看著三人的背影，哮不禁面露一抹苦笑。

    「唉，真拿她们没办法啊……实在不晓得该说她们是死要面子，还是不够坦率呢……」

    叹了口气的哮也随后追上她们三人。

    真理则依旧一脸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不动。

    众人见状，转头呼叫独自杵在原地的真理。

    「喏，二阶堂，动作快点！游乐园要关门了唷！」

    「你还在那边发什么呆？我都说要请客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带头唱首歌喔！」

    「另外你也得准备跟凤来一首合唱，所以你绝对不准缺席。」

    站在吵吵闹闹的三人身旁，哮也苦笑著对真理招手。

    「喏，我们走吧……这就是答案啦。」

    真理的眼神产生了少许动摇。

    为了避免被众人发现自己快掉下眼泪，真理连忙低头。

    在模拟战锦标赛时也是这样。35试验小队接纳了身为魔女，甚至丧失了记忆的自己。

    想必从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找到一个全新的栖身之处了。先前之所以刻意保持距离，八成是由于她缺乏「留下也没关系」的自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就是我现在的栖身之处。可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愿意永远陪伴在我身旁吗？)

    对回忆中的家人如此说道后，真理缓缓抬起头来。

    虽是非常特别、非常古怪、非常幼稚的一群人。

    但他们……

    对真理而言，35试验小队就是这么一个极其温暖的栖身之处。

    「——正合我意。别看我这样，我唯一最有自信的就是歌喉喔？看我怎么展现人称境界线歌姬的天籁美声给你们听！」

    她说著一如往常的语调冲向众人身旁。

    接著，五人并肩穿越游乐园大门。为了携手共创全新的美好回忆。

    ——位于境界线郊区的小小孤儿院。

    这里过去曾是有许多孤苦无依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的温暖园地。彷佛是在这荒废的尘世当中，悄然盛开的一朵小小野花。

    如今则只余祝融肆虐后的残破废墟，显得份外凄凉。

    不过，某一天，有人在这里种下花朵。

    种下了非常娇小的5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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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Mission 04 夏曰狂欢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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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泄而下的阳光，照得哮眯起双眼。

    对著天空举起手掌，由指缝间透射而下的日照，其毒辣程度令哮感到头晕目眩。

    往上看是一片蓝天，往下看是一片白色沙滩，以及无边无际的湛蓝大海。由附近松树上传来的阵阵蝉鸣声，以及在上空优雅地翱翔的海鸥啼叫声，更加剧了这股令人浑身乏力的燥热感。

    用手擦掉额上汗珠，放眼远眺沙滩。

    在远处，有四名身穿泳装的美少女正开心地玩著沙滩排球。

    弹跳的沙滩球、飞散的砂粒、以及宛如鞠球般上下起伏的胸部。

    大饱眼福。

    这股令人浑身乏力的燥热感，使哮不禁笑颜逐开。

    哮眺望著在海边玩耍的同伴们，简短地嘀咕著。

    「好一个……夏天啊。」

    没错。这座沙滩上的所有要素，都是代表著夏天。

    湛蓝的大海、被阳光晒得蒸腾的沙滩、蝉鸣声、海鸥啼叫声、泳装及海滩球。

    艳阳下的夏日时光。

    夏天。实在有够夸张的夏天。

    然而，哮却无法率直地享受这样的夏日情怀。

    他既不是讨厌夏天的酷暑或凉爽的海水，也不是讨厌泳装少女及波涛汹涌的双峰美景。

    坦白说他爱得不能更爱了。自己放暑假时之所以选择跑到海滨茶店打工，表面理由是为了高时薪，实际上却是为了欣赏女孩子们的泳装身影。

    既然如此，为何他无法乐在其中呢？

    理由很简单。

    哮转眼望向贴在海滨茶店墙上的月历。

    日期为11月26日。

    换言之，此时此刻照理说应该是暮秋时分才对。

    「——附近海域因夏季没完没了而伤透脑筋？」

    在前往小队活动目的地的公车上。真理坐在最后方长排座椅左侧角落，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说道。

    坐在真理右侧的樱花则是神色凝重地流览著手边资料。

    「……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资料上面写得一清二楚……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好像从今年开放海水浴场开始，直到现在都维持著夏季气候。虽然海水浴场似乎到11月初都还开放，不过由于气候太过异常的缘故，现在已经暂时封锁了。」

    「……哦。如果只是暂时操纵气象变化我倒还能理解，但即便请出老练的魔法师，也几乎不可能让季节维持固定不变喔？那应该只是凭空捏造的谣言吧？」

    樱花闻言立刻赏了耸耸肩头的真理一记白眼。

    「是不是谣言得到现场才能确认……只不过我每次都很好奇，为什么你总是要跟我们一起参加小队活动啊？」

    「又没关系——反正人家没事做——……呼啊～」

    真理悠闲地高举双手伸个懒腰，张嘴打了个大呵欠。

    樱花则是露出有点难以接受的表情，哼了一声便再度转头流览资料内容。

    紧临樱花右边，也就是长排椅正中央的哮，亦从旁探头窥视资料。

    「有没有当地民众注意到哪些异状之类的情报啊？」

    「现在唯一明白的，就是仅有海岸方圆一公里内的气候反常，超过一公里范围之外就会突然变回11月份应有的气候。似乎连当地民众也摸不著头绪。」

    得到能够赚取积分的情报固然很好，但这委托看起来似乎是个会令人伤透脑筋的案子。

    坐在哮右边的小兔以手指轻抵下巴陷入沉思。

    「会是当地被设置了魔导遗产，或是魔女搞的鬼吗？不过把季节锁定在夏天，究竟能让谁得到什么好处啊？」

    「由于只是很小的海岸，因此自家经营海滨茶店的夫妇最有嫌疑，不过后来证实他们是清白的。首先，今年夏天这对夫妻档就因为饱受腰痛症状所扰而没有开店营业。」

    连小兔也耸耸肩头，最后轮到坐在窗边拄著脸颊的斑鸠叹了口大气。

    「夏天……假如确有其事的话，那就真的糟透了……夏天是我最讨厌的季节。为什么有人刻意要让我最讨厌的季节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呢……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哮对心态完全变成反派角色的斑鸠面露苦笑，交迭双手托住后脑勺。

    「总之只要跑一趟现场就知道。虽然放弃周休，但难得有机会出远门，我们就放轻松一点吧。」

    感觉大概不用开打就能解决问题呢，哮悠闲地享受著车窗外的风景。

    神经绷紧一点———虽然被樱花这样训了一顿，不过其他成员们也都显得比平常还没紧张感。

    事发之地是旧千叶县泉市•大原，搭电车转公车需要两个多小时车程。是个被称为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小小海岸。

    东京湾方面受到圣域侵蚀的缘故，导致横滨周边已化作如同字面所述的死海，然而太平洋方面却有一小部分，离岸边约100公里远的近海区域仍完好如初。尽管战后因环境变化太过显著，连安全的海域都明文规定禁止进入，不过到现在已放宽标准，顶多只有审问会的海上警卫队会随机巡逻，渔业也变得相当盛行。此外这一带也成了非常热闹繁华的观光胜地，每到夏天都会有大量观光客涌进此地。

    哮一行人也觉得这有点像是一趟小旅行。

    即便说气候维持在夏天，但大概也就仅止于余暑未消的程度而已吧。

    魔法也有分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再怎么说都绝不可能有办法永久固定住季节变化。

    只要推测八成是有某种导致气温上升的事物存在即可。

    (唉，偶尔这样轻松一下也不赖。)

    于是35小队就这么怀著放假心态，搭乘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现场。

    却浑然不知在目的地等待著他们的，是超乎想像的难缠敌人。

    叽——叽叽叽——……！

    叽叽叽叽叽——…………

    「「「「「……」」」」」

    时间为上午10点。虾兵蟹将小队一抵达现场便感受到不合时节的凶猛酷暑扑面而来，全体保持著跟搭公车时完全相同的座位顺序一字排开，而且全都哑口无言。

    晴朗蓝天、蝉鸣声、毒辣的日照、层层涌现的积雨云。

    以及大海的气味。

    「……是夏天呢。」

    「。是夏天耶。」

    「……这是夏天没错。」

    「……是夏天啊。」

    「……犯人为什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五人异口同声地表达出类似的感想。

    如同情报所示一般，夏天的氛围实在太过浓重了。

    不单只是气温上升，而是从日照到动植物通通呈现出盛夏时期的状态。

    「未、未免也太扯了吧……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法啊？」

    「……事态比原先所想像还要棘手呢。」

    「……光靠我们的力量当真应付得了吗？」

    「呜～早知道就应该携带防晒物品过来才对啊～……」

    「…………犯人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一死啊。」

    斑鸠颓然倒卧在沙滩上。

    但可能是沙子太过滚烫吧，只见她七手八脚地立刻起身。

    「——这片沙地的高温确确实实是我最讨厌的夏天！草剃，我们马上回去！」

    「话也不能这样说……虽然我们是试验小队，不过都已经接下这桩任务了啊。」

    哮面露苦笑，揪住拚命企图开溜的斑鸠衣领。

    樱花则补了一句「哮说得对」并脱掉外套。

    哮也暂且先脱掉外套。

    「首先从调查海滩开始著手。试著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吧……感觉这会是一场持久战啊。」

    「唉……我到附近的便利超商去买些防晒用品，以及所有人的飮料。」

    「抱歉啊，小兔。有劳你了。」

    目送踩著碎步奔向便利超商的小兔离开后，哮便动身走向眼前这片宽敞的沙滩。

    正当樱花准备随后跟上时，在不知不觉之间躲到阴影底下避难的真理身影映入她眼中。

    「你在做什么？」

    「咦，反正我……我并不是小、小队成员吧？所以啦～我想说待在阴影处帮你们加油打气，才能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呀～……嘻嘻。」

    「…………」

    樱花不发一语地走过去，一把抓起真理的手臂硬将她拖离原地。

    「啊～！我——不——要——！我超容易晒黑的耶————」

    「啰嗦，给我闭嘴。西园寺都跑去帮大家购买防晒用品了，你就乖乖工作吧。」

    「什么嘛——！平常明明都只会叫我别当跟屁虫——！」

    哮听著真理大呼小叫的声音，提高警觉行走于沙滩上。

    抵达现场才不到5分钟时间，他已热得满身大汗。

    「可恶……这下子大概会比原先所想像的状况还要吃力啊。」

    哮擦掉下巴底下的汗水，决定专心投入搜索任务。

    接著——2小时后。

    叽——叽叽叽——……！

    「「「「……」」」」

    除了斑鸠以外的四人，全都露出死鱼般的混浊眼神，彷佛缰尸一样伫立于海边(斑鸠则早已倒卧在海滨茶店的屋檐底下。)

    这里简直热到让他们再也无法发挥正常思考能力。

    而位处海边也让事态变得更糟。由于周遭毫无任何可以形成阴影屏障的遮蔽物，导致日光未经过滤便直接洒落在小队成员身上。

    全体成员都有一种宛如成了烤肉食材的感触。

    「……好热……」

    就连向来自诩耐力十足的哮，也对这股要命的酷热大感吃不消。

    在意识渐趋朦胧之际，他不经意地转头望向海洋。

    波光粼粼的凉爽蓝色海洋在眼前扩展开来。

    「……要是现在就跳进那边，一定很舒服吧。」

    「……草剃，别看海……集中精神……处理任务……」

    讲归讲，樱花自己也看著海洋并露出一脸渴望的神情。

    一旁，连真理也汗流浃背地变成缰尸了。

    「我……不行了……快被烤焦了……」

    「呜呜，罩衫都是汗水，感觉超不舒服的啊……」

    甚至连小兔都大概热到忘记何谓羞耻心，居然解开胸口上面的钮扣，不断对著自己的身体掮风。

    「吶……乾脆直接下水好不好？……又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努力过了……只要一下下就好……吶，只要稍微在水边泡一下！真的只要稍微在边边泡一下海水就好了啦！」

    「……话虽如此……但我们又没带泳装过来……总不能脱光光跳下水吧。」

    「我已经……开始觉得……就算裸体下水……也没关系……」

    「小兔，你快清醒过来……凤说得没错……要是有泳装……不知该有多好……」

    哮重重地叹了口大气，准备稍作歇息而转眼望向海滨茶店。

    却看见斑鸠一手拿著圆扇掮风，同时在长椅上摆满五颜六色的泳装。

    「喏，你们喜欢哪件尽管挑啊。」

    「「「「…………」」」」

    这四人已没有多余心思对斑鸠发出『你为什么带泳装过来啊？』的吐槽。

    「呀呼——」

    真理像个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跳进浅滩的海水中。

    「呼啊～！活过来了～！早知道一开始便直接这样做就没事了～！」

    真理撩高湿掉的头发，笑容满面地尽情享受著夏日的乐趣。

    「啊哈——看我的——！」

    「你玩太疯了喔。或者该说你为什么皮肤已经变成淡褐色了啊？你有确实涂上防晒乳液吗？」

    樱花轻轻地抬手挡下真理泼过来的水花，看著真理的肤色拋出这句吐槽。

    确实是染上了一层淡褐色。真理一拉开泳装肩带，只见皮肤表面已经多出一道泳装晒痕。「就是涂过才变这样啊。我不是说过我很容易晒黑吗？但只要经过两、三天就会恢复原状啦。」

    「就算再怎么容易晒黑也该有个限度吧……还两、三天就能恢复原状呢。你是蛇精不成？会习惯性褪皮吗？」

    「吵死了啦，我天生就这种体质。草剃～！快点过来啦——！」

    真理对哮招手。

    被日光照得不禁微眯双眼的哮缓缓走向两人身旁。

    双脚一触及海水，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舒畅感受令他笑颜逐开。

    「哦——这感觉真不错啊。」

    他享受著每次一抬脚就会飞溅四散的凉爽水花。

    回想起来，自己上次来海边究竟是几年前的事情啊？

    (遭师父泼了一身兽血后，就被他抓起来丢进大海当中，那就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下海的经验……记得当时遭到鲨鱼袭击的我好像拚命回到岸上……对了……我因为不会游泳，所以是沿著海底狂奔。那真是一次有益的经验啊……)

    硬把心灵创伤转换成美好回忆的哮，以死气沉沉的眼神眺望著海面。

    「吶吶，哮，海洋固然漂亮～但你不觉得还有其他更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嗯？」

    「喏～……是不是呢？」

    真理送出秋波，手扠腰摆出撩人姿势。

    被她这样一摆，哮要想不看得入迷也难。

    真理的泳装是运动型比基尼。这样仔细一看，真理的身材曼妙之处表露无遗。尽管胸部有

    跟没有一样，不过纤细的蛮腰与紧实的小巧臀部，只能用魅力十足加以形容。

    明明不擅运动，肌肤却被小麦色包覆，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充满健康气息的阳光美少女。跟她身上的泳装当然再适合不过。

    「呃，嗯，十分好看喔。」

    哮支吾其词地开口称赞，真理却是噘起嘴唇赏了他一记冷眼。

    「什么——你的字汇存量也太少了吧……」

    「呃……看起来好像跟平常的真理大不相同……那个，该怎么说呢……既可爱、又漂亮……」

    「那我性感吗？」

    「……应、应该算性感吧……」

    哮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

    「讨厌啦～哮你好可爱唷～！」

    真理调侃似地窥视著哮那张露出害臊神情的脸庞。

    「哮，你喜欢日晒痕迹吗？」

    「……如、如果要我说喜不喜欢的话……应该，算喜欢吧。」

    「真的假的？想看吗？」

    「什么？」

    「锵——！」

    真理突然当著哮的面解下双肩的泳装肩带，用手压著胸口部位展现晒痕给他看。

    褐色与白色的对比十分美丽。只用手按住泳装的状况显得格外煽情，看得哮合不拢嘴。真理则是笑咪咪地准备更进一步逼近哮。

    ——唰啪！

    樱花当场狠狠地赏了真理的后脑勺一巴掌。

    「你是花痴吗！」

    「好痛喔!人家只不过是稍微调侃他一下而已——！」

    「你没看见草剃感到很困扰吗！」

    樱花来到哮的面前斥责真理。

    哮的目光必然也随之注意到樱花的泳装打扮。

    樱花的泳装……该怎么说呢，著实是充满成熟韵味的比基尼。与晚霞色秀发相衬的红色，裹住形状姣好的丰满胸部，同时也更加突显出她那双比任何人都漂亮的白皙美腿。

    湿淋淋的发梢凝聚的水珠，沿著脸颊悄然滑落胸口的光景，令哮忍不住看得双眼发直。

    「喂……别、别一直盯著我看啦……像这样换上泳装被异性盯著看，即便是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啊。」

    「呃，抱歉……不小心看得入迷了。」

    「少说谎了……省下那些奉承话吧。」

    「我没说谎啦！该怎么说呢，你真的……很漂亮。」

    神情认真且满脸通红的哮表达出内心率直感想后，樱花也忍不住面红耳赤地低头不语。

    气氛虽然变得有点微妙，却立刻被真理出手破坏。

    真理对准哮的心窝祭出一记肘击。

    「落差那么大的反应是怎样啊——！」

    「很痛耶！做什么啦，我刚刚不是也夸奖过你很性感吗！？」

    「感觉就是不太一样！你在夸奖我时，完全就是被迫开口的感觉啊！」

    「没这回事好不好！前阵子的指环事件也是，拜托你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好吗！」

    「身旁通通都是巨乳，你要我怎么对自己有信心啦！我虽然平，却仍一直很努力展现自己，可是结果每次都这样！哮，你的反应落差实在太明显了啦！」

    「每次明明都是你自己偏偏要提起胸部的话题！别随随便便就把我形容成胸部狂热份子啦！」

    只不过哮硬把『臀部跟腿跟腰也很重要。』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就是了。

    「你、你们别再吵了啦。争论的内容实在太过无聊啰。」

    面对开始打情骂俏的两人，樱花难得试图介入当和事佬。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呼、呼……对不起，换衣服花了太多时间害我来迟了～海水感觉怎么样呢～是不是很清凉呢～？」

    自远处跑过来的小兔，瞬间吸引住他们三人的目光。

    小兔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洋装式的泳装。在斑鸠给予的选择之中算是收敛。除了可爱的滚边裙襬之外，还搭配了白色的花朵图纹。是一件颇像乖巧女孩会选择换穿，清纯路线的纯白色洋装式泳装。

    ——然而，在小兔那对胸部的破坏力之前，收敛一词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最正确的形容词为剧烈起伏。斑鸠大概是早就预料到小兔会选择这件，才事先准备了尺寸较小的版本吧。明明是洋装，胸部却成了最受强调的部位。

    「呜哇啊啊，摇晃得好厉害……！简直摇晃到发出圣光、令人不敢直视的境界啊……！」

    「西园寺！再稍微放慢跑步的节奏啦！即便那是洋装式的泳衣，也、也会不小心满出来啊！」

    真理因小兔奔跑的身影太过耀眼而用手遮住眼睛猛摇头，樱花则是惊慌失措地提醒她。

    至于哮，在目击小兔跑过来的一瞬间，他就立即正座在浅滩上。

    目的是为了对小兔那对摇晃程度只能以凶狠形容的胸器保持平常心。

    俗话说得好，心静自然凉。

    虽然这么做一点也没用。

    虽然因为一点也没用，所以跪坐到一半他就闭上双眼。

    「？你为什么跪坐在沙滩上呢？」

    「呃，没什么。呼。」

    确认小兔抵达众人身旁，双峰的摇晃也宣告停止后，哮的心境总算也跟著恢复平稳。

    才怪。纵使身穿洋装式泳装，那对凶器光是悬挂在眼前就魄力十足了。

    当事人也不晓得是不是浑然不觉，好像只因为穿的是洋装式泳装就完全放松戒心了。

    罪孽深重啊。

    「草剃真奇怪……话说杉波人跑哪去了啊？」

    「嗯，你不问我也没想到呢。」

    哮为了确认斑鸠行踪而环视周遭一圈，发现她其实躲在不远处。打开大阳伞，横躺在沙滩椅上。

    表情毫无生气，像被摆放在验尸台上的遗体一样。

    至于泳装，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是露骨到极点的款式。那大概是俗称的吊带泳衣吧。像极了斑鸠的激进风格。不过哮下意识地觉得斑鸠这次的装扮反倒有点平淡无奇，大概是由于已经习惯她平常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径所致吧。

    「杉波，你不过来泡一下海水浴吗？」

    「……为什么我非得主动浸泡盐水不可呢？」

    「你就算窝在那边也只会热死自己吧。海水很凉爽唷。」

    「我不要。用不著理我，你们尽管把自己腌渍成泡菜吧。」

    面对比往常更加自暴自弃的斑鸠，哮不禁面露苦笑。

    「想不到杉波居然对成员们的泳装打扮丝毫不感兴趣，真难得……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夏天呢。我倒觉得来泡个海水会比较舒服一点就是了。」

    「……什么嘛……今天特别爱找我碴是怎样？这么希望大姊姊理你吗？想要我上演夏天的海滩固定戏码吗？」

    斑鸠说了句『好啦好啦知道了啦』，慢条斯理地拿起摆在沙滩椅旁的防晒油。

    她将防晒油咕噜咕噜地往自己身上猛倒。接著随便抹完胸口及肚子等部位后，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对哮招手。

    「来——……草剃——帮大姊姊涂防晒油……」

    ……看起来就像溺毙的尸体之类的东西。

    「毫无性感魅力……你最起码也换成趴卧的姿势后再开口吧。」

    「我不行了……要昏倒了……等结束后记得帮我做一下心肺复苏术……」

    手臂颓然一软，放开防晒油瓶的斑鸠完全丧失意识。

    那确实是一具溺毙的尸体。

    「真是够了，室内派就是这样……真拿她没办法。」

    哮轻抓头发，为了尽情享受海滨乐趣而转身。

    却见不知为何————

    「…………」

    明明没带出门的拉碧丝却站在自己眼前。

    「…………」

    「…………」

    基本上她总是个神出鬼没的孩子，事到如今哮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每当她凭空现身时，多少还是会吓一跳。

    可是现在哮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拉碧丝身上也穿著泳装。

    她穿的是……现在已被列为濒临绝种款的学校泳装。哮瞬间分析完毕。这件虽是如假包换的学校泳装，却非旧式的，而是旧旧式学校泳装。特徵在于分割线，也就是不只前面，而是连身后都附有裙襬。一款令人不禁想吐槽她究竟是从哪变出来的超级偏门泳装。而且胸口部位还绣上一面用平假名写的『拉碧丝』名牌，甚至还周到地附上了泳圈这项外挂装备。

    尽管是惯例的款式，却也是个十分讲究的选择。不过哮看得出来，这只是把真理以前在魔女狩猎祭(文化祭)穿过的那套泳装拿出来穿罢了。

    哮内心感到愤慨。

    杉波这家伙，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偷工减料。

    就算声称讨厌夏天，此举也难以饶恕。既然自称是个狂热份子，而且还夸口说兴趣是角色扮演，那就不该如此草率地对待一件走王道路线的学校泳装。纵使拉碧丝的体型与真理十分相近，也不该资源回收再利用。角色扮演是不允许炒冷饭的啊！

    ……等等——不对，总觉得事有蹊跷。

    身穿学校泳装的拉碧丝显得不太对劲。

    「……嗯？」

    肩带自拉碧丝的纤细肩头滑落。她慢条斯理地重新挂好几乎差点导致胸部走光的肩带。不过肩带却又立刻滑落。

    ——哮内心大受震撼。

    惊觉斑鸠企图的哮忍不住睁大双眼。

    (……她的企图是，松垮泳装吗……)

    没错。真理的胸部大小虽与拉碧丝相去无几，可是她身高较高、肩膀也比拉碧丝宽了一些。换句话说，拉碧丝一旦穿上真理的泳装，尺寸必定不合。

    会变得十分松垮。

    泳装松松垮垮的……这是绝不该发生的状况。在具有浮力的水中，身上衣物若不合身将会引起天大的惨剧。

    但斑鸠却刻意引发这种惨剧。

    何等惊人的冒险！何等骇人的暴行！何等充满犯罪意味的企图！

    然而，若有人问起这点子可不可行的话——哮势必大声断言当然可行！

    「……拉碧丝。」

    「？」

    拉碧丝一边整理反复滑落的泳装肩带，一边微微歪头，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破坏力满分。连面无表情的特色也形成了会心一击。

    哮伸手轻搭拉碧丝的肩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由衷庆幸有你这个搭挡真——！」

    「「「那是该在身穿学校泳装的幼女面前说出口的话吗————！」」」

    挨了三人组自背后合力施展的凌空飞踢，哮当场扑倒于海水中。

    紧接著背部又遭到三人不断猛踹。

    「哮，原来你闷骚色狼的个性已经恶化到犯人的境界了吗……！」

    「居然对自己的佩剑发挥特殊性癖好，简直罪该万死啊……！」

    「既成不了巨乳、又成不了贫乳的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三人均目露凶光、低头瞪视。哮虽想搬出「我是受了杉波的感染啊」这句说词试图辩解，却因无法自水面下起身，而落得吐尽空气倒地不起的下场。

    于是，35小队就带著一如往常的氛围奔向大海。

    难得都已经来到海边，不好好享受一下就亏大了。

    要一同创造这个夏天的美好回忆。

    尽情玩起沙滩排球、互相泼洒海水、玩沙。

    哮等人尽情地积累夏日回忆。

    就这么玩著玩著——时间已来到傍晚4点钟。

    即便季节被固定在夏季，昼短夜长的现状似乎没有被影响。

    话虽如此，天际仍呈现出与夏天全然无异的晚霞景致。

    宛如夏季告终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浸于感伤情怀之中。蝉鸣也被海鸥的歌声取而代之，在心海深处唤起一股怀念的感觉。

    玩得真开心。与素来忙碌不堪的日常生活完全脱勾的一天，今后大概也会化作能够带来安心感的美好回忆吧。

    往后再找个时间，跟大家一同来海边玩耍吧。

    (最后就跟大家一起放个烟火作结尾好了。事不宜迟，这就立刻动身去便利超商购买！)

    正当眺望著橘红色天空的哮，准备转身跑向便利超商的那一瞬间。

    ——他猛然回神……

    「…………………………………………我干嘛要……尽情享受夏日乐趣啊……！」

    忆起他们一行人当初前来的目的，哮顿时屈膝，趴跪在沙滩上。

    ——五分钟后。

    因为海边没有任何线索，事到如今他们才决定潜入海底搜查。

    「你们不会游泳吗！」

    而在下水前才爆出的事实，令小兔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至于为什么只有小兔感到这么惊讶，是因为她发现一个夸张事实——除自己以外，所有人都不会游泳。除了剑术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哮、满脑子只懂魔法的运动白痴真理、室内派的斑鸠、以及身为魔导遗产的拉碧丝本来就不会游泳，上述四人的状况她都还可以理解。

    但居然连完美超人樱花也不会游泳，这才真的令她大感意外。

    现在，除了小兔以外的所有人都套著泳圈搭配呼吸管，也就是旱鸭子装备全副上身。

    「我……我最怕游泳。不知为何只要一游泳就是会沉入水底。以前也有特地报名上游泳课试图克服……老师说是因为我姿势太过用力的缘故。」

    「我起码还会狗爬式唷。」

    「……难怪大家都窝在浅滩不动。」

    小兔一脸傻眼地叹了口大气后，重重哼了一声并双手扠腰说道。

    「没办法了。这次就由我打头阵，请各位到了远离岸边的海域就利用蛙镜查探海底的状况。入夜后的海洋远比各位所想像还要恐怖，因此请利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的这段时间，想尽办法查明异状的原因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哦哦……』的感叹声。患有恐慌症又胆小怕事的小兔，如今居然带头指挥大家行动。果然在35小队当中，就属小兔的成长最明显。当然也包含胸部在内。

    总而言之，小兔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于是试验小队为了查明气候被锁定在常夏的原因，一同出海展开行动。

    当天空的颜色开始由橘红切换成暗紫之时，哮等人正在离岸边约500公尺远的海域附近载浮载沉。

    套著游泳圈的5人(包含拉碧丝在内)，戴起蛙镜窥视海中的状况。

    不过阳光渐弱，他们几乎看不见深度颇深的海底景况。

    「噗哈……不行啊，顶多只有看到游来游去的鱼群。」

    「无法潜水就无计可施。完全只能靠西园寺表现了。」

    「泳、泳圈套起来比想像中还要可怕耶……像这种看不见海底的漆黑海域，总给人一种好像有鲨鱼会从底下游过来袭击的感觉。」

    「……好咸……有股死掉的生物味道……海洋……为什么不去死一死啊……」

    5人一同套著泳圈的画面，简直可笑至极。

    偶尔有渔船通过附近海域，船上大叔们的目光著实令他们无地自容。

    「……拉碧丝，你有什么发现吗？」

    「并未侦测到除了海洋生物以外的反应……不过，确实有东西潜伏于海底。」

    「什么！？真的有鲨鱼吗！喂喂喂喂喂这下可怎么办啊，小兔人呢！？」

    真理顿时惊慌失措。

    「不，那并不是鲨鱼。虽然微弱，但我侦测到在海底有一股魔力。」

    「那股魔力我也有捕捉到。不过在自然界当中，应该存在著不少魔力集中点才对吧？又不是只有人类的体内幻器能够创造出魔力，因此本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啊。」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这股魔力有可能是魔法的余波。」

    「你的意思是说有魔女潜伏在海底吗？我可从没听说过兼具潜水夫身分的魔女喔。」

    拉碧丝无视显然不相信自己说词的真理，径自转头望向哮。

    「宿主，为求慎重起见，请您提高警觉。这股魔力若是活体魔力，那就绝非出自魔导遗产。但源自魔女或魔法师的可能性也很低。因此——！」

    就在拉碧丝准备讲出她内心推测的那瞬间，忽见小兔自海面下探出头来。

    她脸色惨白、双唇微微颤抖，整张嘴因恐惧而开开阖阖个不停。

    「——各、各各各各各位！请赶快逃！海、海海海海底有东——！」

    小兔虽然一钻出海面就发出近似悲鸣的大叫声，但不知为何却又立刻潜入水中。

    「……小兔？」

    感到奇怪的哮利用蛙镜窥视海中状况——赫见小兔遭到不明物体缠住身体，硬生生被拖往海中。

    黄色的发光绳状物，紧紧缠绕住小兔的胸部及双脚。

    那是——触手。哮连忙从海面下探出头来。

    「噗哈——海中果然有问题！大家快游回岸上！小兔交给我——！」

    准备开口命令众人撤退之际，哮这才发现原本在身旁的其他队员们通通都不见了。

    只剩泳圈孤伶伶地漂浮于海面上。

    「……不、不会吧……在那一瞬间就把所有人给……——呜哇！」

    哑口无言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哮的脚也遭一股来路不明的力量拉扯，整个人穿越泳圈被拖进水中。

    他速度飞快地被拉往海底。尽管水压逼得他喘不过气，但哮仍勉强睁开双眼，赫见————成员们被触手整得七荤八素的身影映入眼中。

    「(住、住手！别伸进那种地方！)」

    「(这只好色的生物是怎么回事啊——不要缠著人家的屁股不放啦————)」

    「(把、把泳装还给我——呀，胸、胸部……不可以，呀————)」

    「(……我不管了啦。)」

    成员们以彷佛发出上述心声似的感觉在水中不断挣扎，触手却始终不肯放过她们。

    哮终于忍不住『噗哈』一声吐出口中的空气。这是紧急事态，也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但眼前这幅太过撩人的光景却使他的内心骚动烦恼。

    光是触手与美少女搭配在一起的构图，就足以构成各种糟糕的画面。

    《现在不是动这种邪念的时候！拉碧丝！》

    《遵命。》

    被触手缠绕住的拉碧丝身体化作粒子状，汇聚至哮的身旁。

    哮挥动化身长剑的拉碧丝，一举斩断缠住自己脚部的触手。

    重获自由后，哮总算得以确认敌人的真面目。

    探向同伴们的触手源头。

    漂浮于海中恣意舞动触手的敌人是……

    《……那是什么啊？》

    一只来路不明的巨大软体生物。

    要举例说明的话，大概就是蛞蝓。而生存于海底的蛞蝓则是……

    《恐怕是幻想生物『海兔』的亚种吧。海兔个体数量所剩不多，现在已被列为濒临绝种的保育生物。》

    哮也知道这种生物。不过幻想生物版的海兔跟一般海兔大不相同。幻想生物版海兔在过去的日本被视为一种妖怪，据传一旦出现就会对天候造成影响，带来惊人雨势。另外由于会在海面上兴风作浪，因此也被归类为有害的幻想生物。

    但海兔有可能是造成此地呈现常夏气候的主因吗？

    《报告指出海兔有好几种突变型的亚种型态。其中一例就是名唤『招夏』的类型。招夏不会带来雨水，而是如同其名一般，具备让季节固定于夏季的性质。在分析过其体表发光色彩及魔力特质后，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只幻想生物就是招夏。》

    《原来如此，这只突变幻想生物就是引发这起案件的主因对吧！既然如此就赶紧魔女猎人化收拾掉它吧！再这样下去，其他人很快就会缺氧窒息身亡啊！》

    《不行。》

    《什么？》

    《海兔是C级保护指定幻想生物。再加上若是招夏的话，大概会被归类为A级保护指定种吧。想杀死它必须先征得凤飒月大人的核准才能动手。》

    听完拉碧丝的说明，再加上潜水夫症的影响，哮感到头痛万分。

    审问会针对幻想生物设定了等级类别，基本上可分为两大类。一者为认定有害，在发现后

    可将驱逐列为优先考虑的「驱逐指定」。以及不管有没有害，基于个体数量较少的缘故，而必须将保护列为优先考虑的「保护指定」。

    被判定为C级保护指定的濒临绝种幻想生物也就算了，但若列为A级就不一样了。A级是被分类为发现报告案例极少的突变种，或者到目前为止仅发现化石的幻想生物。S级便会是如假包换的未确定生物了。

    《那就快点联络理事长！》

    哮命令拉碧丝，向对魔导学园的理事长•凤飒月发送魔力通讯。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室。

    「——喂喂，我是理事长唷。在我享受垃圾食物时捎来通讯是怎么回事？草剃同学。」

    透过噬魔圣物接收通讯的飒月大口咀嚼汉堡，跷起双脚摆在办公桌上。

    《是理事长吗！？请准许我执行魔女猎人化术式！同伴们有生命危险了！》

    「嗯嗯……是没关系啦，但我可以姑且问一下你们究竟在对付什么样的敌人吗？」

    《呃，那个……是幻想生物。》

    「哦——那还真是罕见呢。是保护指定呢？或是驱逐指定啊？」

    《……应、应该是驱逐指定吧？》

    「嗯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你们能活捉啦，但既是驱逐指定的话，就算杀了也无所谓。另外也顺便以我的许可权，将二阶堂同学的缚狼锁解除至LV4吧。」

    《感谢理事长！》

    「只不过～假如是保护指定，而且是B级以上的保护指定，那可是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责任问题喔？哎呀～在幻想生物保护团体当中也有那种成天只会嘴炮的集团，被那群人说三道四也会让我感到困扰——！」

    《——先、先先先先告辞了！》

    完全慌了手脚的哮单方面地结束这场通讯。

    至于大概早已洞悉事件全貌的飒月，则是露出了淘气小孩般的灿烂笑容。

    在征得核准后，哮立刻于水中展开魔法阵。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右手探向前方，宛如划破海水似地横向一挥。

    《宿主，您无须强行开口念诵，改用思考亦——》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魔力迸散，琉璃色粒子缠裹住哮的身体。

    粒子开始物质化，变成装甲覆盖住哮的躯体。

    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

    只要有这股力量加身，哮可说是所向无敌。

    要对付只能让季节固定于常夏状态的幻想生物，简直轻而易举——

    咻——……

    ——由于装甲太重的缘故，造成哮就这么维持著装甲上身时的帅气姿势及凛然神情，以极快的速度沉入海底。

    看著哮往下沉的同伴们，再次开始拚命挣扎。

    「(哮真不中用————)」

    「(在摆出耍帅姿势之前，怎么就没先注意到自己往下沉的事实啊————————)」

    「(已、已经，没气了……)」

    「(…………)」

    即便再怎么惯战沙场，这对35小队而言仍是个天大的危机。其中有一名看起来好像已经死透了。

    《抱歉——我就算发动魔力喷射，也因受到水压阻挠而无法回到你们那边——————》

    《非常抱歉。我应该在著装前就先考虑到这是一场水中作战才对。》

    《真理！你的缚狼锁限制已经解除到LV4了，就拜托你想想办法吧——————》

    哮的声音藉由魔力通讯传入真理脑海之中。

    一听见限制解除至LV4，真理的眼神立刻为之一变。

    真理瞬间在脚下展开一座极光色的巨大魔法阵。

    紧接著……

    《——『蒸发』！加上『极光界』！》

    真理在脑海内大喊魔法名称的同时，一鼓作气释放体内的魔力。

    变质魔法•《蒸发》。

    是一门并非倚仗热能，而是靠魔力促使液体气化的魔法。

    35小队所在位置半径50公尺内的海水，呈圆柱状瞬间气化。这幕光景简直就像是圣经中，摩西传说里面出现过的分开红海场景。

    只不过即便海水消失，在消失范围周遭的海水仍会涌流而下，因此真理为施展《极光界》时所释出的自身魔力赋予品质，藉以挡下海水，以免海水倒灌进《极光界》的涵盖范围之内。在离岸边500公尺远的附近海域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斗大空间。

    「好痛啊……」

    原本沉至海底的哮，因海水突然消失而猛然跌倒撞到头。

    其他人状况如何？这样心想的哮抬头一看——首先目击到小兔从天而降。

    「呜哇————草剃——！」

    「小兔！？」

    哮连忙用双手接住小兔。

    完全无暇感到安心。将小兔放回地面(海底)后，哮又立刻站稳脚步滩开双手。接住随后从天而降的樱花。

    「痛痛痛痛……草、草剃……」

    得到公主抱待遇的樱花不禁面红耳赤。

    可是真理却也紧接著从樱花的正上方直冲而下。

    「哇！」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甚至连形同尸体的斑鸠也一并直坠而下，最后终于演变成哮被三名少女合力压扁的状态。而宛如被压成圆形年糕的哮，则是拚命从少女们底下爬了出来。

    樱花等人也缓缓起身，摇了摇头。

    「我、我还以为这下死定了呢……」

    「～二阶堂真理，要使用魔法也稍微考虑一下后果再动手好不好……！有哪个笨蛋会在那一瞬间施展《蒸发》这种大魔法啊……！」

    「～欸，你很啰嗦耶……要不是有我在，你们早就通通都死光了。反倒是你要懂得感谢我！」

    「说得没错……谢啦，真理。」

    哮一开口道谢，真理虽因用尽魔力而站立不稳，还是很豪迈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大不了啦」。

    尽管真的惊险万分，但看样子总算是化险为夷了。

    此外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他们也不必杀死招夏。

    这下子应该可以赚进相当多的积分才对。除了解决案件之外，还加上活捉了A级保护指定幻想生物。说不定甚至有机会一鼓作气拿下升级需要的所有积分。

    「总而言之案件落幕了。我会带著招夏回到岸边，你们几个就套上泳圈——！」

    话说到一半，哮不经意地看见了。

    招夏彷佛鱼干一样全身乾瘪地躺在地面上的模样。

    面对如同被洒上盐巴的蛞蝓一样彻底缩水的招夏，哮不禁傻眼。

    「…………」

    《招夏的身体组织99%是由水分组成。除了体内幻器及最基本的内脏以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像样的正常器官。》

    「…………也就是说？」

    《一旦失去体内的海水就会瞬间死亡。由于二阶堂真理小姐让小队成员以外的水分蒸发殆尽，因此结果就如您所见一般。》

    「…………」

    换句话说，全部徒劳无功。

    所有小队成员杵在招夏的乾尸前面。

    「「…………」」

    「……………………真理？」

    「嘿、嘿嘿☆」

    在真理用拳头轻敲自己的脑袋，藉以表达歉意的瞬间，《极光界》的效果宣告结束，哮等人的所在地点再次沉入海底。

    遭到汹涌水流摆布的哮不禁流下眼泪。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之后，哮等人边拖著斑鸠边游回岸边。

    事件虽然落幕，不过错杀招夏的事实一旦曝光，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报告书上并未填写详情，而是只用『自然解决』一词作为结论。

    当然，得到的积分是零。

    35试验小队的升级目标，依然离他们很远很远。

    这次事件只让他们得到两项收获。

    就是回忆，以及除了斑鸠以外的成员们的泳技，均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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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Mission 05 试作型绝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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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某天艳阳高照的午后，哮跟小兔、樱花及真理一同吃完午餐，准备回小队室之时的事。

    「我就说豌豆馅跟牛奶最搭配，你听不懂是不是？」

    「我倒认为白豆沙馅才是首选啊～豌豆馅看起来绿绿的，总觉得有点挑不起食欲……」

    「你说什么～！草剃你不明白那抹绿色的迷人之处吗！。」

    「小兔你喜欢哪种豆沙面包呢？」

    「我是支持红豆馅甜甜圈的唷～」

    「你们几个，为什么有办法聊超过一个小时以上的豆沙面包话题啊……？」

    四人聊著豆沙面包的话题并肩行走。小队室的门扉映入眼中，哮伸手转动门把。

    司空见惯的日常、司空见惯的午后、司空见惯的毫无收获之小队活动时间。

    毫不怀疑如此司空见惯的午后就在门扉后方等待著自己的哮，打开门走进小队室。

    只见有个巨人耸立于小队室的中央。

    「「「「…………」」」」

    为之一愣的四人就这么杵在门旁。

    是巨人。或者该说是机器人。

    一架人类造型的机器，站在绝对称不上宽敞的小队室正中央。

    「龙、龙骑兵？……为什么我们的小队室里头会出现这具龙骑兵啊……」

    这架全长将近三公尺的庞大躯体，一般人可能不太熟悉，但就读对魔导学园的学生最起码都必定见过一次。

    强化外壳『龙骑兵』，作为兵器的造价虽是昂贵，但由于容易搬运及能够执行主动出击式作战行动的缘故，在现代成了取代战车而备受重用的主要兵器。

    以Alchemist社为首，上自军事企业、下至汽车厂商、医疗器材厂商等行业，均推出大量相关产品，不仅作为兵器，甚至也作为龙骑兵竞赛及奥运竞赛等运动道具，而广为一般民众所接纳。

    龙骑兵大致分成三种款式。分别是以辅助动力为主体的小型夹克款式；运用与操作者手脚同步反应之机械义肢，来展开行动的高速中型甲胄款式；以及透过操纵杆驾驭的重量级大型全身款式。

    眼前这架龙骑兵，恐怕是最近成为主流的甲胄款式的延伸改装版吧。除了具备机械义肢操纵性能之外，又因强化了装甲厚度，才形成这种近似全身款式的外貌吧。

    当哮无言以对之时，只见手持扳手及螺丝起子，全身沾满油渍的斑鸠，慢条斯理地从龙骑兵脚底下爬了出来。

    天啊，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哮的双眼瞬间眯成跟丝线一样细。

    斑鸠起身，用白衣擦拭又黑又脏的双手及脸颊后，带著昏昏欲睡的眼神举起单手打招呼。

    「呀呼～」

    「杉波，你在搞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亲手打造一架龙骑兵啊！」

    斑鸠双眼炯炯有神、一脸心满意足地说道。

    队员们全都有点被她吓到。

    因为这是众人头一次见到如此生龙活虎，并且与汗水格外相衬的斑鸠。

    卷高的衣袖及骯脏的脸颊，著实像极了一名工程师。

    「哦——这是杉波打造的吗？很厉害耶。我以前也经手过几次这类商品，但到现在还是搞不太清楚呢～电视偶尔会播出竞赛或模拟战之类的节目对吧？」

    真理一脸好奇地挨近龙骑兵，抬头仰望它的庞然巨躯。

    「我我我、我对、我对龙骑兵没辄……！上次在研究所那一战已经对我造成心灵创伤了。说到被那种庞然巨躯逼近时的恐惧感……呜呜～！」

    大概是过去战斗时的对峙经验形成了心灵创伤吧，只见小兔躲在真理背后抖个不停。哮及樱花也走近观察，并发出「哦哦」的感叹声。

    近看的魄力果然不同凡响。

    龙骑兵的维修保养及开发费用，据说跟战车比起来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全身款式的话，一架费用高达数十亿元也不足为奇。

    「未、未免也太贵了吧……？」

    「不，价格虽是昂贵，但若是旧款式的中古货，就能以较便宜的价码入手。毕竟运动竞技规格的龙骑兵也会被丢上网拍供人竞标啊。」

    「哦。凤，你对这方面还满熟悉的嘛。难道你也喜欢龙骑兵吗？」

    哮这么一问，樱花不知为何竟叹了口大气，显露出有点沮丧的神情。

    「…………不，纯粹是因为以往在工作上的关系，我们时常会与骑士团的装甲机动队联手出击，此外也有专门变卖尚未拆除武装之旧款龙骑兵的黑市军火贩子，所以才比较熟悉罢了。对我而言，龙骑兵既是可靠的帮手，也是致命的威胁。」

    尽管她隔了一段很微妙的停顿才做出回应，但对身为前魔女猎人的樱花来说，这八成是她常常有机会接触到的兵器吧。

    樱花手扶下颚，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龙骑兵。

    「真了不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花小钱购买旧款再加以改造的成品……你该不会是从一开始就全部都亲手打造吧？」

    樱花轻抚装甲，一脸好奇地观察龙骑兵。

    「装甲素材为亚德曼钴合金吗？价格虽然低廉，对实弹的耐久性却相当优异。机械义肢则使用了人工肌肉。但我不懂……即便是延伸改装版，我也从没见过体积如此庞大的甲胄款式。为什么连手臂也显得格外粗壮呢？」

    大概是身为前魔女猎人的习惯吧，樱花一如往常地搬出分析师的语调说道。

    此时，却见斑鸠双眼闪闪发亮地伸手轻搭樱花的肩头。

    然后戴上不晓得从哪取出的眼镜，露出有点难为情的微笑。

    「你、你也是……龙骑兵宅吗？」

    斑鸠有点腼腆，却又由衷感到开心似地如此询问。

    在场所有人均哑口无言地产生了相同的感想。

    ((((好、好一张眼神澄澈的可爱笑容啊……))))

    即便是交情匪浅的哮，也从未曾见过显得如此耀眼的斑鸠。

    (话又说回来……她前阵子曾讲过自己是龙骑兵竞赛的狂热份子呢。)

    若要说那是不是个出人意料的兴趣……虽然令人意外，但也就是个兴趣罢了。

    著实像极了斑鸠的风格。

    樱花一回答「这只是职业病，我个人并非龙骑兵宅」，斑鸠居然赏了她一记「啧」的咂舌声，随即转身重新投入改造龙骑兵的工作。

    「被、被嫌弃了……我只不过否定自己并非龙骑兵宅就被嫌弃了……」

    「凤，别放在心上啦。阿宅的心灵都很纤细的。她应该也没有恶意才是。」哮伸手轻拍情绪低落的樱花背部，小兔则是因见到散乱的桌面而气得鼓起脸颊。

    「杉波！你也稍微收拾一下好不好！被你这样一搞，桌上的油臭味会害红茶变得很难喝耶！个人兴趣请回你自己的房间处理！」

    小兔出声谴责手持喷灯，烧灼龙骑兵关节部位的斑鸠。

    即便是哮，也无法对斑鸠利用小队室进行龙骑兵开发作业的举动视而不见。要追求兴趣就该挑个适当地点，并在不造成他人困扰的前提下动手才对。那才是御宅族应当遵守的礼节。

    哮本身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剑术&刀剑宅。他可以理解热衷于自身兴趣的斑鸠心情，不过还是得挑选对的场所及时间才行。

    这个时候必须以队长身分严词训斥她一顿。就在哮准备跟小兔站在同一阵线斥责斑鸠之际，只见斑鸠摘下熔接护目镜，撩高头发说道。

    「事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出于兴趣才动手打造这架龙骑兵喔。身为龙骑兵宅的我好歹也懂得遵守所谓的*TP0三准则啊。」(译注：时间、地点、场合。)

    「这搞不好是我头一次听到如此缺乏说服力的台词喔。」

    见真理不禁面露苦笑，斑鸠随即颇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真的喔。最起码这架龙骑兵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35试验小队打造出来的成品喔。」

    「为了我们？这架龙骑兵能拿来做什么？」

    哮开口询问，只见斑鸠握拳轻敲龙骑兵的装甲，面带得意笑容做出回应。

    「那还用说吗？我们当然是要操纵这家伙投入实战啊。」

    「……什么？」

    「也•就•是•说。在小队活动时，我们要用这家伙，参与实战啦。有了它的力量加持，我们必定可以赚进大量积分啊。就让我们运用这架龙骑兵机器人的力量，打击横行霸道的恶势力吧！」

    斑鸠拋出一记彷佛自带音效的亮丽媚眼。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想也知道这绝对不妥吧！」

    脸色铁青的哮对斑鸠这项提案感到相当为难。

    这也难怪。骑士团的机动部队也就算了，由学生组成的试验小队驾驭龙骑兵出击，简直就是前所未闻的事态。首先，即便是运动竞技用的龙骑兵也不准无照驾驶。

    「杉波，纵使是异端审问官，在使用龙骑兵之前仍需先办理申请手续才行。倘若得不到高层批准的话，根本别想启动导航系统，最重要的是审问会高层绝不可能批准学生——！」

    话还没说完，斑鸠已掏出一张看似书面资料的档塞到樱花眼前。

    「——喏，这是理事长的亲笔签名。连提供燃料及特例运用的申请也都批准过关了唷。」

    樱花满脸诧异地接下文件。

    哮也从旁探头流览档内容。只见档上注明了燃料提供及运用申请的批准与否，以及签名栏位附有理事长•凤飒月亲笔写下的这样一行字。

    可以唷(笑)

    「(笑)个屁喔！」

    「我对于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那个人的养女一事，著实感到万分可耻……！」

    樱花捏扁许可证，并压低了视线。

    斑鸠则是抬头挺胸地露出得意忘形的表情，双眼炯炯有神地不断拍打龙骑兵的装甲。

    「好、好啦，既然知道的话，就、就乖乖帮忙吧，我、我要好好训练你们，好、好让小队有能力善用这架龙骑兵！演习场也被我包下了喔！我会让你们的身体牢牢记住，这孩子——运用独创系统启动的性能究竟有多美好，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面对呼吸急促地缓缓逼近的斑鸠，在场众人皆因心生不祥预感而露出惨白脸色。

    既然高层已经批准，一般或许会认为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只有开发者=斑鸠的情况，必须抱持著可能会产生某种程度风险的觉悟。

    这个女人制造出来的东西，简直无比极端。

    对魔导学园审问会总部，龙骑兵演习场。有模拟野战的户外区域，以及模拟室内战斗的迷宫形式等两种场地。这回斑鸠包下的是允许使用实弹的户外区域，35试验小队此时正齐聚于休息室。

    「……太扯了——……」

    最先换完衣服的哮，站在镜子前面看著自己的模样，脸上同时浮现出僵硬神情。

    因为站在镜子前面的自己看起来实在有够滑稽。身上穿著一袭令人不禁联想到塑胶材质的服贴套装。

    也就是俗称的驾驶服。若要简洁地描述服装外观的话，就是超级紧绷。夹克款式的龙骑兵并没有专用服装可换，至于全身款式的则推荐选用更重视防御效果的驾驶服。不过甲胄款式，尤其是延伸改装版却因著眼于提高龙骑兵与肉体之间的传导率，而认为紧贴肌肤的驾驶服最为合适。

    话虽如此，这也未免太过火了。

    这一定是斑鸠的特制品。不单只是身体曲线一览无遗，更设计成只要按下锁骨附近的按钮，服装便会发动机能，自动压缩贴住肌肤，让塑胶材质呈现完全贴合身体的状态。

    拜此机能所赐，整件服装简直贴合到令人产生有如赤身裸体的错觉。幸好重点部位附有装甲板……之类的东西遮挡住，但当真是就各种层面而言都接近走光边缘了。

    「咕噜……」

    哮蠕动喉头，转眼望向女更衣室那边。

    男生倒也还好。不过一想像到由女性换上这袭驾驶服的状况……只能用一句糟糕来形容。

    即便是斑鸠，身为女性的她应该也不致疏忽掉这方面的考虑——感觉应该要撇弃这种幻想才对。

    只有那个女人会基于同样身为女性的缘故，反而更刁钻地在这方面有所行动吧。

    也正因能够预料到这点，才导致哮显得格外坐立难安。说什么都不能让年轻的少女们变成跟自己一样不知羞耻的模样。是男人倒也算了，若换成女性穿上这袭服装，一定大事不妙—

    尽管想东想西地装纯洁，实际上哮却是对此满怀期待。

    (……因为，我毕竟是男人！)

    哮紧握双拳，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关键时刻。就算追求兴趣时懂得遵守TPO三原则，冲动则是想控制也控制不了。因为是男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自然反应。

    哮心神不宁地等待女孩子们的到来。

    最后，女更衣室的门终于开启。当哮准备面对冲击时，忽见樱花从门后探出头来。

    「……咦？草、草剃！？你怎么会变成那样啊！？」

    目睹樱花大吃一惊的身影，哮也跟著吓了一跳。

    「什……么……？」

    步出更衣室的樱花虽是身穿驾驶服，但状态却跟哮截然不同，呈现出压缩前，也就是塑胶材质仍旧松垮的状态。面红耳赤的樱花虽然连忙将脸撇向一旁，却仍频频侧目窥视哮。

    「驾、驾驶服只要在搭乘龙骑兵之前再压缩就好了啊……哪有人会在常态下就按下压缩钮啊！」

    「真的假的！呜、呜哇……丢脸死了。」

    「啊，呃，其实并不奇怪啦……只是有点……不晓得视线该往哪摆比较好就是了……」

    哮不由自主地大腿往内弯，并试图用双手遮住身上各个重点部位。樱花虽是满脸通红，却还是频频偷瞄哮。

    结果形成了跟哮原先期待截然相反的状况。

    「……抱歉，我不晓得有这回事。」

    「呃……别、别放在心上……」

    两人尴尬得要命。

    「不、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有在锻练身体呢。」

    「呃，嗯……算是啦。让你看到这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实在很抱歉。」

    「没这回事！你有著一副很难想像跟我同年纪的结实体魄————我、我没有其他意思喔！？纯粹只是！以一样有在累积训练的同伴立场表达尊敬之意……呃，唔唔……」

    尽管神情狼狈地频频挥手，樱花的脸颊却变得愈来愈红。哮虽也面红耳赤地拚命猛按解除压缩状态的按钮，但不知为何却毫无反应。

    现场气氛变得愈来愈尴尬，两人均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

    「若不是紧贴身体的驾驶服就毫无价值可言啊！」

    冷不防地自背后现身的斑鸠，使劲拍打樱花那件驾驶服的压缩钮。

    瞬间『唰』的一声，驾驶服紧紧贴合樱花的身体。收缩时的劲势带动胸部剧烈晃动，当著哮的面前上下起伏。

    尽管超想高喊『我就是想看这个画面啊』，哮却因这一幕来得太过出奇不意而惊慌失措。樱花虽然难为情地试图用手遮住胸部，斑鸠却从背后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胸部。

    「好冷！？杉、杉波！你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啊！」

    「在这种状况下啊，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反而会被认为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喔？抬头挺胸一点好不好，抬头挺胸。」

    「哇啊啊啊啊啊！别、别搓揉啦——住、住手……啊啊……」

    胸部被乱抓一通的樱花忍不住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斑鸠搓揉小兔的胸部算是家常便饭，不过换成揉捏樱花的胸部，就成了一幅罕见的光景。

    搓揉胸部的斑鸠手上涂满了类似凝胶的液体，致使樱花身上的驾驶服变得黏答答的。

    「嘻嘻嘻……如何？这东西很了不起吧。我为了提升机体与肉体之间的传导率而加强了驾驶服的敏感度喔。而这套驾驶服是红色的，所以敏感度比一般版本整整高出三倍唷？」

    「开什么……玩笑！这种……」

    斑鸠从背后压住樱花的胸部，用脸颊轻贴她的脸庞，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用不著忍耐也没关系唷？在搭乘之前尽可能地让自己舒服一点的话，就能相对提升驾驶服的敏感度，机身反应也会变得更加灵活唷。」

    斑鸠不仅只针对胸部，而是挪移双手游走于樱花的全身上下。樱花的呼吸渐渐夹带热气，脸上也缓缓浮现出按捺不住的表情。羞红双颊的樱花露出水汪汪的眼神看著哮。

    「快、快点……住手……拜托……草剃，不要看我这边……！」

    身材曼妙的两名女子在眼前上演彼此交缠的咸湿情境。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为何事态会演变至这种地步，但哮非常懊恼自己手中居然没有相机可用。

    「想不到平常一副冷然模样的凤居然这么快就沦陷了……有、有够可爱……我的兴致也高昂起来啰！该怎么办，要不要乾脆试试看能不能下手呢！？」

    呼吸格外急促，用嘴唇轻含樱花耳朵的斑鸠，以及寻求帮助的樱花。

    哮就算想帮也无能为力。

    并非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是他完全就不打算帮忙。

    他只想一直观赏下去。

    甚至更想加入。

    (因、因为……我是个男人！)

    哮紧握双拳，聚精会神地试图将眼前这幕光景，烙印在他那像水蚤一样的脑袋当中。

    当然，斑鸠没机会下手，片刻过后才来到休息室的真理及小兔，用关节技教训了斑鸠一顿，而观赏全程的哮自然也无从幸免地被揍一顿。

    步出休息室，来到野外演习场的35小队。龙骑兵已进入待机模式，驾驶舱呈现开启状态，随时都能搭乘。

    「唔唔……光、光是吹到风就觉得全身发痒啊……凝胶也很冰凉。我怕冷啊。」

    用双臂搂住身体的小兔泪眼汪汪地猛打寒颤。

    一开始虽然非常难为情，不过由于大家都作相同打扮，因此小兔也鼓起勇气换上驾驶服。「尽管用途大概十分有限，但若能学会如何驾驭龙骑兵的话，在战力方面将会大有帮助。就算真的没有派上场，应该也能令敌人心生畏惧而弃械投降吧。这次就忍耐一下吧。」

    「话讲得很好听……草剃你明明就只是想观察少女的粉嫩肌肤满足色欲而已吧……？」

    「哈哈哈！您您您您怎么这么说？小兔同学！」

    哮轻抚瘀伤满布的肿胀脸颊，连忙自小兔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旁边的真理。而察觉到哮视线的真理则冷眼直瞪著他。

    「……为什么不笑？」

    「我为什么非笑不可？」

    哮一提出疑问，真理便噘起嘴唇，用双手完美地罩住自己的胸部。

    「………………给我笑啊～」

    「你又要吵胸部的话题吗！」

    「我也没办法啊……身旁的其他人都那么大，只有我这么小。要不产生自卑感也难吧……男人生性都喜欢巨乳……」

    「……虽说男人大多都喜欢大胸部没错，但你真的有所误解啦，真理同学。」

    尽管连哮本身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改用敬语，但他现在连否认都嫌麻烦，所以就先承认男人喜欢大胸部的事实，接著伸手轻搭真理的肩头。

    真理露出不解神情仰望著哮。

    「我啊，以前曾因意外事故而不小心推倒凤。那一次，呃，我……摸到了她的胸部。」

    「…………」

    「当时，我讲了一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像是藉口，但那是真心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其实是贫乳派。」

    哮眺望远方的澄澈眼神，显示他并没有说谎。

    实际上这也确实不是谎言。不管是什么罩杯的胸部，哮都很喜欢。

    真理的神情逐渐开朗起来。

    「是、是吗？哎唷～哮你好讨厌喔～那就表示你一直都用那种眼神在看人家啰～你真下流耶～哎唷～！」

    真理忸忸怩怩地拍打哮的肩头。

    双眼眯成横线状的哮，不禁产生『这家伙明明如此单纯，怎么还有办法在境界线存活下去啊……』的单纯疑问。

    当他们三人在一旁聊天之际，樱花及斑鸠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著手调整龙骑兵的设定。

    樱花钻进龙骑兵的驾骏舱内，在斑鸠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机械义肢的调节及导航系统的使用方法。

    「原来如此，真的很了不起。四肢与机械义肢之间的传导率趋近100%……与系统之间也

    毫无时间差。这样一来，自动瞄准系统反而能比透过肉眼调整准星的方式更快捕捉到敌人踪影。」

    「虽然只是试作型，但我在打造时可是特别重视操作便利性这个环节，有此结果是当然的。这架龙骑兵名叫『丛云』。正如为它冠上刀剑之名的用意一样，我把它设计成就算草剃施展扫魔刀也有办法对应其行动的规格。」

    「原来如此……真令人钦佩。比较担心的就是人工肌肉的强韧度吧。若要配合草剃的攻击动作，损耗势必相当剧烈。」

    「确实。那就是今后的课题。再来就是武装吧～由于搭配特殊规格的机械义肢，因此在一般状况下能使用的枪械也仅限大型兵器。这毕竟是甲胄款式的龙骑兵，一旦装备全身款式的大型武器，将导致机动性被兵器重量拖垮。而且因耗油量偏高，只能使用实弹兵器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手臂尺寸这么大也没办法。但为何要将手臂做得如此粗壮呢？是人工肌肉的缘故吗？另外就是驾驶舱明明格外狭窄，躯干部位却很宽……但是又没有剩余空间……这其中必有什么理由对吧？」

    「呵呵呵，还真亏你能注意到这点呢。这个嘛，到时候自然就会揭晓。」

    ……总觉得她们那边也聊得相当起劲。

    在讲解完之后，斑鸠伸手轻搭樱花的肩头。

    「既然都坐进驾驶舱了，就由你先试著启动看看吧。对龙骑兵理解程度极高的你，相信必能掌握到良好的操纵经验。」

    「……呃，可是，我……」

    樱花不知为何面露尴尬神情，试图婉拒斑鸠的要求。

    不过斑鸠却径自按下舱门开关钮。驾驶舱的舱门应声关闭，原本呈现单膝跪地姿势的龙骑兵自动霍然起身。

    『——导航系统启动。机械义肢传导率达98%。丛云已顺利完成启动。』

    伴随机械语音，斑鸠特制龙骑兵『丛云』启动了。

    像这样看著它实际站立起来的模样，就能清楚理解到它究竟有多高大。虽然截至目前已与龙骑兵交手过好几次，但这架机身的魄力当真非同小可。

    「搭乘感如何？虽然有点狭窄，但我连缓冲材质都挑选了上等货，照理说应该是不会觉得不舒服才对啦。」

    【胸、胸部有点紧绷……】

    「其他呢？舒服吗？有感觉了吗！？快点动一动啊！」

    【呃，嗯……我试试看……！】

    因情绪激动而脱口说出莫名其妙台词的斑鸠，向樱花询问感想。

    樱花也鼓起干劲开始操纵。

    然而，龙骑兵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众人感到不可思议之际，龙骑兵的警报器突然大响。

    『——发生原因不明的错误。中断机械义肢的传导率，开始执行强制关机程式。』

    伴随著『险——……』的一阵重低音，龙骑兵停止所有机能。

    斑鸠面露像会出现在漫画作品当中的震惊神情，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在我试乘时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啊……」

    【不……八成不是这架机体的错……原因出在我身上……】

    龙骑兵的扩音器传来一阵沮丧的嗓音。接著樱花有点难以启齿地坦承一件事。

    【其实我……有龙骑兵过敏症……或者应该说是动态传导系统过敏症比较正确。传导率明明可以化作数值显示于仪器上，但每次只要尝试操纵，不知为何总是会发生错误，传导也会立刻被切断。】

    「…………」

    【……就是这样。】

    樱花带著非常失望的声调，动手打开驾驶舱的舱门。

    接著坐在驾験舱内仰望蓝天，神情悲戚地嘀咕了一声。

    「……其、其实我，我也很想操纵看看啊……龙骑兵……」

    此时哮总算领悟到，先前樱花否定自己是龙骑兵宅的理由——

    樱花之所以不自称为龙骑兵宅，大概是因为她就算想驾驶，也会受到体质限制而无法如愿以偿吧。她并非像斑鸠那样的狂热份子，而是倾向实际搭乘的玩家型御宅族。樱花之所以把骑机车当作兴趣，或许也是由于她无法驾驶龙骑兵所致吧。

    爱猫的人却对猫过敏，或者说有点像是即便喜欢猫，却仍遭猫咪冷落的感觉。

    「为什么啊～～～～……」

    耳闻这阵沉痛的悲叹声，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面露微妙神情。

    众人重新打起精神，接下来轮到小兔尝试驾驶。无法顺利驾驭龙骑兵的樱花抱著膝盖窝在演习场一角。

    至于努力尝试要钻进驾驶舱的小兔……

    「嘿！呀！喝！呼啊！」

    「…………」

    「——气死我了！位置太高，怎么也爬不进去啊————」

    因驾驶舱位置太高而构不著，导致她一开头就吃了个大亏。

    尽管她有如兔子般竭尽所能地不断努力猛跳，却没能顺利跳进驾驶舱。

    这也难怪。就算弯曲膝盖跳跃，龙骑兵驾驶舱仍旧位在离个子娇小的小兔头顶极远的上方。而且也没有可以踩著爬上去的地方。

    小兔就这样跳个不停。

    「太、太可爱了……那是什么生物啊……超想抱紧她。」

    「小兔就是能够那么浑然天成地做出恶意卖萌的行动……那俨然是一项才华啊。」

    真理及斑鸠均双眼眯成线状，眺望著小兔蹦蹦跳跳的模样。

    她那令人觉得百看不厌的身影虽然相当可爱，可是哮却产生『假如从前面看，她那对胸部一定摇晃到不是只用一句可爱就能带过的程度吧』这种想像。

    过了好久始终登不上去的小兔，最后泪眼汪汪地转头望向众人。

    「呜啊～～～～！真不甘心！草剃！你别只顾在那边看，快过来帮帮人家啦！」

    「啊？要我帮什么？」

    完全切换成欣赏小动物模式而使心灵充分获得疗愈的哮，给了她含糊的回应。

    小兔则是极不甘心地将嘴巴抿成X字状，同时对哮伸出双手。

    哮露出微微侧首的不解神情，小兔随即满脸通红地如此说道。

    「——请你过来抱人家上去啦！假如就这样没能顺利搭乘便结束训练的话，我的自尊心实在无法接受！」

    气呼呼的小兔彷佛施展苦肉计似地伸长双手。

    于是哮依照小兔的吩咐，伸手抓住她的腋下，轻轻松松地将她抱起来。

    「很好！再往上一点！。」

    「……好轻。」

    「草剃，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呃，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俗话说祸从口出，哮决定默默把小兔抱到她能伸手构著舱门的高度。

    小兔一把抓住舱门，吃力地往上攀爬，最后总算成功钻进驾驶舱。

    「哼！胸口感觉虽然很紧，不过这样就OK了！看清楚了，我这就证明我不单只是会远距离狙击的事实给你们看！。」

    干劲十足的小兔在驾驶舱内哼了一声，径自关上舱门。

    一般若进入驾驶舱的话，照理说最起码都还能看到驾驶员肩部以上的部位，可是个子娇小的小兔却只剩下头顶部位映入哮等人的眼中。

    (真的没问题吗……)

    尽管内心浮现一抹不安，众人仍屏息关注龙骑兵的启动。

    导航系统解除待机模式，龙骑兵自动站了起来。

    但……

    【咦，奇怪？不会动耶？杉波，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啊？】

    众人听见驾驶舱内的小兔发出紧张兮兮的声音。随后……

    『——发生错误状况。驾驶者的脚未在飘浮机能踏板就位。手指未在扳机就位。

    【导航系统居然还挑我毛病！？杉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问我怎么一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唔咿？】

    「意思就是你个子太矮，所以不能操纵啦。」

    【唔叽————！】

    只见舱门伴随愤怒咆哮(？)霍然开启，小兔试图从里面露脸表达抗议。

    谁知……

    「…………什么!人家爬不出去～……快、快来人救救我啊～」

    连想爬出驾驶舱都办不到的小兔，只能在里头高举双手向其他人求救。

    「——呵呵，你们几个未免都太不中用了吧。这里就让真理大姊姊来露一手吧。」

    「…………那算是某种插旗的意思吗？」

    斑鸠送了一记冷眼给鼓足干劲的真理。真理却丝毫不以为意，不停转动单臂纵身跃入龙骑兵的驾驶舱。

    「总之走著瞧吧！虽然对机器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所谓的才华并不是指获得梦寐以求的能力，有时也会发生不符心愿的才华突然觉醒的状况啊！由我这个天才说出口的话一定没错啦！」

    真理脱口讲出听起来好像很深奥，实则不然的说词，轻轻松松地钻进驾驶舱。

    【哦——想不到内部空间还满宽敞的！真是个好兆头啊～这下子应该可以顺利启动才对。】

    「……空间很宽敞？」

    听真理这么一说，斑鸠顿时露出眉关深锁的不解神情。

    【大家都听得到吗～？我要开始操纵龙骑兵了，你们要看清楚喔～！小真理，出击～！】

    丛云伴随著气势十足的声音缓缓起身。双眼绽放出几乎夹带著『唰锵』这么一阵音效的闪

    光，龙骑兵『丛云』眼看即将正式启动。

    ——不过，结果当然还是没实现。

    『请于胸前追加缓冲素材。』

    【咦？为什么不动啊？】

    『请于胸前追加缓冲素材。』

    【缓冲素材是什么？真是的～！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在导航系统反复发出机械语音的状况下，置身驾骏舱内的真理感到愤慨不已。此时，斑鸠双手一拍，简短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

    「驾驶舱内的剩余空间若太过宽敞，机体行动时的反作用力可能会对驾驶员引起脑震荡或肋骨骨折等症状。因此安全装置才自行启动了。」

    【……换句话说？】

    「意思就是跟其他人不同，你的胸围不够大。」

    【…………】

    「对不起。我没带追加用的缓冲素材过来。真是太遗憾了。」

    耳闻斑鸠这句毫无诚意的赔罪，真理自丛云的驾驶舱里爬了出来。然后一脚踩著舱门，对著万里无云的蓝天……

    「居然连龙骑兵都说我是个贫乳～～～～！呜啊啊啊啊啊啊～～～～！」放声嚎啕大哭。

    「等等……太奇怪了……太阳明明都快下山了，我的丛云居然连一次都没动起来……？到现在只做过启动及关机的伸展运动而已耶……？」

    在野外演习场的草皮上，斑鸠摆出受到挫折的姿势发出了罕见的感叹声。

    「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生理特徵实在无能为力啊。」

    「这不是我的错！这绝对不是我的错！」

    大家说得对，这并非任何人的错。

    哮苦笑著伸手扶著丛云的舱门。

    「话说，这是以假定由我使用为前提所打造出来的对吧？那其他人启动不了自然也就无可厚非啊。」

    既是配合男性体格设计而成，女性无法操作也是当然的结果。

    原本是为了安慰沮丧的斑鸠才说出这段话，谁知斑鸠听完竟立刻起身。

    「这样讲也没错。那草剃，你就快点进驾驶舱吧。」

    「……你思绪切换得也太快了吧。该不会是刻意想促成这样的情节发展吧？」

    「想也知道绝对没这回事，你讲得有够难听耶。」

    看样子刻意为之的可能性极高。就连方才的沮丧表现也很有可能只是演戏。

    心想算了的哮一转念，随即纵身钻进龙骑兵的驾驶舱。

    与其说是钻进驾驶舱，倒不如说感觉更像是穿上一件体积特别庞大的玩偶装。

    脚一探进插入□，顿时体会到大腿至脚尖传来一股冰凉感触。因为里面填满了能让肌肉动作更容易传导给机械的液体。

    接著手臂也同样探进插入口。

    「OK啰。你只要将右手握成拳头状，舱门便会关闭，导航系统也会随即自行启动。」哮依指示照作，忽有一阵类似静电的痛楚掠过手脚，艟门随之关闭。当舱门关闭后，哮体会到一股满逼真的压迫感。驾驶舱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在一抹不安念头瞬间掠过心海之后，眼前的仪表板亮起。

    导航系统启动，让哮得以看见外面的影像。

    『主驾驶员•【草剃哮】认证完毕。』

    「哦哦，真厉害……！这就是龙骑兵吗……」

    哮既然身为男性，对搭乘机器人一事当然也会感到兴奋不已。

    彷佛为机身注入生命的重低音响起。

    带来一股还不赖的亢奋感。

    『启动主驾骏员专用导航系统。』

    「……咦？专用导航？那是什么啊？」

    哮对导航系统的机械语音微微侧头感到不解，随后导航系统切换成另一种与原先截然不同的声调。

    『——哥哥欢迎回来喵!人家是丛云专用语音系统「拉碧丝」喵——今天也会全心全意服侍哥哥喵——』

    「…………」

    台词明明超级甜美，但是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

    错不了。正是哮的佩剑，也就是身为银懈之剑的拉碧丝的声音。

    哮火冒三丈地板起脸，打开外部扬声器破口大骂。

    「杉波你这混帐——你拿我的拉碧丝乱搞什么啊！」

    【哎呀，我只是想说你应该会很喜欢，所以就拜托她帮忙，结果那孩子一口便答应了。倒是既然都已经启动了，就试著操纵看看吧。快！】

    这番粗暴的响应令哮对斑鸠产生了更强烈的怒意。虽然心中出现这句吐槽——『拉碧丝何必也跟著起哄啊……』哮仍试著挪动手脚。透过全方位萤幕上，哮清楚看见与自己手部动作连线的龙骑兵手臂。

    「哦哦！真的随心所欲地动起来了耶！这真是了不起啊。」

    【感觉还不赖。那再来试著奔跑看看吧。】

    哮依照指示向前跨出右脚。

    驾驶舱虽摇晃得很厉害，不过龙骑兵刚刚确实是走了一步。

    「哈哈，这比我原先想像的还有趣呢。」

    兴致高昂起来的哮交互挪移双脚展开奔跑的行动。

    而龙骑兵也配合哮的动作在演习场上来回奔跑。

    【用力踩脚底的踏板就能启用飘浮机能移动。导航系统有显示出武器柜的所在地对不对？移动到那边回收武器吧。】

    「瞭解！」

    一踩下脚底的踏板，丛云随即启用飘浮机能开始滑行。感觉就跟滑雪没什么两样，非常有趣。

    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的巨大躯体。操纵龙骑兵的体验让哮愈来愈沉迷于其中。

    「喔，那就是武器柜吗？」抵达指定场所后，他看见有个铁柜耸立于眼前。

    龙骑兵一接近，铁柜随即自行开启，冒出一把亚德曼金属制的巨剑。

    【我想，最适合你的武器果然还是刀剑。】

    「果然有一套！杉波你真瞭解！」

    哮内心正巧浮现出想利用这具庞然巨躯挥舞刀剑的念头。

    哮维持住飘浮机能，从武器柜里拔起巨剑并斜举于身前。

    【我要派出无人机啰。试著应战吧。】

    「没关系吗？」

    【嗯，此事已取得高层核准。我想确认丛云是否有办法跟上你的动作。尽情劈砍吧。】

    哮的兴致顿时飙到最高点。

    若搭乘龙骑兵施展草剃流的技巧，结果会是如何呢？运用这具重量及臂力均超越常人数百倍的躯体，毫不保留地使尽全力——

    「——看到了！」

    共有3架量产型龙骑兵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而举起枪械。

    哮发动扫魔刀提升脑部处理速度。

    在变成慢动作的世界中挪动身体。

    (——行得通！)

    如此确信的哮双脚一蹬向上跳跃。随后祭出夹带离心力及重力加速度的凶猛一击。

    「草剃诸刃流——螳螂阪！」

    机身高高地飞向天际的同时，哮转动身体顺势挥剑砍向敌人。一架无人机伴随轰然巨响化作碎片。

    哮紧接著以拔刀术的姿势，将剑刃收回腰际后方，再一鼓作气猛然挥击。

    「片车轮！」

    沿水准方向横扫的这一击，同时击破另外两架龙骑兵。

    豪迈地碎散的无人机身影，刺激哮的脑部释出大量激素。

    「这实在太有趣了——！」

    【再来的敌人有点棘手喔。我要派出Alchemist社的最新型机种啰。】

    绕行演习场一圈回到斑鸠等人身旁的哮，目睹地表闸门开启，一架新型无人机乘坐电梯缓缓现身。

    看起来满强焊的。跟方才对上的量产型截然不同。

    哮停止飘浮机能，与最新型的无人机展开对峙。无人机的武器也是巨剑，好个巧妙的安排。哮嘴角扬起笑容，双脚凝聚力量。

    「看招！」

    他猛蹴地面，展开突击。

    哮一鼓作气欺近对手，准备挥劈高举过头的巨剑。

    此时，最新型的无人机却突然调头冲向斑鸠等人。

    「——什么！？」

    哮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无人机的反应显然不太对劲。

    【？为什么往我们这边跑？该不会是失控了吧？】

    【失控！？】

    【在开始演习前，我有稍微动手调整AI的设定值……】

    「什么！？杉波你搞什么鬼啊！」

    哮连忙追赶无人机。

    可是，脚部反应却变得比方才还要迟钝。是因为在施展剑技时，对丛云的脚部造成负担所致。

    「可恶啊！•」

    迫于无奈的哮只好起脚轻蹬地面，一鼓作气跳向半空中。接著又启动喷射推进气流，抢先

    步降落在无人机与斑鸠等人所在位置之间。

    随后一脚踹中直冲而来的无人机腹部，总算是成功阻止无人机往队友们的方向冲撞。

    但对手不愧是最新型机种，似乎很快就能起身再战。

    哮连忙确认丛云的状态。

    「……可恶，左臂无法动弹。脚部反应也很迟钝。杉波，你那边没办法制止无人机吗？」【单靠手边的设备无能为力，必须前往管制室才能强制终止无人机的系统。】

    「没办法了。我会尽量设法阻止无人机，其他人赶紧逃离演习场避难吧。」

    【不，没这个必要。】

    当哮对斑鸠这句否定发言感到不解时，丛云的舱门突然开启。

    「什么？」

    「呀呼～」

    抬头一看，只见斑鸠的脸出现在舱门旁边。

    「你稍微低头一下。」

    「你、你打算怎么办啊？」

    哮依言低头，斑鸠随即伸手按下位于哮头部后方的按钮。接著，丛云的躯体部位自行驱动——哮的背后浮现出另一个座位。

    「这是双座机能啦，可以由两个人联手操纵唷。」

    「两人联手？」

    「没错，借过一下。」

    斑鸠跨过哮的头顶，钻进他背后的座位。虽说是驾驶舱，不过两个座位之间并没有隔板，因此哮等于被斑鸠从背后抱住。斑鸠那对被驾驶服压缩的巨大胸部紧贴著哮的背部。

    「在机器人动画当中，这种设定算是固定桥段喔。你开心吗？」

    「现在是讲那种废话的场合吗！」

    哮一开口吐槽，斑鸠随即伸直双臂探入另一个插入口。

    「启动副臂。」

    斑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只见映照于萤幕上的丛云粗壮手臂中，又冒出了另一对手臂。

    「四只手臂！？」

    「也就是俗称的暗臂啦。够浪漫吧？」

    斑鸠发出媚笑声，操作副臂拔出配备于丛云腰际的手枪。

    「笔直冲向无人机吧。我会用手枪牵制，你就负责收拾它。没问题吧？」

    「真的假的？」

    「凭你的本领，单靠一只右臂就绰绰有余了吧？还是说你没自信？需要我代劳吗？」

    斑鸠在耳边以甜美嗓音如此轻笑著说道。受了这样的挑衅，哮说什么也绝不能让斑鸠负责收拾无人机。

    「别开玩笑了，看我怎么收拾那家伙！」

    哮依照吩咐，全力奔向无人机。

    虽因脚部反应迟钝而变成蛇行状态，丛云仍是朝著无人机推进。

    无人机虽然眼看就快要站起来，不过斑鸠运用手枪接连射击，帮哮争取多一点时间。

    「就是现在，动手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提脚使劲向前一蹬，带动机身有如陀螺一般急速旋转，同时顺势挥剑砍向无人机的侧腹。

    「草剃诸刃流——一目连！」

    伴随著『咕喳』的一阵闷响，无人机的躯体被砍成两截。而这阵确切的手感，则令哮展露出兴奋眼神。

    「成功了！你看到了吧啊啊啊P」

    欢呼声随后立刻转变成尖叫声。

    旋转不止的丛云机身直接冲撞地面。再加上大概是人工肌肉的持久度已达极限，双臂双脚

    直接在机身持续旋转的状况下应声断裂。

    外部影像遭到尘烟覆盖，而丛云的导航系统也随之关闭。驾驶舱瞬间遭黑暗吞没。

    「好、好痛啊……杉波，你没事吧？」

    哮把斑鸠拖出驾驶舱，确认她是否受伤。

    由于维生装置有确实发挥机能，因此看起来似乎无碍。

    「为什么偏偏挑在最后一刻操纵龙骑兵大旋转啊……我都快吐了……」「抱、抱歉……龙骑兵被我搞坏了……」

    哮搀扶著脸色惨白站立不稳的斑鸠，过意不去地向她赔罪。

    斑鸠则是靠在哮的身上，换上一如往常的慵懒神情窥视著他的脸庞。

    「……开心吗？」

    「咦？」

    「驾驶我的龙骑兵，玩得开心吗？」

    突然被她这样一问，哮顿时感到有点困惑。

    斑鸠那双露出上扬目光窥视著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呃，嗯……是满开心的啦，但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吧？」

    被她这么一说，哮才恍然大悟。

    斑鸠微眯双眼，伸手轻抚哮的脸颊。

    「祝你16岁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轻笑了一声之后，斑鸠伴随著叹息阖上双眼。

    像在表示著『你完全没察觉到呢』。

    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了。早在斑鸠著手开发哮专用机的那一个环节，哮就应该要注意到这回事才对。

    斑鸠送的生日礼物。以女孩子的角度来看或许笨拙了点，但若站在技术者的立场，那大概就是一份最棒的礼物。

    哮率直地感到高兴。

    然而……

    「我说杉波啊。」

    「什么事？要道谢的话，给我一个吻就足够了。」

    「尽管实在很难启齿……」

    面对拋出一记媚眼的斑鸠，哮带著笑容如此说道。

    「——我的生日，是在下个月。」

    「…………」

    「下个月才是我的生日喔。」

    …………

    ……………………

    「就包含此事在内，有点像是给你个惊喜的感觉，这样如何？」

    「如何？——哪来的如何啊！」

    虽是笑容满面，哮仍狠狠地吐槽了斑鸠一番。

    ***

    于是，因斑鸠误解而上演的龙骑兵骚动就此宣告落幕。

    结果35小队没能争取到配备龙骑兵的福利。

    理由有二。首先，斑鸠开发的丛云因为耗油量的缘故，实质上的运转时间只有短短3分钟，根本没用。

    其次，就是一次运转所需的经费开销轻易突破亿元大关。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要是运用这东西上战场，对魔导学园马上就得宣告破产啊。」

    至于小队接到理事长•凤飒月捎来内容如上的联络，则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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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Extra Mission stand by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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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35试验小队为了赚取积分而准备出击时的事。

    地点为学生餐厅。当哮吃完饭打算回小队室时，18试验小队的学生们突然跑来找他抗议。哮询问缘由，才得知原来是35小队与18小队似乎向审问会申请了同一个目标，结果造成了双重预约的疏失。

    审问会一发现这项疏失，立刻取消较晚提出申请的18小队核准令。明明为了执行任务而用心准备，却被撤销核准令的18小队，当然无法接受这种结果。核准试验小队活动申请书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由学生会负责包办，不过因梅菲斯特费雷斯一事，导致学生会无法发挥正常机能，大概就是造成这次疏失的主因吧。

    为此，18小队才跑来向35小队宣达名叫抗议的命令。

    他们表示，只要35小队放弃任务，18小队就能获得核准。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乖乖辞退这项任务吧。」

    「不不，再怎么说也办不到啊……毕竟我们也为这项任务做了不少前置工作啊。」

    身为队长的哮，自然不能答应对方要求。

    对方是18小队。在不久前还保有名列一年级前茅的优异成绩，不过却因数个月前发生的那场英雄袭击事件而导致状况丕变。

    一人战死，另一人则似乎因目睹友人丧命而精神失常，最后自行办理退学。队员人数不足致使成绩一落千丈的18小队，如今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而哮也因为理解18小队的现状，所以即便对方摆明是来找碴，他也没有跟著勃然大怒。

    「既然彼此状况都不太妙，那何不联手执行这项任务呢？校方应该是允许小队联手出击与分配积分才对，而这次的目标为C级。纵使采用分配制，相信对彼此也都大有帮助。」

    哮带著和蔼可亲的笑容提出建议，不料对方的女队长竟给了他一个嗤之以鼻的回应。

    「抱歉，我们才不屑跟虾兵蟹将小队联手。这项任务对你们而言太过危险，更重要的是若与你们联手，搞不好会害死我们啊。」

    态度高傲的女队长交抱双臂，毫不客气地这么说。

    纵使是哮，脸上笑容也不禁一僵，但若此时发飙的话，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坦白讲，35小队若能与18小队联手执行这项任务，便可大幅提升成功率，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刻让谈判破裂绝非上策。

    尽管哮为了设法争取联手出击的机会而持续放低姿态，但此时却有人突然伸手搭住自己的肩膀。

    回头一看，赫见樱花神情严肃地站在背后。

    「我一直在旁边安静听著，但实在忍不住了……开什么玩笑。先提出申请获得核准的是我们。一切都只是你们自己动作太慢造成的吧？」

    樱花走到哮的身旁，趾高气昂地鄙视著18小队的女队长。

    樱花一登场，女队长的骄傲表情立刻明显一僵。

    「凤樱花……！」

    「又是你啊。我记得你是18小队的队长没错吧？你直接找我麻烦时，我倒还对你有一点点好感，但要是波及我的队友，休怪我不客气！」

    「你、你也未免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这次的事与你无关……！麻烦不要因为之前曾担任魔女猎人就得寸进尺……！？」

    「哦，原来如此啊？瞭解，那我就不得寸进尺了。话说你找草剃有什么事啊？前资优生。」

    樱花并非不懂察颜观色，而是刻意采用触怒对手神经的尖锐言词。只见女队长顿时气得脸红。

    樱花在学园中是个著名人物。不仅因她是史上最年少即当上异端审问官的前魔女猎人，她那无懈可击的优异成绩，更是众多学生们的羡慕对象。但相对的，有人看她不顺眼也是个不争的事实。特别是在资优生当中，也有人会对她采取阴险的骚扰手段。

    接下来甚至连争论都称不上了。樱花只是单方面地拋出大量毒辣发言轰炸女队长。面对纵使感情用事地出言不逊，也只会用正确言论展开反击的樱花，女队长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气得浑身直发抖。

    心想樱花实在说得太过火的哮正准备介入制止，忽然感受到女队长散发出一股杀气。

    (啊，这种感觉不太妙。)

    哮发动扫魔刀提升脑部处理速度，闪身挡在樱花面前。是匕首，或是枪械呢？哮边预测对手可能使用的凶器边摆出应对架势，迎面而来的却只是拳头。

    泪眼汪汪的女队长挥出一记拳头。

    哮冷静地分析现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要闪躲还是防守呢？

    (唔——)

    考虑到善后处理，哮归纳出来的结论是——硬吃这一拳。

    而在解除扫魔刀的下一秒，这记重拳随即直接击中哮的脸颊。

    ***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樱花对除了哮以外的小队成员描述完方才发生的事情后，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喝著红茶默默聆听的真理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这算什么，太难以置信了……分明就是对方的错。哮究竟要当个烂好人到什么地步啊……」

    樱花点头同意真理的回应，面露狐疑神情。

    「我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保护我。那种程度的拳头我轻松就能闪过……再说，凭草剃的身手要挡下那拳也很简单。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白白挨了那一拳……我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你在意的是那个环节啊？或者该说你真的不懂吗？」

    面对一脸正经地表示自己无法理解的樱花，真理赏她一记冷眼，意有所指地笑了出来。

    「与其说不懂察言观色，倒不如说你就只是迟钝而已吧？」

    「为、为什么变成是我迟钝啊！？」

    见樱花双手拄著桌面，准备向前探出上半身，小兔为了保护茶壶连忙将之拿起。结果不出

    所料，被樱花双手使劲一撑的桌子猛然晃动起来。小兔庆幸自己成功守住茶壶，接著为樱花的杯子倒满红茶。

    「凤，在哮挨揍之后，现场状况有何变化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因为草剃说双方就此停战……」

    「就是这么一回事。18小队的队长若对你出手，你一定会反击吧？那样一来，我们与18小队联手执行任务的选项大概会就此消失。因此草剃透过自己默默挨揍的结果换取双方停战，进而保留了35小队与18小队缔结同盟的可能性啦。」

    听小兔这么一说，「啊」了一声的樱花露出傻眼的惊愕表情。

    但她旋即使劲摇摇头，重新换上一张不开心的臭脸。

    「不不不，话虽如此！首先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这么坚持想跟那些人合作。我期望草剃能表现得更有尊严一点啊。」

    樱花用力点头如此说道。真理也竖起食指轻抵嘴唇，整个人靠到沙发椅的椅背上。

    「你这样讲确实有道理呢～为人和善虽是哮的个性，不过我也认为他有必要再对自己诚实一点呢。」

    真理说著，望向帮自己倒红茶的小兔。

    「吶吶小兔啊，以前的哮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原本脾气似乎非常暴躁。」

    「就算你问我……我是在升上高中部后才认识草剃，当时他就跟现在一样是个烂好人啊。与其问我，还不如问从国中部时代就认识他的杉波喔。」

    小兔转眼望向小队室的作业桌。

    只见斑鸠戴著护目镜及口罩，一手拿著喷漆罐在制作物品。乍看虽是像极了缎冶师的服装打扮，制作的却是手工制的1\4比例西园寺兔软胶公仔(白色兔女郎ver)。

    注意到视线的斑鸠推高护目镜，露出窃笑神情对众人竖起大拇指。

    「为什么用那种很渴望的眼神看我这边啊！我有意制作你们所有人在魔女狩猎祭时换上那身装扮的公仔，所以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人啦！」

    「……你没听到我们刚刚聊的话题吗？别在那边制作莫名其妙的公仔，过来加入我们的讨论吧。」

    小兔将樱花方才说过的内容转述给斑鸠听，并询问过去的哮是个什么样的少年。斑鸠放下喷漆罐，从白衣口袋里掏出薄荷棒棒糖，坐在椅子上跷起腿。

    「以前的草剃与现在有什么差异……吗？这个嘛，他确实是变得有点像烂好人，不过那个男人的本质可是一点都没有变喔。凤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吧，毕竟你们曾在国中二年级的演习中交过手啊。」

    樱花有点尴尬地视线四处游移。在异端审问官资格遭到剥夺而被编进35小队当时，樱花完全不记得哮的事情。

    「很抱歉，我记不太清楚……坦白讲，我觉得跟现在的草剃既有点像却又不太像……只记得他是个常因剑术遭人侮辱而冲动的少年……」

    「大致上算吻合吧。简单来说，当时那家伙是个比现在还稍微————」

    斑鸠竖起食指，面带微笑对众人说道。

    「——可悲一点的少年啊。」

    接著斑鸠一脸怀念地，开始叙述自己与过去的哮之间的回忆。

    ***

    四年前，对魔导学园国中部迎新典礼。

    『不准嘲笑刀剑！』

    突来的怒骂声，吸引斑鸠转眼望向声音来源。

    离异端审问会总部有一小段距离的竞技场。

    一名眼神格外凶狠的少年，只身纠缠数名学生。只见他暴跳如雷，宛如马上准备动手杀人的感觉。而看起来与他进行交谈的学生们，则似乎并不清楚对方为何如此勃然大怒，显得惴惴不安。

    由于鼓号乐队刚好吹响乐曲，因此那场骚动并未特别吸引其他新生们的目光。

    觉得迎新典礼无聊透顶的斑鸠，则从伫列中探头远眺那名少年。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随意切齐的一头黑发，以及如同利刃般尖锐的眼神。个头虽然不高，但由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可以看出他拥有相当发达的运动神经。被缠住的学生们虽遭少年瞪视，后来多亏教师出面解围，他们便自少年身旁一哄而散。周遭的学生们也不经意地与少年保持距离。

    学生们八成并非因为刚刚那阵怒骂声，才与他保持距离的吧。

    恐怕——是受到挂在他腰际的那把日本刀影响。收放在只上了一层漆的朴素刀鞘内的利刃，对周遭学生们发出「别靠近我」的警示。

    在以枪械为主流武器的这个时代还随身佩刀……除非有所坚持，否则就连近身肉搏时也没人会想要选用刀剑作为武器。因为现代更重视能够与枪械并用的匕首或格斗术。

    少年方才大声怒吼『不准嘲笑刀剑』。简言之就是因刀剑遭到其他学生调侃才动怒吧。

    (那种人就是世间俗称的『怪人』吗？)

    虽是心不在焉，但斑鸠仍露出内含少许好奇心的目光，静静眺望著少年的侧脸。尽管稚气未脱，却仍威风凛凛的那张侧脸，散发出从他的实际年龄完全无法想像的粗野氛围，以及彷佛身经百战的魄力。

    搭配专注直视前方的严肃表情。

    他的站立姿势与腰际刀刃合为一体，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把利刃。

    他的身影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同时却也觉得他与自己一样有某种缺陷……斑鸠如此心想。

    (……有趣的家伙。)

    这是作为人造天才诞生，过去在Alchemist社只视研究为生存意义的斑鸠，首度『对他人』产生明确『兴趣』的瞬间。

    斑鸠虽因其卓越技术力，而被期待能立刻成为异端审问官『锻冶师』，却因自己想上学，而以学杂费及生活费全额减免的身分进入对魔导学园就读。

    不过老实说无聊死了。尽管基于想见识外面世界的好奇心，而撇下许多事物逃离Alchemist社，但她到现在都还没遇见任何有趣的人事物。

    迎新典礼完毕，大家开始放学回家时，斑鸠不经意地在校园内闲逛。

    由于住在学园内的学生宿舍，因此斑鸠没有放学后离开校园回家的必要。

    当她走下楼梯平台之际，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闷响。

    好奇心如同雷达一般自行启动，斑鸠快步冲下楼梯，隔著窗户往外看。

    只见在底下的校舍后方，有一名男学生手捂脸颊倒在地上，另有十名男学生团团包围住一名少年。

    『是那个家伙。』

    斑鸠将手拄在窗框托著下巴，静观底下的互动情形。

    团团包围住少年的男学生们，是因今天早上的迎新典礼而盯上少年的集团。

    她隐约理解状况为何。大概是佩刀少年因为被叫出来刁难，最后就先下手为强了吧。无视于挨揍的男学生，另外十名男学生杀气腾腾地对著佩刀少年破口大骂。

    少年侧身后移半步，愤怒的双眼绽放出火红目光。

    『想动手就放马过来……我随时都能奉陪。敢瞧不起剑术，你们通通做好觉悟吧！』

    那副模样全然可谓凶神恶煞。少年咬牙切齿地摆出应战架势。

    『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不管是枪械或魔法，我通通都能砍成两半！』

    少年释出雄雄霸气，而其余男学生们虽然有一瞬间感到胆怯，却仍发出咆哮，争先恐后地

    面对感情用事地发动袭击的学生们，同样感情用事地悍然应战的少年身影显得十分英勇，看起来甚至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料，10分钟后。

    却只有佩刀少年独自一人倒卧在校舍后方。少年被打得体无完肤，而他所对抗的男学生们则几乎毫发无伤。

    『这家伙是怎样？只会耍嘴皮子吗？』

    『逊毙了。我们走吧，理睬这种角色只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拜啦～武士小子～』

    学生们逐渐远去，少年则依旧仰躺在地面上，嘴巴紧抿成ヘ字状，鼻青脸肿地仰望著天空。

    明明撂下那么凶猛的狠话，这一败简直难看到极点。

    然而，从头目睹这一切的斑鸠却有个难以理解的疑点。

    『你为什么不拔刀？』

    斑鸠出声询问呈大字状倒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察觉到从二楼窗户窥视著自己的身影，顿时皱起眉头。

    『什么？你是谁啊？』

    『只是个观众罢了。吶，你为什么不拔刀？』

    少年并未拔出腰际的佩刀。斑鸠认为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起码也该使用武器应战才对。即便那是落伍的肉搏战专用武器，但既然是因刀剑受辱而发展出这场争执，就应当展现实力给对方见识一番才对。

    谁知少年直到最后都并未拔刀出鞘。斑鸠颇在意他不肯还手的理由。

    瞪视著斑鸠的少年哼了一声。

    『我还没丧失尊严到得拔刀对付空手应战的人。』

    『哦……真是奇怪的尊严呢。』

    哮眉关深锁地将脸撇向一旁。

    看来他似乎也有自己「不太寻常」的自觉。

    『爱怎样讲随便你。一旦舍弃掉倾注于刀剑上的尊严，我就会失去自我。反正原本就只有这家伙陪伴著我……我紧抓著这项原则错了吗？』

    『…………』

    紧抓不放。坚守唯一的尊严、唯一的存在意义。

    就像过去的自己满脑子只想到实验一样，说不定这名少年脑子里也只装满有关刀剑的事。或许他跟自己十分相似，斑鸠如此心想。

    斑鸠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有够拚命呢。』

    『拚命错了吗？全力以赴错了吗？』

    『我不觉得那是一份崇高到值得你紧抓不放的尊严啊。』

    正如后来察觉到研究对自己而言并不是那么崇高的行为一样，斑鸠询问少年——对刀剑是否也抱持著相同的看法。

    然而少年却笔直瞪视著斑鸠并这样宣告。

    『想笑就尽管笑吧。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讲，我都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作风。』

    少年说他既无意舍弃尊严、也无意改变自己。

    他明明走上了，与舍弃研究、不愿留在Alchemist社当个怪物的斑鸠完全相反的道路，斑鸠却觉得他——

    『你这人真有趣。我很中意你。我最喜欢个性刁钻的家伙了。』

    ——看起来非常耀眼。

    『在说什么啊……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嗯——？要问别人名字时，应该先自我介绍不是吗？』

    『……你这家伙有够讨人厌耶。』

    少年一脸不服气地说道。

    被形容成很讨人厌的斑鸠，反倒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我叫草剃哮啦。是为了当异端审问官改变世界而考进这间学校。』

    『我叫杉波斑鸠。是为了歌颂青春岁月才来这间学校读书。』

    草剃哮与杉波斑鸠就这么相识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斑鸠单方面对哮感兴趣，此时两人的关系跟『朋友』一词完全沾不上边。

    幸好，两人成了同班同学，注定得一起度过国中部的三年时光。

    若要以单纯且浅显易懂的明确词汇，来形容草剃哮这号人物——答案就是笨蛋。

    『错不了，肯定无误。无从袒护。草剃……你简直笨到不管是我或其他任何一名教师，一定都束手无策的地步。』

    这是班导师在发还考卷时对哮说的一段话。

    哮接下老师已经打完分数的考卷。

    所有学科无一幸免地通通挂零。

    并不是发生了没写名字，或者答案填错格之类的失误。

    而是所有考题连同答案卡，没有任何一题写对。

    『还是说你并不笨，只是在耍我们这群老师？』

    『我很认真作答。』

    『既然很认真作答，为什么还能考出这种分数？这只是单纯的学力测验耶？问题内容也只是复习国小学过的基本学科内容。难道你连小学程度的问题都不会吗？』

    『嗯。』

    『嗯什么啊，这种状况起码该回答「是」。』

    对魔导学园并没有所谓的入学考制度，只要有意愿，人人都能申请入学。然而由于国中部的超严苛体能训练、术式学及对魔导学等特殊学问，以及高中部的试验小队制度难度过高等因素，因此据传能够顺利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大概只有入学人数的百分之一。

    然而这次举行的，就只是小学水准的基础学力测验。是再简单不过的考试。

    结果哮竟全部挂蛋。可见他当真笨到非比寻常的地步。

    可是面对班导这番极其正确的训诲，哮却是毫不畏惧地如此反呛。

    『我是个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的人。因此凡事都只会用刀剑解决。刀剑办不到的事我一概不懂，也不打算管那种闲事。』

    『…………』

    『以上。』

    啪！

    班导用卷起来的考卷挥打哮脑门的清脆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那你为什么想当异端审问官？难道你真的认为，自己光靠剑术就能够成为异端审问官吗？』

    『嗯，我当然认为自己办得到。』

    这次轮到脸颊惨遭挥击。

    『对魔导学园除了对魔导学及战斗技术以外，也跟其他普通学校同样，会安排学生们接受一般学科教育。考试成绩太糟糕的话，即便是国中部也有可能会被留级喔？』

    『……留、留级。那、那就不妙了。』

    『既然知道不妙就给我用功一点。这场学力测验跟下次期中考的难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次学力测验考了鸭蛋的你，一旦面对期中考……应该不难想像自己会落得何种下场吧？』

    『……唔唔。』

    『假使你有心求学的话，老师也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懂吗？』

    老师叹了口大气。

    嘴巴紧抿成ヘ字状的哮，因听见留级一词而冷汗直流地杵在原地。

    背后的同班同学们轻声笑个不停。发现自己遭到取笑，哮顿时更用力地紧抿嘴唇。

    『我会自己设法搞定！不需要老师的创明！』

    他明显是在逞强，不过哮仍调转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放学后。在被夕阳余晖染红的教室里，彷佛独自一人惆怅地坐在窗边的哮，对著滩开平放于桌上的书籍释出浓浓杀意。放学后在学园内散步的斑鸠，发现独留于教室内的哮身影，于是便开门走到他身旁。

    哮并未注意到斑鸠走进教室。很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书的斑鸠探头窥视，发现原来那是一本问题册。

    虽说是问题册，但也只是专为小学生设计的数学题……也就是算术习作。

    哮压低视线直瞪算术习作，全身狂冒冷汗地喃喃自语个不停。

    『奇怪……为什么啊……？我在小学学到的概念就是乘法比加法厉害……假如加法是小太刀，那么乘法就是野太刀……除法则是斩马刀……虽然得视使用时机而定，但杀伤力及破坏力应该都相差悬殊才对……』

    『…………』

    『但是为什么1+1等于2，1X1却是等于1啊……！？如果乘法比较厉害的话，照理说1X1应该是要大于2，换句话说就是变成3或4或5才对吧……！？为什么加法反而裸过乘法啊！？』

    『…………』

    『可见构成1+1这个算式的1，以及构成1X1这个算式的1，两者之间的实力必然有明显差距……！1+1，也就是说只要把实力相同的两个1相加起来，力量值本来就会变成2……但1X1并非2而是1的意思，就代表其中有个1不是在扯后腿就是没用处……！可恶，没把这方面的细节讲清楚，我有办法解开这种问题才怪！这本习作简直瞧不起人……！』

    哮气得浑身颤抖不止，用左手拚命压制住企图抽出腰际佩刀的右手。面对一本算术习作，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意欲拔刀劈砍的少年身影显得非常离奇。

    该怎么说呢，就是个尽往难搞方向钻牛角尖的耍笨少年。

    (想用这种思考模式解算数题的家伙，真是太有趣了。)

    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音的斑鸠连忙用手捣住嘴巴。

    此时哮总算察觉到斑鸠的存在。哮宛如面对弒亲仇敌一般怒瞪斑鸠。

    『……有什么事吗？杉波斑鸠。』

    『哎唷，你记得我的名字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拐进了满有趣的错误方向，所以想要帮你一把啦。』

    斑鸠走到哮前面的位置坐下，跷起腿。斑鸠虽然身穿国中部制服，但上面又多披了一件白袍。在斑鸠来看或许觉得非常意外，不过哮是以看著怪人的眼神直盯斑鸠不放。这也难怪，因为斑鸠在班上也是个程度绝对不亚于哮的著名怪人。

    『……师父曾说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必须单凭一己之力克服，才能习得致胜诀窍。所以我向来都只靠自己解决问题。』

    『哦～这份毅力确实值得钦佩，但你真有办法独自搞定这次的期中学力测验吗？个人认为还是趁现在提前拟妥对策比较有帮助。』

    『别逼我重复同样一句话。我说我不会借助你的力量。知道的话就快点回家去吧。』

    尽管态度相当尖锐带刺，斑鸠却是既不畏惧亦不儍眼，只是耸耸肩头接著说道。

    『为什么凡事都只想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呢？你的学力明明就糟到趋近绝望的地步了啊。』

    『……就算不会，我还是要硬拚到底。』

    哮将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状，始终不肯让步地坚持要独自一人面对考试。与其说不依赖他人是一项美德……倒不如说看起来也像他害怕依赖他人。

    进入国中部就读到现在已过了一段时间，而斑鸠这段期间一直都在观察哮。

    这个人对任何事都总是卯足全劲。吩咐他做的事情就算办不到也会硬拚。纵使遭人轻视，即便老师也宣告他无法成为异端审问官，他也绝不轻言放弃。他既非虚情假意，也并非不信赖任何人。

    大概是某种近似强迫观念的理念，促使他有如拉动马车的马一样竭力狂奔吧。斑鸠虽然摸不著头绪，但他那拚命的模样却令她愈看愈觉喘不过气。

    以他现在的成绩，大概不是留级，就是勒令退学。而无论是面临留级或其他困境，这名少年一定都不会放弃吧。

    对斑鸠而言，哮是她好不容易才产生兴趣的陌生人。在这个节骨眼放弃实在有点可惜。

    『……那好，你就自己努力吧。反正我只是在一旁看你用功K书，顺便小声自言自语罢了』

    『别妨碍我，回去吧。』

    『才不要。我为什么非得听你的命令不可？』

    『…………』

    『第8题，你答错了。』

    面对连看都没看，就边盯著漫画杂志边指出错误的斑鸠，哮摆出一张由衷不服气的臭脸。之后斑鸠也寸步不离地陪哮K书。哮虽然好几次不厌其烦地叫斑鸠回去，斑鸠却始终未曾让步。

    到最后，哮终于不再拒绝斑鸠的指导。

    入学至今已经过3个月的时间。拜斑鸠所赐，哮以补考惊险万分地通过了期中考不及格的难关，多多少少提高了升上二年级的可能性。

    斑鸠在放学后留下来陪哮自习已成了惯例，起初决定对她视若无睹的哮，到最后也逐渐养成了不发一语地接纳斑鸠指导的习惯。

    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称得上交谈的对话。哮向来都摆著一张臭脸对准桌面，斑鸠也总是边看漫画边随意指出哮的错误之处罢了。

    尽管这对斑鸠而言是一段极其无聊的时间，但她仍日复一日地在放学后留下来陪伴哮。倒也不是出于一片好心，纯粹只是这段时间令她感到格外平静罢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碰到明明无聊，却又感觉十分自在的吊诡状况。

    先前明明那么专注于生物工学及兵器开发研究，明明只为了那两个领域的知识学问而活，这对斑鸠来说堪称是个意外的新发现。

    斑鸠翻阅被夕阳余晖渲染成橘红色的漫画杂志内页，回想起过去的往事。

    这股气息。明明无聊却又觉得自在的奇特状况。

    (……尽管一点也不像，但只有气氛格外相似呢。)

    斑鸠不经意地——忆起与自己的姊妹•伊砂相处在一起的那段时期。除了研究以外，就只有跟伊砂在一起时，才能让她体会到所谓心平气和的感受。

    虽说哮与伊砂不太相似，然而跟他在一起就能感受到相同的气息。

    察觉到视线的斑鸠抬头一看，发现哮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下垂发丝盖住耳朵的斑鸠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怎么了？』

    『你为什么想成为异端审问官？』

    哮突然开口提问。斑鸠思考片刻后，静静地做出回应。

    『因为没其他选项。』

    『这话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的意思。唯一肯接纳像我这种怪人的地方，大概也只剩下这里而已。』

    『…………』

    『哎，就算深入追究也只是个无趣的话题罢了。』

    哮八成也察觉到背后另有隐情，因此他并未追究到底。

    『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当异端审问官？』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

    哮二话不说立刻回答。一般人听了大概会想笑，斑鸠却颇在意他如此回答的理由。

    『为何有改变世界的需要呢？』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

    『……你该不会是犯了青春期特有的那种毛病吧？』

    『我只是跟你一样，也没有其他选择罢了。』

    哮紧握拳头，眉关深锁。

    『这是我仅剩的挣扎手段。』

    『…………』

    『我想救一个人。而如果想救回那个人，我就只能设法改变世界。』

    『…………』

    『我只剩……这条路可走。』

    哮神情认真地再次低头紧盯习作本。

    斑鸠则手拄桌面托著脸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哮的脸。尽管认识才没多久，但他既笨拙，又鲁莽，而且耿直。

    斑鸠看得出在他的耿直表现背后，暗藏著一股难以测度的深邃黑暗。

    明明是个少年却爱逞强，平常总是摆著一张臭脸，不过看著这份耿直却令她感到心旷神治。

    (这样仔细一瞧，其实他长得还满可爱的呢。)

    斑鸠用指尖拨开正看向桌面的哮的浏海，试图仔细端详他的容貌。

    『……？』

    (宛如黑曜石的双眼，皮肤也很细致。)

    哮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但斑鸠笑咪咪地捏捏哮的脸颊，又尝试触摸他的眼睫毛，或试图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到最后甚至还企图伸舌头去舔哮的脸颊，搞得即便是哮也不得不抽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你从刚刚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我对你感兴趣，所以才开始进行触诊啊。我想透过触摸捏扯及轻舔等方式，更进一步瞭解你这个人。』

    『这算什么……！？』

    『？又没关系，摸一下也不会怎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顺便脱掉衣服。』

    哮退避三舍地更进一步拉开与斑鸠之间的距离。斑鸠则好奇他为什么那么排斥，试图挨近哮的身旁。于是哮在教室里来回逃窜，斑鸠则像个变态一样穷追不舍。

    可是斑鸠实际上毫无恶意。她只是把以前那种「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拿来研究」的习性，原封不动地套用在他人身上罢了。

    哮固然不擅交际，但这个时期的斑鸠也好不到哪去。就不知该如何与他人相处的这点而言，她的症状甚至比哮还严重。

    彼此甚至连如何对他人示好都一无所知。

    之后又经过了好几天。

    事件发生在某日第二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

    一阵痛楚，伴随著啪的清脆声响袭向斑鸠的脸颊。

    斑鸠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只是轻轻磨蹭变红肿的脸颊。

    眼前有名气得脸红的女学生。她是班上成绩最优秀的同学，身旁还带了好几个女跟班换句话说，就是那种装腔作势的女人。

    斑鸠被她赏了一记耳光的理由很单纯。

    因为是斑鸠主动挑衅了她。

    事件起源于资优生跑来找斑鸠聊天。恐怕无论是好是坏，资优生都对维修保养科目成绩比自己优异的斑鸠感兴趣吧。尽管资优生对斑鸠明明经过整整三个月，却仍不知自己叫什么名字的嚣张态度觉得傻眼，不过她仍从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单方面滔滔不绝地对斑鸠描述成绩、家境、以及自己究竟有多么优秀等情报。

    虽然不记得名字，但斑鸠也知道资优生这号人物。斑鸠认为她是个『庸俗到其实很有趣的女人』。明眼人看了就知道，她从一开始便完全无意跟斑鸠建立所谓的友谊关系，纯粹只想夸示自己有多么优秀的企图也是露骨到极点，然而斑鸠并不讨厌这种分明十分狡猾还装作老实的人。斑鸠又不能公开自己的真正身世，因此便适度转移话题，称职地应付这位资优生。

    然而，当话锋转移到哮身上时，斑鸠对她的评价立刻急转直下。

    『话又说回来，杉波同学跟草剃同学似乎很要好，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的同班同学罢了。只是跟他聊天的机会确实变多了呢。』

    『我不晓得你是抱著何种心态跟他来往，但若要交朋友的话，建议你还是考虑一下对象比较妥当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他很野蛮不是吗？在开学典礼时显露的那种眼神……完全就是神经病的眼神嘛。而且还佩带刀剑乱晃，肯定是个怪人啦。甚至笨到令人好奇他为什么要考进这间学园的地步，又爱摆高姿态，感觉超恶心的。』

    『…………』

    『而且你不觉得他身上有股野兽的腥臭气味吗？光是有他在，就会害整间教室弥漫著一股野蛮人的臭气，一闻到就很想吐啊。』

    资优生跷著脚，嗤之以鼻，用彻底瞧不起人的语调取笑哮。

    『杉波同学，奉劝你还是别跟那种男生来往比较好。我认为在你身旁，有更适合成为你好朋友的对象唷。』

    原来如此，斑鸠心想。这个女人是在对我说『只要你肯跟草剃哮绝交，就有资格当我的跟班』。

    斑鸠面露嫣然微笑。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因愤怒及不耐烦而展露笑容。

    『——像是一坨大便的女人。』

    『…………咦？』

    由于事出突然，资优生表情瞬间一僵。斑鸠则是双眼微睁，从自己脑海中的资料库里翻找出资优生的相关情报。

    纵使不记得名字，斑鸠依然握有大量关于她的情报。

    斑鸠以全班同学都听得见的声量开始爆料。

    『我知道你敌视草剃的理由。开学典礼时霸凌了那家伙的主谋，就是你的男朋友没错吧？』

    『…………』

    『为了帮自己的男人而企图在班上孤立草剃让他变成笑料，你还真爱自己的男朋友啊？话虽如此，你好像还有其他男人就是了。高年级有一个，同年级有两个……还有一个老师对不对？真了不起啊，著实难以想像你在不久前还只是个小学生呢。看来那地方松垮到反而令人钦佩了。』

    正确人数其实更多一点，不过斑鸠为了她的声誉而讲得比较客气一些。

    『要自诩为女王是没关系啦，但若真想摆架子的话，奉劝你还是拿出真本领比较妥当。你想把其他资优生拉进自己的圈子再登上首领宝座对不对？我想就算利用老师及其他男人帮你维持好成绩，也是有极限的喔。若不稍微自行动手争取的话，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唷？』

    『…………』

    『需要大姊姊告诉你，一般人通常怎么称呼你这种女人吗？』斑鸠霍然探头逼近资优生的眼前，轻轻笑了一声。

    『婊•子。真是个贴切的字眼呢。啊哈哈！金玉其外，只有大腿附近布满结实肌肉的感觉实在棒极了！』

    ——于是，忍无可忍的资优生便出手赏了斑鸠一记耳光。

    斑鸠并没有因为挨打就愤而还手。一切尽在她预料之中。她要的就是这种发展。

    但为什么采取了这样的挑衅行动，连斑鸠本身也搞不太清楚。

    资优生侮辱哮的言行，不知为何令她感到格外火大。

    简直形同自己遭到侮辱一样的感觉。

    在全班同学注视下大出洋相的资优生，怒气冲冲地直瞪斑鸠。

    『你给我记住……！』

    撂下这句著实像极反派的台词后，斑鸠不禁面露苦笑。

    『不好意思，麻烦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我实在记不住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事物啊。』

    第二记耳光袭向斑鸠。

    这次斑鸠就轻松闪过了。

    资优生又出了一次大糗。班上同学们则是窃窃私语，或面露嘲讽神情看著资优生。资优生顿时满脸通红，逃也似地冲出教室。

    国中部时代的草剃哮，在门外听见了发生于教室内的整场骚动。

    杉波斑鸠被班上的资优生赏了一记耳光。而哮也明确地理解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自哮入学以来，便不断被一个男人找麻烦，那个资优生就是他身旁的女生。

    她就是那种货色。经过这三个月的时间，哮自然有所体会。每天固定被找到校舍后面，遭到同年级同学与高年级学长们的霸凌，要想不有所体会也难。

    哮很清楚那种人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但他不懂。

    为什么杉波斑鸠要讲出那种近似挑衅的话语呢？

    斑鸠并没有非得出面维护他声誉不可的义务。

    照理说应该是没有才对。

    然而——

    『…………』

    向来被禁止对剑术以外的任何事物动怒的哮，只有这次决定打破这项禁令。

    这笔人情债非还不可。这是他身为草剃哮的尊严问题，与诸刃流的规定一点关系也没有。哮屈指轻触刀柄，随即调转脚步远离教室。

    等待午休时间一到，哮便前往校舍后方埋伏。

    果然如哮所预料一般，那个女人来到校舍后方。男子们也陆陆续续随后抵达现场，他们的腰际均挂著一把枪。国中部的学生不准携带枪械，但升上高中部后，校方为了方便学生们进行小队活动，因此允许在学园内携带装填麻醉弹的枪械。

    换句话说，资优生找来的通通都是高中部的学生。

    哮藏身在草丛后面，竖耳聆听他们的对谈内容。

    他们的对话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连内容也完全不出所料。

    资优生企图唆使高中部这群男生强暴斑鸠。也就是要实行那句「你给我记住」的意思。哮不屑地哼了一声，同时手按剑柄。

    对方手持枪械，正是哮求之不得的情况。

    五名男子连同资优生一起瞪视著自草丛里跳出来的哮。这几人的身材都比个头矮小的哮高出一截，而且还手持枪械。

    不过，完全没什么好怕的。哮就是为了这种状况而学会了诸刃流。就是为了战胜枪械，而日复一日地熬过了地狱般的修行生活。

    反倒该说，来得正好。这是他头一次对手持枪械的普通人施展这项绝技。

    哮面露狞笑，抽出挂在腰际的长剑。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乖乖充当我的试刀目标吧，你们这群废物。』

    报上名号后，哮挪移剑尖直指带头者。

    尽管感到诧异，男子仍旧嘻皮笑脸地举起枪口对准哮，径自扣下扳机。

    麻醉弹应声发射。弹速慢到跟实战大概完全无法相比的地步吧。

    哮祭出自己所学的异质特技。

    扫魔刀。这是草剃诸刃流为了对付鬼怪所创造的异形剑术。是一招藉由提升脑部处理速度，令出招者得以发挥出过人反射神经，以及超越极限之肉体运动能力的禁断绝技。

    逼近哮眼前的麻醉弹，被往上挑砍的刀身硬生生砍成两半。

    见这群乌合之众大惊失色的僵硬嘴脸，哮再次面露狞笑。

    『怎么啦……再多开几枪啊……！这样根本算不上试刀！你们不放马过来的话——那就轮到我出手啰！』

    哮起脚蹬地，主动冲向前方的五人组。

    即便五人一同发射麻醉弹，哮仍轻松劈落所有麻醉弹，同时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中挥刀反制。由于他已刻意将刀刃磨钝，因此不会造成斩断肌肉之类的刀伤，但在发动扫魔刀的状态下攻击人体，大概也不会只断几根骨头就了事吧。

    在攻击命中的瞬间解除扫魔刀，哮眨眼之间便撂倒这五人。

    接著他无视于目睹这幕光景而吓得直打寒颤的资优生，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伴随著急促呼吸紧握双拳。

    ——行得通。我很厉害，就算枪械也难不倒我。只要有这股力量，要当上异端审问官简直易如反掌。总有一天我要靠这把刀成为领导者！

    哮带著充满自信的表情，将刀扛在肩上。

    接著对眼看就快瘫坐在地的资优生，做出前后轻勾手指头的挑衅举动。

    『还不够，叫你的援军过来。你应该还有很多打手可以找吧，女王……！』

    目睹哮脸上的邪恶笑容，吓得失禁的资优生连忙拿出手机，把她能找的帮手通通叫到校舍后方。

    这场乱斗事件，很快就在学园引起轩然大波。

    但事件却以『高中部学生与国中部学生大打出手』的名目加以处置。尽管一开始确实是哮单方面占尽优势，不过在撂倒将近20名高中部学生后，哮就被随后赶来增援的国中部男学生们扁得很惨。

    而他落败的理由，是因为国中部的学生们手无寸铁。哮不动用刀剑对付赤手空拳的敌人，这个原则弄巧成拙，毫无肉搏战资质的哮就这么惨遭国中部学生们围殴。

    之后，结果高中部的学生们遭校方勒令停学处分，而身为主谋的资优生，则因斑鸠的爆料内容全都是事实的真相浮出台面，因此自行申请退学。至于在这起事件中成了被害人的哮，则是只受到在家反省三天的轻微处罚。

    等待哮接受完治疗后步出药师医学大楼时，等著他的正是斑鸠。

    见到被痛扁一顿而肿胀的脸庞，斑鸠只是不苟言笑地定睛凝视著哮。

    哮则是侧目瞥视斑鸠，伸手轻触腰际的佩剑。

    『……欠你的人情债已经还清了喔。』

    『？我不记得我有卖什么人情给你。』

    『啰嗦啊。不管你怎么想，我认为是人情债就是人情债。』

    『你那种自以为是的理论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为了我才挑起那场乱斗吧？』

    被斑鸠探头窥视，哮发出咂舌声转移视线。

    『你想太多了。我纯粹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实力，绝对不是为了你才大打出手。』

    语毕，哮急急忙忙迈步离开现场。斑鸠则立刻追上哮，与他并肩而走。

    『傲娇已经退流行了喔。』

    『小心我扁你喔。』

    『话又说回来，应该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作法吧。都是你害我的计画泡汤了啦。』

    『计画？』

    斑鸠启动手表型装置，竖指滑动立体视窗。

    只见视窗上除了资优生的情报之外，就连被哮撂倒的高中部学生们的情报也一应倶全。斑鸠看著那些情报，露出陶醉笑容。

    『只要有这个，根本不需要你的刀剑。要惩治那种资优生类型的未来犯罪者，最好的方式就是逼得他们在社会上走投无路，结果都被你的多管闲事给毁了啦。』

    看著斑鸠的侧脸，就连生性冷淡的哮也不禁面露僵硬神情。

    『……你的个性真糟糕。』

    『一个会拿刀痛扁敌人的家伙没资格数落我好吗？』

    并肩而行的斑鸠就这么笑咪咪地紧跟不放，感觉对哮感兴趣得不得了。

    哮则是叹了口大气，随后微眯双眼，露出一如往常的尖锐目光。

    『既然你是情报高手，那回答我一个问题。』

    『哎唷？你又打算主动欠我人情债吗？』

    『啧，废话少说，回答我就对了。』

    尽管对他耍大牌的态度略感不满，斑鸠仍回了他一句「什么问题啦？」。

    哮就这么看著前方，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同年级最厉害的家伙是谁？』

    『？你问这问题有什么目的？』

    『跟你无关，快告诉我。』

    虽对哮的要求感到诧异，斑鸠还是转眼看著窗外。

    『最厉害吗……那大概就是她吧。』

    见斑鸠抬起下巴，哮也跟著眺望窗外。

    只见一名少女从在操场上享用午餐的学生人潮之中穿梭而过。晚霞色秀发随风摇晃，带著丝毫不亚于哮的锐利眼神，只看著前方迈步直进。

    『凤樱花。不仅学年成绩排名第一，连实战技能方面的表现也是高人一等。再加上她好像是理事长的女儿喔。』

    『……凤，楼花……』

    哮紧握刀柄，咧嘴笑了出来。

    ——只要我能击败她成为第一名，就能朝目标更靠近一步。

    这是由「组织领导人=组织内首席高手」的单纯思考回路所推导出来的答案。而斑鸠大概是看穿了哮的思考模式，在一旁窃笑不止。

    然而这个时期的哮，却是真心认为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直到一升上二年级，立刻就对上凤樱花为止——

    ***

    ——讲完有关哮的往事后，叼著薄荷棒棒糖的斑鸠轻轻耸了耸肩头。

    「喏？他的本质一点都没变对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光看现在的哮还真难以想像呢……的确是个可悲的少年啊。」

    啜饮红茶的小兔面露苦笑，一旁的真理则是手拄桌面，口水直流地向前探出身子。

    「哮虽然现在也是一张娃娃脸，想不到原来以前的他更可爱啊！吶吶，你手边有照片吗！？我会当作传家宝好好珍惜，转让给我好不好！」

    「你这家伙，听完刚刚的故事后，你最在意的居然是那里……！？」

    「又没关系！反正你八成也很在意吧！」

    被真理这么一指，樱花连忙畏畏缩缩地将脸撇向一旁。

    「唔……我、我才没抱持那种不纯洁的情感。只不过若能看到以前的旧照片，那我也许就会……回想起关于哮的往事喔？」

    「假如有的话，我也想看一下～」

    小兔也以撒娇般的声调，对坐在身旁的斑鸠如此说道。

    坐在沙发椅上的斑鸠则是跷起腿，高举双手再次耸耸肩头。

    「我怎么可能会有他的旧照片？我绝不会拍哮没换上任何角色扮演服装的照片嘛。」

    这句话忠实呈现出个人欲望，而由斑鸠讲出口就显得更具说服力。

    三人均露出相当失望的表情重新坐回沙发椅上，并开始讨论为何哮会转变成现在这种烂好人的个性。

    坦白讲，斑鸠当然清楚造成哮个性大变的理由为何。

    「…………」

    斑鸠看著樱花的脸陷入沉思。被她打败的那一天，哮向斑鸠吐露了自己背负的问题，以及关于妹妹的处境。

    那次必然只是因为被现实击倒，精神脆弱时，斑鸠刚好在场，所以才向她吐露心声罢了。斑鸠早已注意到，哮对促成自己产生改变的樱花抱持著某种特殊情感。

    同时也察觉到，自己或多或少都对此事带有嫉妒的念头。

    但即便如此——

    「…………」

    斑鸠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档。

    萤幕上显示出斑鸠硬跟哮勾肩搭臂，用手机镜头高举至头顶往下自拍的照片。

    那是国中部时代的照片。

    哮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脸撇向一旁，斑鸠则是叼著棒棒糖，一脸开心地做出眨眼表情。

    怀念地莞尔一笑的斑鸠，份外珍惜地凝视著那张照片。

    哮变了。尽管促成他改变的契机并不是自己，然而在这支小队当中，只有自己熟知改变前的他是什么模样。

    一想到当时的哮只属于自己所有，内心便萌生出一抹淡淡的优越感。

    而意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独占欲的斑鸠，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对斑鸠而言，草剃哮是她头一次感兴趣的他人。不同于身为家人的伊砂，就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言，他是第一个对象。

    不过直到最近，斑鸠才注意到这股兴趣，已然转化成视他为异性的好感。

    因此斑鸠觉得有点可惜。当时若能更早一点察觉到自己对哮存有好感，并趁这支小队的竞争对手们出现之前加深双方关系的话……

    (真是太可惜了啊……)

    斑鸠确信当时的哮也跟自己一模一样。

    对哮而言，斑鸠大概也是头一个能够正常进行会话交流的物件吧。

    再讲白一点，就是两情相悦。

    (早知道当时就先下手为强了。)

    怀著这抹下流的思绪，斑鸠用手指轻抚照片中的哮脸颊。

    (要是没讲出那段话就好了……那样一来，哮明明就能完全归我所有了啊……)

    斑鸠对自己过去向伤心的哮多说的那句话感到有点懊悔，端起小兔倒满的红茶送至嘴边。

    ***

    关上18小队室的门，哮重重地叹了口大气。

    哮倒不是想向她们道歉而来到这里，纯粹是为了讨论联手执行任务的相关细节而来。

    要跟像那个女队长一样心高气傲的物件进行交涉，原本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然而这次她的高傲自尊心却在筹组同盟的事上帮了大忙。

    18小队的队长并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先出手的是自己，而且还不慎殴打了毫无关系的草剃哮。这次的责任全在自己身上，因此决定接受联手执行任务的提案。

    18小队的女队长一脸尴尬地如此说道。看样子她原本就打算找哮商量有关合作执行任务的相关事宜，却因凤樱花人在现场而导致话锋整个走偏。根据其他队员的说法，好像是女队长单方面对凤樱花抱持竞争心态，因发现她在现场，才不慎表现出蛮横不讲理的态度。

    (总而言之……这下子总算是促成了共同执行任务的方案。挨了一拳能换到这种结果够划算了。)

    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小队室。

    (话又说回来，国中部时代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呢……当时跟杉波，以及另一个忘记叫什么名字的同班女同学……)

    忆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哮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僵。

    他用手指轻搔脸颊，对过去的自己觉得难为情。

    同时让他感到更难为情的是，心中竟也有点羡慕过去的那个自己。

    「……当时的我真是个大笨蛋啊……」

    哮双肩低垂，无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

    (促成我改变的契机，是国中部二年级的那场对抗赛吗……)

    因为惨败在樱花手下，导致哮产生改变。

    换句话说，虽说是间接因素，但改变了自己的功臣就是樱花。

    (不过……其实仔细想想的话……)

    仰望走廊天花板的哮，脑海中浮现的并非樱花，而是斑鸠的容貌。

    (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家伙的一句话啊……)

    想起当时的事，哮不禁发出轻笑声。

    ***

    托斑鸠的福，哮总算也顺利升上国中部二年级。不同于课程内容与一般学校没什么两样的一年级，升上二年级后就得开始接受正式训练。

    然而，当轮到哮他们这班上团体训练课程时，理事长不知为何竟跑来参观，而且还拋出了这样一句话。

    『——接下来，要麻烦各位同学进行一场类似互相厮杀的测验。』

    对魔导学园理事长•凤飒月的这句话，令哮满腔热血随之沸腾。

    我就是在等待这个——哮全身因欣喜而颤抖。

    全班同学分成20对20的两组人马，举行团体对抗赛。全班被带往位于学园后方，通往禁忌区域的樱花林进行对抗赛。

    理事长并没有给学生们商量对策或举行作战会议的时间。全班随意被拆成20对20的两组人马，并可选择自己想用的武器。假如选择装填漆弹的枪械，那么一次最多可以任意挑选两把枪械使用。

    学生们提心吊胆地选择自己的武器，并分成两支队伍。

    飒月笑咪咪地高举号令枪对准上空。

    学生们顿时议论纷纷，其中一名男学生开口发问。

    『请、请等一下—……。请问用来区分敌我身分的臂章在哪……？』

    『？没那种东西唷。』

    『咦？』

    『你们既然是一个相互合作的团队，起码也该记住自己队友的长相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飒月却二话不说，就弯起手指轻触号令枪的扳机。

    『差不多可以开始啰。预备……』

    『砰！』清脆鸣枪声响起。

    但是，在场的学生们却都毫无动静。

    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啦？快开始啊。』

    飒月耸耸肩头，笑著说道。

    『各位同学听清楚啰。这是一场有助你们瞭解这间学园是什么地方的测验。各位认为在你们当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升上高中部，有多少人能成为异端审问官，有多少人能参与实战，又有多少人能活下去呢？』

    学生们倒抽一口大气，目睹飒月那有如笑面猫一样裂开的嘴巴勾勒出一道上扬弧线。

    『——你们认为无法在此全身而退的人，曰后若成为异端审问官，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

    此话一出，现场旋即爆出第一声枪响。

    一名学生应声蹲倒在地。枪械装填的明明是漆弹，倒下的学生却是脸色惨白地手捂肋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地颤抖著。

    此时飒月双手一拍，面露灿烂微笑说道。

    『啊，我忘记说一件事，虽然用的是漆弹，然而火药量跟实弹相去不远，要是被击中的话，就先做好起码会骨折的心理准备吧。』

    下一瞬间，枪声伴随著惊呼声接连响起。枪响彷佛波纹一般迅速扩散，尖叫声更是此起彼落。

    学生们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展开这场彼此厮杀的游戏。

    哮则站在树上眺望著满怀恐惧及憎恨，互相开枪的学生们。早在宣布开始的5分钟前，哮就已经站在这个制高点。

    打从听见要举行对抗赛的那一瞬间起，哮就已经预料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因惊慌而错乱的学生们敌我不分地胡乱开枪扫射，彼此残杀。

    明明说是20对20的团体对抗赛，但考虑到既没有准备用来区别敌我的臂章或头巾，也只给予短短5分钟的缓冲时间等安排，显见理事长本来就期待见到这样的情形吧。

    之所以故意采取团体对抗赛的形式，并营造出无法区分敌我身分的局面，目的是为了挑起学生们的猜疑心。在如此暧昧的状况下，要想冷静分辨敌我身分，根本就不可能。当第一记枪声响起时，徒具形式的『团队』很容易就宣告瓦解。

    关键在于把握现状。

    即便以队伍区分敌我，在这种状况下最好认定其他学生都是敌人比较妥当。

    目标并非撂倒愈多敌人愈好，而是平安离开战场。避免无谓的交战，等这波乱斗平息后再说。

    哮才没那种闲工夫一一闪躲流弹。

    等到人数变少，才是轮到哮大显身手的时刻。

    他的目标——就只有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冷静行动的家伙。

    (高手……会是谁呢？)

    他眯细眼睛，像停在树枝上的猫头鹰般凝视。

    过不到一分钟，还能行动的人数已锐减至一半以下。有好几名学生与哮相同，都是从一开始便进入临战态势。与其说他们惯战沙场，不如说只是比其他同学更冷静一点的明智之人。枪声由密集渐趋零星，现场也慢慢陷入鸦雀无声的状态。

    哮集中意识，只提高听觉与视觉的神经敏锐度。

    —虽不知是敌是友，但有人正在盯著自己。哮捕捉到衣服及草木磨擦的微弱声响。

    在昏暗之中，枪口闪闪发亮。

    「露出马脚了啦。」

    哮面露狞笑，起脚使劲猛蹬树枝。

    捕捉到目标行踪的哮自树上一跃而下，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

    「——什么！」

    暗中锁定哮的学生大吃一惊，自草丛里探出头来。

    哮则在著地同时轻蹬地面，更进一步逼近对手。

    双方距离明明超过30公尺远，哮却在转眼之间欺近锁定自己的学生面前。

    敌人的武器是狙击枪。枪身较长的狙击枪根本无法对应这种近距离的袭击。

    他虽连忙试图打开枪套，抽出手枪应战，却是为时已晚。

    「草剃真明流——狼之太刀！」

    彷佛野狼咬中猎物喉头的凶狠一击，猛然轰中这名学生的下颚。

    纵使是材质柔软的树脂匕首，喉咙一旦挨了速度如此飞快的斩击，必会造成对方陷入混乱。只见这名学生手捂颈项，屈膝跪倒在地。要是他大吼大叫起来可吃不消，于是哮朝他的后脑勺顺势再补上一击，让他就此昏厥。

    哮压低身子，立刻开始移动。他像野兽一般无声无息地沿著草丛前进，再度爬到树上屏息以待。人数愈来愈少，最后连枪响也戛然止息。

    现场恐怕只剩下七人。是敌是友都无关紧要。

    (通通都是敌人……只要我能平安离开，我就是赢家。)

    剩下的七人，应该都是各自按照队伍编制展开行动。能利用开战前那段短暂时间组队的人

    或许不多，但确实有人预测到了这种情况，提前展开行动。

    只不过他们藏身的手法太不象话。只要在树上待机，两队的一举一动自然尽收眼底。对自幼就驰骋山野、狩猎野兽的哮而言，侦察敌人藏身位置简直易如反掌。

    两队均以三人为一组的编制展开行动。剩余的一人则是单打独斗派……恐怕就是那家伙吧。

    哮喜出望外地扭曲嘴角，反手握紧匕首。

    (懒得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我要一口气收拾掉这群小角色！)

    等到利用高大草丛藏身并缓缓推进的两支队伍即将碰头之际，哮自树上一跃而下。

    著陆点为来自右侧的队伍头顶。

    首先一脚踹中脑门，就此收拾掉第一个敌人。

    其余两人大吃一惊试图转身，不过哮却在著陆的同时运用脚部弹力纵身一跳，笔直扑向他们。

    挥舞匕首重击第二人的侧头部，再以其摇摇欲坠的身体当作踏板，袭向已经举枪瞄准自己的最后一人。

    不过，对方的动作早了一瞬。

    步枪扳机被扣下，漆弹疾射而出。

    「——扫魔刀。」

    哮提升脑部处理速度。砍掉两发连射的漆弹，随即展开突击。对手并未好好瞄准，只是用手中步枪漫无目的地乱射一通。

    这样根本无法准确命中目标。

    「哈哈——哈哈哈哈！」

    哮放声大笑，用匕首猛刺学生胸口。宛如蜜蜂一般，毫不留情地接连突刺。

    学生颓然蹲下，再也无法动弹。

    然而他还不能就此止步。

    他必须在维持发动扫魔刀的状态下，继续收拾掉剩下的另外三人才行。

    肉体濒临极限。骨头虽然没事，手脚的肌肉耗损却相当严重。但在体内大量分泌肾上腺素及安多酚的状况下，哮完全没考虑到肉体损耗度的问题。

    哮很享受这种可以完全发挥出自身实力的状况。能够一吐过往累积的所有怨气，让他无法抑止内心的喜悦。

    ——我要让你们体会到剑术的过人之处！

    化身战鬼的哮，准备对听见声音而朝他这边接近的三人小队展开突击。

    不过——此时忽闻三次枪响，以及三人的悲鸣声。

    原本压低腰杆准备展开攻击的哮自草丛里缓缓站了起来，现出身影。

    只见离他约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三名学生蹲在地上。

    而那家伙——则一脸若无其事地伫立于中心点。

    用手轻拨晚霞色秀发的少女，将子弹装进手枪弹匣，冷眼看著哮。

    「凤樱花……」

    更强烈的欣喜之情让哮浑身颤抖。

    升上二年级的凤樱花成了自己的同班同学，这是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相同学年的最强学生•凤樱花。她不肯与任何人好好打交道，可说是全学年出了名的独行

    至于她是否具备合乎其孤傲态度的实力——就趁此机会确认！

    「你就是最后一人吗……」

    「…………」

    樱花没有回答。不发一语地，只是静静地举起枪口对准哮。哮也斜举匕首，刀刃随之闪现暗沉光芒。

    「——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哮蹬地直冲而出的同时，樱花也开枪迎击。

    发动扫魔刀的哮轻松劈落这发子弹。

    这一幕令樱花不禁微眯双眼。

    紧接著她连续对哮开了三枪。

    「那种东西有效才怪！」

    哮边劈落漆弹边急速逼近樱花。

    樱花则快步往旁边移动，试图闪躲攻击。

    「动作太慢了！」

    哮闪身探入毫无戒备的樱花怀中。纵使是能够灵活运用的手枪，樱花也追赶不上哮现在的行动速度。

    也许是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力量吧，樱花企图倒退，她拉开双方间距的反应果然不同于他人，但单凭人类的动作根本闪避不了发动扫魔刀所祭出的一击。

    也许是意欲防守，樱花交错双臂护住面门，但只是白费力气。

    ——得手了！

    就在哮信心十足地准备展露胜利笑容的那一瞬间。

    脚下忽然传来一道好像有东西被拔开的清脆声响。

    「！？」

    哮连忙转移视线查看脚边，赫见一根被丝线般的东西绑住的针飘浮在半空中。

    陷阱。樱花事先预料到哮会发动突击，因此刻意引诱他靠近周边。

    在那一瞬间，诱导他进入事先设置好的陷阱位置。

    哮停止攻击，连忙用手撝住双眼。

    随后，轰然巨响及强光笼罩住四周。

    「唔……！」

    是震撼弹。尽管勉强保住视力，但听觉已完全丧失机能。

    (……不妙……！)

    樱花利用哮瞬间停止动作的空档，趁胜追击似地不断开枪攻击。

    哮立刻抽身退离原地，躲到树干后面。

    深深吐出一口大气后，哮开始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虽然没被漆弹击中，但可能是脑袋降温的缘故，令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出了剧烈悲鸣。

    再加上受到听觉失灵的影响，他彻底失去平衡感。过度使用扫魔刀也为他带来头痛欲裂的后遗症。

    在这种状况下，要想再正常施展扫魔刀简直难上加难。

    哮紧握拳头，使劲敲打树干。

    「……该死……！」

    就算想从树干后面稍微探头确认樱花的位置，漆弹也会立刻扑面而来。只稍微瞄到一眼的樱花，如今则是拿掉耳塞，缓缓走向哮。

    (孤注一掷地使用扫魔刀展开突击……现在只剩这招可用……！)

    心急的哮根本想不出什么像样的作战计画。

    只剩不想输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打转。

    (我不会输！我怎么可以输！在这种地方……！我要成为审问会的领袖！为了她……为了树夕……我——)

    哮全身凝聚力量，准备从树干后面飞冲而出。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点的樱花也停下脚步，姿势端正地瞄准哮。

    但樱花的视线却突然从哮身上移往旁边的草丛。

    她的脸部表情露出一丝焦虑。准星也从哮身上移开，转而锁定草丛。

    紧接著枪声大作。并非樱花开的枪。

    樱花惊险万分地躲过自草丛射出的漆弹，随即动用手枪内的所有子弹射击草丛。

    「好痛啊！痛死我了……！」

    草丛里传出尖叫声，一道白色影子在地上翻滚。

    是白袍。班上会穿白袍的同学就只有一个人。像哮这样的高手居然也完全没察觉到，原来斑鸠一直躲在草丛里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机会。樱花已经用尽手枪内的所有漆弹。在补充弹药前形同毫无防备。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哮自树干后面现身，朝樱花展开突袭。

    现在的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战术可用，而樱花也无法使用手枪。

    樱花的注意力依然只放在草丛那边，连视线都未投向哮的方位。

    这下子真的是我赢了！

    哮如同野兽一般扑向樱花。

    ——他那憨直的突击反倒弄巧成拙。

    樱花早已算准哮的行动模式。她头也不回地径自朝著哮直冲而来的方向探出手肘。这并非醒目的动作。就只是锁定哮直冲而来的位置竖起手肘罢了。

    反击。

    对手速度愈快、动作愈大，就愈能提升伤害威力，单纯无比的攻击手段。哮完全著了这招的道。

    没能确实锁定目标的匕首扑了个空，樱花的肘击更在擦身而过之际，无情地轰中哮的面门。

    肘子深陷鼻梁与眉心之间的部位，导致哮以后脑勺重重撞击地面。

    哮对在不知不觉之间仰望著天空的自己感到困惑不已，难受地拚命吸取空气。

    发生了什么事？她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击倒在地？

    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哮，只觉鲜血自坍陷的鼻梁与断裂的齿缝处涌流而出。

    樱花的身影映入视野之中。

    樱花静静地帮手枪的弹匣重新装满子弹。

    接著轻拉枪机，子弹应声上膛。

    哮死命沿著地面翻滚，拉开自己与樱花之间的距离，接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还可以……再战……我……还没输……」

    只凭藉朦胧不清的意识以及战斗意志苦撑的哮，重新举起匕首。

    樱花冷眼凝视著不认输的哮。

    哮踩著踉跄的步伐，挥舞匕首攻击樱花。

    「…………」

    樱花叹了口气，只稍微后仰身子便轻松避开这一击。

    「我还没输……还没完……放马过来……」

    身子摇摇晃晃的哮胡乱挥动匕首，但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命中樱花。

    樱花的视线依然冷若冰霜。她的目光中既无一丝同情，也看不出有任何赞扬其英勇表现的情绪。

    「居然……瞧不起我……可恶……可恶……！」

    「…………」

    「我就只，就只剩下……这个——！」

    话只讲到这里为止。

    在哮讲完这句话之前，樱花对哮祭出了一波凶猛的连续攻击。

    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樱花先给了哮的腹部一记膝踢，再竖肘对准他弯成く字状的背部直劈而下，哮屈膝跪倒在地，樱花随后又起脚踹中他的下巴，最后锁定后仰的脑门补上一记战斧踢。

    双膝落地的哮，终于呈仰躺姿态倒落尘埃。

    ——我，输了吗……？

    就这么倒在地上，茫然仰望著天空之时，哮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那是一幕令他怀疑自己双眼是否出了问题的美丽光景。

    在一片漆黑当中仍旧绽放出光辉的晚霞色秀发及湛蓝眼瞳。一名宛如神话故事中的女武神降临人世般的美少女，冷然低头俯视著哮。

    落败的悔恨之情、自己选择就读这间学园的动机，全都飞至九霄云外。

    少女以枪口对准哮，双眼笔直俯瞰著他。

    「我赢了。」

    哮被迫接受败北的事实。

    这一战决定了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你比我弱小。比你厉害的高手在这世上多得是。搞清楚自己究竟多么不堪一击。凭你的身手根本休想改变这个世界。

    「…………」

    输了。

    光是这个事实就彻底击垮了哮。

    他完全没资格产生不想接受现实的念头。面对这幅宛如强者之象徵的美丽画面，哮也只能认命地接受自己落败的事实。

    一行泪水沿著哮的脸颊悄然滑落。

    此时此刻……哮首度耳闻心灵崩塌，以及梦想破灭的声音。

    哮体无完肤地惨败在樱花手下。

    即便使用扫魔刀这门必胜绝技，樱花仍不动如山地冷静识破哮的弱点，再毫不客气地给予迎头痛击。

    这是一场无话可说的败北。哮深刻体认到，自己想要达成目的的这条道路究竟有多崎岖难行。甚至可以说是因为他对剑术的力量实在太过自负。

    而这份自尊心遭到彻底粉碎，完全丧失自信的哮，跑去探望自己的妹妹树夕。

    『——学校那边一切都很顺利喔。世人也都理解到剑术的厉害了。尽管成绩不太好，但我还有刀剑，因此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啦。』

    哮硬逼自己挤出开朗的声调，向树夕描述生活近况。

    树夕却是撇头不甩哮，沉默不语地板著一张脸。

    自从遭审问会所擒，被带进禁忌区域以来，树夕连一句话都不肯与哮交谈。无论哮再怎么搭话，树夕始终保持无视到底的态度。

    『哥哥我啊，今后会更努力地力争上游唷。』

    连哮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可笑的谎言。

    『纵使万一不小心落败，哥哥也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振作……』

    哮八成是希望树夕能够这样回应他吧。

    ——不要放弃唷。

    ——哥哥很厉害的。

    ——凭哥哥的实力一定办得到啦。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审问会的领导人改变这个世界，让你有办法享受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在那之前或许得委屈你受点苦，但我绝对会设法实现这个目标。』

    『…………』

    『树夕，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因为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人生意义——』然而，哮没能得到他渴求的回应。

    笔直看著哮的树夕开口如此说道。

    『哥哥，你一点也不懂树夕的心呢。』

    『…………咦……？』

    许久未曾听见的妹妹嗓音，竟是如此冷淡无情。

    『哥哥，你根本就对人心一无所知。』

    『树、树夕……哥哥真的有在替你著想——』

    『——哥哥知道「解救树夕」是怎么一回事吗？哥哥晓得「拯救人类」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对吧？』

    树夕露出像是发怒，又像是哭泣的表情如此说道，之后便低头不语。

    树夕将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状，试图开口，阐述她的恳切心愿。

    『……假使哥哥真心想解救树夕的话……如果哥哥真有这种想法的话……那哥哥就该把树夕给——』

    至此，宣告探视时间结束的警报声响起。

    树夕所在的房间灯光瞬间熄灭，哮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像。

    置身黑暗中的树夕，彷佛最后再次强调似地对茫然若失的哮这么说道。

    『……哥哥……你完全不懂人心啊……』

    眼神闪烁的哮只能无法动弹地呆坐在探访室里，直到被审问官强行拖出去为止。

    不仅沦为樱花的手下败将，又被树夕拒于心门外的哮，在下著雨的校舍内四处徘徊。

    漫无目的地踩著踉跄步伐来到校舍后方的哮，背靠墙壁缓缓瘫坐在地面上。从阴郁天际飘降的雨水，逐渐夺走哮的体温。

    『……这样淋雨会感冒喔。』

    当伤心的哮独自待在校舍后面淋雨时，斑鸠出现在他面前。

    斑鸠挨近哮，也不管自己同样会被雨淋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

    『…………』

    肩靠肩的两人直接坐在地面上。

    斑鸠不发一语，只为了尽可能让哮冰冷的躯体回温而紧贴著他的肩头。哮则不由自主地依赖了这份温情。

    『……全部……都泡汤了……』

    『我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该以什么作为目标生存下去……』

    哮主动开口向斑鸠述说关于草剃家的事，以及妹妹的事。

    那是一段软弱的泄气话。遭到身为唯一一名血亲的妹妹拒绝，哮必然十分渴望自己以外的某人能够好好安慰他一番吧。

    斑鸠默默听他讲述。

    『……我该怎么办……』

    『…………』

    『从今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斑鸠回答了哮这个有如求救般的疑问。

    『在改变世界之前——你只要先改变自己不就好了吗？』

    『改变……我自己……？』

    『我猜你妹妹其实一点都不希望你改变这个世界吧。你妹妹必定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她的感受罢了。』

    『…………』

    『既然不懂人心，那就只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有办法理解人心不就好了？』

    斑鸠抬头仰望雨珠倾泄而下的天空，如此说道。

    『像我这种人……真有办法改变自己吗？』

    『天晓得。我是不打算改变自己，但俗话说凡事都得试试看才知道嘛。』

    『从以前开始，我就搞不懂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就是因为搞不懂……所以我才只能贯彻自己的理念到底…………』

    『因为害怕吗？』

    『……也许吧。』

    『我或许有点明白。无法理解的事物非常可怕。但反过来说，其实也可解读为有趣。我就是因为这样解读，才不顾一切飞往外面的世界啊。』

    斑鸠感受著哮的心声，静静开口说道。

    接著又继续接话。

    『假如你害怕独自一人走上改变的道路……那就让我陪伴你吧？』

    『…………』

    『正如往常一般，当你力求上进时，我会在旁边自言自语给你听。』

    语毕，斑鸠伸手勾住哮的肩头。

    『但你若讨厌的话……那也……没关系就是了。』

    哮低著头，将自己的手迭放在斑鸠的手上。

    在下个不停的冰冷雨水中，只有彼此的体温格外温暖。

    哮的心灵获得了少许救赎。尽管可能会偏离自己截至目前为止所走过的人生道路，但内心却涌现出一抹想要尝试看看的念头。

    此时哮首度明白，原来有人陪伴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一件事。

    哮向斑鸠不加掩饰地表明自己的率直感受。

    除此以外，他找不到更适当的字眼。

    『……谢谢你。』

    『…………嗯。』

    哮认识斑鸠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以上。

    尽管长久以来在各方面都一直接受她的帮助，不过这却是哮头一次对斑鸠讲出『谢谢』一词。

    ——哮也是从此时此刻起，才开始努力尝试理解他人的想法。

    读了一大堆书籍的哮，虽然还是笨手笨脚，但仍努力模仿他人，并试著让自己成为一个好人。

    而斑鸠也总是陪伴在他身旁。她从来没有给过试图改变自己的哮任何建议或忠告。纯粹只是陪伴在他身旁而已。

    即便如此，对哮而言，斑鸠算是他唯一的一名朋友。

    是极为崇高的存在。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

    回到35小队室的哮手握门把，忆起与斑鸠之间的这段回忆，忽觉心跳速度有点变快的迹象。

    不小心想起那段奇特的往事了。

    这下子大概很难正经地看著斑鸠的脸吧。

    (……就算我再怎么感谢，也无法回报她吧……？)

    或者说，她明明帮了那么多忙，却只用一句谢谢就打发掉，身为男子汉这样做像话吗？当时与其说精神年龄还不够成熟，倒不如说身为男性的自己还只是个小屁孩罢了。

    假如现在斑鸠再次做出与当时一模一样的举动，结果会是如何呢？

    要是同样在雨中被她握住手，自己会有何反应呢？

    「………… (咕噜)」

    哮蠕动喉头，伴随咔喳声响打开小队室的门扉。

    队友们一如往常地坐在沙发椅上。

    队友们转头对他说了声「欢迎回来」。

    哮也回答「我回来了」，侧目瞥视斑鸠。

    盯著手机萤幕的斑鸠因察觉到哮的视线而抬起头来。

    不妙。都是因为不小心回想起那段往事，害哮现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斑鸠才好。哮感受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变红，于是准备移开视线。

    不料，在这个时候——

    「……」

    —斑鸠竟抢先一步移开视线。甚至连脸颊也泛起一抹潮红。她看起来是真心感到害羞，完全不像平常的斑鸠。

    「咦……？」

    目睹此景的哮，忍不住惊异地发出了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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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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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第一本短篇集！

    或许有人会萌生『在11集留下那种结尾之后，居然接著推出短篇集是怎样啊！』的不解念头，但还请各位读者大人见谏。话说，本集正如标题的Another Mission所示一般，是一部外传，也就是描述发生于对魔导学园主线剧情背后的诸多难解棘手事件等办案过程——以上通通纯属瞎掰。

    如果标题换成「Another☆Mission」可能还比较贴切一些吧。

    本集是收录了在DRAGONMAGAZ——NE杂志上连载，描述虾兵蟹将小队日常学园生活的短篇集。整体内容大致呈现出日常7、严肃3的比例吧。在主线剧情中，几乎都没触及到登场角色们的个人隐私，因此这回便把个人隐私部分设定为重点进行描述。而所谓的个人隐私，说穿了就是胸部。

    那么，接下来就为各位稍微讲解一下每一话的内容。

    『樱花教官的强化集训』

    在以新作名义发表对魔导学园这部作品之时，其实还有另一则关于樱花的故事，不过就连载的形式而言，这篇才是破题的第一则故事。主要是描述樱花矫正基本上行事作风散漫的35小队成员的过程。其中掺杂了不少向80年代动作电影致敬的桥段。

    『第35醉鬼小队』

    这是描述一群平常行径就像喝醉酒的青少年们当真酩酊大醉的故事。但虽然说是酩酊大醉，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喝了酒才变成那样，只不过一醉就判若两人的青少年还真是不少啊。大概就是这么一则著眼于两面性的故事。撰写这篇的感觉非常有趣啊～我尤其喜欢樱花酩酊大醉的模样。

    『a day in the park』

    这是一篇以真理孩提时代的往事，搭配现在的真理为主体，调性有点严肃的故事。

    虽然剧情有点单调，不过我也很中意这篇故事。由于在主线故事那边并未深入探究她的过往身世，因此虽然称不上是补充，但我仍为她写了这则短篇故事。比起悲伤的回忆，欢乐的回忆更能赚人热泪，这点相信各位读者大人必然也有同感才是。

    『夏日狂欢时光』

    泳装！在这部系列作品当中，其实泳装出场的频率少得可怜对吧？能够描写满满的胸部，感觉真的很幸福。另外个人也颇中意哮魔女猎人化之后，缓缓沉入海底的那个场面。

    『试作型绝非浪得虚名』

    这是我个人相当怀念的标题。从那时到现在，我有所成长……了吗？总之心灵已经变得有如钢铁般坚强了。话又说回来，这搞不好是我头一次描述登场角色操纵机器人的详细过程喔？毕竟在第一集的龙骑兵相关情节当中，并没有深入写到驾驶者如何操纵啊。

    『Stand by Me』

    这一则是全新的原创故事。以国中部时代的哮为主轴撰写而成。我个人觉得个性转变之前的哮，其实还满谜团重重的。促成他个性转变的契机，以及他过去究竟是个多傻多棘手的青少年，我认为应该值得深入描写一番。只不过，他跟京夜有一点点重迭啊。原本我也想过要安排京夜出场，后来由于篇幅问题及突兀感的缘故而决定作罢。京夜这小子究竟是多可怜的炮灰……！

    本集总共为各位献上这六则短篇故事。倘若各位能看得尽兴就再好不过了。

    *而现在，改编动画正广受好评上映中！(编注：此为日本出书时间。)

    武打场面帅呆了啊！请各位务必捧场观赏唷！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辞。

    首先感谢拜短篇集所赐，比起平常，这次比较没有给您添那么多麻烦的责编K大人。以及感谢时间同样不够用，我却再三增添其困扰的插画切符老师。感谢负责漫画版作品的安村洋平老师(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您画出了一支最具武斗派气息且最帅气的35小队！)感谢富士见书房编辑部的全体同仁、动画团队的所有同仁，以及KADOKAWA的诸位同仁。最后感谢所有不吝赏光拿起这本作品的读者大人们。

    下一集！可是激战再激战喔？剧情可是高潮迭起喔？请多指教！

    柳実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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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1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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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1 拉碧丝小姐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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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扫图：风

    录入：zbszsr

    修图：Jackdaw

    草剃哮习惯早起。

    他早上五点起床，每星期有三天会去送牛奶，工作到七点为止。之后在上班地点吃完早餐，利用上学前的空档时间练习剑术。早上八点到校上学，到晚上八点为止的时间都花费在学业及小队活动上，接著放学后直接去打工。

    他接了两份打工。分别是便利超商与居酒屋，而且也把班表调整成隔日制。便利超商的打工虽然轻松，不过得站到深夜一点；而居酒屋虽然较为辛苦，却能在晚上十一点就放他回家。

    等做完所有工作回到家，随便洗完澡后，总算才能躺平休息。

    睡眠时间短则三小时、长则五小时，不过没有安排送牛奶工作的日子就能享受到一夜熟睡。这便是哮平日的行程表。

    到了假日，大致就是早上送牛奶、中午去便利超商、晚上到居酒屋，一整天都用来打工赚钱。

    哮之所以这么辛苦赚钱的理由，是为了偿还父亲留下的负债、支付自己的生活费，以及妹妹的维生费。

    「呼……！呼……！」

    今天星期天，现在时间是傍晚五点钟。

    哮正在公寓的中庭，从凌晨五点就未曾间断地投入剑术练习。今天很难得送牛奶、便利超商及居酒屋全部都排休。为了热身，他跑了二十公里的路程、做了一千次的挥刀练习、复习对人专用的真明流剑技、复习对妖魔鬼怪专用的诸刃流剑技，最后再搭配扫魔刀进行上述剑技的应用练习。

    哮早、中、晚毫不停歇地进行了上述的训练内容。

    对学会草剃诸刃流的人而言，这样的训练内容根本一点都不够。只要偷懒一天，剑术实力就会退步至三天前的状态，这是哮从小就被灌输的道理。

    （感觉大概恢复了……我要善用今天剩下的时间，尽可能提升实力……！）

    哮改变架势，发动扫魔刀。在变慢的世界中挥动刀刃。

    木刀划破空气掀起强风，庭院的草木随之飘摇。

    祭出两记袈裟斩后，顺势突刺。接著将剑刃高举过头，准备直劈而下的瞬间。

    「——呜哇！？」

    一名琉璃色的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哮在木刀即将直击少女头部的前夕，连忙停止挥击。

    由剑压掀起的强风，吹得少女微眯双眼。

    哮连忙往后跳开。

    「拉碧丝……！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真的很危险耶！？」

    哮脸色铁青地说道，只见拉碧丝依然面无表情，以她那双有如玻璃珠的眼眸望向哮。

    不对，正确而书并不是望向哮，而是望向哮手中的那把木刀。

    「……宿主，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就是一把木刀啊。」

    「……………………」

    拉碧丝自木刀移开视线，转而凝视哮。

    「您劈腿了吗？」

    「……什么？」

    「您的意思是想要与我解除契约，改拿那把只是以木头制成的残缺棍棒吗？」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完全摸不著头绪……这只是一把普通木刀耶？我目前正在训练中，拿这把木刀又没——」

    话讲到一半，哮才注意到拉碧丝好像背著某种巨大的物品。

    那应该是俗称蔓草花纹的包袱布吧。她背著一只圆滚滚的斗大绿色布包。

    乍看之下……就像个小偷？

    「你的背上那个大行李……是怎么回事？」

    「这是日用品。」

    「日用品？」

    「是的，包括衣服、牙膏，以及我爱用的枕头等。」

    …………

    哮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他想不到拉碧丝竟会说出牙膏及爱用的枕头等词。身为魔导遗产的噬魔圣物，真的有需要用到这些物品吗？

    「……你干嘛背著那只过夜包？」

    「从今天起，请容我与宿主寝食与共一段时间。」

    「为什么啊！？」

    「为了让旁人不致对我与宿主身为兄妹的这层虚假关系产生疑心，我认为有必要留在宿主身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

    听她提及兄妹一词，哮顿时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话说在很久以前，拉碧丝也曾依照上述『设定』跟著他一起上学。那是为了应付拉碧丝『爱黏著契约者不放』这项性质而采取的对策。一开始班上同学确实会来询问拉碧丝是否真的是他妹妹，不过基本上学园的学生们都只对自己的成绩感兴趣，因此渐渐就再也没人主动跑来打听有关她的情报。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提起这件事……」

    「…………」

    纵使哮开口提出疑问，拉碧丝也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哮，始终不肯做出任何回应。

    「总而言之，我从今天起要暂时改名为草剃拉碧丝。事不宜迟，我想去跟邻居打声招呼，可否请宿主与我同行？」

    「等、等一下等一下……在得知这项计画的当初我也有过相同的想法，要声称你是我妹妹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啦。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更何况根本就没有伪装成兄妹的必要——」

    「请放心，我已做了完美无缺的预习。」

    话一说完，拉碧丝随即打开布包，从里头取出好几本文库本。

    那是附有可爱插画的书籍，也就是俗称的轻小说。每一本的标题都有『妹妹』一词，而绘制于封面的女孩子，则全都毫无例外地装扮得格外煽情。

    「拉碧丝……那种书的内容纯属虚构……实际的兄妹应该是……」

    「外貌不相似的话，只要改用乾妹妹的设定就好了。这种设定的参考文献数量也比亲妹妹多，恐怕是那样一来在形式上比较方便安排后续情节吧。」

    「哪种层面的方便啊？」

    「看来乾兄妹的关系仍令宿主感到不满呢。难道您比较偏好更进一步的背德感吗？」

    「你绝对是误解了『兄妹』一词所代表的涵义与关系吧？」

    哮虽对这段完全对不上的会话内容大加吐槽，但不知为何拉碧丝的意志始终坚定不移。

    结果哮也只能迫于情势，与拉碧丝展开半同居生活。

    隔天早晨。

    哮因呼吸困难而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哮一觉醒来却觉得不舒服是司空见惯的事。拜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故所赐，做恶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状况。

    即便像这样从睡梦中清醒而睁开双眼，也会有一道炽盛的鲜红色烈火幻影驻留于视野……

    「…………」

    「……………………早安，哥哥。」

    尽管以前曾经这样被叫过好几次，但坦白讲他并不怎么开心。

    「早安……」

    哮回了句早安，并睡眼惺忪地看著拉碧丝。

    拉碧丝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洋装，而是裸体加一件衬衫。

    拉碧丝跨坐在呈仰躺姿势的哮身上。

    原来如此。因为是妹妹，所以才打扮成这副模样叫哥哥起床吗？

    可以理解。妹妹早上跑来叫哥哥起床，这确实是在虚构故事当中的固定桥段。

    其实就装扮而言的话，应该是以制服为首选，不过就姑且不针对这点加以吐槽了。

    才刚睡醒的意识还有点模糊不清固然是最主要的理由，但如今哮已不会再对这种程度的状况心生动摇。他身为35试验小队的队长，又是队上唯一一名男性成员，而且拉碧丝像这样紧黏著他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对女性已具备了一定程度的耐性。

    坦白说，他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他准备说出『别再闹了，快点闪开啦』这句话之际。

    却见拉碧丝轻挪躯体滑动到哮的下半身，突然动手拉开了哮的拉炼。

    哮顿时一愣。由于拉碧丝企图一把抓住四角内裤底下的重要部位，哮连忙收腰抽身退离床铺，整个人的背部紧紧贴附在墙壁上。

    「等等……那个，拉碧丝小姐，我说啊……？」

    「？」

    拉碧丝因为哮收腰的缘故而跌坐在床铺上，一脸不解地微微侧头。

    那是傻眼的表情。

    「这没什么好傻眼的吧？你、你想干嘛你想干嘛？」

    「？参考文献上有提到男性，特别是像宿……哥哥这种年纪的男孩子，都会为了处理早上的生理现象而伤透脑筋。因此负责处理这类晨间问题是妹妹的职责——」

    「停停停停停，给我暂停，这个世界哪里找得到你口中的那种妹妹啊？」

    拉碧丝从被窝底下取出一本文库本，打开插画页指给哮看。

    「这里。」

    只见一名面露淘气神情的妹系角色，对著哥哥的重要部位——

    「…………」

    哮忍不住紧盯著那张插画。这名少女一大早就给我看什么啊？或者说最近的轻小说真的没问题吗？

    哮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僵，拉碧丝则是以手指轻抵下巴，微眯双眼说道：

    「我搞错了什么事吗？」

    「真要说你到底有没有搞错的话我只能回答你错得像用肉身去冲撞停红灯的汽车一样离谱。」

    倘若随便找台阶给她下，很有可能会使她继续处理晨间问题，因此在这当下还是全力开导她比较好。

    拉碧丝在被窝上正襟危座，翻动文库本的书页，陷入沉思。

    「……在这种场合是否不该采用帮哥哥处理问题，而是该采用处理掉哥哥的解释比较正确呢？」

    哮使劲摇头加以否定。

    近来，在虚构作品中登场的妹系角色们精神都有问题，不然就是对哥哥抱持著爱恨交织的情感，但这种妹妹仅止于虚构作品之中就好。

    最起码哮所认识的妹妹，并不会对哥哥抱持著类似的情感。

    绝不可能怀著这类情感。

    哮针对拉碧丝带来的参考资料，逐一向她解释内容大错特错的事实。

    他昨天因训练而累到直接躺平，不过看样子拉碧丝的扮演妹妹大作战仍然持续上演中。

    上学时。

    在自己的寝室换完制服，哮一如往常地行走于通往学园的林荫大道。

    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则是身旁有个自称妹妹的琉璃色幼女挽著他的手臂不放。

    她面无表情，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抓住哮的手臂。

    拉碧丝身上穿的并非往常那套琉璃色的洋装，而是对魔导学园的制服。

    「我说……拉碧丝啊。」

    「是。怎么了吗？哥哥。」

    哥哥。虽是习以为常的称呼，但一听见拉碧丝说出这个词汇，反倒让他觉得背部窜出一股莫名奇妙的搔痒感。

    「所谓的兄妹……并不是像这样挽著手臂走路的关系喔。」

    「参考资料的妹妹大多都设定成，像这样对哥哥抱持著恋爱情感，或是明明很粗暴地拿哥哥当出气筒，实际上都是出于好感。您比较偏好后者吗？」

    「麻烦沿用前者谢谢。」

    哮二话不说立刻如此回答。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走暴力路线的拉碧丝。光是想像拉碧丝面无表情地殴打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十分可怕。

    「拉碧丝，我刚刚也说过了，那些资料根本是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拿来参考的书籍……」

    「像是禁书之类的吗？」

    「我是不会形容得那么夸张啦……但是不可以把现实跟二次元混为一谈喔？」

    为什么非得对一个小女孩解释这种事情不可呢……哮不禁觉得伤透脑筋。

    「可是，哥哥请看。这本书的书腰写著『谨将这本轻小说献给全世界、全时空、全平行世界的哥哥们』耶。」

    「…………」

    「是金色书腰喔，而且是得奖作品。」

    去你的出版社，干嘛附加这种书腰啦。即便是像哮这么有定性的人，若在书店瞄到这本书，也很有可能会忍不住拿去结帐。

    只不过拉碧丝的坚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十分中意这本书的内容吗？尽管觉得身为魔导遗产的拉碧丝绝不可能如此沉迷，但若真是这样就很伤脑筋了。

    她试图扮演妹妹的行动背后到底有何含义，哮无论再怎么追问就是得不到正面回应。拉碧丝如此顽强地不肯吐露原委，这种反应也相当罕见。

    总之这会对精神健康造成负面影响，因此哮没收了拉碧丝手中的那本文库本，两人接著继续一同走向学园。此时哮也依然抱持著乐观态度。以为「反正就跟以前一样，只要置之不理，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然而他一抵达学园，便立刻体认到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在学园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那么，接下来要公布前阵子的小考成绩。希望各位同学能藉此清楚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在这个班上大概处于哪个水准，进而提升上进心。」

    才刚开始上课，专科教师便丢出这段话，并利用大型触控式萤幕秀出小考的结果。在对魔导学园举办的学科测验等考试，基本上都不会将考卷发还给学生。考卷会被存入资料库，并采用让所有学生都能自由浏览的方式进行管理。

    听说这个系统基本上，是为了刺激学生们的焦虑感及上进心而设计的，但这却只会带给哮一种沦为笑柄的感受。

    由于哮一开始就知道小考结果会是如何，因此他也没有特别心生动摇或亢奋感，只是很镇静地转眼观看显示于萤幕上的考卷。

    考卷满分为一百分，他只得二十分。尽管对哮而言反倒该说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但这间学园的对魔导史平均分数为八十分，即便是号称学科成绩不佳的小兔也都拿到了七十五分。

    哮听见周遭传出阵阵窃笑声。姑且可以称做是发表考试结果时的惯例吧，这个班的学生们首先会选看哮的考卷。接著看完他所写的各种无厘头答案后，便发出蔑视的窃笑声。

    所谓可以自由浏览任何学生的考卷，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成绩优异的学生会沉浸在赢过其他同学的优越感之中，并对成绩更高的同学心生嫉妒。至于表现不佳的人则会遭到身旁同学嘲笑，且被激发出一股自卑感。

    虽然表面声称是为了引发焦躁感及提振上进心，但坦白讲，哮认为这种做法对学生们的精神健康并没有什么帮助。

    他早就习惯这种情况了，也不会觉得消沉。以前还会咒骂自己不会读书，现在则看开了。

    此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为之一愣的哮转头察看，只见拉碧丝仰望著他拍手。

    令哮感到傻眼的不是掌声，而是她平常的直卷发造型竟变成了一头直发。也就是公主头发型。

    而拉碧丝则是面无表情地鼓掌。

    「——真不愧是兄长大人。」

    啪啪啪啪啪……

    不知为何连称谓都跟著改变了。

    「完全没有必要认真面对对魔导史小考，反正将来就算当上异端审问官也完全派不上用场，无须在这种小事上花费心力……不愧是聪明绝顶的兄长大人。」

    「什么！？不、不不，给我等一下，我没这个意思……我纯粹只是……」

    只是个笨蛋罢了……就在他准备讲出剩下的那几个字之际，只见教师睁大双眼瞪著哮。

    「真有这回事吗，草剃？」教师透过视线拋出这个质疑。班上的同学们也对他投以不屑的眼神。

    慢著，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假如原封不动地采纳拉碧丝的说词，那哮看起来或许像是个既聪慧又严以律己的学生，但是过往学科成绩奇差无比，又身兼虾兵蟹将小队队长的哮若真有这种想法，那不过是他不认输罢了。

    即便是吊车尾的劣等生，这种心态也很讨人厌。

    「我、我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啦！？除了近身战斗训练以外，我的学业成绩就如同老师所见，或者该说就是那么凄惨……我不是故意考得那么差，也绝没有不认输的意思啊！」

    「不愧是兄长大人。撇弃在紧要关头只会化做累赘的知识，只集中精神练习在实战能派上用场，且得以完全发挥自身潜能的近身战斗技术。换成一般人的话，要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可不容易。」

    「才、才不是……我真的只是除了剑术以外一无是处啊！」

    「可惜的是，剑术在学园里得不到正当评价。但就算众人都不赏识，拉碧丝依然十分仰慕择善固执的兄长大人。」

    即便她面无表情地讲出这串吹捧之词，哮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种完全搞错方向的吹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更重要的是她为何改变发型？

    想到这里，哮目睹拉碧丝课桌上的教科书底下又冒出一本文库本，顿时心生战栗。

    （——她、她居然又准备了其他的……参考资料……！？）

    直到此时，哮才赫然惊觉，原来拉碧丝打算参考各种不同妹系角色的行事作风。

    接下来就是妹系角色实践时间。

    继吹捧攻势的妹妹之后，换成突然找他谘询人生问题的傲娇妹妹，然后又变成电波系妹妹，开始描述两人上辈子是为了守护世界并肩作战的情侣档，接著换成要求进行一场刷牙比赛的妹妹，还有个性会随著蝴蝶结颜色而产生变化的妹妹……等等，拉碧丝从各式各样的参考资料中借用了妹系角色的设定。

    尽管毫无必要，但由于她能随心所欲变换发型，因此每个妹系角色的品质都相当优异，只可惜脸上始终挂著一张平板表情，和她的精湛演出完全不搭。

    最后哮都已经懒得再做出反应，到了午休时间，只见他无精打采地趴倒在桌上。

    「……草剃，银檞之剑好像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

    樱花及其他小队成员纷纷聚集至哮的座位旁边。

    「虽然她从很久以前就是个超爱黏人的女孩，但总觉得她今天表现得比往常更加亲近你耶——你们该不会闹出什么意外了吧！？」

    真理露出怀疑的眼神，诘问似地探头窥视哮的脸庞。

    紧接著小兔也高举双掌猛拍哮的桌面，带著谴责的目光怒瞪他。

    「因为她对草剃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才一——直忍耐再忍耐，今天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今天的那种亲密度是怎么一回事！」

    被小兔这样猛拍桌面，哮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

    「为什么我得挨骂啊……！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我头一次见到那孩子如此多话。话又说回来，你们今天是一起上学对吧？该不会是同居了吧？」

    面带窃笑神情的斑鸠多嘴地拋出这句话，另外三人的视线顿时变得更加尖锐。

    「一、一起上学！？」

    「你们真的同居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

    「草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哮惨遭三人逼问，甚至还被小兔使劲抓住衣襟。

    再这样下去，整件事情只会更加不受控制，最后莫名奇妙演变成一切都是哮不对的结局吧。

    虽然哮昨晚确实与拉碧丝共度了一晚，但他因为过度疲累而早早入睡，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今天早上遭遇了差点失身的危机，可是有危险的并非拉碧丝而是自己……

    哮伤透脑筋，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无论是据实以告或找藉口搪塞，都难以启齿的状况。这时候——

    「哥哥——一起吃便当吧——」

    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哮不禁回头察看。

    只见将一头直卷发绑成双马尾造型的拉碧丝，手捧著一个好几层的豪华便当盒站在他背后。

    尽管有很多想吐槽的点，但是发型带来的震撼力却抢尽风头。

    直卷发绑成双马尾……简直像栖息在热带丛林的昆虫触角。

    当小队成员全数哑口无言之际，只见拉碧丝踩著小碎步靠近哮，先将便当盒摆到课桌上，接著将旁边座位的椅子拉过来，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身旁。

    然后动手打开便当盒盖，用筷子夹起煎蛋卷送到哮的嘴边。

    「来。啊——」

    「……这回又是什么情节？」

    神情畏缩的哮开口询问，拉碧丝的回答如下

    「人家想跟哥哥一起吃便当。」

    超级平淡的语调。

    「妹妹跟便当哪有什么关系啊……」

    「我从参考资料中学习到，也有那种十分殷勤照顾哥哥的妹妹。资料显示妹妹是一种每天早上做便当，希望能陪哥哥一起吃午餐的烦人存在。」

    「……原来是很烦人的存在啊。」

    「喏，快点张开嘴巴啦——」

    拉碧丝不知为何只在最后一句改用命令语气，并把煎蛋卷硬往他的嘴里塞。

    尽管差点不由自主张开嘴巴吃下这块煎蛋卷，但是哮及时察觉到小队成员都面露凶相怒瞪著自己，于是连忙试图化解误会。

    他一五一十地说明拉碧丝从昨天开始就莫名想扮演妹妹，无论他再怎么劝阻都没用，而且也不肯吐露缘由等事实给小队成员听。

    在解释完的下一秒钟，真理突然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那人家也要当哮的妹妹啦！」

    哮完全想不透真理口中的「那」跟「啦」到底是从何而来。

    真理鼓著脸颊摘下帽子，从口袋里取出橡皮筋，将左右两侧的头发绑成双马尾造型。

    「怎么样？喏，哥哥！」

    「「「「…………」」」」

    「…………你、你们说说话啊！」

    也许是照完镜子连自己都觉得微妙吧，真理露出快掉下眼泪的表情看著众人。

    「坦白说，真理的双马尾发型……你、你们觉得怎么样？」

    「头发长度不够，变成像小女生一样了呢。」

    「为什么……我看见了……你的背上多出了一个红色书包。」

    「稍等一下。小队室里头有库存的小学生书包，我这就去拿。你们觉得红色跟黑色哪一种比较合适啊？」

    「——不要利用时间差讲出那些过度正直的感想啦！」

    真理自爆后，紧接著轮到小兔清了清嗓子，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可爱的粉红色便当盒。

    「虽、虽然不太懂，但若是擅长料理的妹系角色，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打开便当盒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马铃薯炖肉试图喂哮吃，不想输给拉碧丝。

    「不不，暂停暂停。太奇怪了。等一下好吗？为何连你们也想扮演我的妹妹啊？」

    「呃，喏，草……不对，哥、哥、哥哥……张、张嘴嘛～」

    遭到拉碧丝的煎蛋卷跟小兔的马铃薯炖肉左右夹击，哮整张脸不禁一僵。

    甚至于……

    「要说妹妹的话，我也曾经有过！有关妹妹的事我也绝不会输！」

    「凤你到底是在跟她们竞争什么啦！」

    「我、我跟草剃喜欢的食物一模一样！都超爱吃红豆面包！草剃跟我就是一对红豆面包兄妹！」

    「这逻辑也太奇怪了，还有红豆面包兄妹又是什么啊！」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红豆面包姊弟比较合理。樱花面红耳赤地喘著气，连同塑胶袋将红豆面包硬贴到哮的脸颊上。

    「拿、拿去啦，这是你爱吃的红豆面包喔……！满怀感激地收下吧！兄、兄、兄、兄、兄长！」

    被卷入这场三人斗争的哮无奈地发出呻吟声，却见难得在一旁贯彻静观立场的斑鸠，脸上浮现出严肃神情。

    「啧……！」

    颇不甘心地皱起眉头的斑鸠先是脱下白袍，接著准备顺势解开罩衫的钮扣。

    「你为什么脱衣服啊！？」

    「我就算扮演妹妹也只会变得很滑稽……很惨不忍睹啊……！跟妹妹这种存在相去甚远，对厨艺更是一窍不通的我该怎么办……！？看来——我也只能脱了！」

    「别勉强啦！你勉强自己参加又有什么意——哇啊！」

    在小队全体成员（？）都试图扮演妹妹的地狱光景之中，拉碧丝的煎蛋卷突破另外两人的配菜封锁线，硬是塞进哮的嘴里。

    尽管听见耳边响起樱花及小兔的咂舌声，哮还是无可奈何地开始咀嚼这块煎蛋卷。

    「好吃吗？」

    「…………抱歉，坦白说，我吃不出这是什么味道。」

    既不甜亦不咸，称不上好吃，也称不上难吃。

    实在是有够暧昧的味道。当哮表达出真实的感受后，不知为何拉碧丝竟对他点了点头兼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爱妹便当。」

    「…………」

    「我套用了暧昧跟爱妹的双关语唷。」

    等待著哮的，是一个超级无言的冷笑话结局，令他不禁怀疑『刚才的双马尾妹妹桥段到底算什么啊』。

    纵使拉碧丝再怎么厉害，大概也已经没梗可用了吧。

    眼见哮持续张口被拉碧丝喂食这个滋味暧昧到极点的便当，真理气得重拍他的课桌，双手拄著桌面霍然起身。

    「所以呢！？为什么拉碧丝变成你妹妹啊！？」

    「就跟你说连我自己也想问清楚啊……」

    遭到真理逼问的哮如此回应后，背靠著墙壁站在旁边的樱花一脸诧异地看著拉碧丝。

    面对坐在哮的身旁，紧紧挽著他的手臂动也不动的拉碧丝，樱花释出了极为明显的敌意。

    「你以前也曾尝试以妹妹的身分与学园的学生们打好关系……那是出于理事长的指示，但这次的原因是什么？」

    「…………」

    拉碧丝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樱花的疑问，只是径自夹起最后一条章鱼小热狗塞进哮的嘴里。

    「……你应该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吧？草剃，你小心一点。噬魔圣物终究也是魔导遗产，别放松戒心。」

    樱花一脸看不惯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拉碧丝不喜欢跟哮以外的人类进行沟通交流。导致她与小队成员迟迟无法打好关系。

    哮当然也无从得知拉碧丝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至于该如何对待总是突然出现且紧黏著自己不放的她，坦白讲哮到现在也还拿不定主意。

    哮轻搔脸颊，看著拉碧丝，拉碧丝也以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仰望著他。

    「…………」

    两人四目相交地凝视了数秒钟。

    果然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所求为何、意欲为何，哮完全摸不著头绪。

    拉碧丝则是紧紧挽著哮的手臂，用脸颊磨蹭并微眯双眼。接著再露出上扬目光仰望哮。

    这一连串举动实在很像小猫咪，哮不禁面露一抹苦笑。

    （她虽然很努力，但还是没有妹妹的感觉啊……）

    今天一整天，拉碧丝竭尽所能，然而哮怎么也无法将她当做妹妹看待。

    尽管这并非主因，哮却思念起他的妹妹。

    （已经很久没有碰面……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好了。）

    哮微眯双眼，伸手轻抚拉碧丝的头。

    「…………」

    拉碧丝始终只是一如往常地定睛凝视著哮。只可惜哮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萌生出一抹微弱情感。

    深夜十二点，已经上完课，小队活动也告一段落。

    哮迈步走向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穿越数道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沉重门屝，不晓得清洗过多少次身体，并经过由审问官布下的层层关卡后，总算抵达那个目的地。

    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轧吱作响，最后一扇门缓缓开敔。

    哮心中所渴求的安宁，就在这扇门的后方。

    一名孤伶伶坐在玻璃另一侧的少女，对著他展露微笑。

    「——好久不见，哥哥。」

    因此哮也回以相同的笑容。

    「嗯，抱歉我来迟了，树夕。」

    妹妹一如往常，用相同的笑容，以及相同的话语迎接哮的到来。

    所以哮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与她相对。

    这是不晓得反覆过多少次的互动。

    位在玻璃隔墙另一侧的少女，是哮的妹妹·草剃树夕。

    有点在意浏海长度的树夕用手指拨弄浏海，微微低头露出上扬目光凝视著哮。

    「好、好临时的一次会面呢……这么突然，树夕有点吃惊唷。」

    「不好意思，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怎、怎么可能会感到困扰！树、树夕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唷。」

    见树夕连忙否定，害臊地轻扭身子的模样，哮面带微笑说道。

    「我突然很想看看你……在跟朋友们聊天时，碰巧提到了有关妹妹的话题。」

    听哮说想见自己，树夕顿时满脸通红。

    哮以掺杂些许谎言的方式，向树夕述说今天在学园发生的事。依照规定，哮在探视因故被监禁于禁忌区域终极监狱的树夕时，严禁向她提及任何抵触禁止事项的字句。

    就连隔开两人的这片看似玻璃的透明墙壁，其实也只是一面萤幕。树夕并非真的在哮的面前，纯粹只是把另一个房间拍下的监视影像投映至眼前罢了。

    对哮而言，这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光，也是他能与妹妹交谈的唯一手段。

    为了遭到幽禁的妹妹，哮平均一个月来此探视一次，描述外面世界的事情给她听。

    纵使反常，但这就是哮与妹妹的交流方式。

    「大概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是很奇怪的人对吧？居然想当我的妹妹。关于这点，不晓得我真正的妹妹做何感想呢？」

    哮描述班上有奇怪的同学想当自己妹妹的诡异现象给树夕听。树夕听完后，笑著轻搔脸颊。

    「妹、妹妹吗～……其实树夕以前待在箱子里头的时候，也不晓得你就是哥哥啊。」

    「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在很久之后，才晓得树夕原来是我的亲妹妹。」

    这样想起来，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因为某些缘故，哮与树夕直到出生经过很久一段时间后，才得知两人原来是亲兄妹。

    哮首度以人类身分结交的知心对象就是树夕。

    至今他仍难以忘怀。在令人喘不过气的酷暑时分，在阳光无法穿透的昏暗幽谷森林之中，哮与树夕相遇了。

    直到现在，哮仍珍藏著当时所体会到的那份感受。

    他再一次从正面注视著树夕的脸庞。

    「……嗯，怎、怎么了吗？」

    树夕眨眼提问，哮却不肯停止凝视树夕。

    因为他想尽可能牢牢记住妹妹的样貌。

    面对不管经过多久都无意移开目光的哮，树夕反覆交握双手又放开，同时频频侧目窥视著哮。

    「……唔……哥——哥……？」

    连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脸颊，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有如苹果一样通红。

    「哥、哥哥哥哥、哥哥……不、不要这样，一直盯著看啦……很难为情耶。」

    等到树夕因过度害臊而导致眼角泛起泪光之际，哮总算才回过神来，面带苦笑地说了声「抱歉」表达歉意。

    此时，通知探视时间即将结束的蜂鸣声响彻整个房间。

    哮与树夕一度转移视线望向天花板，旋即立刻四目相交。

    「时、时间到了……」

    「嗯，是啊。」

    本来准备起身离开座椅的哮，却突然停止行动。

    「……我说啊……树夕。」

    「什么事？」

    哮顿了一下，带著一丝不安询问树夕。

    「……在得知我是大哥，你是小妹的真相时，你开心吗？」

    哮对脱口提出这种问题的自己抱持著一抹厌恶感。

    他并非对身为兄长的自己缺乏信心。

    但有时仍会感到不安。

    树夕是否真的怀著一样的心境？树夕是在所能联想到最恶劣的状况下，得知与哮是亲兄妹的真相。

    尽管现在她肯叫一声哥哥，实际上哮却不晓得她内心究竟做何感想。

    「…………」

    树夕收敛表情沉默不语。

    接著，双眼不偏不倚地回视哮。

    提醒面会时间只剩最后二十秒的蜂鸣声再度响起。

    放弃等待答案的哮准备起身离开。

    但，就在这个时候。

    「树夕……非常开心唷。」

    听见一阵清晰音色撼动鼓膜，哮抬头一看，只见树夕毫无一丝阴霾的灿烂笑容映入眼中。

    （……啊啊……是啊……）

    哮重新回想起对自己而言，妹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自己想要成为异端审问官的理由、明明一点都不适合，却仍每天都辛苦打工赚钱的理由，这一切全都是——

    全都是为了守护这张笑容。

    对哮而言，妹妹是必须倾尽全力守护的存在，以及想要守护的存在。

    因此，哮也展露笑容回应树夕。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触摸她的那张灿烂笑容——

    结束与树夕的面会，哮一路走向学园大门，他发现有一道人影靠著门柱站在门口，于是抬头察看。

    「……拉碧丝？」

    在渲染成黄昏色的天空底下，拉碧丝双手拿著学生书包，转身面向哮。

    拉碧丝身上穿的并非对魔导学园的制服，而是平常穿的那套琉璃色洋装。

    「一起回家吧，宿主。」

    拉碧丝一如往常地如此称呼哮。

    哮虽然感到有点诧异，不过仍露出微笑走到拉碧丝身旁。

    两人一同步上归途。

    在住宅区的道路上，两道身影随著夕阳映照而逐渐延伸。

    「我说拉碧丝啊，你为什么突然说要当我的妹妹啊？」

    尽管已经问过不晓得多少次，哮决定再度向拉碧丝提出这个问题。

    他觉得现在的她应该会愿意回答。

    拉碧丝以她那双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眺望著远方的夕阳。

    「目的是为了填补宿主的心灵缺慽。」

    语气虽然平淡，拉碧丝依然表明她真正的意图。

    哮则默默听她述说。

    「既然缔结了契约，关注宿主的身心状态是魔导遗产份内之事。」

    「……我的身心状态跟妹妹之间的关系真的这么密不可分吗？」

    「是的，在宿主心中妹妹的份量，远比宿主本身所想的还要大。」

    「…………」

    「妹妹不在身边的事实，使宿主感受到精神压力。」

    该说是意外吗？哮想不到拉碧丝居然这么理解自己。

    由于以前时常被斑鸠调侃有恋妹情结，因此他或多或少也有自觉。可是内心深处被拉碧丝摸得一清二楚，这点倒是令他感到有点难为情。

    「所以，你才打算成为替补用的妹妹吗？」

    「不。我之所以想扮演妹妹，只是试图营造一个契机。」

    「契机？……啊。」

    在脑海中浮现出问号后，哮旋即察觉到拉碧丝话中的含义，进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你想扮演妹妹的理由，是为了营造一个促使我想去探望妹妹的契机吗？」

    「是的。探视过妹妹后，宿主的精神压力一口气获得缓解。作战成功。」

    语毕，拉碧丝静静阖上双眼。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无法成为宿主的妹妹。」

    「…………」

    受到夕阳照耀而被渲染成黄昏色的拉碧丝，侧脸看起来果然如同洋娃娃一般。她始终面不改色，彷佛强调心灵动摇及情感起伏均与自己无缘。

    可是，哮从不认为拉碧丝冷酷无情。

    姑且不谈手法，拉碧丝确实很替哮著想，也很在意他的感受，让哮感到十分欣慰。

    因此，哮也回赠拉碧丝一段真心话。

    「对我而言，唯一的妹妹就是树夕。谁都无法代替她。」

    「似乎是这样。」

    「但同样的道理——只有你是我的佩剑。」

    此话一出，拉碧丝顿时停下脚步。

    哮继续向前多走了一小段路，接著背对夕阳转身望向她。

    「不管是什么样的剑也无法取代你，我也无意使用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剑。」

    「————」

    「虽然，我们邂逅的过程简直糟到极点……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常喜欢与你的关系喔。所以，麻烦你今后也继续当我的剑。」

    哮心知肚明。

    恐怕也只有哮晓得这件事。

    那就是拉碧丝并非毫无感情。拉碧丝超会吃醋、拉碧丝很容易害羞、拉碧丝相当信任草剃哮。

    只不过这些并非身为人的情感，终究只是出自刀剑立场的情绪。

    而哮也很清楚。只要像这样把她当成一把剑加以称赞，或者开口表达出爱惜之意，拉碧丝一定会感到难为情。

    哮说这番话固然是想稍加回敬心思被彻底看透一事，但也同时希望见到拉碧丝在化做人类型态时，能够表现出如同刀剑型态那般情感丰富的一面。

    但——

    「我很高兴。真心感到与有荣焉。」

    ——拉碧丝出人意表的神情变化，彻底抓住了哮的心。

    哮不禁深受在夕阳西斜的天空底下，微眯双眼、面露淡淡微笑的拉碧丝所吸引。

    一种与树夕的笑容截然不同，脱俗清新的美就在眼前。

    结果脸红的反而是哮。虽说他十分信赖、也很爱惜身为刀剑的拉碧丝，不过平常顶多只把人类型态的她视为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少女。

    虽然只是相当短暂的一瞬间，但直到此时此刻，哮才首度意识到拉碧丝是异性。

    但就在转眼之间，只见拉碧丝就这么面带微笑——接著竟冷不防地用双手捏住自己的脸颊往两边扯。

    哮顿时一愣。

    「……什么？」

    「宿主，您觉得如何？我是否有成功展露笑容呢？这是我依照宿主的心灵印象及参考资料，试著重现的『和蔼笑容』。」

    「……你喔……」

    「既然要以人类的身分融入社会，我知道表情变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目前仍在努力训练当中。您觉得如何呢？」

    表情变回扑克脸的拉碧丝，就这么捏著自己的双颊，将脸凑近到哮的眼前。

    刚刚见到她展露笑容而怦然心动，哮本来对自己感到丢脸，不过此时他却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一看，拉碧丝的脸蛋有点泛红。

    也许是因为捏脸颊的缘故才变红，但她会不会其实只是藉著方才的一连串举动来掩饰害羞呢？

    哮面露苦笑，摸了摸拉碧丝的头之后，再度步上归途。

    哮与拉碧丝，两人并肩行走于黄昏色的街道上。

    除了战斗以外，平常与拉碧丝有互动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哮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纵使不发一语，光是两人这样一同走在街上的感觉就已经够新鲜了。

    哮的心里才刚冒出这个念头——

    「话说宿主，您方才应该有讲过不会使用除我以外的其他刀剑，那请问关于目前挂在您腰际的那把佩刀，您打算如何解释呢？」

    「！？这、这是那个啦……因为并非魔导遗产，所以不算数……」

    「…………」

    「辅助武器！这只是辅助武器啦！」

    「原来是侧室啊，那宿主是王公贵族吗？」

    「这比喻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你、你仔细想想嘛，在这种时代，我总不能一直把你这魔导遗产挂在腰间吧？啊，喂，等等啊，拉碧丝你别生气了啦！」

    见拉碧丝径自快步往前走，哮连忙随后追上。

    很难断定两人之间的关系伴随著这次的事件产生了变化。

    可是，哮却因此得以稍微窥见拉碧丝的全新一面。

    只希望今后也能像这样逐渐相互理解，并永远维持这层关系就好。哮如此向夕阳西坠的天空许愿。

    「拉碧丝。」

    「……？」

    「今天谢谢你了。」

    哮凝视著黄昏的天际，开口向拉碧丝道谢。

    拉碧丝也同样眺望晚霞做出回应。

    「身为您的佩剑，我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

    哮与拉碧丝的关系，既非情侣、兄妹、同伴，也称不上朋友。

    两人的关系为佩剑与剑客。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但却也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独一无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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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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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园寺兔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是在她搬进学生宿舍开始过起单身生活没多久的事。

    原以为因前任未婚夫·天明路礼真行踪成谜的缘故，小兔的这桩婚事自然也跟著告吹，谁知身为母亲的西园寺桔梗又立刻帮她安排了相亲事宜，小兔的忍耐终于也到了极限。

    ——我的结婚对象，我自己会找。

    受到怒气驱使而对母亲丢下这句话的小兔就此离家出走。接著在斑鸠的房间留宿了两、三天后，小兔接受了理事长凤飒月所提「学生宿舍还有空房间，你可随意使用」的建议，开始过起单身生活。

    她本来也很好奇，在未徵得双亲许可的状况下，是否真能随便搬进学生宿舍居住，但实际上是在夺门而出的隔天，父亲便已替她办妥相关手续。

    老家也派人将日用品及最小限度的家俱送进宿舍，而在她整理之际，父亲打了一通电话。

    『一次也好，回家露个脸吧。』

    岂止因公务繁忙而难得回家，甚至从没跟小兔讲过几次话的父亲突然主动来电。要小兔不感到困惑才强人所难。

    小兔原本心想至少也要隔著电话抱怨个一、两句，但父亲却趁她心生动摇之际擅自决定返家日期，径自挂断电话。

    ——于是现在，小兔在老家的餐桌上与亲生父亲展开对峙。

    「…………」

    「…………」

    母亲并未出席。现场只有坐在餐桌前的父亲与自己，以及如同雕像一般纹风不动地站在角落的女仆，共三人而已。

    （……父、父亲大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吩咐我返家呢……）

    小兔置身于早已忘得一乾二净的紧张感之中。自从考上对魔导学园的那天以来，小兔便再也未曾与父亲两人单独共进晚餐。当时也没有好好闲话家常，小兔只是不断地回答父亲单方面的提问。

    坦白讲，小兔实在不太瞭解父亲的事。两人既未有过像样的亲子对谈，她也不记得父亲曾跟自己聊过公事以外的话题。

    因此今天的约见实属特例，或者该说是太过出人意表，导致她完全无暇做好心理准备。

    烛台上点燃的烛火无法帮助她平心静气，每当火光摇曳一次，小兔就会不由自主地跟著紧张起来。

    只有在将料理送至嘴边时，小兔才会趁机瞥视父亲的脸庞。感觉皱纹好像稍微增加了一些，但预设状态为面露严肃神情这点，则是始终未曾改变。束手无策的小兔，只能双肩僵直地像具机器人一样品尝料理。

    「学园生活怎么样？」

    被这阵明明低沉，却又格外响亮的嗓音询问，小兔顿时吓得双肩大大抖动了一下。

    「什、什么怎么样……」

    她一含糊其词，父亲立刻投射出一道严厉的目光。小兔也不甘示弱地虚张声势。在这当下绝不能退让，毕竟今天她可是挟著彻底抗战的态势回到老家。

    「跟、跟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啊。您应该也有从母亲大人那边听说了吧？我的成绩也不太好，所属小队更是一支长年垫底的队伍……！」

    「…………」

    「可是我并不打算离开学园！就算成绩再怎么糟糕，我也绝对——」

    「——我问的不是课业方面的事。我是在问你有没有交到朋友。」

    「………………………………咦？」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令小兔瞬间哑口无言。

    朋友？我这个父亲刚刚说出了『朋友』这个词汇吗？

    「既然都这么坚持要留在学园，这表示你起码有结交到一、两个朋友对吧？」

    父亲阖起双眼，将餐点前菜煎比目鱼挪至餐叉的背上，再缓缓送至嘴边。

    他到底想怎样？那个过度严格到毫无人情味的父亲，竟然关心起女儿的人际关系，这是毫无前例的反应。由于迟迟等不到回答，父亲用餐巾擦拭嘴角时赏了小兔一道冷眼。

    「难不成……你都孤单一个人吗？」

    孤单一个人？居然能听见这个父亲说出如此平易近人的形容，令小兔感到愈来愈不知所措。

    「当、当然有了！朋友……虽然不多，但是我有好几个朋友！」

    发言的前后矛盾，说明了这是小兔竭尽所能的虚张声势。

    「说来听听。」

    父亲改以较为柔和的语调说道。而小兔则是勉为其难地开始讲述，她与学园同伴们之间的回忆，以及一些小事。父亲既没笑，也没生气，只是默默聆听。虽然顺势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实际上小兔的内心却是极为惊慌失措，导致她的发言内容与思绪完全不搭调。

    （他、他到底是想怎样啊……？那个父亲大人竟然对我的人际关系感兴趣？不不不，背后绝对另有企图……）

    「那男朋友呢？」

    （他一定会讲出『立刻跟对方分手』之类的话……！这个家族的成员基本上个性都糟到极点！总是惯用先褒后贬，并将责任全部推到年幼女儿身上的异常——）

    「有交到男朋友了吗？」

    「……什么？」

    「或者心仪的对象也行。有没有令你感到在意的男同学？」

    父亲正经地询问。

    小兔则是吓得合不拢嘴。

    她的思考能力一陷入停摆，父亲旋即正襟危座，双眼笔直凝视著小兔。

    「……你应该很清楚西园寺家的状况吧。受到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父亲的影响，导致西园寺家在审问会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原本为了在伦理委员会巩固地位而试图与天明路家结为亲家，不料连这桩婚事也跟著破局。如今西园寺家陷入了被这两个组织夹在中间的尴尬状态。」

    「…………」

    「正如身为一家之主的我有该背负的责任一样，你也有身为西园寺家唯一一名后嗣应尽的职责。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要求你订婚。」

    果然不出所料。

    终究还是谈到这个话题吗……小兔内心感到有点失望与愤怒。结果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仅缺乏如同祖父那样的信念，甚至只为了保全家族声望与地位，便轻易地企图从审问会跳槽至伦理委员会。

    太轻浮了。这个人根本没有权利侮辱因为坚持自身信念、贯彻偏向伦理委员会的思想，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祖父。更何况小兔是这个人与女佣所生下的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她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因此小兔并不清楚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相信她肯定跟小兔一样，饱受西园寺家族成员的谴责欺凌。

    撇开自己的缺德行径不提，讲什么大话啊。小兔简直快要气炸了。

    「但是，你若有属意的对象，那就另当别论了。」

    「！？」

    「我也不打算再继续强迫你。你都已经有不惜离家出走的觉悟，当然就代表有倾心的对象了吧。」

    「……呃，我……」

    「难道不是吗？」

    父亲定睛直瞪著小兔。

    要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让步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迫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订婚。

    于是小兔下定决心，硬逼自己抬头挺胸地夸下海口。

    「当、当然有！我有一个喜欢的对象……已经约定将来要携手共度的对象！」

    之后，小兔将立刻感到后悔莫及。

    伴随虚张声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纯属谎言。有喜欢的对象是真，但后半段却引发了不必要的风波。

    一听见『约定将来要携手共度的对象』这段描违，父亲做出了下面的回应。

    ——明天，带他来我们家做客。

    事到如今，当然无法反悔。

    ***

    「那么，我还有打工，就先走一步啰。」

    到了傍晚五点钟左右，做好离校准备的哮对众人如此说道。

    「嗯。我与杉波会负责后续的处理作业。」

    樱花整理著占满桌面的文件，开口回应。

    「谢啦。今天应该可以享受到睽违已久的提前下班福利。」

    「今天只有便利超商的打工吗？」

    「嗯。我跟店长商量之后，店长好心帮我调整班表，因此大概八点左右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你最近的作息都不太正常对吧？」

    被樱花这么一关心，哮一脸高兴地抓起书包挂在肩上。

    此时，像天狗一样得意忘形地仰躺在沙发椅上的真理，竖起手指轻弹头上那顶帽子的帽檐。

    「嘿嘿嘿～小队能在作战开始短短一小时内就将目标逮捕，可都是托本小姐的福喔？要好好感谢啊～」

    「……你只不过是呆站在后门，碰巧撞见嫌犯夺门而出吧。哪有资格自夸啊？」

    「当场迅速制伏嫌犯的功臣就·是·我。」

    「那只是嫌犯自己撞上你，结果摔了一跤昏倒而已吧。」

    「你、你怎么知道……并不是！是我的必杀锁喉功大发威啦！」

    「对昏迷不醒的目标施展擒拿术，真是个卑鄙下流的魔女。」

    「很好——你想打架是不是？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好看，看我的锁喉功！喝呀——！——咕啊！」

    面对像个冒牌拳法家摆出架势直扑而来的真理，樱花使出完美的蝎形固定加以还击。

    「那、那么，我也先告退了……」

    小兔从一如往常的两人身旁经过。

    「？小兔等一下，你也留下来帮忙啦。」

    被叼著薄荷棒棒糖浏览文件的斑鸠这么一叫，小兔停下脚步。而忙著用关节技伺候真理的樱花，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小兔。

    「西园寺，你有什么事情吗？」

    「呃，嗯……我想去添购一些日常用品。」

    「日常用品？那类商品在学园的合作社大概都找得到吧？」

    「少、少女总有一些私事待办啦！」

    将书包抱在胸口，整个人微微发抖的小兔，呈现出一副显然有事瞒著众人的模样。

    浑然不察的樱花感伤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少女啊……」，改用腕部固定术锁死真理的手臂，可是斑鸠似乎看穿了小兔的异状。

    「草剃，我也要到校外办些事情，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小兔推了在门口停下脚步的哮背部一把，匆忙离开小队室。被留在室内的斑鸠与樱花面面相䝼，真理则遭到樱花的关节技完全锁死而口吐白沫。

    「今、今天你的打工可以提前下班吗？」

    在学园前的斜坡上，小兔出声询问走在身旁的哮。

    「是啊。店长说八点就可以离开了。」

    「……那下班后，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嗯——有一间我常去的拉面店，但最近都没时间，所以我打算利用今晚去一趟。既便宜又好吃，更重要的是摆在店里的漫画续集——」

    「光吃拉面很容易造成营养不均衡耶！」

    小兔突然将脸凑近哮，脱口说出这句话。

    哮不禁为之一愣。他又不是天天三餐都吃拉面，吃饭时也都有考虑到营养均衡的问题……或者该说哮因为缺钱的缘故，基本上都只吃蔬菜类的料理裹腹，身体反而很渴望吃到油腻的重口味食物。

    「假、假、假如、假如不嫌弃的话，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吃、吃、吃顿饭呢？」

    「……？小　　你目前住在女生宿舍对吧？那边不是禁止男生入内吗？」

    「我、我说的不是宿舍……而是老家，西园寺家的、宅、宅、宅邸。」

    虽因结巴得太过严重，演变成就像饶舌乐歌手的说话方式，但哮大致上仍听得懂她想表达些什么。只不过哮当然也注意到，这次的邀约不太自然。西园寺家与小兔之间的关系直到不久前仍然势同水火，小兔才因此离家搬进学生宿舍。在这种状态下又被叫回老家吃晚餐，而且哮还成了受邀对象，这再怎么想都有问题。

    「可是，那个……其实有个条件……」

    小兔露出忸忸怩怩的神态，反覆做起交握双手又放开的举动。

    哮看穿了这一切，伸手轻拍小兔的脑袋。

    「别勉强自己啦。你得回老家一趟，又邀请我去，代表必有相当的理由吧？」

    「啊……唔。」

    「我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别再含糊其词，好好把事情交待清楚吧。无论任何事我都一定会帮忙啦。」

    被哮露出一如往常的好好先生笑容这么一说，满脸通红的小兔便结结巴巴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当哮与小兔在上学路线的斜坡上讨论事情之际，樱花、真理及斑鸠则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观察他们。身体躲在电线杆后面，由上到下依序为樱花、斑鸠及真理的三人，像根糯米团子一样探出头来，聚精会神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听不太清楚耶……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会被发现啦……西园寺的视野十分宽阔，她可是个狙击手啊……」

    「早知道我就带收音麦克风过来用了……」

    双方距离大约三十公尺远，小兔与哮的嗓门也不大。从对话内容中能够汲取到的关键字少之又少。

    她们三人所听见的，只有从小兔口中说出的「双亲」、「碰面」、「婚约」，以及哮的「我奉陪」、「穿制服没关系吗？」等词汇。

    再加上小兔露出有点微妙的幸福神情，以及哮脸上也浮现出害臊的神色。

    樱花与真理顿时变得脸色惨白。

    「这、这这这、难、难、难难难难、难道这是……」

    「事、事事事事情还不确定。冷、冷冷冷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还未成年。就、就算再怎么样都未免太急了更何况草剃与西园寺怎么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对、对对对对嘛——对哮而言，小兔就像是妹妹一样，或者该说是只把她当成宠物一样看待……」

    就在樱花及真理极力试图让彼此冷静下来之时，斑鸠插嘴补了一句话：

    「草剃应该很喜欢小兔身为女性的相貌喔。这也难怪啦，毕竟她的身材那么姣好。况且那家伙是个闷骚色狼，有时候也会偷瞄小兔的胸部。」

    「但那只不过是外观上的偏好，要、要要要说到订婚的话，对象的内在也很重要——」

    「再怎么说小兔也是个满积极的女孩喔？即便是草剃，此时不是也接纳了小兔的攻势吗？」

    「可、可可可可是距离这么远，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嘛！只凭刚才那几句话就确定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太妥当——」

    「是吗？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喔。实际上他们还满配的啊。」

    樱花与真理同时愣住，斑鸠则是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窃笑神情。

    小兔与哮并肩走下斜坡。

    樱花与真理彼此互看了一眼。

    「追！」「追上去！」

    同时转身面向前方，开始跟踪像情侣档一样远离现场的两人。

    西园寺家位于离市区有一段路程的竹林之中。横亘于美丽竹林之间的通道整修得十分完善，在微微照亮脚边的灯光投映下，竹林显得十分绚烂夺目。

    尽管原本就有预料到宅邸八成很大，但在听说整片竹林都是属于西园寺家的腹地时，哮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先前有听说西园寺家自从好几代之前便渐趋没落，然而看在身为一般平民的哮眼中，简直富裕到令他不禁想问「哪里没落了啊？」的境界。

    「只有门面能看而已啦……」

    「话、话说啊……跟伯父伯母见面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歹也是必须伪装成未婚夫跟小兔的双亲见面，言行举止自然也必须小心谨慎为上。

    「这个嘛……料理送上桌时照常享用没关系，但刀叉记得从最外侧开始依序使用，以及尽量注意避免发出敲击声就行了……」

    「呃，好。瞭解……我知道了。」

    「……语调也是照往常一样就好。如此强迫你未免也太过苛刻了。基、基本上只是充个场面而已，我会尽量担起应付父亲大人的责任。」

    穿越竹林后，道路顿时变得开阔，一栋庞大的洋馆随之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中西合并，呈现出少许复古风貌的宅邸。完全无法想像占地的坪数究竟有多大。在哮看来就跟一座城堡没什么两样。

    一抵达玄关附近，两名女仆立刻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并带领两人入内。穿越大门后，迎接的是有如饭店大厅一般的宽敞玄关。墙上挂著昂贵的画作，以及存在感特别强烈的野鹿标本做为装饰，梁柱及中央楼梯的扶手均刻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图纹。在从天花板悬挂于半空中的豪华吊灯照耀下，哮不禁吓得微微颤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连他的脑海当中，也只浮现出「喔喔喔」的感叹词。

    当哮饱受震撼之际，一名身材高大的稳重中年男性出现在上方的楼梯平台。

    年约近六十岁的这名男性，目光锐利地看著哮。

    哮不由自主地缩起双肩。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正是小兔的父亲。

    「……上楼吧。餐点已经准备妥当。」

    小兔的父亲只简短知会一声，便径自调转脚步。

    小兔则是牵起畏畏缩缩的哮的手臂，迈步登上中央楼梯。

    紧接著，这一家人立刻开始享用晚餐。

    在小兔引领哮进入的餐厅中，有刚才见过的两名女仆在角落待命，哮被安排坐在最前面的座位，小兔则坐在哮旁边，小兔的母亲坐在隔了好几个空位的后方座位，小兔的父亲则是选择坐在哮的正对面。

    母亲与小兔长得一点也不像。而父亲虽有一头金发，脸部造型却酝酿出一股庄严稳重的绅士气质，与小兔也是毫无共通点。

    现场弥漫著一股紧绷气氛。虽然只是演戏，但他本来就有设想与小兔双亲初次见面会是颇严苛的紧张局面，实际状况却是超乎他想像之外。父亲散发出来的魄力自不待言，连来自母亲的那道极端露骨的轻蔑眼神，更是让哮的整颗心揪成一团。

    哮虽按照小兔事前的交待，依循餐桌礼仪将料理送入口中，却完全食不知味。看著每次汤匙不小心敲中餐具，引发清脆响声之际，母亲便跟著狠狠抽动眼角的反应，哮都不禁被吓出一身冷汗。

    （超乎想像啊……！）

    客场劣势。对于有生以来从没品尝过超过中等鲔鱼肚的高档食材的哮而言，他所具备的餐桌礼仪，也就仅止于吃饭前说声『我开动了』，以及吃饱后说声『感谢款待』这种程度的概念。基本上他完全搞不清楚哪些举动是正确的，以及哪些举动又是错在什么地方。

    「这是带骨的油封鸭肉。」

    女仆虽主动讲解主菜名称，哮却有听没有懂。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份看起来满时髦的炸鸡。

    （有必要用刀叉吃这道料理吗……！？）

    反正都留下骨头了，他实在很想用手抓起来直接大快朵颐。当他饱受这种不知所措的焦虑情绪折腾之际，却见小兔的母亲一脸傻眼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

    「最近的男孩子居然连餐桌礼仪都如此不成体统呢。」

    「对、对不起。」

    哮连忙道歉。小兔的母亲则是见机不可失地开始说教。

    「毕竟你说令尊令堂在你年幼时便已撒手人寰，欠缺完善教育也是莫可奈何……但你好歹是与西园寺家的成员进行交往，我会很希望你能具备最基本的礼仪观念。」

    「……非、非常抱——」

    「还有，听说你是小兔所属的试验小队队长？学业成绩糟糕是小兔自己的责任，但小队成绩不振就是你的问题了吧？」

    这波说教毫无脉络地延伸至课业方面。但由于她的发言内容一针见血，哮自然也无从反驳。

    之后，这名母亲滔滔不绝地祭出接近冷潮热讽的说教攻势轰炸哮。

    一旁，双手握拳摆在膝盖上，一再忍耐的小兔，最后终于忍不住举手重拍桌面起身大吼：

    「这算是头一次与人交谈时该用的正常对话内容吗！？你要说我的坏话也就算了，但我不准你批评草剃！难道西园寺家是一个会对客人如此没礼貌的世家吗！？」

    「——我又没徵询你的看法。」

    仅用一句冷淡回应就打发掉小兔的怒吼。这名母亲甚至连正眼都不看小兔。

    从最初见面的那一刻起，哮便已察觉到这对母女的关系非比寻常。踏入这栋宅邸后，母亲从未曾将视线投射至小兔身上。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这名母亲显然是单方面地讨厌小兔。

    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小兔身上没有流著这名母亲的血液吧。

    西园寺兔是父亲与情妇之间所生下的私生女。她之所以在西园寺家受尽不平等的待遇，主因全出在——

    「目前是用餐时间。你们都给我安静。」

    ——这名乍看起来正经且严谨耿直的父亲身上。

    虽然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但坦白讲，由其外貌实在看不出他是个会包养情妇的人。只不过，他若没有做出那种有违道德的举动，小兔也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但这终究是个难以想像的事实。

    小兔的父亲从油封鸭上挪开刀叉，定睛看著哮。

    「草剃同学……你那已过世的双亲，生前从事的是何种行业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哮显得有些畏缩。

    小兔的父亲则是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哮，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此时说谎有可能被识破，而且也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哮对家世引以为傲。

    他希望能够尽量避免在这件事上说谎。

    「……我家，是开道场的。」

    「传授格斗技的道场吗？」

    「不，是剑术。我们家世有发展出草剃真明流及诸刃流两种独创流派……听说，以前曾经是满出名的道场。」

    「…………」

    「尽管家已经没了，但我的身体仍牢记著这两种流派的所有技巧。」

    语毕，哮微微低头，轻搔脸颊。

    小兔的父亲听见剑术一词，旋即稍微睁开原本眯成横线的双眼。母亲则是发出「哇！」的惊呼声，用手掌轻捂嘴角。

    「竟然说剑术，真是太野蛮了！意思是说你自幼便被灌输了杀人的方法吗？」

    「呃，这，您也不用形容得那么……」

    「难道你敢说不是吗？对往生者讲这种话或许有点过分，但照理说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用来教导小孩子的知识学问吧……」

    小兔的母亲对哮投射出一道再露骨不过的轻视目光。

    哮强行压下心中怒火。他虽然无法忍受剑术被形容成派不上用场之物，但被批评为野蛮就另当别论了。其他比较正经的剑术流派也就算了，但草剃真明流是杀人剑、诸刃流则是屠魔剑。再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野蛮战技。

    一旦被对方搬出事实抨击，哮也难以反驳。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却见小兔的父亲松手放开餐具，一度微微起身重新调整坐姿。

    「哦……！」

    他露出显然很感兴趣的眼神看著哮。哮则对他的意外反应感到诧异，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剑术吗……现在虽然道场几乎已经完全消声匿迹，但著名的流派依然传承了下来。」

    「呃，是的。听说是这样没错。」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描述一下吗？你家所传授的，是什么样的剑术？」

    小兔的父亲举止粗鲁地用手肘拄著桌面，一手抓起油封鸭的骨头部位，大口咬下一块鸭肉。

    哮顿时目瞪口呆，小兔更是大吃一惊地任由叉子白手中掉落。

    小兔的母亲则是气得整张脸扭曲变形，丢下一句「告退」便离开餐厅。

    「……嗯，原来如此，真令人感兴趣。换言之草剃的两种流派，分别是对人用的剑术，以及对幻想生物用的剑术吗？」

    「呃，是的。由于幻想生物的数量也随著审问会的活跃而锐减，因此为了追上战争频传的时代潮流，而开创了对人专用的真明流，并逐渐将重心转移至真明流。只不过后来……真明流也因枪械的发展而没落了。」

    「不，剑术在现代依然被视为重要的近战技能。虽说大型武器与枪械的相性确实很差，但刀剑却是十分优秀的辅助武器。密探行动时也需要能够纯熟运用匕首的技术啊。」

    小兔的父亲把只剩下骨头的油封鸭丢到餐盘上，竖起食指接著说道。

    「审问会轻视剑术是不争的事实。我认为除了志愿成为锻冶师与药师以外的学生，通通应该安排剑术做为必修课程才对。」

    哮因剑术获得称赞而笑逐颜开。

    「我实在很高兴能听见您这么说……！无论使用何种刀剑兵器，均能将草剃的剑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我相信即便是在现代，必然也派得上用场……！」

    小兔的父亲对目露兴奋神采的哮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审问会内接掌现今这个职位之前，是魔女猎人部队的狙击手。为了让自己有办法应对近身肉搏战的状况，我只接受过一次近战指导做为参考。」

    「您受过剑术指导吗？」

    「嗯。当时我前往年事已高的柳生剑术传人家中拜访，并学会了一些剑术心得。当时亲眼目睹高手的对决后，我的感想是剑术与狙击之间有彼此相通的特色。在尚未出招之前，事先预测对手的举动，透过先见之明策动攻势的模样，与狙击手针锋相对时的气氛十分类似。那次拜访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小兔的父亲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话又说回来，当我跟你同样年纪的学生时期，也像小兔一样在试验小队担任狙击手的角色喔。」

    「竟然有这回事！」

    「嗯，当时我的本领还不赖。只可惜视力有点糟糕，在成为魔女猎人后表现不如其他队友。再加上受到家里的方针影响，导致我只能放弃在最前线大显身手的机会，被迫投入政治层面的活动。」

    假使可以，我也很想以现役魔女猎人的身分再多处理几份任务啊。

    小兔的父亲颇感遗憾地讲出这句感想。哮则是兴致勃勃地聆听著小兔父亲的发言。

    「…………」

    这种状况带给小兔一种彷佛置身梦境之中的感觉。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如此口若悬河的父亲。

    她内心的困惑感更胜于惊讶之情。她以往擅自想像成满脑子只想出人头地的父亲形象逐渐崩解。

    父亲偶尔会侧目瞥视小兔的脸庞。小兔尽管总是立刻移开视线，但仍有一种父亲会利用对话空档看著自己的感觉。

    他关心自己。这项事实对小兔的心灵造成了极大震撼。与其说是难为情，不如说是脑海深处有股不知所措的感觉。

    当晚宴到了酒酣耳热之时，小兔的父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这女儿，小兔她的表现如何？在试验小队有善尽职责吗？」

    随著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小兔宛如心脏被紧紧揪住似地双肩猛然一震，连忙低下头。

    哮先看了低头不语的小兔一眼，接著马上做出回应：

    「是的，当然有。好几次都是因她的狙击，小队才得以死里逃生。虽说她确实有怯场症的毛病，可是在该出手时都必能不负众望。」

    「…………」

    「我，不对，应该说是我们35试验小队都十分信任小兔的狙击实力。在我们当中，成长最明显的绝对是小兔。」

    「……这样啊。我再顺便问一下，你是喜欢上小兔的什么地方？」

    「什么！？」

    哮不由自主地脱口发出怪声，连小兔也满脸通红地开始慌张起来。

    哮不禁怀疑这个父亲怎么会拋出这种问题，但其实这本来就该事先预料到才对。既然是以男朋友的身分登门拜访小兔的双亲，被问及此事本就天经地义。

    小兔神情不安地频频窥视哮的脸庞。

    在这种状况下得知哮对自己有何看法的感觉实在很可怕，但她又不希望哮以谎言向父亲献殷勤。

    小兔几乎快要掉下眼泪了。

    哮则是再度看了小兔的侧脸一眼。目睹她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的表情后，哮的慌张情绪瞬间消散。

    「大概是她的『坚强』吧。」

    「坚强？」

    「是。小兔……同学她一开始确实动不动就害怕，也常常在关键时刻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可是，我并不认为畏惧失败是坏事。」

    哮据实回答出自己喜欢小兔的特质。

    「我在那种不加思索、天不怕地不怕地采取行动的人物身上，感受不到所谓的『坚强』。因为那只不过是有勇无谋的表现罢了。」

    「…………」

    「纵使背负著恐惧感，小兔同学无论何时一定会采取行动。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坚强』。」

    哮顿了一下，面向小兔的父亲继续说道：

    「我喜欢的……就是小兔同学『坚强』的那一面。」

    既率直又不带迷惘的这段话，令小兔不由自主地忘记了难为情的感觉。

    从哮的侧脸，一眼便可看出他的发言句句属实。

    因此她开心极了。原本以为反正他大概只把自己当成妹妹，或者年纪小一点的女孩子看待，想不到哮竟然有好好将小兔视为一名独立自主的女性。而且还实话实说地表明他喜欢哪些特质。

    惊觉欣喜若狂的自己差点笑逐颜开，小兔连忙低下头。

    听完哮这番话之后，小兔的父亲点头似地低头向下，静静阖上双眼。

    「看样子你似乎比我更瞭解小兔呢。」

    「呃，不不，没这回事。」

    哮谦虚地回答后，小兔的父亲睁开双眼看著她。

    「……如你所知，这孩子是私生子。都是因为我做人失败，才导致这孩子、妻子……甚至这孩子的母亲都吃了不必要的苦。」

    这堪称是他首度以父亲的身分，对小兔表明的真心话。

    小兔之所以感觉胸口一阵火热，也许是怒气所造成的现象。

    「就立场而言，我必须满足西园寺家某种程度的要求。但是倘若小兔本身具备坚定的意志，那我并不打算采取强行改变其意志的行径。纵使结婚对象并非名门世家出身，只要是以入赘的形式完婚，就比安排小兔与名门子弟结婚更能顾全西园寺家的声望，也能确实保住这个世家的头衔。」

    「这……」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讲这种话，但小兔就拜托你了。你跟我不一样，为人诚恳老实。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小兔得到幸福。」

    父亲低头说道。

    小兔闻言，使劲紧握摆在膝盖上的双拳。

    事到如今说什么漂亮话。少装出一副慈父的嘴脸。你哪有资格讲那种话。以前明明都不肯袒护我。明明就不肯陪伴我度过最难受的时刻。明明企图利用女儿谋取这个世家的利益。直到兄长不幸丧命之前，明明就把我当成累赘一样丢给祖父母照顾。

    甚至在兄长丧命时，你都不肯稍微挺身袒护女儿。

    谴责的话语接连掠过心海。

    然而……

    （……为什么啊……）

    与内心情感完全相反的泪水，不听使唤地自小兔双眼夺眶而出。

    因为公务繁忙，父女从没好好聊过天。话虽如此，父亲刻意闪躲小兔也是不争的事实。从对他人情绪变化特别敏感的孩提时代开始，小兔便深深体会到这点。

    至于他为何这么刻意闪避小兔，小兔只能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该不会是为了女儿著想才这么做吧？一旦以父亲的身分疼爱情妇的女儿，母亲及其他亲戚势必会针对小兔，掀起远比现在更加凶猛的批判声浪。另外他若抱持著希望她能远离郁闷的西园寺家，自由自在成长的想法，那么送给祖父母照顾也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至于她跟礼真之间的事也一样，小时候只是佯装出与他很要好的模样罢了。要是对父亲投诉自己的精神饱受折磨，不晓得礼真会有什么下场，而小兔也没有主动提起遭到他霸凌的事实。关于这点只能说是自做自受。

    更何况早在考进学园之前，订婚的相关事宜早已浮上台面，然而父亲强行要求小兔，遵照「西园寺家成员必须前往对魔导学园就读」的这项近似传统习俗的家规。如果是要早点把女儿嫁出去，根本没有必要安排她去对魔导学园。

    父亲之所以让小兔远离西园寺家……搞不好是为了……

    「…………」

    这些或许全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解释。

    父亲绝不可能对小兔说明事实真相。而纵使从没好好聊过，持续看著父亲一举一动及背影的小兔，也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父、父亲大人……请、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

    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在哭，小兔拚命压抑著声音的颤抖，开口询问父亲。

    问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始终问不出口的问题。

    「父亲大人，您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真正的亲生母亲呢……？」

    「…………」

    「您……不爱她吗……？父亲大人……为何要让我……」

    话说到一半的小兔稍稍抬起头来，发现父亲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自己。

    目光产生交会。父亲的眼睛，确实与小兔同样呈翡翠色。

    片刻的沉默过后，小兔的父亲面带一如往常的正经神情，语气平淡地如此回答：

    「我长久以来都生活在西园寺家的束缚之中。如同过去的你一样，我没有任何决定权可言。」

    「…………」

    「……唯一的例外，就是你的母亲。」

    小兔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我头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无论是你母亲或你的事。」

    之所以用这种词不达意的抽象描述，是因为立场上的问题所致吧。

    但对小兔而言，光是这段说词便足够了。

    她一直都怀著根本不该诞生在这世上的想法过活。

    但事实并非如此。父亲是自己做主选择了母亲，也选择让母亲生下小兔。

    她无法原谅父亲。父亲将西园寺家摆在第一位，过往始终不肯赋予小兔人生的选择权，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从没善尽做父亲的义务，这也是事实。

    可是当首度听见他以父亲身分讲出真心话之时，小兔稍微——

    有种自己得到了一丝救赎的感触。

    ***

    哮感慨万千地在现场见证了两人的互动过程。

    他虽知道小兔与家人之间有磨擦，但他并不太清楚西园寺家的实际情况。而小兔的父亲是一位远比他想像还要正经的人物。由他试图化解与小兔之间心结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哮心想，真要说现场有谁是骗子的话，那个人无疑就是自己。

    刚才他所吐露的对小兔的情感虽是真心话，但假冒男友留在现场就是不对。即便不晓得小兔的父亲算不算是一名好父亲，但至少自己也不该用谎言回应他所展现出来的诚实态度。

    （我果然……还是应该实话实说才对。）

    尽管对不起小兔，但再继续维持这种冒牌情侣的关系，也只会令小兔的父亲大失所望。这对父女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出现好转迹象，不能继续撒谎下去。

    哮也已经做好挨揍的最坏打算。待会儿只要表示，提议说谎的人是自己就好。

    于是哮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向小兔的父亲坦诚一切。

    但在此时，他发现能够一眼望尽中庭景致的玻璃窗对面，好像有东西闪闪发亮。

    皱起眉头凝神注视的哮立刻采取行动。

    那是枪口。目标是小兔的父亲。

    不对——是锁定了小兔。

    「——小兔！」

    他毫不迟疑地当场发动扫魔刀。

    ***

    五分钟前，樱花、真理、斑鸠等三人，躲在种植于西园寺家中庭的观叶植物后面，露出锁定猎物般的尖锐目光监视著哮等人的动静。

    「喂、喂喂喂喂喂，总觉得，那边的气氛和乐融融耶……！？」

    「那个草剃……居然与西园寺的父亲有说有笑……这……！？」

    「哇～看来好感度颇高喔—岳父大人十分中意哮耶—这下子可以直接完婚了啦～」

    斑鸠用带有煽动意味的僵硬语调讲出这句话之后，两人彷佛就快要冲进宅邸似地瞬间怒发冲冠。

    「毕竟都来向小兔的双亲打招呼了嘛……应该再也没人能够拦阻他们了吧？也无法否定奉子成婚的可能性喔？会是从哪个时期开始的呢……我猜一定是从魔女狩猎祭去他家过夜那次吧……搞不好在我们潜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先滚过一次床单——」

    「「你·闭·嘴～……！」」

    斑鸠被两人联手扣住肩头，前后左右猛晃个不停。

    「呜、呜呜，就、就算真的要结婚……也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才对吧……像这样被瞒著，有种惨遭背叛的感觉啊。」

    樱花无精打采地露出快掉下眼泪的伤心神情。而真理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只见收敛怒气的她显得十分沮丧。就连斑鸠都心想「这次真的煽动过头了」陷入沉默。

    「…………我们离开吧。」

    「…………说得也是。」

    「哎呀？你们不妨碍他们吗？」

    「再怎么说我也没那么不知好歹……虽然不甘心，但既然事情都进展到那种地步了，我也只能接受啊。」

    「你别搞错了……我并非无法接受西园寺与草剃交往的事实。我认为他们十分相配。只是……我讨厌被人欺瞒的感觉……」

    反覆轻点双手指尖的樱花，相当落寞地低头不语。

    「……？」

    当中庭变回鸦雀无声的状态时，樱花注意到附近有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除了她们三人以外，还有其他人在中庭？

    就在她如此思索的瞬间——树干后方突然冒出一根枪管。

    「！西园寺、草剃！快趴下——！」

    樱花对著正在享受晚餐的哮等人放声大叫，同时立刻纵身扑向举枪瞄准室内三人的不速之客。

    ***

    枪声并未响起。恐怕是在枪械上加装了消音器吧。

    射出的子弹掠过哮的脸颊，击中餐厅的墙壁。

    「草、草剃……！？

    「我不要紧。伯父没事吧？」

    尽管对于这一声伯父觉得有点诧异，但也许是出乎意料之外地不觉刺耳吧，只见小兔的父亲先整理好衣襟再缓缓起身，对哮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仆们也连忙冲进餐厅。

    「老爷！您没受伤吧！？」

    「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先带我女儿及客人至安全的场所避难。」

    女仆们虽听从命令快步接近两人身旁，但小兔只回了一句「我没事」，便与哮一同走向父亲。

    「……那是伦理委员会的激进派份子。由于与天明路家的婚事告吹，导致西园寺家在伦理委员会的立场也变得岌岌可危。激进派似乎推测西园寺家是审问会派来的间谍……只是我料想不到他们居然会选择动武。」

    「对方击发的是麻醉弹……看来好像是没有杀人的意思。」

    「透过伤害女儿的方式进行警告吗？确实像是激进派的行事作风。」

    「…………」

    「话说草剃同学，那是你朋友吗？身上好像穿著对魔导学园的制服。」

    被小兔的父亲这么一问，哮也只能表情僵硬地再度转眼望向窗外。

    刚才发动扫魔刀试图挡下子弹之际，在呈现慢动作状态的世界中，哮目击了完整过程。当潜伏于中庭的刺客即将扣下扳机的前夕，他清楚看见樱花从旁边的草丛中飞窜而出的光景。

    如今也依然能看见樱花与黑衣刺客扭打成一团的场面。等到樱花从腰间取出手铐逮捕刺客后，这才极其尴尬地看著哮等人。

    「打、打扰了……」

    「你还好意思说『打扰了』！」

    沙沙沙。

    「「打扰了……」」

    「居然连你们也跑来了！」

    哮大声吐槽缓缓自草丛里接著出现的另外两人。

    事态发展至此也无可奈何了。草剃决定当场向小兔的父亲坦承他跟小兔是情侣关系一事纯属虚构。

    在交待完所有细节后，哮深深地向小兔的父亲鞠躬致歉。

    不知为何，其他队友们也跟著一同鞠躬道歉（她们非法入侵民宅，道歉也是当然的）。

    「……真、真的很对不起……父亲大人。」

    最后，慢了半拍的小兔也低头赔罪。

    默默听完说明，且在耳闻小兔开口道歉之后，小兔的父亲缓缓走向她身边。

    接著——

    「看来你也真的结交到一群好朋友了呢。」

    「……唔唔。」

    「切记要好好珍惜这份友情。」

    「……那……关于提亲的事……？」

    「既然被激进派盯上，代表与伦理委员会之间的人脉也会受到影响。西园寺家若想继续在审问会保有一席之地，你留在学园学习便有其意义。」

    「那、那么……！」

    「你迟早都非结婚不可。但没有急著结婚的必要……就这样。」

    为了处理这场纠纷的善后工作而准备离开餐厅之际，小兔的父亲只一度转身面向小队成员。

    接著，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

    「……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小女。」

    于是，在西园寺家再度爆发的婚事骚动就此宣告落幕。开端固然微不足道，结局其实也同样微不足道。

    众人一同走向学园宿舍的回程途中，哮对小兔说道：

    「……真的没关系吗？你应该还有很多话想对伯父说吧？伯父看起来好像也是想多跟你聊一聊耶？」

    小兔看著哮，面露淡淡微笑做出回应。

    「没关系。就算继续待在那栋屋子里，也只会换来母亲大人及其他亲戚的酸言酸语罢了。」

    「……这样啊。」

    「更何况，这并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了父亲大人的所做所为。要是他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女儿的心房，那就真的大错特错啰～」

    小兔换上一张开心的灿烂笑容。之所以口是心非地展露笑容，大概是因为起码得以与父亲进行了短暂的亲子对话而感到高兴吧。尽管有种三舌难尽的感觉，但既然结果是能够像这样看见小兔的笑容，哮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此时——

    「——总觉得你们好像企图营造出欢乐大结局的气氛喔？但结果到底如何！？你们实际上究竟已经发展到哪种地步了！？快说！」

    「——虽然明白事情的缘由，但为什么不肯顺便找我商量！？只想靠你们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这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我想知道的就只有两件事。你们到底有没有滚过床单？你究竟有没有怀孕？」

    哮与小兔同时遭到三人逼问。

    就在哮准备开口回答这一切是子虚乌有时——

    小兔突然挽住哮的其中一只手臂。

    一阵丰满柔嫩的压力落在手臂上，令哮差点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无论事实真相为何——草剃今晚都是只属于我的夫君！我们已经说定了。请你们不要打扰夫妻的恩爱时光！」

    小兔先是满脸通红地对三人做出了吐舌头的鬼脸，接著转头面向不知所措的哮，展露出由衷感到幸福的笑容。

    或许也是受到截至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及现场气氛影响，她很罕见地表现出大胆的一面。

    「你说对不对啊，夫君～嘻嘻嘻～」

    这张笑容及这句台词实在太过可爱、太过耀眼，发挥出令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愣的非凡破坏力。

    就连哮也极其短暂地！

    「……～～～～」

    「咦？你怎么了吗？干嘛用手捂著嘴巴？」

    「……没、没什么……事啦。」

    真的只有在一瞬间。

    『要是有这么可爱的老婆，一定会很幸福吧。』

    不由自主地萌生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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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3 难忘的往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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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对魔导学园学生会长·星白流的底细，草剃哮知之甚少。

    虽然挂名为学生会长，但流很少站上主舞台，她顶多只有在学校举办活动需要致词时，才会现身随便讲个两、三句话交代一下。

    在这之前，哮对她的瞭解程度就跟一般学生差不多。

    他直到最近这一个星期才与她有所接触。

    因魔女梅菲斯特费雷斯利用魔女狩猎祭，潜入学园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哮才开始跟流产生交集。

    由于除了流以外的学生会成员全数不幸身亡，哮等人便为了交换情报，而以临时学生会成员的身分帮忙处理相关工作。

    不同于一般学校，对魔导学园除了学生会或临时会以外，并未设置委员会。因此就算说学生会平常的职责，在于包办本来由一般学校的委员会负责办理的所有事务也不为过。对魔导学园学生会的特殊工作，就是发行让学生们可外出展开小队活动的许可证。仔细审查学生们提交上来的案件，判断是不是适合试验小队接手处理的工作。等学生会核准通过后，再上呈给审问会进一步确认，假使连审问会也许可的话，便能正式指派试验小队出击。

    由被学园交付上述重要工作的这点可以看出，学生会成员的前途基本上是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保障。但相对的，学生会成员也必须赚取比一般学生更多的升级积分才行。

    不仅得管理学校活动及各式各样的学校设施，审查学生们提交的案件难易度，而且还必须赚取比普通学生更多升级积分的学生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加上季节已进入秋天，外面太阳早已开始西斜，为哮所在的第一学生会办公室染上一片桥红色。

    「……唉。」

    目前只有哮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其他小队成员正忙于处理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本来哮也应该留在现场指示该如何收拾场地，无奈他对这方面不得要领，被其他学生们抱怨「你待在这也只会碍事」，所以他才乖乖地窝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文书工作。

    学生会要做的事比他想像还多。将高中部一年级至三年级的所有试验小队，在魔女狩猎祭使用的预算汇整成数据、确保剩余资材的保管场所、计算每个摊位的销售额、再将销售额换算成升级积分的数据做个汇整。由于其中也有部分小队只想领取现金而无意兑换成积介，所以也必须仔细审核领取现金用的相关申请文件。

    其实这类工作照理说，应该是由临时组成的魔女狩猎祭执行委员会的委员长·天明路礼真负责处理，但因为他行踪成谜的缘故，造成超过五成以上的善后工作全都落到学生会头上。或者该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急就章式的企画，因此执行委员会根本没有正常运转起来。幸亏樱花及斑鸠趁著昨天，先帮忙搞定计算与回收确认文件等工作，哮只需将樱花等人汇整好的资料输入试算表软体即可，并不太需要动到脑筋。

    只不过哮似乎相当不擅应付这类单调的作业。

    「……唉。」

    哮按下笔记型电脑的输入键，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盯著电脑萤幕不放。斑鸠平常惯用的立体视窗对他而言难度太高，因此她才特地帮他准备了传统式的笔记型电脑，但老实说在考进对魔导学园之前，他根本连碰都没碰过电脑这东西。

    他弓起背部，眺望著窗外呈现上下颠倒状态的风景时，学生们放学的场面映入眼中。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过和平了吧……」

    他以嘶哑的声音嘟嚷著说道。明明发生过英雄恐怖攻击及模拟战锦标赛的袭击事件，这种和平情境却令哮忍不住感到莫名奇妙。尽管梅菲斯特潜入学园一事并未公诸于世，但未免也太过一如往常。

    在这个时间放学的，是国中部的学生们。没有小队活动的他们，基本放学时间就跟一般学校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不过一旦升上高中部，就会因为多出小队活动的缘故，而必须等到活动告一段落后才能回家。大致上差不多要到七、八点才可以走出校门吧。

    「唉——……累死我了。」

    哮思考今天的行程表，利用椅背按摩自己的背部。

    在搞定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之前，都无法执行小队活动。而照目前的步调来看，非但很难在今天之内解决善后工作，而且纵使打算熬夜赶工，哮照惯例还有从晚上九点开始的打工在等著他，结论就是累上加累。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舍正常的行程安排呢……

    「唔——啊——我真的拿这种工作没辄啦——」

    哮一反常态地开启废人模式大发牢骚。

    虽然说过愿意以帮忙学生会做为交换情报的代价，可是他立刻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过轻易。

    他挂著一张几乎快滴下口水的松垮表情眺望著夕阳。

    「…………」

    以上下颠倒的视野欣赏这幅和平光景之际，胸口突然隐隐作痛。

    因为和平明明离自己只有一窗之隔，但在上下颠倒的视野影响下，却带给他一种彷佛是两个不同世界的感觉。

    「——你怀念日常生活吗？」

    「！？」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哮连忙晃动椅子调整坐姿。

    声音从离他很近的地方传出——或者该说就是从他的膝盖上传来。

    哮一起身，只见一名红发的娇小少女，真的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端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星白学生会长，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嘻嘻嘻～你的膝盖毫无设防喔？坐起来还满舒畅的呢！」

    坐在哮膝盖上的流，左右轻摆她那小巧的臀部。

    像这样被坐在膝盖上，就能明确体会到她的娇小。会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是个高中生。也由于膝盖上的臀部感觉跟小孩子一模一样，因此包括触感在内的所有一切均散发出触犯法律的——

    「喂！」

    回过神来的哮，轻轻地赏了流的脑袋一记手刀。

    流发出「噗咿」的莫名奇妙悲鸣，用双手轻抚头顶。

    「唔～总觉得草剃同学对待人家好像都特别粗鲁耶～？虽然一点也不痛就是了。」

    「谁叫你要擅自坐在别人的膝盖上。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何时跑来坐在这啊……」

    哮真的浑然不察。好歹哮也是个精通剑术的练家子，不仅擅长捕捉他人的气息，更何况一旦被人坐到自己的膝盖上，照理说应该也会立刻察觉到异状才对。

    可是，刚才非但完全没捕捉到有人走进办公室的气息，甚至直到听见声音之前，他都没有感受到有多余重量落在膝盖上。

    「你一直在发呆啊。人家早在十分钟前便坐在这个最佳位置，享受你的膝盖感触啰。」

    「…………」

    「结实的大腿肌肉实在让人难以抵抗啊～嘻嘻嘻。」

    流发出大叔般的窃笑声，用手掌磨蹭哮的大腿。

    她还是一样爱装熟又爱性骚扰。

    但话又说回来，早在十分钟前……心想不太可能的哮抬头看了时钟一眼，发现从他开始休息，到现在确实已不知不觉地经过了十分钟。首先这个事实固然令他惊讶，但自称在这段期间一直端坐于膝盖上的流也令他大吃一惊。尽管打从头一次对谈时，就知道她有著深不可测的一面，但她该不会是相当精通潜行技巧的高手吧？

    哮思考著这件事，因为流的手伸往自己的屁股而赏了她的头两记手刀。由于流的脑袋就在他的下巴底下，很容易砍中。

    「噗咿」、「噗咿」。

    感觉有点像按了就会发出叫声的纡压玩具，愈玩愈起劲的哮接连补了好几记手刀。每砍一下，流就会发出「噗咿」的叫声，哮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

    「噗咿——！竟然拿学姊当玩具——！」

    『怕』一声，流高举双手夹住哮的脸，接著使劲挤压他的脸颊。

    「嘟不曲，无踏得出基吃了（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

    「对嘛对嘛～这一切明明就是该怪发呆的人才对啊～」

    「我比较好奇把工作通通丢给我们的你，这一星期究竟做了些什么？光凭我们几个包办善后工作，真的非常累你知道吗？」

    虽说多亏有樱花及斑鸠坐镇才勉强应付得来，但结果却害哮等人花了整整一星期的时间，处理原本只需三天就能搞定的善后作业。

    这一切都是流不在惹的祸。流闻言轻搔脸颊，面露过意不去的笑容仰望著哮。她还是一样不肯离开膝盖这个位置。

    「抱歉抱歉～因为我针对今后的事进行了一些调查～所以没空顾及学生会这边的事啦～」

    「调查……调查什么啊？」

    哮开口询问，流却换上灿烂笑容巧妙地岔开话题。

    「现在的你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所以用不著放在心上啦～」

    「…………」

    就是这种表情。

    哮一直觉得这种转移话题的笑容，总会令他不自觉联想到身为理事长的凤飒月。虽说一开始就明白不能轻易信任，但双方只是进行交易，这名少女还称不上是同一阵营的伙伴。

    哮自然也无意对她掉以轻心。

    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反倒必须怀著加以利用的心态，来维系住这层合作关系。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啦？干嘛看著窗外发呆？」

    「……并没有怎样啊。」

    「说给学姊听听嘛～」

    哮闭口不语，低头看著流的脸。

    流以不带一丝阴霾的澄澈眼神凝视著哮，同时露出淡淡微笑。

    哮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于是便轻声说道：

    「最近……总觉得我都快忘记自己身为学生的这回事了。」

    「嗯嗯嗯。」

    「既然在这种学校上课，并非普通学生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什么叫做普通了……」

    「在你的人生当中，有过什么让你觉得是普通的事物吗？」

    被她这么一问，哮开始试著思考。

    （……经她这么一讲，什么叫做普通啊？）

    过去的哮一天到晚都跟著父亲习练剑术，后来因发生不少事情而承蒙照顾的师父，也带给他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到的特训经验。自从考进对魔导学园之后，哮也因为打工、课业及小队活动的缘故，而对普通学生可能会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国中部时代，与樱花单挑对决落败，又被妹妹树夕丢下「哥哥你一点也不懂人心」这句重话之后，哮便努力尝试让自己变成『正常人』。尽管脑袋不灵光，他还是读了多到数不清的书籍，总算才理解到，自己究竟拥有多么超乎常轨的心态及价值观念。

    说穿了，哮或许是直到当时才明白，「普通学生」一词代表何种意义。

    虽然并非近似当时的那种感觉，可是看著正常放学的国中部学生，他不禁萌生出一股好像又渐渐远离『正常人』的感触。

    不知为何，这种感触……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那肯定就是伤心吧～」

    「…………」

    「尽管你不懂什么是平凡的日常，但你一定很向往。」

    ……或许吧。面对句句一针见血的流，哮无言以对。过去认为这样就好而做的事，与一般人理所当然采取的行动有所差异，或许是很令人难过的一件事。

    而此时此刻，自己也许十分向往那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日常生活。

    当哮陷入沉思之际，流突然以臀部为轴心，像棋子一样翻转身体，与哮面对面。

    与其说是面对面，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她跨坐在膝盖上抱住哮的感觉。

    令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好像抱著一个小女孩一样，这画面非常不妙。

    流开心地展露微笑说道：

    「那么，今天就让学姊送上你所渴望的日常光景吧。」

    「什么？」

    「学园特异功能战斗、奇幻战记、军事科幻动作场面，这些今天全都没有。」

    哮面露傻眼的神情，流则笑著以小巧双手轻捧他的双颊。

    接著——

    「草剃同学，今天就来当一回普通的学生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对哮如此说道。

    时间为傍晚五点钟。在这个比起回家部的普通学生还晚一点点的放学时段，隶属于35小队的哮等全体成员，在流的带领下来到市区。

    事情起源于流对哮说的一句话。

    来当一回普通的学生吧。

    在那之后，流吩咐哮去找齐还在工作中的队友们，对他们这样说道。

    『大家要不要一起上街玩？』

    想也知道，众人顿时目瞪口呆。魔女狩猎祭的善后工作都还没处理完毕，35小队也未能抽空执行累积了整整一星期份的小队活动。即便是再怎么漫不经心的虾兵蟹将小队，也联想不到丢下工作上街游玩的选项。

    该说是不出所料吧，樱花大表反对。与其上街玩耍，还不如快点结束掉学生会的工作并开始赚取升级积分。樱花的理由大致如上所述。

    而其余众人也大多抱持著相同的念头，可是……

    『啊？你们不想上街吗？我请客耶？』

    『我要去。』

    『那当然要去啰。』

    『既然有人请客，那我也要跟。』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有人请客自然义不容辞奉陪到底！』

    『你们这些家伙——！』

    他们基本上都是很现实的家伙，当然二话不说便改变主意。

    于是，受到『请客』一词引诱的35小队今天一同放学，一同绕道前往市区。

    一行人抵达了市内规模最大的复合式商场。傍晚五点钟可说是平日最热闹的时段。再过不久圣诞季就即将到来，位于复合式商场中央的圆顶状大厅，挂满了红色与绿色的亮丽装饰。

    而在大厅正中央的喷水池，则有一棵水晶圣诞树伴随霓虹灯的照耀而闪闪发亮。这个时段以普通学校的学生居多。身穿水手服或西装外套的，就是普通学校的学生。而对魔导学园的学生因为有小队活动的关系，基本上很难得这么稀松平常地出现在复合式商场，所以每次只要有人擦身而过，总是会回头观望一下。

    哮等人则是站在喷出池旁边，束手无策地仰望著这座巨大的复合式商场。

    平常他们造访这种场所的机会简直少之又少，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要来玩是没关系啦……但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复合式商场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地方。」

    斑鸠姑且撇开不谈，连直到数天前还遵照西园寺家规矩，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的小兔，对世俗的一切也相当陌生。

    「我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啊，……有种花样太多，不晓得该如何挑选才好的感觉。」

    「呵呵，我可是很常来喔。」

    「虽不晓得你为何那么得意，难道你平常都会来这里买衣服？」

    「这里的面包店卖的红豆面包堪称一绝。」

    「呃……是喔。」

    樱花似乎时常为了购买红豆面包而光顾商场，但也仅止于此而已。至于在境界线的贫民窟长大的真理，自然也是头一回来到复合式商场。

    哮其实也一样。不对，他曾一度造访其他复合式商场……不过那是在英雄发动恐怖攻击之际，当时商场里头挤满了食尸鬼，使他对商场只留下类似僵尸电影的印象，或者说反而造成了轻微的心灵创伤。

    就在一行人踌躇不前时，拉碧丝悄然出现在哮身旁。

    「真是怀念啊，宿主。即使说我与您的关系是从此处开始也绝不为过。」

    「……你要一如往常地突然出现也没关系，但坦白讲，那并不是值得怀念的邂逅方式吧？地点也不是这座复合式商场好吗？」

    「叭叭咔叭～～～～」

    「！？」

    「您还记得吗？」

    「话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记得当时你就像网路诈欺常见的广告，对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是凤飒月大人告诉我的，说噬魔圣物照规矩在订定契约时就是得那样讲才行。」

    「我早就猜到八成是这样，只是虽然猜到……」

    哮搭理著凭空现身的拉碧丝，看著在前头负责带队的流的背影。她突然说出『当一回普通学生』这句话的真正意图究竟为何，哮实在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于是哮加快脚步，走到流的身旁。

    「那个，学生会长……你为什么特地带我们来到复合式商场呢？」

    「嗯——？还能为什么，我不是讲得很清楚吗？就是要来玩的啊～」

    「……该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假设另有所图的话，那我又何必带你们到这种地方呢～」

    ……的确。

    「好了好了，别那么疑神疑鬼，就当做是慰劳你们帮忙处理学生会工作的谢礼吧～各位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姊姊我有求必应喔～？」

    听见有求必应，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我想要新的狙击用手套！」

    「我想要新的弹匣。」

    「我比较需要护肤用的乳液吧……戴项圈的部位只要一流汗，皮肤就会红肿……」

    「难得有这个机会　　我　　想　　要　　吃　　红　　豆　　面　　包！」

    「我要一把新的腰刀！」

    面对这一串超级稀奇古怪的物品清单，流的双眼顿时眯成一条横线。

    「驳回驳回～这些基本上都是复合式商场没有卖的物品吧～？小真理要的东西我可以买给你，但难得有此机会，就挑选更高档一点的好东西吧～」

    「呃、那个……红豆面包呢……？」

    流无视想买红豆面包的要求遭到搁置而大受打击的樱花，径自转身面向众人，同时竖起食指轻抵嘴唇。

    「唔——我想想看唷——总之这个时候就先——」

    流环视周遭一圈，接著转眼锁定商场二楼。

    一行人首先光顾的地方是服饰店。

    「这是学生必逛的招牌店家吧！」

    流拿起摆在展示柜上的围巾，轻巧地围在脖子上并展露微笑。

    大概是因为秋天即将接近尾声的关系，店里放眼望去尽是冬装。

    虽然老套，不过女孩子只要一谈起服装，心情就会跟著变好。尤其小兔跟真理在小队当中算是较有女孩子味的成员，两人马上走到冬季大衣区开始挑选。

    「话说我已经好久没有穿过普通的服装了呢。」

    「大家基本上都只穿学校制服啊，而且我也从没看过小兔换上便服的模样耶。」

    「毕竟平常一整天有大半的时间都是穿制服，又常常牺牲假日执行小队活动啊～……总觉得这套制服已经成了我最习惯，也最让我感到安心的装扮了。」

    「我有点懂那种感受～我也是只要一找到中意的服装，就会养成常常穿出门的习惯啊。」

    「先前曾听说围巾与帽子是与你亲近之人的遗物，不过我现在才注意到，二阶堂你也总是维持著一贯的装扮呢。我很少看见你换上学园制服的模样。」

    「帽子与围巾虽然从没变过，但身上的衣服可是天天都有更换喔。只不过这顶帽子是丹宁布料，因此若要搭配的话，总是会无可避免地挑选相同颜色的上衣啊。而学园的制服是绿色底，自然显得不太搭调啰，」

    「原来如此。其实，我从没自己上街买过衣服。除了上学以外，我几乎没有单独出门的经验，所以我也不晓得该怎么挑选衣服……」

    「啊，那就尽量拿各种不同款式的服装试穿看看吧～我觉得小兔果然还是很适合穿白色系的衣服吧～」

    真理拿起一件附有白色毛绒的大衣叠在小兔身前，开始替小兔搭配合适的服装款式。

    至于在两人身旁的樱花，则是一脸困扰地看著眼前的大量服饰。而斑鸠更侧目观察著面露困惑神情的樱花。

    「唔……防寒用具我本来就有……没有添购的必要……倒是我比较想买红豆面包……」

    「附带一问，你目前是用哪种款式的防寒用具？」

    「ECWCS的防风大衣，有问题吗？」

    「就时装而言算是满冷门的领域呢。你又不是军事宅。」

    「你讲那什么话。那款防风大衣不仅实用性极高，更重要的是相当耐穿，况且迷彩花样也很帅气吧？」

    「你再不把自己打扮得有女人味一点，小心会被草剃嫌弃喔——由我来帮你挑选如何？」

    尽管被这句『会被草剃嫌弃』说得有点胆战心惊，樱花仍无法率直点头接受斑鸠的提议。

    「……要是叫你帮忙决定怎么搭配服装款式，总觉得很有可能会被改造成相当清凉的模样……」

    「你很没礼貌耶。若是玩角色扮演倒还可以理解，但这种场合我会正经地帮你挑选合身服装啦。更何况店里都是冬装，怎么会有清凉服饰嘛。你放心吧。」

    「唔嗯……」

    「你胸部够大，最适合穿毛衣。虽然乍看之下散发出清纯气息，但毛衣能够明显地强调出胸型，因此基本款就以乳袋为——」

    「结果你还是采用了那种路线嘛！」

    樱花及斑鸠虽然频频斗嘴，不过看样子也很尽情地享受著购物的乐趣。

    另一方面，哮则是在男装区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地观看衣物。

    「羽绒外套穿起来很保暖，我还满想要一件的……至于裤子嘛……就保险一点挑比较耐穿的牛仔裤好了。」

    在接下来的季节，寒意只会与日俱增。对于必须打工到很晚才能回家的他而言，单凭制服及运动服所能发挥的御寒效果实在相当有限。

    总归一句话，挑选服装对哮而言是非常迫切的问题。几乎没有闲钱可以添购新装的他，荷包已经紧到只买得起超市日用品专区的特价运动上衣或运动裤的地步。他拿起填满羽毛的羽绒外套，仔细确认保暖性能，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件深蓝色的外套。

    「……还是挑绿色好了……等等……蓝色也难以割舍啊……」

    难得有人肯出置装费，哮当然产生了起码要按照自身喜好挑选的念头。

    此时，摆在外套区的羊毛风衣及军装外套不经意地映入眼中。

    于是他也拿起这些风衣与军装外套打量，并跟羽绒外套比对一番。

    「……这边的好像比较帅气一点吧……？」

    哮有模有样地陷入烦恼，接著开始思考是否只买牛仔裤就好。由于是别人出钱，因此他本来就不打算挑选价格太过昂贵的商品，但难得有此机会，他自然希望能够稍微讲究一点。

    再怎么说哮也是个青春期的高中生。以往成天被生活及小队活动追著跑，从没做过什么像学生的事情，但并不代表他对时尚不感兴趣。尽管能接触到的机会不多，可是他也会拿起摆在拉面店的时尚杂志翻阅，并对流行服装款式产生憧憬。

    只不过，他一直觉得那是跟自己无缘的事物。他既没钱、也没空穿时装上街闲逛。他早就已经放弃换穿像样服饰的念头。

    （挑选衣服……真是有趣。虽不晓得跟自己搭不搭调，但感觉还不赖呢。）

    哮看了看自己的购物篮，发现想穿穿看的服装超乎想像地多，已经塞满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学生会长出钱买下篮内的所有衣物，因此非得从中挑选最喜欢的一套服装不可。

    「如不嫌弃的话，您何不试穿看看呢？」

    冷不防被店员搭话的哮，顿时吓得双肩猛然一震。

    「呃、呃，这、好，我我我知道了！」

    「试衣间在那边，请随意利用！」

    「谢、谢、谢谢你～」

    哮慌慌张张地做出回应后，店员随即面露灿烂笑容从哮身旁走开。大概是目睹哮的反应后，察觉到他是那种不喜欢在购物时被店员一直提意见的客人吧。真是个好店员。

    哮有点紧张地走向试衣间。

    他兴高采烈地拉开布帘，走了进去。

    「哇喔——草剃同学，你胆子真大耶。」

    赫见流竟然正在里头更换衣物。她上半身虽已穿著薄毛衣及皮制夹克，下半身却只剩一件内裤。正准备穿上　　洞牛仔裤的她呈前倾姿势，哮不小心经由毛衣衣领的空隙，看见了她那小巧的胸部。

    而事态演变至此，无论是不是男人都肯定会转眼扫向下半身。

    那是一件绣有三毛猫图案的小女生内裤。

    在这种状况下，唯独变态才能从容不迫地萌生出「嗯，很可爱」之类的感想。哮正巧就是属于这种变态。而明明被人撞见更衣场面，流却依然面带傻乎乎的笑容。

    「我是一点都不在意被你这样盯著看啦～但若被其他客人看见的话，你很有可能会被揪进警局，所以总之看你是要拉上布帘，或是一起进来好吗～」

    「……真的很对不起！」

    即便是身为草剃哮的常识，也对一起进去的选项发出了强烈警告，因此他自然敬谢不敏地火速拉上布帘。

    无论再怎样辩解，刚才这场意外都是自己不对。

    「草剃同学～？不好意思，麻烦你稍等一下唷～」

    「呃，不不不，您慢慢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当哮连忙准备远离试衣间之际，布帘再度被拉开。

    换完衣服的流张开双臂，轻轻跳到哮的面前。

    「锵锵——觉得如何呢～？」

    流得意洋洋地展露试穿新衣的模样。

    皮质夹克加薄毛衣，再搭配裤管较短的破洞牛仔裤。

    就冬装来说显然没什么御寒效果可言，但哮纯粹认为这身服装跟她十分相配。

    只不过跟流的外貌比起来，该说是显得有些老成，或是说有点俗气，总之看起来颇像是个勉强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的小公主。算是最近讲究时尚的小学生们流行的穿搭法。

    「我试著模仿最近不明就里地，走荡妇式时尚风格的小学生装扮唷～」

    「原来你是刻意打扮成这副模样啊！？」

    「我想说草剃同学大概很喜欢这种风格啊～」

    「别擅自把我形容成一个品味不正常的萝莉控！」

    纵使万一真的是个萝莉控，哮也希望是一名品味没有走样的正派萝莉控。

    面对反应不佳的哮，流一脸不满地噘起嘴唇。

    她若有所求似地时而扭腰摆臀，时而转身秀出背部给哮看。哮虽然被她的举动惹得有点火大，却还是率直地吐露感想。

    「好啦好啦，很相衬、很合身啦。只不过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夹克下面换成长版T恤会更好就是了。」

    「哦哦，真的吗？那就这么办啰～」

    流再次拉上布帘，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磨擦声。

    哮则是叹了口气，准备走进对面的试衣间。

    可是就连对面这间试衣间的布帘也是呈现关闭状态。好险好险。他才不是那种会重蹈覆辙的笨蛋，于是打算转而寻找其他没人使用的试衣间，不过……

    「……宿主。」

    「？是拉碧丝吗？……难不成，你也在试穿衣服啊？」

    「是的。承蒙星白流大人替我挑选了洋装。」

    说意外或许有点过分，但哮怎么也料想不到居然连拉碧丝都跟著开始试穿店里的衣物。她平常就穿著琉璃色的连衣裙，顶多只看过她换上斑鸠挑选的变态系服装，因此这令哮感到有点困惑。

    可是，她说出「洋装」一词的口吻著实可爱极了。

    「我并不太习惯穿这类服装，可否请宿主代为审视呢？」

    「呃，嗯……是没关系啦。」

    或许是难以言喻的不安吧，哮觉得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地畅所欲言的拉碧丝难得如此温驯，却也开始对她究竟打扮成何种模样感到好奇。

    在哮回答后又隔了几秒钟，布帘才缓缓拉开。

    「……如何呢？」

    双手交握置于胸口，微微侧首的拉碧丝映入眼中

    服装是相当大号的长袖棉衫，搭配裙襬长度较短的裙子。再加上一双条纹花样的长筒袜。像这种刻意营造出松垮模样的装扮，哮个人并不讨厌。过长的衣袖，以及棉衫的衣襬明明到达腰部以下，但却勉强还能看见裙子的搭法，让人感受到挑选者的讲究之处。

    而最令哮大吃一惊的地方，在于拉碧丝竟摘下了平常无论被打扮成何种摸样，都从没离开过头顶的那个带有十字图纹的发箍。

    坦白讲非常适合。虽然没有感想，但总之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好想抱抱她」的情感，或者说是欲望。

    「会很奇怪吗？我从没自行换穿过人类的服装，因此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宿主不必客气直说。」

    「……没有问题，我认为十分完美。」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说啊……」

    「什么事呢？」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哮从口袋里取出斑鸠前阵子交给他的手机，一脸正经地提出要求。

    见拉碧丝默默点了点头，哮立刻开始疯狂拍摄。

    「头……维持现在这种微侧的姿态就好。」

    「？是。」

    「啊，双手别从胸前移开。让衣袖稍稍下垂。另外，大腿可以稍微往内侧靠拢吗？」

    「这样吗？」

    「OK——拉碧丝，你真是棒极了。」

    「不敢当。」

    哮要求拉碧丝摆出各种姿势，并从不同角度卯起来狂拍。

    完全就是变态带幼女外拍的画面。

    「哦～在拍照啊～那我也要凑热闹～！」

    当哮勤于拍照之际，流从旁边切入，一把抱住拉碧丝。

    太走运了。散发出清纯，或者该称作天真气息的拉碧丝，加上身穿一袭讲究的超龄服装的流，两人著实形成了恰到好处的鲜明对比。

    自然按下快门的手指散发热度。明明用的是手机，却感觉像是以单眼相机在拍照。

    哮在心中用「我并不是以变态观点在拍照，这是对著精心打扮的女儿猛按快门的父亲心境啦」这句话说服自己，全力拍照。

    「呼……」

    拍完一轮的哮，擦拭额头的汗珠，露出神清气爽的满意表情收起手机。

    「「「「…………」」」」

    接著他回头一看，这才惊觉小队成员四人组均瞪视著自己的事实。

    不用讲也知道，他想搬出当藉口的那句刚才用来说服自己的内心话，才讲到「父亲」，就落得鼻子、脸颊及嘴唇等部位惨遭四人组使劲拉扯的凄惨下场。

    之后，他们正常地玩遍整栋复合式商场。

    逛完服饰店的一行人接著转战杂货店。在摆满了小道具、日常用品等琳琅满目的杂货店里，成员们全都窝在派对用品区。

    「呼呼……呼呼……感觉如何？」

    哮用派对道具中的马头假面套住整颗头，赤裸著上半身面向众人。这是猜拳猜输的惩罚游戏。

    大家都在笑，只不过是面露苦笑。

    「这是幻想生物草剃半人马……」

    「等等，小兔拜托你别退那么远好不好。」

    「哮，你这种不仅眼神死还喘著大气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变态。很适合你喔。」

    「我眼神死还不都是这个面具害的！？就算适合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啦！」

    「…………」

    「凤，麻烦别不发一语地拿出手铐好吗！」

    「你的乳头出乎意料地漂亮呢。」

    「呜哇！杉波，你别、别碰、别捏啦！」

    「我要求与您解除契约。」

    「拉碧丝小姐！？」

    「啊哈哈哈哈哈哈！放他一个人未免太可怜了，难得有此机会，大家一起戴上马头面具拍照留念吧～」

    在流的建议下，结果决定大家一起戴马头面具拍张纪念照。

    「呼呼……感觉喘不过气耶。」

    「呼呼……戴这面具该摆什么姿势比较好啊？」

    「呼呼……既然是马……就四肢著地吧？」

    「呼呼……只要像不良少年那样摆出要狠的姿势不就行了吗？」

    「呼呼……宿主，我感受到您的呼吸产生紊乱。这顶头套有对宿主的健康状态造成负面影响的风险。」

    「呼呼……噗嗤，拉碧丝拜托你别转头看我，太离奇了……不良少年蹲大概就是这样吧？」

    「啊哈哈！草剃同学，你也学得太有模有样了吧～！还有你们都喘气喘得太过头了啦！」

    最后就以摆出不良少年蹲姿的哮与真理为中心，樱花、小兔及斑鸠分别手持金属球棒或萤光棒等道具，架势十足地拍下了纪念照。

    他们接著前往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保龄球场。

    「——我知道喔！保龄球要用双手投掷才能稳稳地拿下高分。」

    洗沟。

    「——小兔你的球技根本就糟透了嘛～我呢，以前总是跑去境界线的废保龄球馆玩耍，所以保龄球是我唯一最擅长——」

    洗沟。

    「——打保龄球最要紧的就是力量！靠力量扫倒所有球！」

    洗沟。

    「——大概只有保龄球是室内派也能上手的运动，哇啊球好重。」

    洗沟。

    「——草剃诸刃流·滚铁罐！」

    洗沟。

    「——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位居学园首席的学生会长是多么有毅力～」

    洗沟。

    「…………」

    全倒。

    一行人创下除了拉碧丝以外，其余所有人整局都洗沟的丢脸纪录。

    再来，他们挑了龙骑兵对战街机，选择六对六的网路对战模式。

    「呜哇——！那台坦克龙骑兵是怎么回事啦——！为什么能从那个位置击中我啊——！？

    「啧，对方对初学者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呢！」

    「为什么……为什么连玩街机时，我的龙骑兵还是一样动也不动啊……！」

    为什么才刚开始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我的出击油耗就变成现在这种状态了啊……？

    「接近敌机再劈砍！接近敌机再劈砍！」

    「宿主，目标出现了。」

    「敌队在群组聊天室输入苦笑表情啰；」

    开始短短三分钟便全军覆没。

    下一个，卡拉OK。

    「…………草、草剃还满会唱歌的呢。只不过他拿著麦克风的那只手……小指翘得很高。」

    「该说是会唱歌，还是说很投入呢……小指翘那么高。跟凤樱花那种单纯很会唱歌的感觉又不一样。凤樱花的歌声太过完美，反倒显得无聊。」

    「就算被你这个连机器都测不出分数的家伙嫌弃，我也不痛不痒。小指翘得很高呢……话又说回来，这首是什么歌啊？」

    「应该是二十年前播过的时代剧主题曲吧。我在国中部时期曾跟他单独去卡拉OK唱过歌，当时他也是挑这首歌反覆唱了二十次左右，而且也一样小指翘超高的。我猜他大概就只知道这首歌吧。」

    「宿主的小指关节应该没有异状才对……」

    「草剃同学在任何事上都只专精某种细项呢～小指翘翘翘～」

    一行人对樱花的唱歌功力感到诧异，也有点被哮的热情唱腔吓到，不过整体而言还是玩得十分起劲。

    另外他们也跑去玩具店看看模型及布偶，或是到在这种圣域遍布各地的世代，还有能力贩售超罕见的外国进口货的店家购物，或是去家电行试用按摩椅用到通通不小心睡著等等，要说一如往常确实也没错，不过众人却是拋开了小队活动等形形色色的束缚，尽情地享受著这极为平淡无奇的休闲活动。

    由于从没像这样毫无理由地与大家一同出门玩耍，因此尽管感到有一点不太对劲，哮仍觉得这一趟出门既新鲜又开心。

    到了太阳早已下山，时间超过晚上八点之际，刚刚找了间家庭餐厅随便解决掉晚餐的%小队，趁回家前绕到咖啡厅买了几杯热饮，这才走到公车站等待回程的公车。

    「这是什么啊……我点的明明是咖啡，居然加了一大堆生奶油……」

    「你讨厌鲜奶油吗？这种搭配既甘甜又美味，先喝喝看再说啦。」

    「不，我并不讨厌……只是刚刚学生会长买给我的红豆面包是红豆奶油内馅，跟这奶油有所重叠……这可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嗯嗯原来如此，你不觉得超级无所谓的吗？」

    「别看我这样，我在饮食方面也是有一套坚持。红豆奶油面包的主角是内馅，要是咖啡上的奶油胜过面包内馅的滋味，那简直是本末倒置啊。」

    「又没关系。女孩子只要一碰到生奶油，基本上都能没完没了地吃个不停吧？」

    「唔，感觉很有可能会变胖耶。我在店里有看过卡路里表，这杯咖啡几乎就跟特大碗的牛丼一模——」

    「——就当做是装进另一个胃吧。好吗？就这么办啦。」

    樱花与真理针对究竟要不要喝这杯看起来甜死人的咖啡一事，展开热烈的讨论；斑鸠在她们身旁，冷到整个身子微微颤抖不止。

    「唔～好冷……我是很讨厌夏天，但也觉得冬天有够该死的。」

    「的确，春天或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啊。」

    「你认真的吗？春天到处都布满花粉，是我个人最希望去死的季节呢。」

    「那你喜欢的是秋天啰？」

    「当然讨厌。因为一年四季有春假、暑假跟寒假，就是独缺秋假啊。」

    「够啰——！你真是个麻烦的人耶！你与其挑剔缺点，不如设法寻找季节的优点活下去好不好！」

    「找优点吗……夏天虽然闷热，但冬天的小兔抱起来既温暖又舒服呢。」

    「呜哇——！不要抱著我不放啦——！」

    「啊啊，真棒……吸—！好迷人的气味！两团脂肪块实在温暖极了！」

    「请不要用脂肪块形容我的胸部好吗！要就搓揉你自己的胸部啦——！」

    这边则是跟往常一样，斑鸠藉由捉弄小兔的方式抵御寒气。

    而在哮的身旁，则有拉碧丝正忙著啃红豆面包。

    「你真的很会吃耶。红豆面包好吃吗？」

    「嚼嚼……吃东西只是为了将能量转换成魔力而采取的行动，所以味道好坏并不是问题。由于我的魔力生成量极少，因此为了弥补这项缺点，必须尽可能地摄取食物。」

    讲归讲，她脸上却显露出微妙的幸福表情，或者该说是笑咪咪的模样。

    平常明明毫无血色，如今却像小孩子的脸颊一样泛红。

    哮不禁面露苦笑，递出拿在手上的肉包。

    「不嫌弃的话，这也拿去吃吧。另外还有可乐饼喔。」

    「那我不客气了。请问可乐饼的馅料是？」

    「……你刚才明明说口味不是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卡路里含量罢了。」

    「是马铃薯炖肉。」

    「感谢领受了。」

    嗯地点了点头之后，拉碧丝便一手抢走了可乐饼。

    看著拚命吃个不停的拉碧丝，一股彷佛拿点心给孩子享用的父母亲心情不禁油然而生。

    哮对著冻僵的双手吐气，站在后面眺望著等待公车的队友们。

    此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该说是肩膀变轻了吗？原本紧绷的心情已经获得纡解。

    同伴们一如往常的光景，以及自己置身于这幅寻常光景之中的感觉。

    （…………真好。）

    远离杀气腾腾的现状，尽情歌颂日常。并非身为35小队所面对的日常，而是身为学生的平凡生活。本来以为放学后目睹学生们的离校风景，是只存在于窗户另一侧的世界，如今哮却感觉自己彷佛也融入其中。

    这让他感到十分尊贵。

    尊贵到眼眶不禁为之一热。

    「……你拥有一群好朋友呢～」

    因为在咖啡厅结帐而较慢赶抵公车站的流，站在哮的身旁说道。

    流带著一如往常的傻笑神情，与哮同样眺望著其他小队成员。

    朋友……经她这么一说，哮才惊觉自己从没这样称呼过她们。

    当哮提起小队成员时，肯定都称她们为「同伴」

    她们到底算不算是自己的朋友，哮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普通学生根本不会用到「同伴」或「战友」等词汇。

    『朋友』对他而言，算是头一次听到的名词。

    「朋友……也对，能够一同从事像今天这样的休闲活动，应该就算得上是朋友吧。」

    「嗯～所以大家都是朋友唷～比较可惜的就是草剃同学缺少男性朋友呢～假如有就好了～」

    「我自己当然也这么觉得。因为国中时期闹出不少风波的关系……学园里的男学生都很讨厌我，我也不晓得该跟他们聊些什么比较好。」

    哮露出有些复杂的苦笑神色，轻搔脸颊。

    实际上，哮还真找不到可以称做男性朋友的人。受到国中时代的斗殴事件及不良言行举止的影响，大部分同级生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到现在还有些男学生会故意挑衅他。以前也只有结识过一名关系接近『朋友』阶段的同学……

    此时，一双细手突然挽住哮的手臂。

    「草剃同学，今天玩得开心吗？」

    流探头窥视哮的表情，同时开口询问。

    哮则是定睛凝视著流，且换上有点正经的神色反问。

    「学生会长……你今天为何邀我们一同出游呢？」

    「又是这个问题？没有理由啦—纯粹只是报答你们帮忙处理公务的谢礼，以及趁机让你们喘口气罢了！」

    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的流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呢——……我这人只要一看到好像很难过的孩子，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能够展露笑容啊，」

    「……我看起来真的显得那么难过吗？」

    流竖指轻抵嘴唇，抬头仰望夜空。

    「唔——倒不如说你呈现出一种根本不晓得自己处于艰难状况底下的氛围？感觉好像怀著『吃苦很正常』的想法一样—」

    「…………」

    「我不仅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所谓的日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希望你们可以回想起自己仍是十几岁年轻人的事实啊。」

    怎么样？流手抵下巴，摆出帅气的姿势。

    「会长你不觉得自己的口吻太过老气了点吗……？」

    「没礼貌。我可是你们的人生前辈喔？我今年十八岁耶？已经到了可以购买色情书刊的合法年龄了唷？」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就一个十八岁的女生而言，个子似乎稍嫌太矮了些……」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虽然赏了哮一记白眼，流还是立刻换回笑容。

    哮则向这张笑容表达今天的谢意。

    「会长……今天真的很感谢你的安排。我玩得十分开心。」

    「嗯。很好，这就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流露出一整天下来最灿烂的笑容，双手扠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哮也仰望夜空，心平气和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若能不要结束，不知该有多好。

    感受到这份日常是如此可爱的哮，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念头。

    「草剃同学……不要忘记今天的事。我猜从今以后，你肯定会被卷入各式各样的战役之中。可是，千万别选错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事物喔。」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只是分享人生的道理罢了！」

    流微微眯起隐约带有一丝睡意的双眼如此说道。

    哮则是注视著她的侧脸，听她讲述。

    「任谁都会面临非得做出抉择不可的时刻。两种在你心中占有相同份量的重要事物，你却被迫只能挑选其中一项的状况，迟早都会来临。」

    「…………」

    「无法两者兼顾。到时候的决断……虽会留下不幸，但只需选择能让自己得到幸福的那一方就好。」

    非常正经的一番话。虽不知突然讲出这番话的流到底有何意图，但有朝一日必须做出类似决断的时刻，或许真的会如她所说一般降临。

    到了那时候，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你只要照自己的意思选择就好。不必为了其他人著想，为了自己做出决定即可。」

    「…………」

    「因为那样才是最好的答案～」

    流若非已经知悉即将发生什么事，便是早有预感了吧。此时此刻，哮尚未产生类似的预感，当然也不晓得今后将面对什么样的试炼。可是哮开始思考。假使真的碰到那种状况，被迫做出终极的选择之际，他该如何是好？

    他思考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他思考两相权衡之下，会选择什么。

    「……我——」

    苦恼过后，哮伴随著一口白气说出答案。

    但是公车刚好进站，引擎声盖掉了他的嗓音。

    由于对这个答案没有自信，因此哮并未再覆述一次。

    他觉得倘若流没听到的话，那也没关系。

    却见流对哮露出欣慰的微笑，以手掌轻抵胸口。

    「我……相信你的这句话喔。」

    哮的声音，确实传入了流的耳中。

    虽说流平常总是笑脸迎人，不过这时候的笑容却大大地撼动了哮的心灵。

    「草剃，你怎么啦？快点上车，不然会被丢下喔。」

    一脚踏上公车的樱花出声呼叫哮。

    回过神来的哮回了一句「来了」，随即伸手抓住公车入口处的栏杆。

    突然有个白色物体掠过哮的脸颊，缓缓掉落在地。

    「……原来是雪啊。今年下得真早。」

    抬头一看，只见雪花自漆黑的天空翩然飘降。一方面觉得漂亮，另一方面却又莫名奇妙地感到悲从中来。

    哮不晓得冬季的降临将为他们带来什么。在不安与幸福的夹击下，哮细细品味著名唤今天的日常生活，搭乘公车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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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4 最强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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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首都圈内坐拥多数分店的大规模远食连锁餐厅企业主要有三家，而这三家的主打餐点都是汉堡。

    走低价化路线、增加餐点组合变化、彻底加强客服品质等等，采用各式各样的精明经营战略，在首都圈内互相争夺市占率的远食业界，近年来的销售业绩却是每况愈下。较有可能的原因之一，是一般社会大众被灌输了「汉堡等同于有害身体健康之食物」的固定观念所致。

    这三大连食连锁店也事到如今，才开始力推健康取向的养生餐点，或是大打广告强调所用食材均未喷洒农药、亦没使用任何化学调味料等等，不过一切为时已晚。反倒连原本不管健康问题，只想尽情享受汉堡的客群也表示「最近不管哪间连锁店的汉堡滋味都变差了」，造成客源流失状况愈发严重。

    面对这样严苛的速食业寒冬，不知为何竟然还有一间加盟连锁店品牌非但销售业绩未见下滑，还能维持住一定的集客率。不同于在首都圈内设有数百家分店纯属理所当然的业界三大龙头，仅四家分店的这间加盟连锁店，名唤『飞龙汉堡』。

    它是一间在这个对于魔导相关事物充满厌恶感的时代，居然还拿传奇幻想生物当做店名的诡异速食餐厅。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些什么呢～？」

    站在柜台的西园寺小兔，展露最甜美的灿烂笑容帮客人点餐。

    现在刚好是假日的午餐时段，柜台前的客人早已大排长龙。甚至因店里完全容纳不下，造成排队人潮一路占满大街人行步道的情况。

    附带一提，客群九成都是男性。

    小兔蹲下抽取摆在柜台底下的纸袋，收起笑容说道。

    「……二阶堂，这跟你原先讲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啊。」

    「…………就、就说我也觉得很抱歉了。」

    在背后忙碌地准备饮料的二阶堂真理，则是面露苦笑神情动手为饮料杯加盖。

    接著在转身同时露出无懈可击的营业笑容，跨出一小步跳到客人面前。

    「点附赠限定公仔狮鹫兽肉汉堡套餐加大包薯条的207号客人～△让您久等了～△」

    真理向前递出装满商品的纸袋，排队的其中一名客人显得有些难为情地接下。由于接过纸袋后，这名客人依然目不转睛地持续打量自己的身体，真理便开口喊「下一位客人这边请～△」，引导后面的客人往前推进。

    为客人点完餐后，真理再度退回果汁机旁边装饮料。

    此时，在一旁洒盐翻拌薯条的斑鸠重重叹了口气。

    「无论再怎么大胆，应该也不会有人挑生意如此兴隆的餐厅进行魔导遗产交易吧？」

    「提、提供这项情报的线人十分可靠啦……只是连我也没料到飞龙汉堡的生意竟会这么好啊。」

    「设法潜入是很好，但时机简直糟到极点。这间店不但在不知不觉之间改成专门锁定那类客人的路线，而且又正巧碰上促销活动。」

    斑鸠转眼望向贴在店内墙壁上的横幅。

    上头写著『幻想生物拟人化公仔促销活动举办中！』这么一行字。真理虽未停下手边的作业，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嘴角。

    而当真理忙著准备果汁饮料的期间，樱花则在她背后带著僵硬笑容接待客人。

    「呃、那个，您点的应、应该是史莱姆冰沙套餐……没错吧？」

    「刚刚不是说要点附赠限定版公仔的套餐吗！但纸袋里头没有公仔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非常抱歉。史莱姆冰沙套餐的限定版已经卖完……」

    「啊！？不是限定版就没意义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限定版公仔排了几小时的队啊！」

    在客人疯狂拍桌飘骂的状况下，樱花拚命鞠躬赔罪。虽然她很老实地向客人道歉，不过樱花的鬓角早已冒出数条青筋。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双眼眯成一条横线的真理深深地叹了口大气。

    ——目前35小队在飞龙汉堡店担任店员的理由就跟往常一样，是小队活动的一环。他们盲从自称曾当过情报贩子的真理所打听到的情报，遂以店员的身分潜入了这间速食餐厅。

    真理带回来的情报内容为『赚黑钱的非法人士，习惯利用飞龙汉堡三号店，做为魔导遗产或幻想生物遗骸的交易地点』。不管是谁，八成都认为这是一则难以采信的情报。任谁都料想不到有人敢在速食餐厅进行违法交易。但真理表示就是因为这样，歹徒才会挑公共场所进行。

    当局者迷、愈近的事物愈容易看漏、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尽管缺乏根据与证据，但由于也没有其他判断材料可供佐证，因此一行人决定先潜入再说……结果就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飞龙汉堡直到数年前，都还只是间很弱小的加盟连锁餐厅。采用狮鹫兽汉堡或龙肉起司汉堡等等，以幻想生物为名的个性化菜单。与素来的汉堡截然不同，掺杂大量合成食用色素及调味料等添加物，提供言词难以形容的口味给顾客享用。尽管传出了『店家真的使用了幻想生物的肉』、『让人特别容易吃上瘾的蓄茄酱，是用吸精女妖的鲜血所制成』等都市传说，博得部分狂热粉丝的喜爱，但并非如此广受欢迎的热门餐厅。

    直到短短数个月前与Alchemist公司签订加盟契约后，飞龙汉堡才脱胎换骨。

    将员工制服彻底刷新为滚花边迷你短裙，搭配特别强调胸型的马甲上衣，以达提升美观的效果。前场员工及服务员全数换成年轻女性。原本锁定儿童客群的玩具套餐组合，也更换成比起一般对价商品更加精美的公仔及挂轴。

    这种战略似乎大受御宅族客群的好评。定期举办促销活动、安排店员装扮成动漫角色、以及与动画作品合作，推出附赠美少女公仔的套餐等等。采用了榨乾客人钱包的经营手法。像这回也是正在进行，买套餐就送与汉堡同名的幻想生物拟人化公仔，只不过一份要价五千圆的促销活动。

    对于原先抱持著『飞龙汉堡不过是间冷门速食餐厅』此一认知的贴小队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误算。

    她们心想早知道就全都只以普通客人的身分，而非以店员身分造访餐厅，如今均感到后悔莫及。

    ***

    到了下午一点多，店里的状况总算才渐趋稳定。当限定版公仔的库存见底后，人潮立刻一哄而散。

    做为顾客潜入店里的草剃哮暗中观察柜台的情形，只见精疲力竭的四人映入眼中。

    为了不要太显眼而姑且点完餐后，哮才小声向樱花询问状况。

    「怎么样？有发现类似目标物的客人吗？」

    「还能怎么样……在那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下，我完全没多余心思去注意到是否有可疑人物，而且根本所有客人看起来都行迹可疑啊。」

    彷佛强调『我干不下去了』似地打算解开蝴蝶结的樱花，被管理工读生的女领班定睛一瞪，瞬间下意识地挺直背。

    难得见到樱花呈现这种姿态的哮不禁面露苦笑。

    「抱歉啊……害你们接了这份陌生的打工。想不到这间店只履用女性店员……」

    哮小声表达歉意后，为防其他店员听见对话内容的樱花边作业边摇了摇头。

    「你不必道歉，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调查不足的女人。」

    什么嘛——从背后擦身而过的真理虽然愤慨地表示抗议，樱花却视若无睹地继续说道。

    「言归正传，内用区那边的状况如何？」

    「我这边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几乎没有客人会在店里吃完套餐才离开啊。」

    「我想也是。」

    樱花搭腔，蹲下从柜子里取出纸袋。

    哮也自然跟著探头窥视柜台。

    坦白讲，他从刚刚开始就非常在意樱花的制服装扮。就他的视角来看，樱花胸前那条因双峰被马甲造型制服推高而浮现的惊人事业线，可说是一览无遗。

    一般人在这种状况下通常都会想入非非，哮却是一脸正经且感慨万千地萌生出「这套制服真了不起」的感想。同时也理解到，这套制服为原本只有怪咖会上门消费的飞龙汉堡，带来了莫大的业绩贡献。虽说对魔导学园的制服皮带也会让胸型变得特别明显，但这套制服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水准。樱花的胸部尺寸本来就很大，导致制服的胸口部位几乎快要被撑爆。那副连马甲制服的钮扣与束带均受到胸部压力撑开的模样，简直令人不知视线该往哪摆，或者说只能紧盯著那个部位不放。

    哮平常就处在斑鸠的角色扮演嗜好薰陶下，导致他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对这类制服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坚持。

    尽管很想针对制服的整体性进行评价，可是他却无法正当地评论，太过凸显出樱花姣好身材的这套服装。

    哮的内心不知为何感到有点懊悔。

    见樱花的胸部随著她准备起身的动作逼近眼前，哮抓准绝佳时机，将自己向前探过柜台窥视樱花的身子收了回来。

    接著与樱花四目相交的哮，姑且先竖起大拇指并对她展露正气凛然的表情。

    「……？」

    「虽然有好几个可疑的独自行动的客人，不过截自目前为止都没有与其他客人接触的迹象。这边先撇开不谈，店铺内部的状况如何？」

    「现在才潜入第二天……店长因为得流感而请病假，其他店员跟工读生领班也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连套餐附赠的公仔也有检查过……内容物是美少女公仔，并未侦测到魔力反应。」

    哮听著敲收银机的樱花说话，望向在她背后准备饮料的真理。

    大概是饮料机故障的关系，就算按下按键也毫无反应。真理嘀咕著说了一声「又来啊？」

    之后，膝盖打直、弯腰查看饮料机的底部。

    这是穿迷你裙时绝对不能采用的姿势，滚花边裙襬弹跳似地往上卷，真理的修长双腿及直条纹内裤尽收眼底。

    直条纹内裤啊。

    哮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下意识地开始鉴赏真理的小巧臀部。真理平常总是因在意胸部大小问题而无精打采，但哮却是素来都认为真理的魅力不单仅止于贫乳这点而已。无论是樱花、小兔或斑鸠，她们说起来都是拥有较为丰腴的女性化体态。反之，真理则具备苗条这项其他三人所缺乏的独特魅力。纵使体态纤细，她那结实的双腿及臀部也相当具有魅力。

    嚷著『怪了～？』在饮料机周围打转的举动也很可爱。像只小动物一样超级可爱。

    心想『不可以这样』的哮微眯双眼。制服明明也有其魅力，但自己却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投射在上头。例如明明是餐饮店，员工却未采用卫生帽，而是搭配贝雷帽；或是不仅鞋子，就连袜子也都采用统一款式等等。整套制服从头到脚明明有许多讲究的地方……却都因为小队成员的外观水准过高，而彻底盖掉了这套制服的特色，哮不禁认为这种结果实在太过可惜。

    当他聚精会神地欣赏著真理之际，樱花终于按捺不住地对他投射出一道纳闷的视线。

    哮依旧一脸正气凛然地望向樱花，同时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不妙。在只顾盯著真理看的期间，樱花仍持续对他说明现状，可是哮完全把她的说明当成耳边风了。

    「……？」

    「的确。既然真理出手调查也没侦测到魔力反应的话，那应该就代表没有问题吧。只不过公仔表面也有可能被覆盖上一层抗魔素材，藉以遏止魔力外泄。」

    「这些通通都是我刚才讲过的事……你一定是没有仔细听我讲话对不对？」

    「我当然有听进去啊。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再次确认情报内容罢了。」

    这藉口简直烂透了。

    「……不过啊……该怎么说呢……照常理判断，这起事件……」

    樱花敲著收银机，扬起视线看著哮。

    无须多言，哮也明白樱花想表达些什么。

    「很像是假消息？」

    「嗯……我还是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敢在这种状况下进行违法交易。」

    老实说，哮一开始便认为这是假情报的可能性高达八十%以上。由于缺乏其他判断材料，只好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展开潜入调查，因此这种结果本就在预料范围之内。而哮之所以不是透过无线电，而是直接到柜台点餐的原因，也是为了告诉樱花假如今天上完班仍无收获的话，便结束调查撤退没关系。

    「没办法啦。失败为成功之母。反正也不是毫无收获啊。」

    哮有得到收获，他享受了一顿视觉盛宴。另外就是趁机排队购买套餐时捞到的半人马(♀)公仔等等。至于餐厅主打的半人马汉堡则因丝毫不注重调味，就连哮都觉得难以下咽。让队员在店里打工，却好像只有自己得到满满的好处一样，要说没有一丝罪恶感是骗人的，但也无可奈何。

    樱花虽然冷眼凝视著哮脸上那张格外神清气爽的表情，但或许是被不习惯的打工操得精疲力竭的缘故，她也提不起劲再继续深入追究吧。

    樱花伴随著叹息敲完收银机。

    「……唉，我也差不多快下班了。待会儿先出去巡视店家周遭一圈后，草剃你就——」

    抬头的瞬间，樱花当场僵住。

    她的表情已经僵硬到就算形容成结冰也不为过的地步。

    「凤？你怎么啦？」

    看樱花毫无反应的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可是樱花却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啊、啊哇哇……」

    「啊哇哇！？」

    听见樱花发出这阵跟她一点也不搭的惊慌呻吟，连哮也不禁跟著心生动摇。

    一想到她究竟是目睹了什么东西才会有此反应，哮顿时紧张地吞了口唾液。

    樱花则是动也不动地双眼直视哮的背后，也就是餐厅正面入口处。

    哮提心吊胆地转头查看。而在他准备转头的过程中，店里的音乐也刚好告一段落。

    咔、咔、咔……哮聆听著自店外传来的脚步声，转头望向背后。

    接著目击背对著夕阳走进店里的男子身影，哮也跟樱花同样当场定格。

    这号人物个头颇高，是个如同压迫感化身一般的男子。尖锐过头的一双鹰眼，加上威严的相貌。彷佛坚定意志直接寄宿于肉体当中的厚实胸板，以及宽厚的双肩。

    错不了。这名男子就是——

    「啊、啊哇哇……」

    哮也跟樱花表现出同样惊慌失措的反应后，男子迈步走进店里。

    店门如同主动逃避男子的压迫感似地往两侧倒退。明明只是自动门随著感应开敔，却呈现出像是摩西十戒一般的庄严光景。

    男子踩著响亮的脚步声来到哮等人面前。

    接著男子停在令人不禁误以为他的头部彷佛变成两倍大的位置，俯瞰著哮与樱花说道。

    「——我要点二十个M型海兽汉堡。」

    夹带一股宛如丢下战前开场白似的强烈魄力的这名男子，异端审问会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铁隼人很正常地点了汉堡。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啊？

    哮坐在靠窗边的座位，用吸管喝著几乎只剩下冰块的大杯可乐。

    总不能一直压低视线盯著桌面看，于是哮微微抬起头来。

    「…………」

    坐在对面的铁隼人，以格外正襟危座的姿势凝视著哮。

    哮肩头猛然一抖，又再度低头不语。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啊……？）

    哮不由自主地感到伤透脑筋。

    一走进店里就马上到柜台点完汉堡餐的隼人，开口对哮说道。

    不是对身为前任部属的樱花，而是对哮说著：

    『我请客，稍微陪我聊聊。』

    在被他那种尖锐眼神盯著瞧的状况下受到邀请，想也知道根本无从拒绝。

    说到异端审问会『魔女猎人』对魔导搜查一课第零歼灭机动队，通称EXE的队长，哮当然也认识。不过他也只有在真理来到学园时见过隼人一次。

    倒不如说樱花跟他还比较有交集。在加入贴试验小队之前，樱花都一直是铁隼人的部下。

    比现在更加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儿童版樱花，唯一惧怕的人物就是铁隼人。

    他确实是相当可怕的人物，听说樱花以前常常被他揍飞。他奉行男女平等的信条，据传面对越矩的犯规之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毫不客气地给予一顿铁拳制裁。

    哮虽然不太明白他的为人，但能让樱花吓成那副德性，表示他绝非泛泛之辈。

    由于目睹了樱花的惊惧模样，导致哮也不由自主地陷入畏畏缩缩的状态。

    但话又说回来，哮其实也有一个很可怕的剑术师父。他在那个师父底下接受了看在旁人眼中形同虐待，或者该说简直就跟杀人没两样的严厉指导，因此早已习惯与实力远胜自己的高手对峙。

    铁隼人隐约散发出近似师父的存在感。尽管两人并不相似，但存在感的强度大概平分秋色吧。光从氛围也能明白眼前之人极端强悍的事实。

    「呃、那个……」

    「干嘛？」

    「……请问，您今天为何来这间店呢？」

    「…………」

    「……该不会是来办案吧？」

    哮压低声量提问。

    一定是我们小队不慎跟EXE闹出同时接案的失误，哮如此心想。假如有人在这间飞龙汉堡店进行魔导遗产非法交易的情报属实，那么隶属于EXE的铁隼人就算现身此地也不足为奇。若是这样的话，为了避免妨碍调查行动，35小队还是尽快撤退比较妥当吧。

    谁知——

    「不是。」

    「那您为何……」

    「私人行程。」

    「…………咦？」

    「这里是汉堡店没错吧？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吃东西。」

    …………

    …………

    ……………………………………………………？

    「我来这里吃汉堡。」

    隼人一脸正经地做出莫名奇妙的回应。

    （…………未免也太扯了吧。）

    来吃汉堡？那位铁隼人？尽管哮对隼人的认识还不到足以加上『那位』一词的地步，但「匪夷所思」就是他心中率先冒出来的感想。

    哮觉得他不像是这种人。

    就连听见这个人开口说出『汉堡』这个词汇，都会让哮觉得十分不妥。

    「真、真的假的？」

    「我何必说谎？如你所见，今天我休假。」

    就算他说自己今天放假……表情跟言行举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放假的模样。哮虽然很想这样讲，但隼人身上所穿确实不是制服，而是外出的便装。

    下半身是黑色长裤加皮靴，上半身则是U字领灰色长袖T恤搭黑色皮夹克。这是一种合适与否的壁垒极端分明的穿搭概念，而他只能说是超级适合这种穿法。尽管看起来勉强像是一般民众，但若再加上金项炼及太阳眼镜的话，就完全成了道上的狠角色。

    该怎么说呢，毫无违和感的模样反而令人觉得不太对劲。

    这画面太过离奇了。明明只是一手拿著摆在桌面上的号码牌一角，静静等待店员将汉堡送上桌，为什么却能酝酿出如此强烈的违和感呢？

    「我请晚辈吃东西的举动如此奇怪吗？」

    ——奇怪的不是这一点。

    哮差点忍不住开口吐槽，可是他心想应该先表达感谢之意才对。

    「谢、谢谢您的招待。可是，为什么呢？」

    「就当做是硬把凤樱花塞给你的赔礼吧。」

    「……我并不认为她是被硬塞过来的队员。」

    「…………」

    「虽然经历了不少风波，但凤已经成为小队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哮轻搔脸颊如此说道，隼人随即微眯双眼。

    「引导凤改过自新本是我这个队长的职责。以前的她是我以忙碌为藉口疏于指导所造成的结果。你则代替我完成了我没能办到的事，很感谢你。」

    看著开口表达谢意的隼人，哮忍不住猛眨双眼。

    哮很讶异地位及实力明明都望尘莫及的隼人，竟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人物。哮曾听樱花提起隼人是一名相当严厉，但也十分关心部下的上司。

    隼人交抱双臂，转移视线望向窗外。

    「我在学园瞥见过你们好几次。我想那应该是我头一次目睹凤展露笑容的模样。」

    「…………」

    「那是良性倾向吧。就这点而言，会长决定将凤编进35试验小队可说是十分正确的决断。当然，他让凤在国中部时代便成为魔女猎人，就只能说是个再愚蠢不过的安排……」

    听他讲话会觉得他有点不擅言词，但可以确定绝非坏人。一般大人通常都会反对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成为异端审问官。哮也是因为亲眼目睹过樱花的实力，才正常地接纳了这回事，然而十三岁的魔女猎人其实是相当反常的存在。

    在百忙当中，隼人仍然关心过在EXE堪称特殊份子的小女孩吧。

    隼人再度目不转睛地直视哮。

    「今后有劳你继续关照凤。」

    「包在我身上。或者该说我们反而才是受到凤关照的一方。」

    看著哈哈地苦笑数声的哮，隼人点了点头。

    「——不无道理。日前我查看过你们的成绩。那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在开玩笑吗？」

    现场气氛为之一变。哮完全无暇思考理由。隼人的表情及姿势明明毫无变化，却有一股彷佛头部被人从上方使劲按住的压迫感袭向哮。

    这是几乎在耳边形成轰然巨响的凶猛压迫感。

    「你该不会真以为凭那种成绩就有办法成为审问官吧？」

    「我、我们其实也很努力想赚取积分……但始终无法顺利完成任务。」

    「这一切端看你这个队长的表现而定。看样子你似乎还不晓得，只要身为噬魔圣物的契约者，你总有一天也会被分发至EXE。

    仔细想想，将来大概就是会走上这条路吧。

    当初理事长说要让哮成为魔女猎人时，哮虽因为觉得太过可疑而断然拒绝，不过只要照现在这样继续维持下去，哮迟早都会加入EXE。尽管哮原本选填的志愿是骑士团而非魔女猎人，但由于薪水相差悬殊，所以若能成为EXE的一员，就等于确保未来能够享受不愁吃穿的优渥生活。

    然而，EXE是精英中的精英。自然需要具备相当程度的实力。最近多亏得到拉碧丝的协助，哮在战斗方面几乎未曾再沦为绊脚石，可是一旦加入位居审问官顶点的EXE，只拥有一项专长是不行的。届时会被要求拥有综合性的实力。

    「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的处境为何，我也绝不会有所偏袒。」

    坐在对面的隼人看起来显得特别巨大。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似地俯视著哮。

    超级可怕。

    哮再度「啊哇哇」地打起寒颤。

    就在他以为得继续听隼人说教之际。

    「呃、那个……」

    樱花端著一个摆满汉堡的托盘，来到哮与隼人的身旁。

    隼人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的视线已转移至樱花身上。

    樱花虽然有点胆颤心惊，不过还是先将汉堡摆至桌面，再向隼人轻轻鞠躬致意。

    「好久不见了，铁队长。」

    「现在是私人时间，别称我队长。更何况我早就不是你的队长了。」

    「呃、是。非常抱歉。」

    「别道歉。」

    「真真真、真的很对不起。」

    畏畏缩缩的樱花果然很罕见。看来原本以为除了幽灵以外天不怕地不怕的樱花，也还是有令她感到害怕的人事物。

    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紧张比较正确吧。以前在EXE队上时或许不会有此反应，但如今的樱花大概十分清楚，当时自己究竟给身为队长的隼人添了多少麻烦。

    面对明明没有遭到任何责备，却自然而然地低头道歉的樱花，隼人的尖锐视线顿时变得较为柔和一些。

    「近来可好？」

    「是，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

    尽管面带紧张神情，樱花还是抬起头来，活力充沛地做出回应。

    「是吗……那就好。」

    隼人则是有点心满意足地说道，随即伸手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汉堡。

    「话又说回来……你们目前正在进行小队活动吗？」

    「呃，是的。我们原本还猜测铁队长该不会也盯上了相同的目标……」

    「没这回事。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我来此纯属偶然。你们不必在意我，尽管继续执行搜查任务。」

    汉堡……不对，是一手拿起味噌锅烧风味（？）的海兽汉堡后，隼人动手拆开包装。

    接著张嘴大咬一口，转眼望向樱花及哮。

    「毕竟今天偶放价。」

    由于边吃边讲的关系，使他这句话显得相当口齿不清。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放松了吧，樱花与哮如此心想。

    或者说，这人真的打算独自吃掉托盘上的二十个汉堡吗？正确来说，托盘上总共有二十一个汉堡，其中一个是要请哮吃的。

    由于刚刚一时情急之下也点了相同的餐点，因此哮也姑且拿起汉堡送至嘴边。

    M型海兽汉堡。说穿了就是汉堡中间夹了一块鲭鱼肉饼的产品。而M型则是代表味噌锅烧风味的意思，浅显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味噌锅烧鲭鱼堡。尽管在吃下第一口后的感想是『这是什么组合啊？』，不过这种风味虽然有那么一点独特，但其实还满好吃的。

    只是味道有点过重，感觉大概很容易就吃腻——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听见咀嚼声传入耳中的哮抬头望向前方，正好目睹隼人再度伸手拿起汉堡的场面。（这个人已经对第二个汉堡下手了……！）

    哮明明才刚吃了一口而已，显见隼人吃东西的速度实在快得吓人。

    「继续你的任务。你若再继续待在旁边，只会启人疑窦。」

    即便是EXE的队长，在拿著汉堡大快朵颐的状况下讲出这种话，也毫无紧迫感可言。

    「其实我们差不多准备要撤退了。这回的线报似乎只是假消息……」

    咀嚼汉堡的隼人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哮，隔了几秒钟后才回了一句「这样啊」表示理解。樱花也对哮说她要去换衣服，便转身走向休息室。

    就在哮打算向隼人询问樱花在加入EXE那段时期的往事之际。

    耳麦收到斑鸠捎来的联络。

    《——草剃，有个氛围不太寻常的客人上门了。目前小兔正在对应。》

    收到报告后，哮从他坐的位置探头窥视柜台那边的动静。

    正如斑鸠所言，有一名浑身散发出不同于其他客人的气息，姿势格外驼背的苗条女子站在柜台前。光是女性客人上门就已经够罕见了，她还身穿一袭全黑的服装。

    并非套装或便服。

    那袭服装……八成是丧服。

    虽说要推测她是去参加完丧礼的回程途中顺便来此吃个午餐也未尝不可，但显然很格格不人。

    《打扮成那样，居然还点了附赠限定版公仔的蛇鸡汉堡套餐耶。》

    确实是一名奇怪的客人。

    为求慎重起见，哮也姑且起身佯装成要加购餐点的客人，走到女子后面排队。

    小兔则是面带笑容对应她。

    「非常抱歉。蛇鸡汉堡的限定版套餐是上一回促销活动的餐点……并未列入本次促销活动的清单当中。」

    「……这样啊。那我只要限定版的妖精套餐就好。」

    小兔微微侧首，露出眉关深锁的狐疑表情。

    「限定版的妖精套餐……？非常抱歉，本店并未贩售限定版的甜点套餐。」

    「我明明有来电预约啊。你去找店长确认一下吧。」

    听见预约一词，小兔及哮顿时微眯双眼。

    小兔对哮使了个眼色。

    哮轻轻点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缓缓往后倒退，停在自动门的前面。目的是为了占住出入口，以防止女子逃离现场。

    飞龙汉堡不提供预约点餐服务。包含并没有限定版妖精套餐一事在内，在在都证明这名女子显然有问题。

    小兔保持笑容，态度审慎地对应。

    「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我这就去确认，请您在此梢待片刻好吗？」

    「…………」

    小兔的双肩突然大大地抖动了一下。

    因为女子露出一双※金壶眼，不偏不倚地直视著小兔。（译注：眼窝内凹的骨碌双瞳。）

    「有、有什么问题吗？」

    「——狮惊兽汉堡有使用亚硝酸盐吗？」

    「什么？」

    「我在问狮鹫兽汉堡有没有使用亚硝酸盐这款食品添加物。」

    对方突然拋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小兔顿时瞠目结舌。对食品原料反应过度的客人虽然并不稀奇，但她发问的时机显然有异。

    见小兔含糊其词，女子当场睁大双眼，挺直原本弯曲的背。

    「…………」

    小兔顿觉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因为挺直背的女子身高将近190公分左右。

    「对不起啊，看来我似乎跑错餐厅了。」

    女子调转脚步，企图离开餐厅。

    刚才那个关于食品添加物的问题，是进行交易时的信号或密码。

    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笃定女子的交易对象就藏身在餐厅员工当中。她要求找店长确认的行径也很可疑。搞不好店长声称得了流感而请病假纯属藉口，其实是他早已识破35小队的真实身分而逃走。

    总而言之，只要逮捕这名女子，应该就能追问出店长的相关情报。

    哮挺身挡在女子面前。

    女子转动她那双骨碌的眼睛俯视哮。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哮秀出对魔导学园的学生手册如此说道。

    这本学生手册并不具备如同审问官手册强大的执行权限，但因为两者外观十分相似，所以乍看之下很难分辨。在杳无人烟的地方秀出手册几乎毫无帮助，可是换成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有其意义了。

    因为藉此表达出『你已被我们锁定，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之意，可以大幅降低双方开战的机率——

    「一下子就好了，请移驾至那边的座位。」

    哮指著隼人所坐的位置，试图抓住女子的手臂。

    女子却往后抽身，轻灵地闪过哮的手掌。

    「……这里明明是个适合用来交易幻想生物器官的好地方，真是可惜啊。」

    女子竖指轻抵脸颊，微倾她那像蛇一样的细长颈项。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回应与举动，不过察觉到女子有意抵抗，站在柜台后方的小兔立刻提高警觉，哮也稍微压低腰。

    由其言行举止及装扮来看，这名女子十之八九是个魔女。

    要是在这种地方跟魔女开战，势必会波及一般民众。

    哮伸手轻按腰际，不过他基本上是以潜入调查的形式来到店里，所以并未随身佩刀。

    尽管对没带武器出门一事感到懊悔，可是只要发动扫魔刀一鼓作气压制住女子，便可防范战斗于未然。

    就在哮准备采取行动的那一瞬间。

    女子的金壶眼倏然绽放出红褐色的光芒。

    「——什么！」

    看著她那双眼睛的哮，全身宛如石化一般丧失行动能力。整个人彷佛凝固似地动弹不得。

    这是——魔眼之类的特异功能。

    在拥有魔力的人类当中，偶尔会生下这类极端罕见的特异体质案例。魔眼的可怕之处，在于不必像魔法一样构筑术式或展开魔法阵，只需用双眼一看便能发挥效果。因为是有机物的关系，所以魔眼又被称作是活魔导遗产。

    但纵使被称作魔眼，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方便。如果只是蕴含魔力的眼珠，基本上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功效。例如瞬间停止对方的举动，或是让对方目光在短短数秒之间无法从自己身上移开等等，人类的魔眼充其量也只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效果。照理说应该只有吸血鬼等幻想生物的魔眼，才有办法发挥出迷魂或石化等近似魔法的效果。而人类只有透过唯一一种方法，才可能拥有这种魔眼。

    仔细一看，女子的双眼并非人类的眼球。

    （她将蛇鸡的眼球移植到自己身上吗……！）

    哮曾听说过在违法医疗领域当中，存在著这类移植技术。

    纵使将幻想生物的器官移植到人类身上，也无法长期使用。会受到拒绝反应的影响而在短期间内报废。

    恐怕这名魔女肯定是在这间餐厅，进行替换器官的买卖行径。

    普通人之所以选择移植这类幻想生物的器官，大多都是为了获得与魔女不相上下的能力。而这名女子并非魔女，纯粹只是移植了幻想生物眼球的普通人。

    她一进门就点了蛇鸡汉堡的限定版套餐。原来如此，被拿来当成她起初选购之餐点名称的幻想生物，就是她真正想购买的商品。

    （事到如今就算瞭解真相也无济于事啊……！早知道就应该更鼓起干劲深入调查，并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对……！）

    任谁都料想不到，飞龙汉堡餐真的有在做买卖幻想生物器官的违法交易。又有谁会真的相信，那种都市传说居然掺杂了一半的事实。

    哮只有身体陷入石化（麻痹）状态，眼珠跟脑部没受影响。由于他发动了扫魔刀的缘故，导致女子看起来呈现出慢动作状态。

    在女子背后的小兔已然采取行动。

    她试图跨越柜台，从背后倒剪住魔女的身子。

    上啊，跟她拚了。魔眼只要不四目相交就不会发动。相信拥有一身怪力的小兔，必能从背后轻松击倒女子。

    谁知小兔她……

    「呜啊！」

    ——被柜台绊到脚，整个人顺势跌了一跤。

    哮只能双眼眯成线状，静静注视著小兔呈慢动作向前倾倒的过程。尽管心知肚明，但她真的太容易在关键时刻出差错。

    紧接著哮又看见躲在柜台底下的真理及斑鸠探出头，试图用装了麻醉弹的手枪瞄准魔女。

    可是，由于小兔出包的缘故，导致魔女注意到背后有问题，旋即转身望向柜台。

    魔女的双眼一亮，真理及斑鸠两人立刻定格。

    ——好厉害。小队明明在尚未开战前就已经占尽优势，想不到短短两秒钟便惨遭逆转。最近状况明明还不差，结果居然在这时刻毫不保留地发挥出虾兵蟹将小队不堪一击的特色。

    如今只剩樱花是小队的唯一希望。

    「——！」

    或者该夸奖不愧是樱花吧，当哮僵住不动后，她也马上有所反应。

    樱花在双眼紧闭的状态下，已举起枪口对准女子。光是目睹哮全身僵硬，以及女子双眼绽放诡谲光芒，樱花便察觉到女子移植了蛇鸡的魔眼，并在举枪瞄准女子后立刻闭上双眼。

    很好，快开枪，收拾掉她。

    哮在心中帮樱花加油打气——但在同一时间，跌倒的小兔狠狠撞上魔女，导致小兔刚好顶替了魔女原本所在的位置——樱花又偏偏在这时候扣下扳机。

    （啊！）

    「啾——」

    麻醉弹直接命中小兔。小兔就这么维持著跌倒的姿势进入梦乡。

    ——太猛了。樱花的精密判断全数化为乌有。哮不禁心想：能够这样搞砸一桩纵使精心设计也难以失败的任务，真不愧是虾兵蟹将小队。

    樱花确信已经收拾掉女子，面露得意神情睁开双眼。

    「啊。」

    结果不小心看见依然完好如初的女子双眼，当场石化。

    哮的扫魔刀效力解除，周遭世界的运转速度也跟著恢复原状。连内用区的客人们也受到小兔跌倒的声音牵引而望向女子，当然也难逃石化的下场。

    …………

    如假包换的全军覆没。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这下可怎么办啊喂！）

    除了女子之外，餐厅里的所有人全数陷入石化（仅一名睡翻天）状态。

    身为当事人的女子大概也只是迫不得已，才怀著反击的心态使用魔眼吧。她似乎也料想不到居然这么顺利，还满脸困惑地环视了店内一圈。

    啊啊，要被她逃脱了。跟赚不到升级积分比起来，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嫌犯逃走的结果更令哮感到丢脸及没出息。

    然而，女子注意到内用区唯独一人毫无异状，当场怒发冲冠。

    此时哮也回想起来。

    对了，这间餐厅里头有一名最强的魔女猎人。

    （铁先生！现在只能靠您了，请您设法打破这个僵局——）

    哮拚命转动眼珠，对坐在靠窗座位的隼人发出求救讯号。

    最强的魔女猎人。第零歼灭机动队队长·铁隼人。

    相信凭他的实力，必能扭转这个压倒性的劣势——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他在吃汉堡。）

    哮就这么睁大双眼。

    （拚命在吃汉堡啊！！！！）

    同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覆浮现两次。

    此时的隼人则是面带正经神情，连看都懒得看哮他们一眼，用单手操作智慧型手机，优雅地跷起腿——同时享用著汉堡。

    不对，那种吃相绝不适合以『享用』一词来加以形容。他的双颊宛如准备进入冬眠的松鼠一样鼓胀。二十个M型海兽汉堡，全部被他吃个精光。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餐厅里，隼人玩著智慧型手机嘀咕说道。

    「今也偶放家（今天我放假）。」

    ……最强的魔女猎人丢下这句话，不甩全军覆没的35小队……尽情享受著休假时光。

    哮曾在书上看过一段文章，说只有工作及休闲都全力以赴的人方能成功，而现在哮对那段描述产生了极深的共鸣。

    只是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有那种嫌犯明明近在眼前，却仍把照顾家人摆在第一位的休假警官吗？一名搭乘飞机准备出国旅行的医生，会忽视「请问机上有医护人员吗？」等出自空服员口中的迫切吶喊吗？

    就算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应该也会如同往常一样善尽职责才对吧？

    举凡抱持著一定程度的热情从事工作的人，反倒比较难对这类紧急状况视而不见吧？

    可是，如今在哮的视线前方，却有一名男子丝毫不费力气地做出了这种难以置信的反应。

    （——反而令人敬佩。能够无视这种状况反而有够厉害。）

    尽管对于得不到帮助一事泪流满面，但内心却也同时跨越了傻眼及失望等情绪，反倒萌生出一股钦佩之情。

    您也未免太过严以律己（？）了吧，EXE队长。

    轻笑一声的女子由隼人身上移开视线，径自调转脚步。

    就在她从哮身旁经过，准备离开餐厅——的下一秒钟。

    ——咕咕咕————！

    一阵宛如宣告早晨来临的鸣啼声，响彻整间餐厅。

    是鸡啼声。在客人及员工全数石化而变得鸦雀无声的餐厅内，响起了鸡啼声。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哮心想这阵搞笑，或者该说是过于离奇的鸣啼声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动眼珠望向声音来源。

    音源出自隼人的智慧型手机。

    （来电铃声……是鸡啼声啊？）

    总觉得隼人的形象崩溃已经停不下来。哮甚至忍不住认为，他是故意叫人算准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

    不过——哮将在几秒钟后获知，那道铃声真的是隼人刻意安排的事实。

    只见原本准备穿越自动门离开餐厅的女子，先是霍然睁大双眼死盯著隼人不放。

    「——咕、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突然捣住双眼开始痛苦挣扎起来。女子发出非比寻常的惨叫声，最后终于痛得不支倒地来回打滚。哮也清楚看见她以双手捣住的眼睛流出大量泪水。

    当哮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困惑不已之际，原本坐著的隼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接著他任由智慧型手机反覆播放鸡啼声，缓缓走向门口。

    「……蛇鸡虽然生性凶猛，但也是一种跟吸血鬼同样有许多弱点的幻想生物。弱点一，看见自己的双眼也会石化，所以讨厌镜子。弱点二，极端畏惧魔眼及毒素均起不了效果的鼬鼠。至于弱点三嘛——」

    隼人走到女子身旁，以智慧型手机的萤幕画面对准女子。

    只见画面上反覆重播著公鸡发出鸣啼声的动画短片。

    「——会对鸡啼声产生排斥反应。这是因为公鸡所发出的特定频率音波，能对蛇鸡的鼓膜及眼角膜造成伤害。」

    语毕，隼人从原本准备自背包里取出手铐的哮手中抢下手铐，铐住被扣于背后的女子双手。

    魔眼引发的石化症状瞬间解除，现场所有人同时跌坐在地。

    哮则是面露茫然神情，慢了半拍才理解到隼人出手相助的事实。樱花也赶抵哮的身旁，先是看了被逮捕的女子一眼，接著才望向单膝著地，打电话联络审问会总部的隼人。

    隼人结束通话，缓缓站起。

    「我已呼叫援军，再过不久骑士团便会抵达此地。这名女子就由你们负责押解回总部。」

    「……不、不愧是铁队长。感谢您的协助，若不是有您在场，我们——」

    「——你在EXE到底学了些什么？」

    樱花闻言猛然竖起双肩，整个人为之一僵。

    隼人则是板起扑克脸，开始教训樱花。

    「有哪个笨蛋会在得知敌人移植了蛇鸡的魔眼后，还举起枪口瞄准对方？纵使对自己的射击实力有信心，也绝对不该闭著眼睛开枪。要是击中一般人，你打算如何负责？」

    「呃，唔……」

    「假使刚才使用的是实弹，你早已要了自己队友的命。可见你真是毫无长进啊。」

    「真的非常抱歉！」

    「在现役时代我便再三叮嘱，审问官的战斗不是只凭藉武力压制敌人就好。洞悉敌人的弱点，并以最小限度的战斗行为制伏方为首要之务。」

    「呃……是——」

    「另外还有——」

    隼人钜细靡遗地丢下一长串说教文，逐渐将樱花逼得走投无路。樱花则是不断低头道歉，整个人也愈缩愈小。

    这是相当难得一见的光景，而哮尽管觉得樱花实在有点可怜，但却又不禁认为整幅画面看起来颇令人欣慰。

    因为不管再怎么说，隼人终究还是很关心樱花。语调明明十分冷淡，出口的言词也辛辣无比，但却令人感受到一抹温情。

    （总觉得看著这两人的互动……就让我不禁回想起跟随师父修行的那段时光啊。）

    哮打直双脚坐在地板上，聆听著自远处逐渐接近的警笛声，忆起有关师父的往事。

    结果，隼人的说教对象仅止于昔日曾为部下的樱花而已。

    「……算了，幸好包含嫌犯在内无人牺牲。这点就姑且当作是你有所成长的证明吧。」

    「非、非常感谢您的指教！」

    樱花以几乎快要行举手礼的激动语调表达感谢之意。

    隼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智慧型手机收进口袋并调转脚步。

    不是往餐厅出口，而是走向点餐柜台。

    隼人低头俯视人在柜台内侧的斑鸠及真理。

    接著——

    「店员——再来十个海兽汉堡。」

    「您还要吃啊！」

    哮终于忍不住出声吐槽，而不是只在心里暗自大喊。

    哮一行人虽然逮捕了魔眼女子，但结果这起案件并未让他们赚得升级积分。因为一板一眼的樱花就是不肯妥协，始终坚称逮捕女子的功臣是隼人而非35小队。

    最近放松紧绷情绪，身段变得较为柔和一些的樱花，又暂时恢复成原先那种不知变通的状态了。像这种以行动，展示遭到前任上司训斥后所领悟到的心得反省，然后将周遭众人一并拖下水的表现，显见樱花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改其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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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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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醒的她心情简直糟到最高点。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S级魔导遗产『战乱魔剑』，人格化名称为暗夜的她，在事先被指定好的时间从待机状态下清醒过来。

    在清醒的同时便切换成拟人化模式的暗夜睁开双眼。

    天又亮了。暗夜先稍微放松她那娇小且纤细的双肩，再使劲拉开窗帘。温暖的日光射入室内，窗外可听见小鸟的鸣啼声，被朝露沾湿的枫叶闪闪发亮。

    这是个处于季节交替时期，感觉十分清爽恰人的平日早晨。

    「去吃大便啦。」

    她做了一场最差劲的梦。梦境内容是跟草剃哮及银檞之剑的战役，也就是她落败的记忆回溯。由于她平常就抱持著不耐烦的情绪，因此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形成心理压力，但这场梦实在糟到极点。一股很想踹翻收舍得很乾净整齐的个人寝室家俱，或撕裂洋娃娃的冲动涌上心头。

    暗夜冷眼看著窗外风景发出咂舌声，接著调转脚步离开个人寝室。

    魔导遗产有个人寝室也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照理说为了守护主人而随侍在侧才是魔导遗产的职责所在。暗夜也对自己的主人这样讲过。

    可是主人却一脸困扰地皱成八字眉说道。

    司暗夜，不可以这样，你可是个女孩子耶。你明明也知道有句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是吗？』

    由于他简直就像和蔼可亲的邻居大哥哥一样轻抚她的头，因此暗夜相当不耐烦地直接起脚狠踹主人的小腿骨。她记得这是发生在将近一百年前的往事。

    每往下走一个楼阶就发出一次咂舌声的暗夜，缓步前往厨房。

    她维持著一成不变的冷眼，打开厨房的橱柜取出装有红茶茶叶的罐子及茶壶，再拿水壶烧开水。

    「…………」

    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瓦斯炉火的暗夜，突然不经意地环视了目前所在的地方一圈。

    这里是离首都圈有一小段路程的山林近郊的小屋。现在虽然被当做幻想教团敌地斥侯部队的藏身地点使用，但在暗夜等人头一次来此的时候，其实原本是某个富翁的别墅。不幸的是暗夜等人抵达的时候刚好是暑假期间，有看起来很像会参与时尚话题连续剧的男女八人组，正兴致勃勃地在庭院烤肉。

    目睹这一幕的主人当场露出十分开心的眼神，接著快马加鞭跑下山冲进家庭用品量贩店，买了电锯及曲棍球面具后，又冲回山上开始追杀那群时尚男女。明明只是简单的清扫工作，主人却不用魔法，而是花了将近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总算才把这间小屋占为已有。当暗夜问主人为何选择那么拐弯抹角的杀人方式——

    『……因为啊。』

    主人竟然显得有点难为情，忸忸怩怩地如此回应。

    八成是看见男女八人组在深山林中烤肉玩乐，直觉地联想到必须采用重视情境的杀戮手法吧。所以主人才购买了电锯加曲棍球面具的组合。※小屋、多组情侣、烤肉，所以就该搭配电锯及曲棍球面具。（译注：影射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情节。）

    再怎么简便也该有个限度。与其动手后才觉得点子太过简便而难为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这样搞。除了做恶梦会让暗夜受不了以外，日后光是想起此事都会感到一肚子火。花了整整一小时到处追杀，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联络审问会，一定会演变成更麻烦的局面。还问我「什么」呢，你是小孩吗？别开玩笑了，去死啦。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一切都有够肤浅啊。」

    虽然早就知道主人有偶尔喜欢浅尝，这种类似廉价垃圾食物之杀戮游戏的嗜好，但暗夜却希望他能为被迫奉陪这种游戏的她著想一下。一想起常忙清理血渍及肉屑之时的光景，内心的不耐烦的情绪又变得更加高涨，造成她拿在手中的茶杯把手应声碎裂。

    暗夜冷眼将坏掉的茶杯丢进垃圾桶，动作纯熟地将红茶倒入另外拿的新茶杯。接著用托盘端著这杯红茶走上二楼的寝室。

    她连门都没敲，就这么径自打开房门，走到床铺旁边。

    只见一名金发笨蛋躺在床上，发出极其平稳的睡眠呼吸声。棉被扎实地盖到脖子的位置，脸朝上静静地沉眠。身穿一袭蓝色直条纹的睡衣，睡得十分香甜。睡相就跟少年一样。

    「……啧，没辄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暗夜花了少许时间冷眼俯视他的睡脸，最后将托盘摆在旁边的柜子上，一手拿起装满红茶的茶壶。接著哗啦哗啦地将热红茶倒在主人的脸上。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好烫啊！住手、喂，超烫耶！」

    见主人·凶煞做出理所当然的反应一跃而起，暗夜当场嗤之以鼻。

    「你那张睡脸实在太过安详，使我一时鬼迷心窍手滑了一下。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太厉害了！居然敢拿起滚烫的大吉岭红茶往熟睡之人的脸上倒，著实令人钦佩不已！我愈来愈尊敬你了！」

    平常如同舞台演员一般堂而皇之（负面意义而言）的凶煞，泪眼汪汪地展露出极端动摇的神色。只是对暗夜来说，这样的凶煞一点都不稀奇。

    「清醒了没？醒过来了是吧？既然已经睡醒的话，算我求你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不好？」

    「你、你喔……就算我再怎么趋近不死之身，被这样烫伤也是会感到又热又痛喔？」

    「假如不会又热又痛，我才懒得采取这种行动。」

    「……就性质而言，会企图危害宿主的魔导遗产并不稀奇，可是你的举动不太一样。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毕竟我是S级魔导遗产嘛。当然跟随处可见的魔导遗产不一样。」

    「……为什么你有办法在这种场面抬头挺胸啊？」

    凶煞被她那辛辣过头的发言吓得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爬出被窝拿起摆在床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擦完脸之后，他吐出一口气并微眯双眼。被穿过窗帘透射进来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的凶煞，坐在床边稍微打了个盹。

    神清气爽的健康早晨。尽管杀意涌上心头，暗夜还是强忍下来。凶煞转动他那张被热茶烫红的脸，露出淡淡微笑看著暗夜。

    「早安，我的暗夜。」

    「别加上『我的』这个冠词。我才不是你的。」

    「——你明明就是我的吧！？今天的你未免也太过辛辣了吧！？」

    见凶煞换上苦笑神情窥探自己的脸色，暗夜旋即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今天对我们而言算是放假对吧？我讨厌私下的凶煞。」

    暗夜话一出口，凶煞显得有些困扰地抓了抓他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算什么逻辑啊……你也不用因此端热腾腾的茶淋我的脸吧……唉——这可是满昂贵的高档茶叶耶。都剩不多了……」

    暗夜看著很受不了地摇了摇头的凶煞，气得脸颊微微抽搐。

    她说讨厌私下的凶煞是真心话。但若问起是否喜欢平常的凶煞，暗夜一定也会毫不迟疑地回答NO，不过她最没辄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处于放松状态的凶煞。

    虽然经常听说公私分明才称得上是一流社会人士，但就凶煞的状况来看，应该要说他是将私人时间与生存价值区分得相当清楚才对。他的生存价值说穿了就是赋予他人『绝望』，但坦白说他并没有将工作与生存价值区分开来。身为幻想教团斥侯的工作，可以说对他的生存价值造成显著的妨碍。

    但另一方面，他在私人时间却区分得非常清楚。

    「要是一整年都维持著那种高涨的情绪，即便是我也会感到疲惫啊。所以偶尔也得像这样放松一下才行。」

    从床边起身的凶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有够恶质。明明是个离『爽朗』一词距离最遥远的人，还在装什么乖啊……其实暗夜起初也是抱持著这样的感想。可是长久相处下来，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放假时的凶煞，也是他真实的一面。

    「呵！……你有看到刚刚那一幕吗，暗夜？我头一次成功地使出四回转耶！」

    穿上围裙，在厨房一手拿著平底锅帮松饼翻面的凶煞，由衷感到开心地如此说道。而坐在餐桌前的暗夜，则是一脸不感兴趣地拄著脸颊。

    「……滞空时间与料理的美味与否毫无因果关系可言。」

    「嘴上虽这么说，但你每次总是吃得十分满足不是吗？还是说唯独今天你比较想吃白饭呢？」

    「…………」

    「你最爱吃淋上满满蜂蜜的松饼没错吧？就别在那边一直闹别扭了，尽管享用吧。」

    凶煞将盛至餐盘上的松饼，搭配生菜沙拉及火腿蛋所组成的早餐一并端至暗夜面前。

    虽然还是一样在赌气，可是暗夜的双手已分别握著刀叉。坐在正对面的凶煞彷佛强调自己也饿坏了似地轻抚肚子，双手合十。

    曾经当过神父的他，在用餐前总是不忘祈祷祝谢。

    「主啊，这些料理绝对不是祢的祝福、也不是祢的赏赐。谨此感谢百姓们的血汗结晶——开动了。」

    只不过他死也不说阿门，更不会感谢神。

    凶煞冷眼凝视著始终不肯说出『我开动了』这几个字的暗夜。虽然以相同的冷眼回瞪，但到最后暗夜还是边咂舌头边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用餐刀切开松饼，再以叉子叉起来送进嘴里。

    她板著赌气表情咀嚼松饼。尽管很不甘心，但确实相当美味。凶煞明明超喜欢掺了大量添加物及防腐剂的便当，厨艺的高明程度却是非同小可。毕竟连身为魔导遗产的暗夜，都因为受到凶煞的影响而培养出喜爱用餐的习性。

    连无机物都喜欢上吃饭这回事，显见凶煞真的相当高明。

    「唔——超市只有低脂牛奶，导致这份松饼的滑顺口感稍嫌不足啊。」

    「无所谓啦……倒是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特别的计画啊。托英雄袭击失败及梅菲斯特失败的福，审问会的监控也变得更加严格，上头交待我暂时安分一点。」

    凶煞享用著餐点，利用空档回答阁夜的问题。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考虑到审问会的警戒而选择待机的决定，但实在很难相信幻想教团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不希望身为斥侯却太过明目张胆的凶煞出尽风头，这恐怕才是上头的真心话吧。而凶煞明明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命令的人，不过看样子今天的凶煞似乎没那种心情。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打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最近你愈来愈不像话了喔。过去像这种日子一年顶多只出现个两、三次，但自从来到旧日本地区后，频率就提高成一周一次的状态了。你该不会是心生畏惧了吧？」

    暗夜开口提问，凶煞则是「唔——」了一声后，又继续用餐。

    「即便是我，只要吃饱就会感到心平气和啊。」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自从我来到这边之后，生活过得十分充实啦。这是个好地方……受到幻想教团行动活络化的影响，此地充满了绝望。」

    「那就一如往常地采取行动啊。」

    「不。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应当好好享受这份和平及幸福。对绝望而言，拿捏平衡是很重要的。」

    不知和平或幸福为何物之人，以及无法理解和平与幸福意义之人，没有赋予他人『绝望』的资格。暗夜晓得这是存在他心中的信念。理解、玩味，之后再赋予目标绝望，这就是他所奉行的美学。

    无聊、肤浅，暗夜如此心想。魔导遗产当然不可能理解这类美学。暗夜认为凶煞做为一个狂人非但不到二流的水准，实际上根本只是个三流货色罢了。就这点而言，她甚至曾经萌生过，凶煞完全不配拥有像自己这种高阶魔导遗产的念头。

    战乱魔剑渴求的是狂气。但若被问到暗夜这个人格是否也同样疯狂的话，答案会是并非如此。就人类的观点来看，暗夜本身并不认为自己的人格有呈现出特别疯狂的倾向。魔导遗产的属性并不会受到魔导遗产本身的人格影响。假设有个爱蕃茄爱得要命的人，但要说这个人是不是一名个性跟蕃茄没什么两样的人物，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有这回事。对暗夜而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此她会认为凶煞既肤浅又无聊，其实就像是觉得料理盐放太少或糖放太多一样，单纯只是口味问题罢了。

    即便如此，暗夜之所以长年持续与凶煞订定契约，并不单只是因为他的疯狂气味合自己胃口。她固然热爱追求优质的疯狂气味，但更重要的是，凶煞的魂魄色彩跟自己实在太过相配。

    这才是她爱上他的理由，也唯独魔导遗产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吃完早餐的凶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

    「今天我打算出门上街。」

    「你干嘛上街？」

    「我想闲逛一下，顺便看个电影啰。」

    凶煞手抵下颚，宛如不知该如何打发临时假期的普通人似地如此说道。

    「……是吗？」

    「你也要陪我一起出门喔。」

    「随你高兴——什么？」

    暗夜闻言皱起眉头。凶煞则是一手拿著餐具起身，放进流理台，接著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我认为你偶尔也该接触一下尘世的事物比较好。」

    「莫名其妙。我可是魔导遗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暗夜一脸不耐烦地端起装满红茶的茶杯送至嘴边。

    凶煞先回了一句「意义吗」，随后抬起头来继续回应。

    「——当然只是一场单纯的约会啰。」

    暗夜当场猛然喷光口中的红茶。

    「嗯——！不愧是平日，大白天也没有那么多垃圾在街上游荡，逛起来感觉真舒服。天气也很晴朗，简直棒极了。」

    「…………」

    「你不这么认为吗？暗夜。」

    「一点也不，废物。」

    经过一番波折，吃完早餐的两人来到市区。踏出剪票口后，发现站前广场的枫叶已然换上秋装。就多雨的秋季尾声而言，今天天气实在是不错，阳光带来了暖洋洋的气温。却是暗夜最讨厌的天气型态。

    健全地伸了个懒腰的凶煞身上并非穿著平常的那套神父装，而是换上白色内搭衫加格子衬衫，一条普通蓝色牛仔裤与一双便于行走的运动鞋。脸上还戴著一副银框眼镜。

    那种看起来极端人畜无害的装扮是怎么回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虽然暗夜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她知道凶煞私底下其实还满喜欢打扮成这种不起眼的模样，因此事到如今也不会再针对此事大发牢骚。

    倒是暗夜忍不住对自己目前的装扮，产生极端强烈的厌恶感。

    平常虽然总是被迫穿上合乎凶煞个人兴趣的哥德萝莉式服装，可是今天却不一样。她上半身穿著一件衣领大开、袖子附有破洞的长袖摇滚T恤，加上午仔短裤及长筒袜。更绝的是脖子跟手腕均戴著银饰。

    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因为憧憬庞克系或视觉系乐团，硬是勉强自己打扮成摇滚乐手的小学女生。

    这些通通都是凶煞准备的。坦白讲，这实在是相当丢脸的模样。尽管已经差不多习惯萝莉装，但这种路线未免相差太远。

    凶煞转头望向杵在原地，动也不动地低头向下的暗夜，双眼猛眨个不停。

    「暗夜，你怎么啦？」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所谓的约会是怎么回事，这到底算什么啦？」

    「哎唷，我只是觉得最近跟你的互动好像有点不足啊。自从吃了那场败仗之后，你就闹起别扭并当了好一阵子的家里蹲对吧？」

    「……所以呢？」

    「——今天我们就尽情地晒恩爱吧！」

    暗夜一口气缩短距离，对准张开双臂的凶煞心窝祭出一记头锤。可是，由于暗夜的自主战斗能力趋近于零，导致这记头锤只是形同她将整张脸轻轻埋入凶煞的腹部而已。

    「～～～～～～！」

    暗夜觉得很难为情地发出沉吟声，凶煞则是面带苦笑伸手轻搭她的头。

    「唷，怎么啦怎么啦，你这爱撒娇的小女孩。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使出热情拥抱啊？这样会害我很不好意思耶，老婆大人。」

    「真理！才是！你的老婆吧！」

    「暗夜，你吃醋啦？」

    「才不是呢，笨蛋蠢蛋——！居然把我打扮成如此丢人的模样！谁要跟你约会啊，别开玩笑了！」

    在难为情、不舒服及心神不宁等情绪的夹击之下，暗夜顿时目泛泪光。

    而见到她这副模样的凶煞，则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啊？这身装扮既可爱，跟你也十分相衬啊。」

    「我就是讨厌你的这种地方啦！」

    照理说这应该是会感到脸红害羞的场面，暗夜却只是对凶煞投射出一道尖锐的冰冷视线。凶煞从以前就总是拿「可爱」、「讨喜」、「女孩子」等字词来形容暗夜，硬是想把她当成女孩子来对待。虽说暗夜确实是维持著少女的相貌，但这身姿态纯粹只是用来回应凶煞的心愿罢了。尽管外表没有明显变化，但对暗夜而言，要对调拟人化模式时的性别简直易如反掌。在她身上并没有所谓的性别概念。

    因此就算被夸奖，她既不会感到害臊，更不会觉得开心。

    她只有在第一次被夸奖时，曾经展现过难为情的脸红反应。

    「你这孩子真的有够倔强耶。稍微率直地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好不好。第一次穿上哥德萝莉装时明明就整张脸红得——」

    「要是你敢讲出当时的事，我绝对会宰了你！」

    暗夜不断挥舞双拳敲打凶煞的胸口。她明明认真地用尽全力殴打，看起来却像只是在嬉闹一般，导致凶煞被逗得愈笑愈开心。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那么，你想去什么地方呢？今天无论你想去哪，我都奉陪到底。」

    「……我没想法。明明就是你擅自带我出门。我现在只想回家。」

    「别这么说嘛。这次上街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出门，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麻烦你偶尔听一下主人的任性要求好吗？」

    凶煞都有点过意不去地轻搔脸颊讲出这种话了，暗夜也无法悍然拒绝，顿时支吾其词地说不出话。

    他这种装草食男的表现最令人讨厌了，暗夜如此心想。正因暗夜深知全天下大概只有自己瞭解凶煞的本质，才感到更加火冒三丈。每次只要跟放假时的他在一起，就会让暗夜不禁产生他平常的高涨情绪纯属夸大演出，而这个草食男才是他真正本性的错觉。

    步调大乱。讨厌得要死。

    「如果是任性要求的话，那我就不是偶尔，而是每次都听从你吧……真是够了。」

    想归想，暗夜还是不耐烦地随便列举了几个想去的地方。

    语毕，只见凶煞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就暗夜的立场而言，她对尘世的文化或娱乐丝毫不感兴趣，因此搞不清楚『玩耍』这项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姑且选择前往电影院、动物园及咖啡厅等地方，结果暗夜还是摸不著头绪。她不懂周遭的人类为何全都面露笑咪咪的开心表情。这或许就是一般大众俗称的休闲，可是对身为魔导遗产、本体是一把剑的暗夜来说，她并不具备休闲这项概念。

    观看会动的图画，有什么好玩的啊？看著普通动物，为何显得那么兴高采烈啊？在补充营养及水分的行为当中，有哪个环节能带给人类如此安详的感受啊？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暗夜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但……

    「我都不晓得已经几年没看过无尾熊了耶。好可爱唷……超可爱的啦……要是澳洲没有受到污染的话，我真想拨空再前往一趟啊。」

    凶煞看无尾熊看得很开心。

    「偶尔看看恋爱电影也不错呢。原本以为剧情是针对年轻女性族群，因此并不抱任何期待，但想不到还满能引起共鸣的呢。你说是不是啊？」

    年纪都那么大了，还一脸正经地观赏针对青少年族群所拍摄的电影。

    「这份布列塔尼布丁蛋糕虽不合我的胃口，但对一般大众而言应该是相当美味的一道甜点才对。待会儿再向店员请教食谱，下回换我自己做做看好了。我猜你八成也很喜欢吧。喏，我喂你吃。」

    紧接著又说点心很好吃云云的凶煞，始终表现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即便平常总是把绝望挂在嘴边，也改变不了他是人类的事实。他跟身为长剑的自己终究不一样。

    「怎么样？好吃吧？哈哈哈，很好吃对吧。但我敢保证我做的蛋糕一定更加美味。你只要拭目以待——哇啊够了，哪有人这样把整块蛋糕吃光光的啦！」

    暗夜咀嚼那块名叫布列塔尼布丁蛋糕的甜点，看著面露开心神情的凶煞。

    暗夜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有关他的事。暗夜自谢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凶煞的人。

    然而，那也只不过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知道他这号人物，实际上对他的身世背景及过往经历却是一无所知。魔导遗产与宿主之间的协调性，并不受记忆、过往经历，以及订定契约的期间长短影响。这类因素的重要性并不高。

    但是只要每次像这样体验了所谓的『日常』之后，暗夜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眼前的这名男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指他的秉性如何，而是单纯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旅程。相信他必然也曾走过孩提时期、青春期，以及青壮年时期等人生阶段。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历练，使他变成了一名性格如此扭曲的人物？

    在碰到这种状况时，势必会忍不住陷入沉思。

    「咦？怎么啦？干嘛一直盯著我看？」

    凶煞啜饮咖啡，露出微微侧头的不解神情。

    暗夜先是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脸庞看了片刻，接著咕噜地把嘴里的甜点吞下肚，最后将脸撇向一旁。

    「没什么。」

    当暗夜转移目光焦点，凶煞也不以为意地继续享受他的日常生活。

    不深入追究。因为她很清楚没那个必要。但这样的一天却会害她的思绪一直围绕著这个问题打转——

    （所以我才讨厌啊。）

    可能造成她遗忘身为长剑的自我本质，这或许就是原因所在。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担心较为贴切。暗夜很清楚超脱身为兵器的本分，与契约者建立起深厚羁绊的魔导遗产会有何下场。大多数魔导遗产的最终目的都是与契约者合而为一，暗夜却不认为达成那种目标算是最佳结局。

    对暗夜而言，现在这样才是最佳状态。永远维持住这种距离感，才是她的理想。这是暗夜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然而暗夜却一脸不耐烦地举起叉子，自正上方刺穿眼前的草莓蛋糕。

    暗夜觉得索然无趣的约会持续进行中。即便到了黄昏时刻，暗夜还是没能发现令她感兴趣的事物。离开咖啡厅来到大马路上的凶煞霍然张开双臂。

    「来来来！接下来你想去哪呢！？」

    「喂，我的点子差不多快没了啦。别依赖我的自主性。我可是一把不谙尘世的长剑，别要求无机物安排什么约会行程啦。」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肃啦。只需单纯地讲出你想去逛的地方——」

    话还没讲完，凶煞突然闭口转眼望向十字路口。

    从刚刚开始，就有一个集团手持扩音器，站在美术馆前的十字路口大声嚷个不停。而在那群看起来都像倒了大楣的人们正中央，有一名用绳子将夹著一张女性照片的大型相框挂在胸前的男子，正在进行演说。

    ——我的妻子，被审问会认定是魔女而惨遭枪杀身亡。妻子是突然变成了魔女的被害人。只因被发现体内蕴含魔力，就当场遭到枪杀身亡了。我们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残暴行径。魔女并不是罪犯。更重要的是，无论明天或是这一瞬间，诸位也都有可能莫名变成魔女。这不单只是我们的问题。请各位留步聆听——

    男子高分贝吶喊的内容大致如上。这类街头演讲并不稀奇。纵使审问会不批准，只要去找伦理委员会商量，伦理委员会就会强行颁布许可令。

    根本没人把街头演讲者的声音当一回事。顶多只是一副困扰地侧目瞄上一眼，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行经现场。拚命吶喊的男子对人群的冷淡反应感到十分沮丧。当他两眼无神地眺望了冷酷无情的行人片刻之后，转而注意到停下脚步的凶煞及暗夜。

    暗夜丝毫没有同情他的意思。坦白讲她觉得超级无所谓。暗夜也跟其他民众一样，自他们身上移开视线。

    「像那样的集团，在以前明明会立刻被抓起来处死。看来时代真的改变了不少，对吧？」

    暗夜彷佛徵求凶煞同意似地如此说道，并抬头仰望他的脸。

    却见凶煞神情严肃地聆听男子演讲，泪水沿著脸颊滑落。

    暗夜当场皱起眉头。

    你的眼泪也太假了吧——原本暗夜打算这样吐槽他一顿，但看样子他是真的哭了。他看著挂在男子胸前的女性照片，静静地流下眼泪。暗夜看得出来，这是正经的泪水。可是坦白讲，他明明不是那种会为了大声宣传自己是受害人的货色掉眼泪的男子。

    难不成是对照片中的女性另有感触吗？例如长得很像以前跟他有过关系的女子等等。若是这样或许就有可能。尽管他平常就对真理抱持著非常不自然的欲望，但暗夜确信那终究只是色欲等想入非非的邪情，与恋爱观完全沾不上边。

    透过约会，令她不经意地开始思考起有关凶煞的恋爱观。

    可笑。我像是会思考这种事情的个性吗？身为魔导遗产的我只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当暗夜抬头仰望时，凶煞已擦去泪水。

    「抱歉，我想起了过去的一小段往事。我们继续约会吧。再来去前面那间美术馆如何？」

    暗夜对他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不感兴趣。暗夜只是耸耸肩头，并未提出任何疑问。

    可是，凶煞刚才说「过去的往事」。尽管很难相信那名女性与凶煞之间有何关连，伹若是相似的女性，那就不无可能了。

    「…………」

    暗夜看著凶煞的侧脸。

    已经恢复原状。但不知为何，此事却令暗夜觉得不耐烦。而她内心更对这个不耐烦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进入美术馆参观的暗夜，首度主动在某幅画作前面停下脚步。

    「…………」

    虽然彷佛强调无聊似地哼了一声，暗夜还是抬头观赏这幅画作。

    这是一幅描绘一根柱子屹立于断崖附近的作品。遭到海浪侵蚀而成的自然石柱，即便承受巨浪覆顶，仍旧强而有力地屹立不摇，并未就此倒下。这根柱子被描绘成如同一名远离世界，主动面对惊涛骇浪试炼的英勇人类。

    这幅画作魄力十足，只可惜作者不详。但恐怕是超过一百五十年前的作品。暗夜知道这幅画作的风景确实存在，然而这座岛屿的所在地点应该已遭无形灾害所吞噬。

    当她聚精会神地仰望著这幅画作时，背后传来了凶煞的脚步声。

    「你喜欢这幅画吗？」

    「……并没有。」

    「看著这幅画，你脑海中浮现出什么样的印象呢？」

    被凶煞这么一问，暗夜并未转头看他，而是仰望著画作出回应。

    「……孤独、疯狂，以及自杀愿望吧。」

    「原来如此。在你看来是呈现出这种感觉吗……」

    站在暗夜身旁的凶煞也跟著抬头观赏这幅画。

    偏离断崖、孤立于海中的石柱，看起来果然格外孤独。

    自己知道这幅风景。除了战斗经验以外，暗夜极少回溯过往的记忆。可是，在她心中确实也存在著难以忘怀的风景。

    暗夜以前曾经去过这幅画作所描绘的场所。有一名男子为了营救女儿而来到这座小岛，日以继夜地浴血奋战。那名男子正是暗夜的第一个契约者。

    他虽然打著营救女儿的目的而战，可是在一次又一次拔出战乱魔剑应敌的过程中，逐渐遭到疯狂气息影响的他开始转而追求战斗。明知拔剑出鞘会有何下场，男子仍主动选择沉沦于疯狂之中。

    男子太弱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与疯狂气息共存的人。

    男子的下场十分凄惨。他持续战到岛上所有生物全数死绝，连仇敌跟自己的女儿都命丧黄泉，而当他一理解到岛上只剩自己一个活人，便立刻选择自杀。

    暗夜这个人格就是在男子自杀后才成形。

    战乱魔剑孤伶伶地在海上漂流，直到遇见下一任的契约者为止。只是新的契约者也同样在订定契约后，立刻受到疯狂气息感染，极尽失控之能事，最后踏上自我了断的绝路。

    下一个、又下一个、每个宿主均陷入疯狂，最后孤独而死。

    至于暗夜，也同样——

    「…………」

    此时，凶煞冷不防地伸手轻搭暗夜的头。她的意识旋即被拉回现实，他手掌的温度则像是触摸到自己那条结冻的魂魄一样。

    暗夜冷眼抬头仰望，只见凶煞白画作移开视线，低头对著她展露笑容。

    （……真是够了。）

    就是这种顿悟一切的态度令她感到不爽。可是他却又不开口询问暗夜。无论是过去或未来，他一概不问。暗夜倒也不是希望他提问。就算他真的问了，暗夜也不打算做出回应，但总之就是觉得他的态度很令人火大。

    然而，她却怎么也不想拨开他的手掌。

    「……那你又如何？」

    「嗯？」

    「你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呢？」

    发问的人明明是自己，暗夜却差点抱头大喊『我在做什么啊』。明明认为现在的距离感是理想状态，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著凶煞的过去。我到底是怎么了啊？难不成是目睹了凶煞看见女性照片而流泪的光景，使我动摇了吗？

    暗夜对自己发问的举动感到后悔莫及，可是凶煞却收起笑容微眯双眼，目光尖锐地注视著画作。

    接著——

    「这个嘛，我认为……屹立不摇的海蚀柱，绝对是代表男性的象徵。换言之就是小——」

    暗夜更进一步地对自己发问的举动感到后悔，直接起脚踹中凶煞的胯下。接著暗夜撇下伴随『0H!』的惨叫声跳离地面的凶煞，怒气冲冲地走向美术馆出口。

    「开什么玩笑啊。这股不耐烦的感觉究竟是怎样？一点都不像是我的风格嘛！所以才说我最讨厌假日了……」

    她自言自语，走到大马路上，穿越交差点广场准备回家。

    此时却有一道黑影挡在眼前。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进行街头演讲的那名男子。

    男子不知为何在暗夜的面前蹲下，定睛注视著她的脸。

    当暗夜感到诧异之际，男子开口说道。

    「小姐……刚才你听了我们的演讲对吧？整条街上，只有你跟你身旁的那位大哥哥，愿意聆听我们的心声……」

    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以眼窝凹陷的金壶眼看著暗夜，对她说出这句话。暗夜虽然视若无睹地试图闪身离开，男子却突然抓住她的双肩。

    「都没人肯聆听我们的声音。只有你们两位理解我们的想法。」

    只见忙著演讲的其他人也纷纷聚集至男子背后，他们个个均呈现眼神涣散的状态。

    （啊，这下子麻烦大了。）

    对人类的疯狂气息很敏感的暗夜一看就知道。

    肤浅的疯狂气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类，只会散发出一股苦涩且黏腻，又奇臭无比的疯狂气息。

    暗夜当场确信……这帮家伙接下来绝对会惹事生非。

    「就算试图向未曾失去过的人们表达心声，也打动不了他们的心灵。所以我们才决定采取行动……只要经历过失去的痛苦，相信他们一定也能明白……！」

    （原来如此。这种武断的思考反而令人钦佩。）

    「害你们这样的善良人士遭到波及，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相信你们必能理解……！」

    （会懂才有鬼啦，蠢蛋。）

    男子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不知有何用处的按键。

    我就知道——当暗夜如此心想的瞬间，男子已经动手按下按键。

    矗立于暗夜背后的美术馆里头随即发生爆炸，所有玻璃窗同时碎裂。人们四处逃窜，美术馆内也飘出大量爆炸浓烟。

    虽然转眼环视惊声尖叫此起彼落的交差点广场，暗夜的思绪却十分冷静。

    （唉——居然策动这么肤浅的恐怖攻击。这种行动的结果只会让自己的立场更加站不住脚，难道这帮家伙连如此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

    当内心浮现出『他们不懂吧』的念头之际，男子以手臂勒住脖子的方式擒下暗夜。而聚集于背后的那些人也跟这名男子一样，身上都绑满了炸弹。

    「媒体必然也会注意到我们的声音！会将我们的心声传达给全世界……！」

    白痴。你们也太瞧不起审问会的情报管制系统了吧？光是审问会在这方面的表现，就已到达连敌对的暗夜都赞不绝口的境界。只不过这次与其管制情报，倒不如直接开放媒体转播，更能有效提升一般民众对魔女及其拥护者的厌恶感，因此审问会有可能放任媒体转播现场状况……

    忙著左思右想的暗夜，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乖乖沦为人质。

    我讨厌被卷入麻烦风波当中。还是快点让身体化做粒子，飞回凶煞身边算了。刚才那场爆炸可能害他暂时处于死亡状态，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在暗夜准备采取对应行动之时。

    「——不准动！放开那名女孩！」

    在被浓烟遮掩的视野当中，隐约出现一道黑影。见这道黑影逐渐逼近，男子们也跟著倒退。最后，从浓烟中现身之人——

    「……不会吧。」

    「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害无辜民众遭到波及有什么意义啊！」

    ——是一阶堂真理。

    她干嘛偏偏挑这个时候现身啦？八成是认为这个举行街头演讲的团体有问题，因此早就被35小队盯上了。

    「小兔、凤樱花，你们都先别行动。我会试著说服他们……！」

    真理对著耳麦小声嘀咕了几句。暗夜则是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想法那么天真。可是这下该如何是好……我从没在真理面前启用过拟人化模式，所以她大概不会发现我就是战乱魔剑。但若现在化作粒子，就会被侦测到魔力变化而导致身分曝光……那样又太麻烦……）

    今天真不该答应陪凶煞上街约会啊。

    「那位小妹妹，你放心。姊姊绝对会设法救你！」

    额头不断冒汗的真理，为了让暗夜感到安心而面带笑容如此说道。

    怎么办？总之先这样好了。

    「呜哇——救命啊——贫乳的大姊姊——」

    「……嗯？你刚说什么？」

    真理的笑容瞬间僵化，鬓角冒出数条青筋。

    糟，我说溜嘴了。接下来还是别再多话，乖乖当个人质比较好。

    真理开始说服男子们。在他们当中，有人的妻子惨遭审问会杀害、有自从女儿被逮捕后，直到她病死为止都没能获准前往监狱探视的父母档、有因冤案被捕后，被送往终极监狱冰封超过四十年以上的魔女家族。每个成员的状况都一言难尽。

    「但就算你们这样做，也绝不可能促使魔女的待遇获得改善啊……！为什么不能一如往常地继续发声就好呢？」

    「就算我们在这里喊破喉咙，也没人会听进去……！」

    「没这回事！像我每次行经这里的时候，必定会——」

    真理对他们诉说自己的身世。包括身为魔女，为了争取魔女们的自由而加入审问会，过著天天奋战的生活。以及平常总是藉由在这个场所聆听他们的心声，重新提振冲劲。

    「我一定会设法争取到魔女的自由……所以，请你们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好一段令人脑袋发痒的说服。暗夜可是很努力才压抑住打呵欠的欲望。

    （真是够了……我完全搞不懂凶煞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女人啊？）

    暗夜看著试图说服这个集团的真理，冷眼低下头。

    她完全无法理解如此想要说服这群人的真理。

    （这种女人到底哪里好啊……）

    闷闷不乐的情绪令她感到愈来愈不耐烦。而在挟持自己当做人质的男子背后，则见被害人协会的其他成员几乎都快被真理的发言所打动。宛如描述他们的心境变化一般，覆盖住广场的浓烟缓缓散去。耳边亦可听见骑士团车辆所发出的警笛声逐渐接近现场。

    「啧，现在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但在此时，主导的男子再度按下按键。

    设置于交差点广场陆桥的炸弹轰然引爆，赫见有一对亲子档躲在桥下避难，真理连忙飞奔而出。在崩塌的陆桥即将压垮亲子档的前夕，及时施展防护魔法。真理的身影与亲子档就这么一同被埋在瓦砾堆底下。

    浓烟再度笼罩住视野。

    （唉——……不过也好啦，如此一来就能毫无顾忌地化作粒子啰。）

    审问会的警车愈来愈逼近现场，赶紧趁著浓烟弥漫时开溜吧……想归想。

    「我、我要顺便炸死审问官……！带几个审问官上路，至少也能稍微……洗刷妻子的憾恨……！」

    看来这名失去理智的男子似乎打算自爆。

    区区炸弹并无法对暗夜造成任何伤害。很好很好，赶快动手啦。反正事情都已经闹这么大了，后续处理一定麻烦到不行，所以他要是可以一口气顺便炸死聚集在这一带附近的所有审问官，那自己就能趁乱逃离现场。

    就在暗夜松了口气的同时。

    「——真是够了，今天我可是为了歌颂和平才出门逛街耶。我本来都已经打定主意了。」

    却见某人踩著清脆的脚步声，从即将崩塌的美术馆中缓缓走近两人。

    「我本来不打算动杀、也无意伤害他人。今天撇开绝望不谈……休假，我本来是如此打算的。」

    这道身影，穿著被爆风刮得破破烂烂的服装，出现在暗夜等人的面前。

    「可是呢，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虽不晓得你是什么人……但你这家伙已经踩中我的地雷区了。」

    他划破浓烟，翩然现身。

    但脸上却挂著一张相当罕见的可怕神情。面对勃然大怒的主人，暗夜也不禁露出苦笑。

    现身的凶煞浑身充满怒火。

    他之所以勃然大怒，是因为这个人害他的休假转变成开杀的日子吗？

    （不对，原因是出在真理身上吧。）

    你竟敢伤害我心爱的真理小姐！大概就是带有这种涵义的愤怒表情。

    结果不出所料，凶煞重新戴好裂开的眼镜，对化身炸弹魔的男子说道。

    「你竟敢——」

    （喏，我就知道。）

    「——你竟敢随便触摸我的暗夜！」

    （………………………………………………………………咦？）

    暗夜露出了实在很适合用『茫然』一词来加以形容的表情。

    愤怒的凶煞掰响拳头，定睛瞪视男子。

    「这孩子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名、唯一一项……唯一只属于我的存在。管你是谁，除了我以外的人类都不准碰她。」

    听见伴随魄力十足之低沉嗓音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暗夜当场睁大双眼。

    与其说是格外撼动心灵，不如说是直接穿透了她的魂魄。

    「觉悟吧，你这混帐东西——我这就亲自用绝望痛扁你一顿！」

    一旁的暗夜始终瞠目结舌。

    接下来的凶煞行动简直快得吓人。他压低腰，一口气缩短间距，从男子手中抢回暗夜，并顺势分别给了男子的心窝及太阳穴一记重拳。

    既没使用魔力、亦没动用魔法，凶煞只凭单臂就将男子揍倒在地。

    暗夜吓得阖不拢嘴。

    目瞪口呆的她，得到了公主抱的待过。

    看著仍然保有意识，整个人却微微痉挛无法动弹的男子，凶煞这才吐出一口气，收起怒不可遏的神色。

    「暗夜，你没事吧？」

    「……咦？」

    「虽说我晓得你毫发无伤，但你被他摸到什么地方？我现在立刻用舌头帮你消毒，快告诉我正确部位！」

    脖子吗？还是脚？或是胸部？见凶煞边说边将脸凑近，暗夜瞬间恢复理智，连忙用手推开他的脸。

    「住、住手啦你这变态！还有别管那么多了，快溜吧！要是被真理看见你出现在这，只会惹祸上身不是吗！」

    「那不重要，帮你消毒优先！够了，快点让我舔！」

    「开什么玩笑啊！你、你听，警笛声都已经来到附近了！」

    暗夜拚命挣扎著从凶煞手中跳回地面上。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

    「就跟你说不用消毒了！等回到家后想怎么舔都随你高兴，总之现在快逃啦！」

    「不不。我是指我还没赋予那个男子绝望。必须趁浓烟散去之前搞定。」

    语毕，凶煞这回转身走向倒地不起的男子身旁。

    男子虽然还有意识，但似乎因为颈骨骨折的关系，造成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于是凶煞单膝跪在男子身旁，嘴巴挨近他的耳边。

    接著，小声嘀咕了一番。

    「————！」

    瞬间，男子睁大双眼，盯著凶煞不放。

    凶煞则是露出阴沉笑容站了起身。

    接著，缓……缓张开双臂，低头睥睨男子。

    「啊，唔————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呻吟及惨叫声响彻现场，凶煞脸上则浮现出由衷感到欣喜若狂、乐不可支，同时又浮现一如往常的肤浅兼下流的笑容，开口补上一句。

    「长久以来的会错意，真是辛苦你啦。」

    暗夜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可以肯定的是惹火了男子。男子控制不住情绪，企图按下手中的自爆按键。

    下一瞬间，枪林弹雨贯穿男子的躯体。原来是齐聚现场的审问官们，同时开枪射击企图自爆的男子。

    男子的惨叫声戛然中断，遭子弹肆虐的身体猛烈痉挛。口吐鲜血的男子，直到最后仍睁大双眼怒瞪凶煞。

    凶煞也彷佛要让自己永远烙印在他的眼帘之中一般，持续露出阴沉的笑容。

    五分钟后，早早开溜的凶煞及暗夜已经远离爆炸现场。

    「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呼——真是够了，原订计画都被打乱了。有种假日被叫回公司上班的感觉啊。」

    「…………」

    沿著昏暗小巷行走的暗夜，觉得有点尴尬地看著凶煞的侧脸。

    该不该问？需要问清他刚才为了自己而发飙的理由究竟为何吗？

    （这算什么……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我好像很在意当时的那句话吗？）

    不，以她目前的心境，就算打死也说不出『我早就没放在心上』这句话，只是她总觉得万一问了，很有可能会造成自己身为魔导遗产的存在概念，或者说是尊严随之崩溃，因此她才认为不该深入追究。尽管说她目前的内在早已彻底瓦解也绝不为过，但至少也必须设法遏止表象都跟著崩解的事态成真。

    更何况，刚才凶煞应当已经明确地说过理由才对。

    『这孩子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名、唯一一项……唯一只属于我的存在。管你是谁，除了我以外的人类都不准碰她。』

    撼动暗夜魂魄的这句话就代表一切了吧。一方面固然是受到在美术馆沉浸于过往的感伤后便发生事件的影响所致，不过坦白讲，听见这句话的暗夜率直地感到高兴。当然是以魔导遗产的立场而言。

    （像那种程度的赞美……我应该坦然接受才对吧？又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况且是以魔导遗产的角度而言……这只是再单纯不过的光荣吧？）

    想归想，暗夜终究还是无法开口对凶煞讲出「谢谢」或「我很高兴」之类的话。

    就算内心再怎么兴高采烈，就是不形于色。

    「呃、那个啊……」

    「嗯？」

    「你对刚刚那个男子说了什么啊？我姑且有点在意。」

    尽管在意的不是那回事，可是为了避免自己减少发言暗自窃喜的事实穿帮，她便试著拋出话题。

    只见凶煞回了一句「哦，那个啊」，就开始说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人因为妻子遭审问会杀害，因此成立被害人协会，透过那种方式试图向大众传达心声……但我只不过是告诉他误会得太过夸张罢了。」

    「……？」

    「或者应该说，是我告诉他完全搞错了憎恨对象。」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他别把一般民众拖下水吗？」

    回了句『错错错』的凶煞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那个人的妻子，其实是我杀的啦。」

    暗夜的表情为之一僵，同时也暗自嚷了声『原来如此』，并发现所有疑点全数跟著豁然开朗。包括他在聆听街头演讲时所流下的眼泪、以及凝视女子照片所流下的眼泪等等，说穿了就是……

    「大概是五年前吧。我在出任务时偶然撞见审问官，就把在场所有人通通杀光……但其实他们似乎是正在缉捕一名后天性的魔女……就是那个人的妻子。虽然是在杀完才发现，不过既然这么凑巧，我就把杀死审问官的罪名通通推到那人的妻子身上，从现场溜走啰。」

    「…………」

    「那人以为是审问会派人杀害自己的妻子，所以尝试推动过许多种不起眼的抗议活动，只可惜全都搞错目标了。他对审问会的批评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那，你刚才掉眼泪的原因是……」

    「嗯。我只是心想『他实在太悲剧了啊——』，所以才掉下眼泪啊。因为他的所做所为就是一桩悲剧没错吧？」

    暗夜从双眼闪闪发亮地寻求认同的凶煞身上移开视线。

    有种激情瞬间消退的感觉。包含直到刚才为止的魂魄悸动，以及有点心跳加速的感受等等，各种的情绪。彷佛挥了个超大号的空棒一样，彻底冷掉了。

    从头到尾、无论有没有放假，凶煞就是凶煞。

    「我突然觉得累死了……今天就直接回家了啦。」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的约会才刚开始好吗？」

    「啊？」

    「我已决定要把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用在你身上。你就乖乖奉陪到最后吧。」

    凶煞沐浴在从小巷弄出口透射进来的光芒之中，转身对她伸出手掌。

    带著像个笨蛋，又像个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的笑容。

    暗夜则是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以一如往常的冷淡眼神看著凶煞。

    （……算了……今天姑且就顺著他的意吧。）

    于是，她显得有些佣懒……可是却又有点开心地牵起了他的手。

    ***

    ——在遥远的时空尽头。在几乎令人神智不清的过去，在群星与明月均隐而未现的漆黑夜空下，他在海边遇见了一把剑。

    他屈膝跪倒在沙滩上，尽情大笑。他夸大地张开双臂，对著只余黑暗的天空发出尖锐笑声。

    插在沙滩上的这把剑，静静凝视著这个人哄笑的身影。

    包覆著他的疯狂气息，非常苦涩、非常浓烈，品质恶劣到让人想吐，跟优美完全沾不上边。

    笑声绵延不绝。沙滩上仅他一人。

    除此之外，只剩下多达数万具的人类尸骸，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大海。

    好像在笑这片笼罩著自己的黑暗一样。

    如同对自己的绝望感到愉悦一般。

    以及——彷佛孤单地痛哭不止。

    透过这道身影，长剑瞥见了他的魂魄色彩。

    目睹既漆黑、又昏暗，却又散发出如同黑珍珠般璀璨光彩的那条魂魄，长剑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他察觉到长剑的视线。长剑也捕捉到他的视线。

    他看著那把绽放黑色光泽的长剑，心平气和地展露微笑。

    接著，他开口询问。

    『你，愿意与我的绝望同行吗？』

    长剑反问他。

    『你，愿意与我的疯狂同行吗？』

    ——这就是孤身一人的两者，首度邂逅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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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后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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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问会专用车的警笛声打破了市区的安眠。此地，新设置的球场工地弥漫著一股森严气息。

    有忙著用担架运送伤患的药师队员，有负责封锁球场出入口、阻止媒体及围观群众的骑士团，有身穿防护衣的锻冶师及魔女猎人，以及维持覆盖住整座球场之防护结界的封魔师。各自分工合作的大量审问官，将球场周边挤得水泄不通。

    球场内部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状似黑雾的气体遍及各个角落。

    那是擅长环境变化系魔法的『腐败』属性魔法。简言之就是毒气。拜魔法师及魔女组成的新设封魔师部队所赐，毒气蔓延范围被控制在球场内。球场直径一百四十公尺、高六十公尺左右，想要维持住覆盖这座大型建筑物的防护结界，实在很难说光靠现场的六名封魔师成员便足够。

    另外，有一名男子伫立在相当于防护结界顶端的位置。留著一头梢长的黑发，身穿黑色EXE制服的男子，站在结界顶端俯瞰脚下的球场。充满毒气的球场宛如污浊的水一样呈不透明状，难以确认内部状况。

    可是男子——草剃哮凝神注视，并透过耳麦报告状况。

    「……有了。在球场中央确认到魔法阵的踪影。」

    《瞭解。对方是独自行动吗？》

    「嗯，好像是。既然是魔法师的话，那应该就是来自庇护所的偷渡客吧。一旦被媒体发现，大概又会引发外交问题。得设法避免走漏风声。」

    《幸好目标使用的是毒气魔法。很难联想到纯粹是魔女阵营挑起的恐怖攻击行动……容易湮灭证据算是好事一桩。》

    「你也变得很坏心眼了呢……樱花。」

    哮苦笑著叫了她的名字，身为通讯对象的樱花立刻叹了口气。

    《草剃，你要维持试验小队的作风到什么时候啊？在任务中别叫我的名字。要确实改口叫我的姓氏·峰城。否则很容易引发误会。》

    「又没关系，你我都是副队长，阶级也一样嘛。」

    哮有点得意地抬头挺胸做出回应。

    《就立场而言，你明明就很难得有机会指挥作战。难道你忘了身为副队长的工作，几乎都由我一人包办的事实吗？》

    哮收回向前挺的胸膛，一脸过意不去地弓起背部说道。

    「……是、是这样没错。呃——果然还是无法狙击吗？」

    《西园寺，有办法瞄准目标吗？》

    听樱花呼叫小兔的名字，哮跟著转移视线望向在头上盘旋的直升机。

    只见机舱口有一束随风飘逸的微卷金发。

    《因为有结界，不太适合展开狙击。我并不认为会落空，但能不能一击毙命就难说了。》

    「……别杀人别杀人。杉波，地上的状况如何？」

    哮拿耳麦抵著耳朵仔细聆听。

    《外泄的毒气已经清除啰。》

    「抱歉啊，明明不是属于你管辖范围的工作，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能够趁机测试魔力污染清除系统的试作品，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啦。可是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用身体来偿还这笔人情债吧。》

    《《《杉波——！》》》

    其他频道的通讯同时传来，害哮的耳朵嗡嗡作响。即便毕业过了五年，这种地方还是一成不变。之所以多出一个声道，是因为还有另一个成员也在现场。

    「二、二阶堂老师？很感谢你在假日还特地跑来帮忙，目前结界的情形如何？」

    哮要求现在好歹是身为教师的真理回报状况。

    《——不管是谁都休想抢走哮的第一次！》

    「喂——！？这是公开频道耶！EXE全体队员都听得见通讯内容耶！」

    在通讯逐渐掺杂EXE队员笑声及惊呼声的过程中，哮面红耳赤地放声大吼。

    《唔——！结界顶多只能再撑五分钟！你们若得花更多时间才能处理的话，就把封魔师魔力控制等级解放至等级4啦！》

    「可恶！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被公开我还是处男的事实不可啊……！……瞭解！五分钟就够了，由我出手！」

    眼眶泛泪的哮如此说道，同时伸手轻按腰际的琉璃色长刀。他听见樱花透过耳麦发出了「唔唔」的沉吟声。

    《一旦得知你往现场跑……铁先生八成会大发脾气吧。大野木队长也会吓得脸色苍白。》

    「樱花，找我出马的人可是你喔？况且我好歹也是副队长……偶尔也该让我参战一下吧。再这样下去我的身手会变得愈来愈不灵活，而且不好好干活也无法扮演部下的表率啊。」

    《你该更用心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只要你一有动静，上头就会啰哩叭唆地不断对我大发牢骚啊。监视你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

    樱花伴随著叹息讲完这段话后，哮也只能苦笑说声「抱歉啦」向她赔罪。

    「不过啊，这回我是最适任的人选没错吧？我三两下就能搞定对手喔？而且就经费方面来说，也比动用龙骑兵更加划算吧？」

    《…………唔嗯，这我明白。我虽然明白，但……》

    「放心。我绝不会轻易丧命。毕竟我的责任就是好好活下去。」

    哮拔剑出鞘，以画圆的方式轻轻划破脚下的结界。

    防护结界遭剑刃划破，哮顿失立足点。稍纵即逝的飘浮感，以及沿著背脊往上窜的下坠预感，促使哮战意高昂地往球场内部坠落。

    「睽违已久的实战，我来了！」

    《啊，喂！你可千万别杀死嫌犯喔！？》

    「放心吧——！我会用刀背打昏对方啦！」

    《不不，你的剑术跟是不是用刀背攻击无关——》

    「草剃诸刃流——」

    紧握剑柄，翻转身体。同时被琉璃色火焰缠裹的剑刃，一鼓作气地开始吸收毒气。球场内部瞬间获得净化，哮看见位于魔法阵中央的男子抬头望向自己。

    继续翻转，加上全身重量。

    「螳螂坂！」

    哮猛然挥剑砍向目标。

    ——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结束至今已届满五年。当时遍布整个首都圈的百鬼夜行突然化为灰烬，使得这场战争在没有胜利者的状况下宣告落幕。忙于推动复兴工程的审问会，与透过和平协议而开始建立外交管道的魔女国度之间，很难断言已经完全消除紧张关系。

    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纵使解决问题，新的麻烦仍会接踵而来。人们只能继续迈向全新的时代。

    即便到了五年后的现在，哮及樱花等前35小队的同伴们，仍然在新的岗位上奋战不懈。

    ***

    解决事件后的晚上十点钟，EXE的队员们齐聚在站前的某间大型居酒屋包厢。

    「咕噜咕噜咕噜……噗哈——！然后呢——？因为是处理毒气及逮捕嫌犯的最佳人选～？所以草剃同学才赶往现场的意思吗～？」

    碰一声，拿啤酒杯使劲敲击桌上的EXE现任队长·大野木彼方，正口齿不清地诘问哮在案发现场的理由。今天是星期五，只有明天没值班的队员参加这场聚餐。至于前35小队的成员当中，樱花及小兔本来就是EXE队员，斑鸠及真理则是应樱花的求援而赶来助阵。因此她们也顺便参加了这场周末聚餐，不对，是反省大会。

    哮滴酒不沾，面露苦笑端坐在榻榻米上。

    「就、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呃，可是那个。」

    「我已经听你的『那个』或『可是』听到腻了啦——！草剃同学，你应该更审慎地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

    「关于这点我也有深切反省……可是大野木队长及其他EXE队员都忙著处理别的事件，龙骑兵也几乎全都外出值勤没错吧？歼灭机动队的工作就是实战，那当然就只能由我出马了嘛，」

    「只要拜托骑士团帮忙，就能借到对瘴气用的防护衣啊——！你们只需通通穿上防护衣展开突击不就行了吗——！小樱花你也真是的，为何还特地去找草剃同学这种人啊——！」

    『这种人』一词让哮感到有点受伤。再度用啤酒杯重敲桌面的彼方，这次转眼直瞪樱花。原本正在跟前35小队的成员们闲话家常的樱花，当场吓得双肩为之一缩，并与哮同样摆出正坐姿势。

    「呃、不是的，那是因为——」

    「不准再提『不是』或『那个』等词汇——！」

    「对不起……只是弗拉德不适合应付那种状况，就算要指挥骑士团或魔女猎人发动突击，A级危险指定对他们而言又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也有可能造成人员伤亡。即便改派龙骑兵强力镇压，在Alchemist公司已经倒闭的现在，龙骑兵一旦受损，维修费用将……」

    「即便如此也该先向我报告一声才对吧——！真是的——！到时得听铁副会长说教的倒楣鬼不是别人！就·是·我—一！」

    「「非常抱歉……」」

    面对完全酩酊大醉地卯起来说教的彼方，哮及樱花只能缩成一团不断鞠躬道歉。其他同僚见状，连忙过来安抚有发酒疯迹象的彼方。正因深知被指派担任EXE队长的彼方究竟有多辛苦，哮及樱花也无法摆出强硬态度。

    哮在立场上虽是副队长，可是受到妹妹树夕的相关问题影响，他甚少有机会参与实战，只有在极端特殊的状况下才会出面指挥作战。反倒是当彼方不在的时候，樱花常常代替她指挥EXE的作战行动。

    坐在身旁的樱花用手肘轻轻顶了哮的侧腹。

    「被我说中了吧……虽然叫你来帮忙的人是我……」

    「抱歉……我真的过意不去。」

    当两人叹气拿起桌上的盐渍高丽菜咀嚼之际——

    「大野木队长今天似乎闹得特别凶呢……」

    坐在对面的小兔苦笑著搔了搔脸颊。

    「小兔，今天也同样委屈你了。明明还只是预备队员，却硬拉你上场救援……」

    「没关系啦。今天原本是必须回老家一趟的日子，反而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小兔交抱双臂，重重地哼了一声。

    「咦……我听说你跟继母从对谈演变成一场拳脚相向的冲突……之后你们已经和解了吧？」

    「和解？别开玩笑了。那个老太婆完全没有跟我和解的意思。当然我也同样不打算这么做。」

    「老太婆……你嘴巴也太毒了吧。感觉伯父大概也很吃不消啊。」

    「那个人也好不到哪去啦。他总是轻描淡写地搬出『上班固然很好，但还不打算结婚吗～还没机会抱到孙子吗～』之类的台词问我，但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催我快点嫁人啊。」

    「哈哈哈……」

    话说哮也被西园寺家家长郑重地邀请至府上享用过好几次晚餐，因此关于此事他实在不便表示任何意见。讲白一点，宴请晚餐的用意大概是想先在哮身上做个记号吧。以免哮被其他小队成员捷足先登。该怎么说呢，被女方家长注记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小兔帮哮的酒杯倒满啤酒，再拿起牛奶往樱花的杯子里倒。

    「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啦。今天辛苦你们了。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我完全能够体会两位的辛劳啊～」

    「谢啦，拜托小兔你一定要永远都当我们的心灵绿州啊……」

    「等等，西园寺。我是很辛苦没错，但这家伙明明就没那么辛苦！」

    让小兔斟满饮料的樱花双眼眯成一条横线，开始讲起冷嘲热讽的话。哮则是露出明显大受打击的震惊神隋，同样接受小兔的斟酒。

    「我、我好歹也会帮忙代写你们的善后报告耶！？我都这么卖力处理不擅长的文书作业了，麻烦你顺便慰劳我一声！」

    「是是是。」

    「樱花小姐最近对我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你若真这么觉得的话，那就帮我扛起一半的压力吧。」

    震惊——

    「以我现在的立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我也、我也很想好好工作啊……部下接连出击，我却只能目送他们离开……我也承受著这种操心部下安危的压力啊……」

    「喂喂喂，你别哭啦，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这回由我负起全责就是了。」

    樱花轻拍缩成一团的哮的背部。在一旁看著两人互动的真理，则是开始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哮居然被樱花的玩笑话惹哭，这画面实在有够奇怪啊～EXE真难为呢，大家辛苦啦～」

    坐在小兔隔壁的真理跟斑鸠乾杯，跟著喝倒采。

    「想不到EXE原来也会举办聚餐呢。而且还挑站前的大众居酒屋……说好的优渥薪资到底跑哪去啦？自从改用新体制后，审问官的薪资也跟著缩水了呢—能动用的预算也减少了。」

    斑鸠拄著脸颊，面带苦笑喝了一口用高脚杯装的葡萄酒。看见她在喝酒的哮「呜喔」了一声。

    「杉波，你可别喝太多喔？你一喝酒就很容易吐啊……」

    哮试图拿走葡萄酒，斑鸠却抱紧酒瓶死守不放。

    「我光是照顾你妹就已经够累了，让我喝个两杯又不会死。」

    「你、你干嘛提这个啊？那是只有你才能胜任的工作，拜托你明理一点。」

    「我懂啊，但你是不是该慰劳一下明明没有结婚，却必须负责照顾你家人的我才对呢？」

    见斑鸠撩起头发送出一记秋波，哮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拿起酒瓶往斑鸠的高脚杯里倒。

    「多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今天还劳烦您亲自移驾，真不好意思。」

    「我肩膀好酸啊～」

    「我、我当然乐意为您按摩一番。」

    虽然有点恼怒，哮还是开始帮斑鸠按摩双肩。

    「啊，就是那边……啊～……呀……唔。」

    「别乱哼啦。」

    「明明是个处男，你也太不懂风情了吧。」

    「就因为我是处男才这么不懂风情……还有开口闭口就是处男，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你肯收下我的初夜吗？」

    「这种令人困扰的回应又是怎样啊……！」

    而在表情僵硬地按摩著斑鸠那纤细双肩的哮身旁，则见真理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不断指著自己。

    「哮～那我呢？要按摩吗？想按摩吗？」

    一脸幸福洋溢的斑鸠，对要求哮按摩的真理嗤之以鼻。

    「你身上没什么值得按摩的部位吧。」

    「人家说的又不是胸部！是肩膀啦、肩膀！」

    「你肩膀根本不酸痛吧？你明明闲到动不动就往我的工作室跑不是吗？」

    「没礼貌，当老师也很辛苦的好吗！」

    真理很不甘心地不断挥舞紧握的双拳。忙著将沙拉分盛到小碟子上的小兔转眼望向真理。

    「明明兼任封魔师的指导教官，还真亏你有那种空间时间呢？」

    「就跟你说我一点都不闲，我只是……」

    「是是是，觉得寂寞对吧？」

    「哪、哪哪哪哪有这回事……还有你们也都常常跑去那边玩不是吗！」

    被真理这么一戳破，樱花及小兔同时僵住不动。

    哮帮斑鸠按摩双肩，心想『她不说我都没注意到确实是这样呢』。在场的前35小队成员，每次只要下班或有一小段空档时间，就会跑到斑鸠的工作室，也就是百鬼夜行大楼的管制室露个脸。也因大家都各自找理由赖著不走，导致管制室里头陆续多出茶具、沙发及私物柜等家俱。她们窝在管制室的时间，搞不好比留在个人办公室的时间还长。

    小兔苦笑著用双手捧著装了姜汁汽水的杯子。

    「各位不管再怎么说都还是一样没变呢。我虽然还只是EXE的预备队员，但也会利用训练课程的空档时间，自然而然地往那里跑啊。」

    「我也是……最近甚至会不经意地跑到那个地方处理文书工作。」

    樱花同意小兔的说法，夹起沙拉往嘴里送。

    「与其说我把那里当成工作室，不如说我几乎像是住在那里的房客，而最近确实变得格外舒适呢。一开始虽然觉得那里既昏暗又阴森，只能说都是拜你们搬了一堆杂物进去，又帮我更换灯泡所赐。」

    「我总觉得啊，那个地方的气氛好像愈来愈像小队室了？那边明明宽敞多了，最近却变得有点小巧，或者该说是无拘无束……」

    亿起35小队室的众人均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感到有点难以置信，但在场的小队成员过去都是为了回到那间小队室而战。为了守护栖身之地，才毅然投入拯救世界的大战。

    在五年前为战争画下句点、在三年前自学园毕业，各自迈向不同道路的他们只能选择放弃那间小队室。一开始大家都极其不舍，有种失去避风港的深刻感触。哮最近渐渐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重要的并不是场地。同伴们齐聚一堂的地方就是小队室。实际上不管是什么地方都没差。

    帮斑鸠按摩完肩膀的哮回到座位，开心地喝了口啤酒。

    「哎呀，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人跑来骂，就把那边当成我们的小队室吧。」

    「再怎么说，私自占用管制室都不太妥当吧。好歹那个地方是审问会的最高机密耶。」

    「话虽如此，但对树夕而言，舒适自在可是很重要的喔？那家伙总是说很高兴看到大家去那边玩呢。」

    哮话一出口，樱花顿时有点诧异地睁大双眼。

    「包、包括我在内吗？」

    「她在跟我聊天时，很常提起你的名字啊。」

    「……你骗人。反正你只是在意我的感受才这样讲对不对？树夕她……一直都很讨厌我。」

    「不不，我是说真的啦。她说在你面前会紧张到不晓得该讲些什么才好。她不可能会讨厌阻止自己继续犯错的恩人嘛。」

    「！？……那、那也未必吧……嚼嚼、嚼嚼嚼嚼……」

    樱花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而开始猛吃生菜沙拉。

    哮说的都是事实。树夕因为与35小队成员心灵相通（如字面所述一般）的关系，有生以来头一次接纳了哥哥以外的他人。多亏她们助她拓展视野，她才得以避免走上毁灭世界的绝路。

    而最重要的关键，就是樱花那份坦率的心意。正因对她的心意产生共鸣，树夕才放弃了毁灭世界的愿望。树夕很感谢她。对树夕而言，自己之所以能够这样存活于世，全都是拜LrJ小队的成员及樱花所赐。

    「树夕的个性变得开朗许多呢。最近她似乎对时尚流行产生兴趣，偶尔也会拜托我上街替她买东西喔。」

    小兔话一讲完，斑鸠旋即耸耸肩头。

    「与其说变开朗，倒不如说她是变得忠于自我。例如压抑至今的任性特质，全都发挥得淋漓尽致啊。要她老实地表达出内心感受的人是我没错，但偶尔也会被她的发言吓一大跳呢。」

    「的、的确，她有时会带著相当灿烂的笑容说出『我不要△』之类的回应。可是杉波你比较喜欢现在的树夕没错吧？我也觉得她现在这样比较好—」

    「我才不喜欢她呢。我只是不再讨厌她罢了。」

    「少来了啦，你明明在害羞——咕喔！」

    脸颊被戳了几下的斑鸠，捏住真理的鼻头使劲拉扯。

    「我才没害羞，这是事实。相信那孩子一定也不喜欢我。或者该说她还搞不太清楚喜欢人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除了草剃以外，最令她愿意敞开心房的绝对是小兔。最近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似乎特别多，她有什么变化吗？」

    夹起炸鸡块丢进嘴里咀嚼的小兔微微侧头。

    「嗯——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她好像对时装特别感兴趣……虽然不像杉波那么夸张，但我也很喜欢研究穿搭，所以就陪她一起同乐啰。」

    「原来这就是除了掩人耳目用的制服以外，你最近也开始穿起一般服饰的理由啊。」

    「只不过其实仔细想想，会对自己的穿著打扮感兴趣……」

    小兔竖指轻抵嘴唇，皱起眉头接著说道。

    「代表她果然还是希望能够外出吧……很难令人不做这样的联想啊。」

    「难道不是只希望心爱的哥哥觉得自己很可爱而已吗？」

    真理如此询问，小兔顿时陷入沉思。

    「那种感觉不像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可爱……她要我帮忙买的服装款式真的五花八门。例如登山用的运动装、面试用套装、滑雪衣等等，甚至还曾要求过丧服呢。」

    正如小兔所言，这串清单与其说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倒不如说是具有目的性的外出服装居多。

    「……哮，这不就代表树夕果然还是想要外出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哮微眯双眼，缓缓喝了一口啤酒。

    「或许真是这样，但她对全世界造成了永远偿还不完的困扰……我不能放任她再这样任性下去。」

    「……但你的目标是……」

    「让她享受平凡的生活……尽管现在离平凡还很遥远，但她看起来似乎十分幸福。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相当幸福。」

    「……」

    「对我们而言，比现在更好的待遇仍是太过分的奢侈啊。」

    话刚说完，彼方瞬间自背后用手臂勾住哮的颈项，接著将平日的郁闷心情转换成牢骚话，往他身上倒。现场顿时变得更加热闹，真理及斑鸠看得呵呵大笑。

    「…………」

    在这当中，唯独樱花若有所思地用手轻抵下颚。

    ***

    回程。安排计程车送彼方回家后，35小队全体成员都各自回宿舍休息。

    哮目前也在返回自用寝室的途中。虽然略感惋惜，不过如今哮已离开那间破烂公寓，搬进位于百鬼夜行大楼的其中一间地下室。

    搭乘电梯下楼的哮打开手机查看。

    共有三封简讯。第一封是星白流寄来的。哮记得她目前应该正在纽约州的庇护所参加会议。

    简讯内容为一张照片加一句留言。

    照片拍下的是一栋仿自由女神像造型的建筑物，以及格外浓装艳抹地站在建筑物前面，身穿一袭白色洋装，用手压著被风掀起的裙襬，「哇喔——」地露出惊讶神情的流。

    留言则是「玛丽莲☆白」。

    「别拿血汗纳税钱充当旅费……好了。」

    轻按键盘发送回应后，接著点开第二封简讯。

    下一封简讯是铁隼人寄来的。现在他担任审问会的副会长，会长不在的期间由他负责指挥调度整个审问会。忙得不可开交的他很少留在首都圈，因此最近没什么机会跟他碰面……

    『我从大野木那边听说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真是出人意表，简讯内容竟是慰劳的话。

    『附记。明天我将返抵总部。在我抵达前先到理事长室待命。给我做好觉悟。以上。』

    看完整个胃立刻揪成一团。手扶著电梯内壁做好心理准备后，哮继续点开下一封简讯。

    最后这封简讯是前任『纯血之徒』第七分队队长——塞泽·瓦伦泰寄来的。

    「哦……久违的人物啊……」

    自从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后，他与塞泽就再也未曾互通音讯。塞泽现在正以欧洲庇护所西侧阵营外交官的身分飞递世界各地。在那场战役结束后，塞泽比任何人都还要早一步赶回庇护所，向高层报告旧日本地区的现状及战争结果。在争取到东西两侧阵营的同意后，他立刻辟出一条通往停战的和平途径。据传魔女阵营与审问会之所以能够顺利完成和平协商，绝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

    而跟塞泽比起来，哮更是许久未曾与柚子穗碰面，只知她目前与第六巫女一同自『诸神余烬』独立，展开全新的宗教活动……或者该说是慈善活动。由于爆发内战的庇护所不在少数，因此听说她们会前往这类地区，设法帮助当地灾民等等。虽然没有联络，可是每年都会收到她寄来的当地特产护身符，所以哮相信她肯定过得很好。

    塞泽的简讯内容如下。

    『我预计在三天后前往旧日本地区。届时有事要告诉你，至少是对你有帮助的话题。希望你能尽量腾出空档时间。一切有劳了。』

    哮看完不禁面露苦笑。他还是老样子，只简洁地表达想传递的讯息。

    但最起码不忘注重礼仪的塞泽，竟会寄出这样一封连睽违已久的招呼也没打，只表明意旨的简讯，感觉也有点奇怪。想必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哮送出回覆后，盖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也同时抵达最底层。甫一抵达，电梯马上猛然一晃。哮用墙边的数字键盘输入密码，并完成虹膜认证后，随即隐约听见电梯下方传来层层叠叠的数道闸门陆续开启的声响。

    戒备如此森严也是理所当然。纵使树夕的状况获得改善，百鬼夜行仍旧潜伏在她体内。当前情势仍旧丝毫大意不得。

    可是，如今也没有继续将她关在狭窄空间的必要，或者说一旦采取那种做法，对树夕及整个世界都只会造成反效果。因此哮及树夕都能接受如此森严的戒备态势。

    抵达最底层的最底层后，电梯门自动开启。

    日光灯格外刺眼，促使哮不禁微眯双眼。

    「我回来了～……咦，你还没睡啊？」

    电梯出口处直接与看似公寓隔间的房间串连在一起。审问会最高机密设施的最底层，不知为何竟然有一间呈2LDK格局的公寓套房。有衣柜、橱柜。有小型厨房、沙发椅及电视。有通往寝室的纸门，加上一张餐桌……以及大大地鼓起脸颊，端坐在餐桌前的树夕。

    「…………」

    「……怎么啦，挤出一张准备冬眠的松鼠脸。」

    心想她是否又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的哮苦笑著脱掉袜子，只见树夕转眼望向哮，唉声叹气地吐光口腔里的空气。

    等走进房间时，哮才注意到餐桌上摆满了菜肴。

    「咦？我有传简讯跟你说今天要去聚餐吧？」

    「…………没收到，树夕没收到简讯啊。」

    哮连忙打开手机确认简讯匣。看来哮并未察觉当时因讯号不佳，导致传送失败的事实。

    这显然就是『人家煮了一桌好菜等你回来』的状况嘛。

    「抱歉！好像因为讯号不佳，导致简讯传送失败……」

    哮一开口道歉，树夕又再次鼓起脸颊，并用双手托住下巴说道。

    「树夕明明试著煮了这道从小兔小姐那边学来的※筑前煮……明明煮得很好吃……」（译注：福冈地区乡土料理。）

    「我、我吃我吃。今天聚餐时我只顾著聊天，实际上根本没吃到什么东西啊。哇——看起来似乎十分美味呢。」

    哮赶紧去流理台洗手，将爱剑斜靠在椅子旁边，脱掉制服上衣就座。看来树夕也是没吃晚餐一直在等他回来，早就已经饿到饥肠辕辕了。哮手忙脚乱地观察树夕的脸色，只见原本鼓著脸颊的树夕先是吐光空气，接著笑了出来。

    「对不起，只是开开玩笑啦。因为哥哥回来得有点晚，才决定稍微捉弄一下罢了。其实树夕早就从斑鸠大姊姊那边收到通知啰。」

    「搞、搞什么啊………那这顿晚餐是？」

    「反正是一道炖煮而成的料理，放到明天还是可以吃，所以我就煮了这一大锅啰。哥哥，你现在真的觉得肚子饿吗？要吃的话我就端去加热一下。」

    哮点了点头，树夕旋即起身，端著那锅料理放进微波炉。

    「想喝什么饮料呢？啤酒好吗？」

    「不不不——晚上喝得已经够多了，啤酒就算了吧。我想喝茶。」

    「谁叫哥哥的酒量那么好。树夕只要一喝酒就会立刻变得满脸通红。」

    「喝不醉的体质也很无趣喔？像今天杉波又闯祸了，结果大家都跟著喝酒，场面简直一团乱啊。」

    树夕将茶壶里的温茶倒入茶杯，哈哈大笑。

    「大家的酒量都很差呢～」

    「等到准备离开时，只剩下我一个人没喝醉，结果就是每次都得由我出面善后。坦白讲，这比出任务更容易害我吓出一身冷汗啊……」

    「啊，那是不是先洗个澡比较好？」

    话还没讲完，树夕突然为之一愣。

    接著站在冰箱前的树夕将脸撇向一旁，并用手贴著逐渐变红的脸颊。

    「总、总觉得……我们好像新婚夫妇一样，对吧？」

    「哈哈，你这句话不晓得已经讲过多少次啰。」

    「还不是因为……树夕一直很憧憬这样的情境。」

    忸忸怩怩的树夕一脸难为情地用托盘端著茶杯及料理，踩著小碎步回到哮身边。那一战结束至今明明已经过了整整五年，树夕的外表却依然如昔。她的肉体丝毫未见成长。

    今年都已经满二十一岁了，她仍旧维持著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模样。这一切全都是百鬼夜行依旧潜伏于树夕体内的铁证。

    「…………」

    哮转眼望向摆在身旁的爱剑。

    银檞之剑……拉碧丝舍弃与哮一同成为神祇的道路，以一己之力升华至神祇的位阶，让世界得以保持现状存续下去。

    哮这具本来濒临朽坏的肉体虽然恢复原状，可是被下在树夕体内的鬼咒并未获得解除。尽管不知这种结果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但若要说从没抱持过一丝期待，那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然而，维持现状是哮所期盼的结局。就像他对樱花说过的一样，期盼更好的待过就成了过分的奢望。保住树夕一命的任性愿望既已获得实现，再来就必须亲自偿还这笔庞大的负债。再继续依赖好搭档就未免太不合理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双手合十。

    「好，吃饭吧。我开动了——」

    「请享用！」

    用筷子夹起一块炖菜放进嘴里。炖得相当入味可口。也不知该说不愧是小兔亲自传授，或是原本就有料理方面的才能，树夕煮的料理既高雅且极其美味。

    两人谈天说地，享用桌上的料理。

    除了料理以外，树夕也对裁缝颇感兴趣，最近甚至也开始接触有点独创性，只可惜哮难以理解的绘画。此外，或许是与斑鸠相处时间较多的关系，她也跟著开始吸收科学及生物学领域的知识。据说最近已能协助斑鸠开发兵器及抗魔设备等工程。

    斑鸠表示「那孩子一点都不像你，她是各种不同才能的聚合体。」假如她是普通人的话，也许早已在某个领域显露头角。

    没错。

    假如树夕跟普通人一样的话……

    「哥哥，你怎么啦？」

    树夕一脸担忧地出声询问聊天聊到一半突然不讲话，面露发呆神情的哮。哮本来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但他转而定睛凝视树夕的脸。

    「我说树夕啊。」

    「嗯？」

    树夕咀嚼著芋头，微微侧头。

    「你现在……幸福吗？」

    这是他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既非感到不安，亦不是害怕提问。他很清楚现在跟先前的状态比起来，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状况与哮所追求的「平凡」也是相去甚远。

    树夕毫不迟疑，露出嫣然微笑说道。

    「嗯，树夕现在非常幸福唷。」

    这张笑容不带任何一丝虚假谎言，哮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

    于是哮腼腆地笑了出来，只简短回了一句「这样啊」

    之后洗完澡，两人便回寝室休息。

    两人盖的是同一条棉被。自从开始在这里过生活，睡觉时总是这样。一旦哮没有握住树夕的手，她就无法入睡。

    树夕每晚必然都会遭到恶梦侵袭。在梦中涌现的，不是她反覆惨遭杀害时的记忆，而是自己下手屠杀的人们的记忆。她说每天晚上，自己都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观看百鬼夜行吞噬大量陌生人的光景。这段记忆并不是梦境创造出来的幻想，而是百鬼夜行实际目睹的光景。

    究竟是潜藏在她体内的百鬼夜行让她看的，或是她杀害的人们所留下的怨念？理由不得而知，但这份罪孽依然持续在折磨树夕。

    「……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即便在入睡期间，树夕也还是泪流满面地一味道歉。哮虽然也曾设法排除这个恶梦的困扰，树夕却不愿停止这份折磨。

    『因为树夕没办法替以前错手杀害的人们做些什么……』

    树夕她情愿背负罪孽活下去。

    哮也只能认同她的想法。如今哮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这样一直握住树夕的手，至少可以帮助她早上起床时不必再伤心落泪。

    ……真是这样吗？

    哮将树夕的身子搂入怀中，温柔地轻抚她的头。自己盼望的事……希望树夕能够过著比现在更好，且与常人无异的幸福生活，难道真的错了吗？

    拉碧丝对哮说过。

    请您一定要幸福。

    「…………事情还没完，对吧……拉碧丝。」

    甘于现状的哮，此时此刻再度决定投身战场。

    隔天早上，正确时间为凌晨六点。哮起床后立刻赶往副会长室。

    一开门，只见铁隼人及不知为何也出现的樱花已在室内。

    「早、早安！非常抱歉我来迟了！」

    明明都打定主意绝对要比隼人更快到副会长室等待，而特地起了个大早，结果还是完全被他抢先一步。哮做好被骂一顿的觉悟向隼人敬礼，接著同手同脚地走到办公桌前。

    只见隼人交抱双臂坐在椅子上，一如往常地皱著眉头直瞪哮。

    表情还是一样可怕。外貌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与其说感觉不到他变老，不如说他给人一种克服了老化现象的感觉。

    隼人现在兼任副会长的职位，率领著台面下的EXE部队。虽然就官方而言，EXE是全名为第零歼灭机动队的独一无二部队，可是自从体制有所改变后，审问会便暗中将EXE拆成两支部队。

    大野木彼方指挥的是对外公开的EXE，铁隼人率领的则是台面下的EXE。

    队长是隼人，队员则是前副队长玛格诺莉雅·斯嘉丽、星白阳炎、身为狼人的豪。他们的工作是保护现任理事长星白流，以及执行审问会认定有其必要的非常规处置，换言之就是极端不堪入目的工作。

    虽不知原本在凤飒月指挥下的玛格诺莉雅等三人为何选择跟随隼人，但哮只听说是流出面说服他们接受这样的安排。不过哮完全想像不到她是怎样说服的。阳炎改姓星白这点最令哮感到莫名奇妙，或者说他也不想明白个中缘由。

    哮做好觉悟来到隼人面前，摆出立正站好的姿势。

    「……关于昨天的事，请容我正式向您致歉及解释原因！」

    「不需要。倒是你妹最近的情况如何？」

    哮十分傻眼地暗自在内心『咦——』了一声。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基于昨天的出击行动才被找来。而在一旁待机的樱花也令他感到百思不解。

    「树夕吗？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听说她对外界似乎愈来愈感兴趣。是真的吗？」

    哮看了樱花一眼。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打了小报告。而樱花也没有那种意思，只是神情严肃地看著哮并点了点头。

    「……是，关于这点应该没错。可是——」

    「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我想……应该没有原因。在那种地方过生活，会对外界产生憧憬也是很自然的反应……然而，树夕并未对现状感到不满。这点我敢保证。」

    听完哮的说法，隼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眯起双眼露出更尖锐的目光。

    「——并不是因为怀孕了吧？」

    …………

    「什么？——呃，这，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傻眼的哮开口反问，一旁的樱花也露出微妙神情。

    但隼人却是极其正经。

    「铁副会长……方才我已说过，您无须担心这点……」

    「为了减轻草剃树夕的心理压力，那间房间并未设置监视录影器。而你们重拾兄妹关系的时日尚浅。又是一男一女，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肉体关系。你……没有犯错吧？」

    ……他的担心固然合理，但实际上却是个相当俗气的问题。由于是出自隼人口中，听起来毫无性骚扰的意图，况且假如万一跟树夕之间闹出人命，那就真的不得了了。

    更何况这并不是只影响到树夕的问题。哮也不被允许传宗接代。草剃一族所中的诅咒被后代子孙一路传承下来。因此哮一旦传宗接代，其子女也会跟著继承鬼怪的诅咒。若是儿子还可以透过教育加以控制，但如果是女儿的话，就会跟树夕一样，甚至有可能促成力量更加强大的百鬼夜行问世。因此假使是由身为亲兄妹的树夕与哮所生下的孩子，根本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一点都不好笑。于是哮绷紧原本差点放松的表情。

    「没问题。我还是处男。」

    目光坚定、神情凛然的哮极其明确，且引以为傲地说道。隼人闻言大吃一惊，霍然睁大双眼。片刻后缓缓闭上眼睛。

    「…………是我不好。」

    「请您不要道歉……您这样，只会让我感到相当难堪。」

    「只要得知解除鬼咒的方法就无须担心。届时你们可以获准发生关系，要生小孩应该也并非难事。」

    「不不，怎么说都不能跟亲妹妹生小孩吧。」

    「无所谓，随你高兴。」

    「「话不是这样说的吧！？」」

    哮与樱花异口同声说道。隼人虽是个正经且顽固的男子，但他有时会说出相当破天荒的发言。哮与樱花也动不动就被他那反覆无常的部分要得团团转。或许毫无恶意，但他却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关于鬼咒这方面，目前审问会正与各庇护所组成的联盟合作进行调整。我们将这个问题视为首要之务。甘于现状是很危险的……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你。」

    语毕，隼人自哮身上移开视线，伸手打开抽屉。

    关于鬼咒的问题，隼人确实正倾尽全力对应。树夕之所以能获准享有目前的待过，完全拜隼人及流威胁现在的审问会高层所赐。

    而哮之所以无法以EXE的身分参与任务，是因他这条命就是用来堵高层嘴的筹码。树夕一旦利用百鬼夜行对人类造成危害，戴在哮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立刻炸死他。

    正因哥哥的死是树夕最不愿见到的事，哮才敢断言「树夕不会透过百鬼夜行故意伤害他人」。当然想也知道，这种东西不可能徵得审问会高层的认同。是隼人及流表示，想防止百鬼夜行毁灭世界就只能采用这个选项，半带威胁地逼高层人士面对这项事实。

    假如哮因为其他缘故死于非命，整个计画就会宣布泡汤。尽管就树夕的现状来看，纵使哮丢掉性命，或许她能因为比以前多了同伴相陪，而不致陷入失控状态，但高层却有可能得到隔离树夕的藉口，并重新搬出飒月以前用过的那套手法付诸实行。正因为这样，隼人他们才会将哮参与实战的行动视为问题。

    本来也有提过，将哮及树夕这对兄妹一同隔离的方案，哮原先也打算接受，但这却不符树夕的心愿。而目前在关于百鬼夜行这方面，审问会最该留心的，就是避免做出违反树夕心愿的决定。

    于是隼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拿起原子笔再度望向哮。

    「言归正传。草剃树夕若怀著『想要外出』的念头，那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一旦无法外出的压力累积过多，百鬼夜行说不定会强行替她实现心愿。」

    「这个……我认为无此可能。我不相信她会主动希望打破现状。」

    「但也无法百分之百断言绝无可能。方才峰城樱花提出了一个方案，而首都圈中央一带的复兴工程也几乎全数宣告完工……因此，我打算采用这项提案。」

    方案？哮面露狐疑神情，隼人则用指尖轻轻转动原子笔一圈，目光锐利地眯起双眼。

    「为了满足草剃树夕的欲望，我要你每个月跟草剃树夕外出约会一次。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

    「约会……吗？」

    「没错————就是约会。」

    就算你用那么魄力十足的嗓音讲出这个词汇……

    满脸茫然的哮，一时之间摆脱不掉这股袭身的脱力感。简单说，就是树夕正式得到外出的许可了。

    但在此时此刻，哮及樱花都还搞不太清楚，审问会将会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应『树夕外出』这回事。

    ***

    《密探第六小队——全体成员已就定位。开始跟踪目标。》

    《骑士团机动第八小队——区域内所有设施的警备工作已布署完毕。只要发现可疑人士便会逐一回报，并当场加以逮捕。》

    《药师卫生管理部——开始监视目标的精神脉动。报告后，若有需要透过缚狼锁注入安眠药剂，请随时下令。》

    《锻冶师维修班——位于区域内的所有设施控制权均在我等的监控底下。一旦发生意外状况，随时都能切断区域内的电力。》

    「……瞭解。那么请各位开始执行任务。各自小心，切勿被目标发现行踪。」

    《《《《瞭解。》》》》

    听完百鬼夜行监视中队充满紧张感的报告后，樱花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前人在仿照东京铁塔造型的电波塔管制室。

    「……真、真的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吗？」

    樱花开口询问交抱双臂，坐在管制室中央座椅上的隼人。

    「当然有。若没做好防范意外事态的万全准备，我绝不会批准草剃树夕外出。」

    「……可是星白会长她……只回了句『OK～☆』。」

    「下判断的是会长没错，但危机管理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话虽如此，只是为了一场约会就动员这么大量的人力，令樱花不禁感到似乎有点太过火了，但若要在不疏散民众的状况下放树夕外出，或许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只是话又说回来，连会令人联想起第二次魔女狩猎战争的招牌、左派团体活动及广告都全数撤除，甚至写有『鬼』字的事物也通通更换成其他字词……如此彻头彻尾的做法使樱花看得瞠目结舌。

    「时间快到了。你也赶往现场吧。」

    「……瞭解。那个……」

    樱花交互看著自己的装扮与隼人的脸。

    「穿著EXE制服到现场当然不妥，去换衣服吧。」

    「我想也是。」

    「你有带衣服来吗？」

    「当然。」

    见樱花从包包里取出一袭女性用的上班族套装，隼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边有杉波事先准备好的服装。换上那件吧，蠢材。」

    「杉、杉波挑选的服装吗？」

    「总比套装像话多了！快去给我换衣服！」

    被隼人这么一催促，樱花逃也似地前往更衣室。

    她一脸尴尬地脱掉制服，换上斑鸠准备的服装。

    虽说提案人是自己，但坦白讲樱花根本没料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她原本就觉得八成会安排一些队员负责监视，也已做好行动受限的觉悟，但想不到居然会演变成，知道百鬼夜行相关事实真相的精锐全体总动员的事态…：

    每个月都要来举办一次吗……？究竟会花掉多少纳税钱啊？

    「不，这是一项伴随莫大风险的重要任务。既然身为提案人，我就必须集中精神……！」

    双手使劲拍打脸颊后，樱花转眼望向镜子。

    ……接著她当场被自己的滑稽模样吓到僵住。为什么在换装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

    看见来到会合地点，也就是喷水池广场的樱花，已经先行集合完毕、包含树夕在内的前35小队队员一同强忍著笑意。

    只有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级轻飘飘！身材高跳的二十岁出头女生穿著粉色滚花边洋装，加上头顶绑了个大蝴蝶结！服装明明是梦幻系，看起来却只像是个视觉系乐团的团员——」

    「混蛋！」

    「——呜汪！」

    被樱花的回旋踢踹中臀部，真理当场发出如同小狗般的悲鸣声。一旁的哮及小兔则是努力憋笑。倒也不是不合身，看起来其实还满可爱的。可是服装配件尺寸都很大，要说到底跟樱花的个人特质搭不搭调，答案肯定是NO。

    「我觉得滑稽萌风格会卷起一阵流行风潮喔。」

    「杉波……！我无意批评你的美学，但若是十五岁时也就算了，现年二十一岁的我再怎么样都不适合这身装扮吧！」

    「那你干嘛还穿过来？」

    「是、是铁副会长说不准我穿套装……我、我平常又没有购买便服的习惯……」

    「习惯……身为女性的你讲出这句话就等于没救了啊。我猜你一定是连学生时代都只穿制服，毕业当上审问官后还是一样维持相同风格对不对？」

    「唔唔……」

    大概是一针见血的缘故，樱花顿时垂头丧气。被自己这身滑稽装扮惹得潸然泪下。

    「在这种年龄还允许打扮成这副德性的……恐怕只有西园寺而已吧。」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绕了一大圈瞧不起我啊……？」

    「呜呜！其实我啊，也不是从没期盼过自己也能成为适合穿这类服装的女生啊。」

    「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建议你还是别自称女生比较好……尽管称不上合适，但也没那么滑稽啦。」

    「呜、呜呜呜……这段迫不得已的安慰更令我心痛啊。」

    眼见樱花的心灵受创程度已经严重到快要跳进喷水池的地步，哮伸手轻搭她的肩头。

    「没关系啦嘻嘻樱花，我觉得还满呵呵合适噗嗤的喔嘻嘻嘻……」

    「是要取笑我还是安慰我，麻烦你选一样好不好……！」

    「抱歉，你并不适合穿成这样。」

    「这种事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别那么郑重其事地声明啦！」

    遭到众人调侃的樱花当场泪流满面。

    在这当中——

    「那、那个——树、树夕觉得很可爱！」

    树夕突然放声大喊。众人均一脸诧异地转头望向树夕。连路上行人也都不知发生何事，瞬间被吸引注意力。

    树夕连忙压低帽檐，遮掩住羞红的脸颊。

    「啊，呃……突、突然这样大声喊叫……真的很对不起……可是……」

    虽然竭尽所能地试图抬起头来，可是树夕最后还是低头向下。

    树夕的模样就跟她五年前逃出终极监狱，与哮进行了一场短暂约会时的装扮完全相同。松垮垮的运动服，加上一条短牛仔裤。树夕的身形依旧维持著当时的状态，甚至令人不禁产生那一天的悲剧又在眼前重现的错觉。

    「可是、那个……树夕……觉得很可爱。」

    樱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吓得心生动摇，顿时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她硬是设法掩饰自己的惊慌神情，对树夕挤出笑容。

    「哎呀……我再怎么说都称不上可爱。」

    「树、树夕不会说谎。树夕已经决定不再隐藏内心感受……所以这是真心话。」

    「…………」

    「樱花小姐……很可爱唷。」

    「啊……唔……谢、谢谢谢、谢、谢谢你。」

    两人均满脸通红地低头不语。其余众人则都退到一旁静观两人的互动。坦白讲，他们唯一的感想就是『这股气氛是怎么回事？』。四人围成一圈，小声开始交头接耳。

    「话说自从战争终结以来，这是小树夕头一回跟樱花交谈对不对？」

    「那股气氛是怎么回事……非常令人难为情耶。只有那个地方变成了桃色空间啊。」

    「这样的配对还不赖呢。今天要不要乾脆就改成让她们去约会算了？」

    「杉波，我非常可以体会你的感受，但今天麻烦让我这个老哥优先好吗？让我先来好不好？」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少在那里讲悄悄话——！」

    察觉到四人在一旁交头接耳，再也忍受不住尴尬气氛的樱花气呼呼地迈步走向他们。看见真理等人吵吵闹闹地开始调侃樱花，站在喷水池前面的树夕旋即笑咪咪地走向四人。

    「……」

    而看著她们五人的哮也同时面露微笑。

    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光景。他也正是为此而奋战不懈。树夕与同伴们互相嘻闹、融入这片稀松平凡的日常风景之中。

    「……又一个幸福愿望成真啰，拉碧丝。」

    哮松了口气，对著扛在肩上的刀袋里头的搭档如此说道。

    ***

    第一场每个月仅一次的约会进行得很顺利。众人一同前往游乐中心，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彻底跑遍保龄球、卡拉OK、书店、电影院、服饰店等等……宛如学生逛街时选择前往的场所。

    树夕也只有一开始感到紧张兮兮，等到她习惯时，便开始央求众人说她想看看那个、也想试试这个。就这样把过去以护送树夕回到终极监狱为名目，尝试与哮共度一段时光的那天，没能完成的事情通通付诸实现。

    因为树夕期盼的缘故，众人便一同度过了这一天。树夕像是个平凡少女一样，玩得十分开心。

    无论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玩各种电玩游戏都创下最高分的新纪录、歌唱实力更是强到令人不禁怀疑耳朵是否出问题的境界。连打保龄球都能打出两百七十分的高分、去书店只花了短短三十分钟便读完三本考古学丛书，顺便买了两本画册及微生物图鉴。至于在服饰店则是比起店里陈列的服装，她更喜欢向店员询问服装的制作方式。

    等到入夜后，哮与树夕一同前往搭乘摩天轮。

    樱花等人则是仰望著摩天轮，等待两人回到地面。

    （无论如何，都必须帮他们营造一段不受外人打扰的兄妹相处时光。）

    樱花边喝咖啡边专心聆听耳麦的通讯。根据EXE队员们的定时报告，截至目前为止并未发现异状。

    知道树夕状况的队员人数并不多。听从凤飒月的指挥而与树夕有所关联的队员，除了隼人及玛格诺莉雅等人以外，已全数遭百鬼夜行屠杀殆尽。

    由各单位精英组成的混合部队。目前在监视树夕的，就是彻查过经历、且透过面试挑选出来的成员。

    《密探回报，摩天轮周遭没有异状。》

    奎垣里是维修班，为求慎重起见，目前正在检查摩天轮的电源设备。》

    《总部收到，瞭解。》

    「…………我是峰城，瞭解。」

    听完报告后，樱花收敛神情，定睛瞪视著接近摩天轮管理楼的一名维修班男性队员。

    今天除了陪伴树夕玩了一整天以外，樱花也同时独自展开监察混合部队的工作。为了防止有关树夕的情报外泄，混合部队受到极为彻底的管理。截至目前为止，百鬼夜行的真面目是一名少女的事实尚未被公诸于世。树夕遭到外部人士盯上的机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若换成内部人士就另当别论了。樱花也有察觉到先前部队里传出可疑动静。这并非可能性的问题。事实上，部队里已经数度被樱花发现疑点。隼人应该也已察觉到此事，但他却吩咐樱花别轻举妄动。

    在这之前，基本上除了前35小队成员以外，没人能够接触到树夕。

    这次是树夕头一回出现在部队面前。

    换句话说，潜伏于部队里的内奸若要采取行动，除今日以外别无选择。

    果然不出所料。维修班的队员嘴上说要检查电源设备，却在摩天轮的支柱附近停下脚步。樱花看见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四方形物体。

    那是塑胶炸弹。

    （居然做这种傻事……）

    樱花冷静地做出判断。队员究竟是怀著何种企图盯上树夕或哮，这种问题就算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在审视经历时，便已先行淘汰掉家人遭百鬼夜行杀害的队员。人际关系应该也已彻底调查过才对。隶属于混合部队的队员，全都是孓然一身的人。

    是基于扭曲的正义感，或是奉行破灭主义者……总之不管如何，除了阻止以外别无其他选择。

    但若透过无线电报告此事，这回的外出行径便会立刻被中止，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执行这项方案了吧。

    樱花希望尽可能避免这种结果。但她一采取行动就会被其他队员或隼人发现。

    樱花事先便已将这种事态当做其中一种可能性列入考量。

    因此，她需要安排除了自己以外，现场所有人均不知其存在的人物出手应对。

    于是樱花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透过弗拉德唤醒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吸血鬼因子。

    《……有工作了。现身吧，但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

    在脑海中出声呼唤的瞬间，一道身影宛如幽灵一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樱花身旁。

    来者是一名身披黑色带帽风衣的人类。

    《——属下在此。吾主请下令。》

    简短做出回应的这名人物是个女性。虽然看不见脸庞，但垂挂于帽子底下的微红色金发已说明其性别。

    周遭的人类看不见她的身影。恐怕就连精通魔法的真理，也必须极端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吧。

    樱花就这么瞪视著维修班的男子，对身旁女性发号施令。

    《将那名男子带往远离此地的场所囚禁。办得到吧？》

    《是。》

    《不准让任何人被杀、也不准杀人。设法拯救，这是我与你的赎罪。》

    《谨遵命令。》

    回答后，女性的身影凭空消失，瞬间移动至男子背后。

    男子浑然不觉。当他以不著痕迹的手法贴好塑胶炸弹，准备插入雷管之际——女性伸手触摸男子的颈项。

    剎那间，男子收起脸上的严肃神色，面无表情地立正不动。

    女性在男子耳边嗫嚅了一番，男子便像具玩偶一样远离摩天轮，消失于人群之中。

    《我会直接将男子带回住处。请问隔离期间该设定多久呢？》

    《直到凌晨十二点为止。在我抵达之前切勿解除束缚。》

    《遵命。》

    樱花思考片刻后，微微睁开眼睑。

    《…………密姆拉丝。》

    樱花呼唤其名，叫住女性。这是自从与她缔结契约后，樱花头一次叫她的名字。女性名唤密姆拉丝·瓦伦泰。是过去人称粗制滥造的杀人魔，亦为樱花的弒亲仇人。

    她被吸血鬼化的樱花吸了血，且被注入鲜血之后，便成了吸血鬼的使徒。这是面对一心求死的密姆拉丝，樱花所落实的最极致复仇行动。

    《…………………………是。》

    迟疑片刻后，密姆拉丝做出回应。樱花虽也感到有点困惑，却仍将该传达的讯息说给她听。

    《……明天，你弟似乎要来旧日本。》

    《…………》

    《去见他一面吧。》

    密姆拉丝沉默片刻，最后简短地如此回答。

    《………………我不要见他。我没这种资格。》

    《为何？》

    《为了赎罪，我已下定决心奉献您所赏赐的这条永恒生命。为了赋予我这个机会的您……为了赎清我夺走无数人命，以及我造成那么多场凄惨悲剧的罪孽，除了拯救生命以外，我没资格——》

    《我可不是为了救赎你才下这道命令。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救赎你弟。》

    樱花语调冷淡地说道。这是真心话。即便在报仇雪恨后，樱花仍未原谅密姆拉丝。

    复仇已经结束，樱花既可选择宽恕、亦可选择善待密姆拉丝。

    但这并非密姆拉丝所愿，樱花也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对密姆拉丝而言，原谅与死同义。

    正因如此，樱花才决定与她一同走上不断拯救民众的道路。相较于只是单纯让她活下去，樱花认为命令她去拯救人们，促使她赎清罪孽，才是完成复仇者应尽的责任。而这同时也是樱花的赎罪之旅。尽管对象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但这是夺走了无数条性命，且背负著名唤复仇此一罪孽之人的赎罪。

    身为复仇者及其仇敌，身为真祖及接受了真祖之血的使徒，两人既非携手同行、亦非相互照应，而是如同光与影一般，彼此矛盾地走上这条赎罪之路。

    《明天，我的视线不会追踪你。》

    《…………》

    《去找你弟单独聊聊。对塞泽坦承一切。他……一直都很在意你的事。虽不知他的心境为何，但你可自行确认。》

    《…………》

    《……没事了，去吧。》

    樱花像是鼓励密姆拉丝一样，片面结束掉这场对话。

    这绝不是体谅密姆拉丝。樱花只是对仇敌的弟弟略尽情面罢了。至于密姆拉丝如何解读这个判断，樱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樱花大人……感谢您的成全。》

    就算被她道谢，樱花也不打算收下。

    她没理由接受自己亲手完成惩罚的复仇对象所释出的谢意。被一个遭自己强加了比死还痛苦的结局在身上的人表达感谢，简直就是错得离谱。

    当樱花重重吐了口气后，准备透过耳麦确认无线电的通讯状况之际——

    《峰城，刚刚那人是你安排的吗？》

    听见隼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樱花当场吓得双肩猛然一震。

    是隐密通讯。樱花目击铁隼人手持卡利古拉，毅然伫立在摩天轮支柱的后面。

    《……您看得见她吗？》

    《你也不想想看我是什么人。》

    就回覆问题的答案而言，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铁副会长，您也已察觉到审问会内部有内奸对吧？难道这次从一开始您就是以逼出内奸为目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草剃树夕确实也需要适时地转换心情。》

    《……意思就是一箭双雕啰？》

    还是一样明明极其小心谨慎，却又无比英勇的人。有隼人这名得力战友，可说是令樱花内心倍受鼓舞。

    樱花苦笑著喝了一口咖啡，隼人也同时翻动大衣调转脚步。

    最后在消失于人群之中的前夕，他补了一句话。

    《那套服装……很适合你。》

    「噗……！」

    咖啡从嘴巴及鼻腔喷了出去，樱花连忙拿手帕捣住嘴角。他为何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放冷箭啊？与其说是淘气，不如说比较像是天然呆吧……樱花如此心想。

    樱花擤著鼻子佯装平静，同时再度抬头观看摩天轮。

    「嘻嘻、嘻嘻嘻……」

    真理不知何时开始发出窃笑声。

    斑鸠则是诧异地看著真理的侧脸。

    「干嘛啊，你很恶心耶。」

    「总觉得啊～实在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大家玩在一块，所以有种彷佛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啊—连小树夕也成为我们的一员对吧？事到如今仍令人感慨良多呢。」

    小兔似乎也忆起过去的艰因战役，跟著感慨万千地微眯双眼。

    「自从草剃与二阶堂前往魔导学园之后，这边就是战火接连不断啊。当时连想都没想过居然还有机会迎接这种日子的来临呢。」

    「我们都有好好努力过吧。这一定是努力所换来的奖励啦。」

    虽然要把这称为奖励实在有点微不足道，但却可以说是发自内心感到价值连城的一件事。

    即便到了现在，他们有时候还是会猜想，这平凡的日常生活会不会只是南柯一梦。

    「经你这么一提……那一天也是像这样的寒冬时节呢。」

    斑鸠对著双手吐出白气，抬头仰望摩天轮。

    在战争才刚结束没多久的那段日子，她曾经历过一段由于害怕从睡梦中清醒之际，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而是结冻的战场或血腥的作战情景，因此十分害怕睁开双眼的时期。缺乏现实感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获准与树夕碰面，她总算才渐渐认定这样的日常生活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直到战争终结届满一年之前，队友们都无法会见树夕及哮。

    当时学园尚未重建完毕，树夕及哮暂时被安置在魔导学园避难。樱花等人则是留在旧日本地区，协助复兴工程并展开同居生活，并引颈期盼两人的回归。

    等到一年后，情势开始呈现出渐趋平稳的迹象之时，两人总算是踏上了故土。

    如今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她们泪流满面相互拥抱，动也不动地在现场停留了好几个小时。树夕则是反覆向众人道谢与致歉。

    直到那一刻，战争总算才正式宣告结束，众人也一并卸下肩头重担。

    那是一场漫长且艰辛的苦战。即便在实现夙愿后，她们仍被迫面对现实，凝视著荒废的世界，不断问自己究竟营救了什么，直到经过整整一年之后，她们总算才找到答案。

    而今天，她们觉得……似乎又放下了一小份肩头重担。

    「今后，我们将会像这样……慢慢地将失落的事物逐一找回来吧。」

    三人听著樱花的声音，露出淡淡微笑。

    世界的伤痕很难说完全康复。就算解决一个问题，也仍会有新的问题浮上台面。可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充满绝望。对于克服了那个毁灭性局面的同伴们来说，希望总是近在眼前。

    现在只管细细品味这份幸福就好。因为一切都恢复到允许她们这样善待自己的地步了。

    除了一个人以外。

    「…………」

    自从战争结束后，众人就渐渐不再提起有关拉碧丝的事。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只要跟拉碧丝最亲近的他不开口，同伴们便不主动询问。

    关于拉碧丝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哮并未多加著墨。连同哮在为了击败凤飒月的那一战最后企图采取的行动，同伴们也没听说过明确的内容，同时更无意深入追问。铁隼人或星白流也许知道个中详情，但就算问了也没意义。

    她们知道重返人世的哮背负著某种责任。但无需言词说明，同伴们也都能理解到那并非其他人可以代为承担的责任。

    只有拉碧丝没跟著回来。只有拉碧丝在那场战役中失去踪影。

    哮只说「那家伙永远都在我们身旁」。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是多愁善感且充满感伤的『死亡』吗？

    樱花并不这么认为。

    樱花定睛凝视著哮与树夕搭乘摩天轮的身影。

    有朝一日，他是否愿意对我们说呢？那一天的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樱花怎么也无法相信拉碧丝已经身亡。正如哮所说，她彷佛如今依然陪伴在他们身旁……有种她好像会再度重返众人身边的强烈预感。或许，哮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吧。

    樱花不禁如此心想。

    ***

    在上升的缆车当中，哮与树夕静静观赏街景。像这样从高处往下眺望，可以发现经过整整五年还没完工的建筑物显得格外醒目。

    五年前，这一带几乎夷为平地。除了尘沙与瓦砾堆以外空无一物。为了展开重建作业，工程团队先将变得松垮垮的地基重新打实，再向其他县市及国家筹措材料，好不容易才恢复至目前这种状况。但即便如此，高楼大厦数量显然变得比过去还少，如今两人搭乘的摩天轮规模也比先前小了好几号。

    「搭乘摩天轮的感觉如何？」

    哮询问手贴著窗户眺望外面风景的树夕。树夕转移看著窗外的视线，面露微笑对哮说道。

    「棒极了。就如哥哥所说一样，真的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哮指著窗外说道。

    「往那边一直走就会见到海洋。另外你看那边，有个灯光稀少的地方吧？那边是境界线，是真理的故乡。然后啊，只要跨越那边的山头再往前一——直走，就能到达我们的故乡啰。」

    「哇……感觉好像变成鸟儿一样呢。」

    这种孩子气的口吻，令哮也不禁笑了出来。

    「从今以后，每个月都有一次机会可以像今天这样外出逛逛。相信你心中还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对不对？像是山上啦，或者海边等等。尽管无法过夜，但只要是可以当天来回的地方，无论想去哪应该都不成问题才对。」

    哮话一说完，树夕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如同遥望远方一般，观赏著太阳下山后的街景。

    跟以前相比，首都圈内的灯光明显减少许多。从高处往下眺望，一眼便能看出个中差异。乍看之下或许会有种复兴作业已经大功告成的感觉，然而郊区却仍有好几块形同空地的区域。也还有不少民众住在组合屋过著避难生活。

    「这座漂亮城市的一切……全都是毁在树夕的手上呢。」

    树夕微眯双眼，简短地说出这句话。哮不发一语，只是侧耳聆听她的心声。

    关于这件事，兄妹谈论过好几次。百鬼夜行具有实现树夕心愿的力量，而百鬼夜行的所做所为也全都是树夕所盼望。因此一切都是树夕的错。树夕表明她甘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因此哮这样回应她。纵使百鬼夜行就是树夕的心愿化身，但促使树夕渴求破灭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一切都该怪那些设计让事态演变成现今这种局面的元凶，树夕不用将所有过错背在身上。

    对谈总是毫无交集。也曾因此轻微地吵过几次架。而每次吵架的夜晚，树夕必定会遭到十分严重的恶梦侵袭。因此哮至今都刻意避免再提及这类话题。

    「……树夕非常开心唷。每天都能跟哥哥相处在一起，35小队的各位也都会前来拜访。」

    「…………」

    「既不再疼痛、亦不再受苦。以前连做梦都想不到，居然能够迎接这种好日子的到来。」

    十指交握摆在膝盖上的树夕放眼眺望著远方。

    「前天，哥哥有问过一个问题对吧？问树夕现在幸不幸福。」

    「……嗯。」

    「树夕的答案并不是谎言唷。真的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跟以前不一样，现在树夕会好好活下去。由衷地希望大家……以及这个世界……都能陪伴著树夕。」

    「…………」

    「可是树夕觉得……想要更好的待遇就是奢求了。」

    这跟哮对樱花讲过的话一模一样。

    让罪人许愿未免太过奢侈。想要比现在更美好的幸福，真的太过一厢情愿。

    哮自己也一直抱持著这种念头。哮聆听树夕的心声，竖起指尖轻触颈项。冷冰冰的金属触感。这是炸裂式的特制版缚狼锁。百鬼夜行一旦对他人造成危害，这个项圈便会自动引爆。

    正如树夕把被幽禁在地下深处一事当做应得的惩罚，这个项圈对哮而言也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为了扛起选择让树夕继续活下去的责任……为了惩罚过去那个做出选择，却反倒将树夕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哮赌上了性命。

    因此他三番两次地告诫自己，绝不该再有更进一步的奢望。也相信维持现状才是最佳选择，更相信连现状都已经算是非常优渥的生活环境。

    不过，每当他试图这样相信之际，脑海中总会响起一阵声音。

    那是期盼哮能够获得幸福的，她的声音。

    「……没人会责备你试图追求幸福的举动。」

    哮话一说完，却见树夕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谁会责备树夕的问题。大概是自己觉得再这样幸福下去是不行的。树夕已经成为……一个能够有这种想法的大人了。」

    若非真心这样认为，百鬼夜行必然会为了放树夕外出而发动力量。

    树夕手贴著胸口说道。

    「树夕当然想出门，还有很多想去看看的地方。可是，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

    「…………」

    「所以哥哥，你可以不必再这么拚命了唷？因为树夕真的够幸福了。」

    此时树夕所展露出来的，是毫无虚假的开朗笑容。

    「…………这样啊。」

    哮压低视线看著摆在膝盖上的长剑。

    他回顾无疑可以抬头挺胸断言，日子过得十分幸福美满的这五年。对于曾经投身那场绝望至极战役的哮等人而言，这真的是有如奇迹般的五年。固然失去了很多，但却也是一段价值非凡的时光。

    只不过——差不多到了应该再次迈步前进的时刻了。

    哮隔著剑袋紧握住长剑，缓缓抬头说道。

    「抱歉啊。但是我——无法认同这种结果。」

    「……哥哥。」

    「就算你觉得没关系，但这样我还是无法得到幸福。」

    哮笔直注视著树夕，十分清楚地表明。

    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无论是你或我，总是过著在内心深处怀有一抹恐惧的生活。我总觉得这份幸福，岂不是彷佛玻璃工艺品一样脆弱吗……岂不是只要一出状况，就很有可能立刻被破坏吗……」

    哮拿起长剑，以剑柄轻敲缆车的地板。

    「我不会否定你所感受到的罪恶感，因为那是你我应当背负的责任。而我们大概终生都抹灭不掉这份罪恶感吧。」

    「…………」

    「但你可不准说出要我别再拚命之类的话喔。我始终期盼你能正常地外出走动，与其他人同样过著普通的生活。我会设法让你不用再面对，因自身力量而提心吊胆的生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要我做什么都行。」

    听完哮的这番话，树夕的眼神产生了轻微的动摇。

    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哮的眼神始终未曾改变。树夕也再次深刻体认到一项事实，那就是哥哥的任性特质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

    他就是这种人。平稳的日常生活害得树夕完全忘记了这点。

    无论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树夕苦笑轻搔脸颊。

    「……哥哥还是老样子呢。」

    「当然，个性难改啊。另外该怎么说呢……总之最重要的就是——」

    哮耸耸肩头，神情严肃地说道。

    「——休想要我当一辈子的处男。」

    「嘻！……这……原、原来那才是重点？哥哥不是讨厌项圈，而是讨厌这回事啊？」

    明明不是好笑的事，树夕仍然用手捣住嘴角。树夕的内心迅速涌现出『你也未免太老实了吧？』这句吐槽。哮则彷佛强调『我认真得很』的意思一般皱起眉头。

    「别笑，你也一样。没解决问题就无法生小孩喔？」

    「嗯……不过啊，树夕从没想过那方面的事。」

    「少骗人了。也不想想看我听你讲过多少次『树夕想要哥哥的孩子』之类的梦话。」

    树夕顿时僵住不动。

    「……你骗人的吧？」

    「我才没骗你。你也替躺在你身旁的我著想一下好不好。我这当哥哥的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树夕将头撇向一旁，难为情地用双手遮脸。连耳朵都变红了。见她如此害羞，哮当场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脸红什么啊。你是个变态，这点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树树树、树夕才不是什么变态！又没办法，树夕就是喜欢哥哥嘛！」

    「你脸红什么啦？平常明明都毫不害臊地把『只要有爱，就算是亲哥哥也没关系』这种话挂在嘴边不是吗？」

    不想再听下去的树夕拚命摇头。

    「这跟那是不一样的两回事啦～……纯属梦话啦……」

    「哎，反正我也认命了。明明都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你仍对我抱持著超过亲哥哥以上的……不对不对。我最近逐渐搞懂了，反而因为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才——」

    树夕气呼呼地挥舞双手站了起来。

    「用不著你说啦——还有树夕也知道喔！在哥哥暗藏的色情书刊里头有妹——」

    哮闻言也当场霍然起身。

    「——怎、怎么可能！我明明把书藏在你无论怎么挣扎也绝对构不著的空调机上面你为什么有办法发现！」

    「而且还是那种都已经交了女朋友，却又对妹妹出手的情节！哥哥是不是也期待树夕将来同样可以扮演起那种角色呢！真是个过分的哥哥！」

    「够啰，就算身为亲哥哥，每天晚上盖同一条棉被睡觉，脑海里当然会产生各式各样的联想嘛！很难受好不好，这也不能怪我吧！」

    「什么嘛什么嘛，哥哥你还不是一样是个变态！与其看那种东西发泄，还不如乾脆直接对树夕出手算了！真是没有男子汉气慨！」

    「我这样反而才叫男子汉气慨吧！？除了世人观感以外，我还为了守护其他许多事物才狠下心好吗！」

    明明应该是在非常感性的气氛下，谈一些感性的话题才对，结果到最后居然转变成粗俗到极点的下流对话。先前相处起来明明是那么格格不入的两人，如今也已经亲密到有办法像这样展开普通（！？）兄妹拌嘴吵架的程度了。

    附带一提，此时地面上的状况是——

    「……不觉得哮他们搭乘的那台缆车好像摇得特别厉害吗？」

    「嘎吱作响地晃个不停耶……小树夕该不会是有惧高症吧？」

    「听说偶尔会出现喔……因为情绪亢奋而在摩天轮里头搞起来的笨蛋情侣。」

    「——密探分队有听到吗！里面的状况究竟如何！？」

    《被死角挡住，无法辨识！喂，维修班，你们负责的监视镜头有照到东西吗！？》

    《怎么可能，到刚才为止明明都还正常运作耶！难道这也是百鬼夜行的力量吗……！》

    《这边是铁！加快摩天轮的转动速度。务必在发生禁忌行为之前，将那两人拉下缆车。》

    ——因哮他们搭乘的缆车摇晃不止，搞得35小队及EXE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至于丝毫不知周遭众人乱成一团的哮及树夕，则持续上演这场无聊的兄妹争执。

    在疯狂对骂了一轮之后，察觉到缆车转动速度变快的两人再度坐回椅子上。

    气氛相当尴尬，两人分别将脸撇向一旁。

    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还在要什么脾气啊……又不是高中生。哮虽然感到有点伤脑筋，可是他自认已经把该讲的话通通都讲完了。这一切并非全部都为了树夕。为了自己、为了树夕、为了同伴、为了世界。全部加起来的结论如下。

    ——继续奋战。

    漫长的休息已经结束，差不多该重新起跑了。因为草剃哮并不是一个乐意甘于现状的人。

    就快回到地面了。事隔五年的约会，以及当时没能搭到的摩天轮，感觉好像即将以这段超级无关紧要的对话划下句点。

    「哪……哥哥。」

    树夕以上扬视线看著他，哮则对她露出微微侧头的疑问神情。

    「……之所以经过五年还没做出决定，是因为不能生小孩的关系吗？」

    也许因为是兄妹，她提出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哮闭上双眼，以不掺玩笑因素的认真心态做出回应。

    「这也是原因之一。毕竟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背负鬼咒。」

    「……也就是说那并非唯一的原因对吧？树夕……不要紧的。因为树夕当时已经明确地收下哥哥的心意了。」

    「…………」

    「可是，大家都在等待哥哥的回答喔？」

    哮眯起双眼，紧紧握住拄著地板的长剑。树夕也转移视线，望向哮紧握在手中的剑。

    「……这我知道。在我心中，答案早已决定……不过……」

    「还无法振作起来吗？」

    「…………嗯。」

    哮虚弱地笑著回应。

    「明明都过了整整五年，却有种思念随著年岁增长而加深的感觉。或许是被美化了，但失恋真的很难受。真是的，简直娘娘腔到一个极点了。」

    苦笑的哮脸上看不见先前的霸气，同时也隐藏不住遥想著某人的心意。树夕十分清楚哮的感受。因为自己也同样被甩过一次。而她直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也还无法完全死心。

    树夕与哮之间的差异，就是对方如今是否仍在自己的身旁。

    「可是……」

    哮虽是遥望远方，却也同时看著在下面等待的同伴们。

    「再不做个了结，我的好搭档及大家都会生气。骂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角色啊～』。」

    哮背起长剑，站了起来。

    「所以，我打算好好做个回应。」

    「……这样啊。哥哥显然已经决定好了呢。」

    树夕带著淡淡微笑询问，哮以点头做为回应。

    接著神情严肃地对树夕伸出手掌。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

    树夕换上有点落寞的微笑，牵起哮的手站了起来。

    只见同伴们齐聚于闸门前方，身子探过栅栏等待著他们回来。虽不知为何众人都显得那么大惊失色，树夕还是俯瞰著同伴们，竖指轻抵嘴唇陷入沉思。

    「附带一问，哥哥挑的对象是谁呢？」

    「喂喂喂，我不是说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说吗？」

    「话说在前头，没有全部都要这回事喔？」

    「…………」

    「哥、哥？」

    「开玩笑的啦。我不是说决定好了吗？」

    「……真的吗～照色情书刊的内容倾向来看……」

    「麻烦不要参考色情书刊的内容倾向进行预测好吗？草剃家向来一诺千金啦。」

    看著哥哥抬头挺胸的得意侧脸，树夕噗嗤地轻笑了一声。曾经一度深陷禁断之恋的树夕，如今十分清楚那只是一场源自无知的恋爱。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份感情绝非谎言，更不是虚情假意。因为这份感情如今依然深藏于树夕的心中。

    树夕深爱草剃哮。不管是身为亲哥哥的他，或是身为男人的他。

    可是，能够让他以一名男人的身分获得幸福之人，必然是自己以外的某位女性。因此身为妹妹的树夕，决定要让哥哥得到幸福。

    她现在发自内心觉得……这样就好。

    ——话说，哥哥究竟会挑选谁呢？

    树夕期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天，为这场跟哥哥出门的头一次约会划下句点。

    ***

    两天后的上午十一点。草剃哮来到位于关东圣域内部的独立监狱。

    踩响脚步声的他，沿著这条在临界点下方约数百公尺深的位置开挖而成的地下道行走。

    他来到此地的理由，是因为他从塞泽口中获得了有关鬼咒的新情报。

    欧洲庇护所的圣域调查班，在第一次魔女狩猎战争爆发前，发现了德国魔术结社当做据点使用的要塞，经过一番调查后，他们发现了一份文献。

    过去德国似乎曾经受过由极右派思想掌权的独裁政治，而反覆进行了许多魔术实验。在那些实验数据当中，有关于『诅咒』的资讯。

    德国企图将幻想生物带来的诅咒当做兵器加以运用的尝试，虽以失败告终，不过在那份数据里，有提及『解咒师』这个词汇。

    一般来说，使用诅咒魔法的魔女虽然很多，但魔女使用的诅咒跟幻想生物使用的诅咒，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根据斑鸠的调查发现，鬼咒跟杉波朱雀的基因颇为相似。因为若想让后代子孙都继承到不知名的要素，就必须藉由科学手段操作基因。斑鸠所能实证的范围到此为止。至于解除遗传基因所承受之魔术诅咒的方法，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可是，据传在德国文献上所提到，被喻为阴阳师后代的解咒师，却早在一百五十年便已查明破解法。

    相关数据遭到销毁，并未留下更进一步的详细资讯。

    只不过——有一名男子的踪影暗藏于其中。资料提及这个人曾参加过将幻想生物的诅咒当做兵器运用的实验，同时也协助执行了为求解咒的神器召唤仪式。

    尽管没有提到男子的姓名，但哮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这名男子。

    哮穿越数道隔墙，踏进监狱的最深处。

    这个场所既昏暗又冰冷，跟以前幽禁树夕的地方十分相似。

    被灯光照亮的，只有一张摆在中央的椅子。

    「…………」

    哮走到椅子旁边，弯腰坐下。

    当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的同时，一盏探照灯倏然打向正前方。

    只见一名遭到束缚具及炼条五花大绑的男子沉眠于光芒底下。

    「…………睽违五年了吧？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差。」

    哮一出声打招呼，男子旋即微睁双眼，缓缓抬头。

    哮不可能忘记那一头金发，以及漾著一抹冷酷微笑的那张脸庞……加上纵使饱尝永不间断的痛苦折磨，依旧保有昔日光采的那双眼神。

    「哎唷，已经过了整整五年啦？对我而言，感觉就像是一瞬间。」

    「…………」

    「然而，这却是更胜一辈子的瞬间。现在我非～常能够理解树夕小姐的感受……这确实是相当耐人寻味的深沉绝望感。」

    「…………」

    「所以呢？今天有何贵干啊，草剃哮？该不会是想念我了吧？」

    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瞪视著男子——凶煞。

    凶煞也不偏不倚地回瞪他，扬起嘴角展露笑容。

    跟那一战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当时哮没能一举诛杀他。

    不对，是没有一举诛杀他。在那个紧要关头放弃使用秘奥义，为了回到栖身之处而施展奥义时，哮刻意避开了凶煞的要害。

    因为他觉得凶煞还有利用价值。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甚至有可能活了好几千年的人，所拥有的情报极其珍贵。他说不定握有解除草剃一族诅咒所需的相关知识。

    将杀意与利益摆在天秤上权衡轻重的哮，最后选择了利益。

    就结论而言，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我就直说了。把你所知道有关解咒师的情报全部交待清楚。」

    「嗯。你长高了吗？看起来愈来愈像大蛇啰。话说真理小姐过得好不好呢？她的胸部有变大吗？」

    「并没有。」

    「是吗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就是该这样才对嘛，毕竟她可是我的真理小姐啊！就算搞错也绝不可以变成巨乳！」

    「快回答我的问题。」

    哮并不打算继续奉陪这种无聊的日常对话。无论凶煞再怎样挑衅，对哮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哮的精神面在这五年来也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成长。

    他再也不会对这家伙动怒、更不会产生任何情绪。凶煞见状噘起嘴唇说道．

    「你还真是成了一个无聊的大人啊……稍微聊天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知道战前你曾在德国研究所待过一段时间。说出你知道的解咒师相关情报。」

    被束缚具绑住的凶煞扭动身子，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

    透过浏海的缝隙，对哮投射出一道冷淡视线。

    「要我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必须给我一点回报。」

    坦白说，这个答案颇令人意外。因为哮本来觉得要从这家伙口中套出情报，只会助长他闹别扭的气焰。哮完全无法想像，他会是个只要给点回报就开口的人。

    「……你想要什么？我不会把真理交给你。」

    「我会自行赢回真理小姐的芳心，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然呢？难道是战乱魔剑？」

    「暗夜过得好吗？」

    「在那一战之后，她始终闷不吭声。除你之外，那把剑不会对任何人做出回应。」

    「嗯哼——不过，你猜错了。虽然结果仍然需要麻烦你解放暗夜就是了。」

    ——在这一刻，哮已察觉到凶煞打算提出何种要求。

    「我所渴求的既不是物品、也不是人。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草剃哮……我渴求的是绝望。」

    「…………」

    「解咒师的情报及藏身地点，我都可以提供给你。那家伙应该还活著才对。另外也顺便奉送医治树夕小姐的方法，有需要的话我也乐意帮忙。」

    「要是你敢提供假情报，或是背叛我们的话，我保证绝对会把战乱魔剑折成两半。」

    虽不知暗夜对凶煞而言是多重要的存在，但起码可以确定，她就跟拉碧丝在哮心目中的地位一模一样。

    凶煞是哮的宿敌，这点小事哮当然清楚。相信这种威胁手法一定有效。

    「就这么办。我绝不会背叛，只要你肯提供回报，再来你想怎样都无所谓。」

    凶煞彷佛企图挣断炼条似地使劲拉扯，身体猛然向前倾，嘎吱作响地朝著哮伸长脖子。

    眯起右眼、霍然睁大左眼的凶煞定睛直视著哮。

    「——我要求再战。把未完的那一战还给我。」

    「…………」

    「我以为自己能够死得其所。落败的我本应带著满身的污浊、嗅悔及慽恨，喜乐愉悦地死在那个地方才对。可是你却背叛了那个结局，害我陷入绝望。并不是神清气爽的绝望，而是坠入了令人作呕的甜腻绝望深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著实令我由衷地感到恶心。」

    「…………」

    「在洗刷你奉送给我的这份只能如此苟且偷生的奇耻大辱之后，我将再度让绝望之花遍布整个世界。我的心愿就这么简单。」

    炯炯有神的双眼，渴望著战斗。

    满心只想再次重演那一战。

    哮交抱双臂，闭上眼睛。那一战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

    接著哮抬起下颚，咧开嘴角露出虎牙，微微睁开双眼。

    他那鲜红的恶鬼之眼睥睨凶煞，勾勒出扭曲的弧线。

    ——没问题，丧家之犬。我们就再战一回。

    这就是草剃哮的——

    35试验小队所点燃的全新战火。

    ***

    步出独立监狱的大门，只见全体队员早已在外面集合完毕。

    峰城樱花、二阶堂真理、西园寺兔、杉波斑鸠。

    前35试验小队的全体队员均站在门口，背对著螺旋桨转动不止的直升机。

    「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哮开口回答真理的疑问。

    「南极。据说纳粹党的余孽还潜伏在那边的庇护所，持续进行著有关诅咒的实验。」

    「还真是颇古老的组织名称呢。他们这一百五十年来真的都一直躲藏在南极吗？」

    樱花交抱双臂露出沉思的神情，一旁的斑鸠则是手按秀发，身上白衣随风飘逸。

    「很有可能喔。纳粹直到战争中期都还跟审问会保持著相当密切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让Alchemist公司变得那么壮大的幕后黑手就是他们。我才不相信他们会乖乖坐以待毙。」

    用手指头轻抵下颚的小兔眯起双眼接著说道。

    「换句话说，这不就代表尚未摘除不死鸟基因的最后一名『人造天才』，很有可能也藏身在那个地方吗？这样一来就等于是一箭双雕啰。」

    哮点头同意小兔的说法，缓步走到众人身旁。

    「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是跟杉波朱雀之间的恩怨，或百鬼夜行的诅咒，一举为这些问题划下句点的可能性正式浮上台面了。」

    哮手按腰际刀柄，转眼环视众人一圈。

    全体成员均对哮露出做好觉悟的笑容。

    「好。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立刻启程捣毁那个据点，绑走藏身其中的解咒师！」

    真理压低帽檐，围巾随风飘扬。

    「目的地既是南极，那便需要能够攀升至超高空的运送机。目前我们能在圣域内从事活动的时间上限为两小时。既然知道据点位置，那便绰绰有余了。采取行动吧，哮……铁副会长那边由我负责说明。」

    樱花手按头发，坚定地点了点头。

    「唉……幻想教团、Alchemist公司、审问会及神祇大人……这次轮到纳粹党余孽？真是够了，这对虾兵蟹将小队来说太过吃力了啦。」

    听斑鸠这样大发牢骚，小兔随即意气风发地哼了一声，同时扳动狙击枪的枪机。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啦。」

    哮逐一汲取了众人的意志后，面露淡淡微笑。

    他没有说出『跟我来』这句话的必要。就算哮反对，这帮家伙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跟上。无论是以前或现在都未曾改变。

    同伴就是同伴。不管经过多少岁月，依然会让他深刻体认到，这里就是众人密不可分的归宿。

    能够在此聚首，再度与同伴们并肩前行，是哮最开心的一件事。

    紧握长剑，迈步向前。

    「这是睽违三年的再度成军，大家都老了啊。」

    「你该说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才对吧！」

    「对啊，哮！我们现在才二十一岁！正值青春年华！」

    「你那种口气已经够老气了。」

    「才二十一岁就喊老，会被大野木队长痛扁一顿喔。我们的时代才刚要开始呢。」

    在众人的陪伴下，哮带头率先走向直升机。

    彷佛要推开他的猛烈逆风迎面袭来，挡住他的去路。

    可是，就如同小兔所说的一样，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挑战。经过充分的休养生息，战斗所需的气力早已准备就绪。

    同伴、搭档都在这里。

    「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算什么？是什么样的队伍啊？」

    「35……混合部队吗？感觉好像有点散漫……」

    「那35未婚小队如何？」

    「我们也才二十一岁吧！？别跟年龄扯上关系啦……不用刻意改变队名吧。」

    「也是。」

    哮先是苦笑了一下，接著一如往常地面露认真神情。

    「好啦，要出击啰。你们准备好了没？」

    「——求之不得。队长，请下令。」

    好怀念的称呼。过去哮曾是队长。

    而今他依然是她们的队长。

    EXE、锻冶师、教师。纵使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他们五人……六人的人生仍会一再重叠。一再形成属于他们的归宿。

    他们将奋战不懈，直到拯救一切为止。

    为此，哮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目的地——

    「35试验小队——开始行动！」

    —一如往常地为全新的战斗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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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ore 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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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一整片的琉璃色映入眼中。

    这是一片辽阔无际的琉璃色亚麻花圃。

    由各种不同色彩混合而成的黄昏天际，既没有裂缝，也不见崩塌的迹象。

    只有一面美不胜收的光景延伸至远方。

    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的是甘甜香味。头部则是有股柔嫩的温暖触感。

    他轻翻身子，让脸面向正上方。

    他看见一名面容慈祥的少女。

    宛如母亲、彷佛女神，既柔和且崇高。

    青年仰望著她，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少女则是珍惜著触摸自己脸颊的手掌触感，俯视青年。

    「……好久不见，宿主。」

    「…………我知道你一直都陪伴著我。」

    听哮这么一说，拉碧丝露出嫣然微笑。

    哮也跟著淡淡一笑。

    「……我该不会是死掉了吧？」

    「不。您只是在亲吻了夫人及刚出生的孩子们之后，阖眼就寝罢了。请您放心。等到旭日再次东升，您就能回到幸福的日常生活当中。」

    「…………这样啊。」

    哮露出松了口气，却又带著一丝落寞的表情凝视著拉碧丝。

    「你为什么肯来见我一面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神祇身分对这个世界采取的唯一行动，就是让您的身体恢复原状。因此我如今能出现在您的梦境之中，只能说是个奇迹。」

    「…………」

    「硬要说的话……也许是因为您已达成目的吧。拜这个事实所赐，我才得以重舍与您的联系。」

    虽然摸不著头绪，但拉碧丝表示这样想一定比较幸福。

    哮一次又一次地抚摸拉碧丝的脸颊。

    「我……有遵守约定对吧？」

    「是的。」

    「我成功拯救了这一切，对吧？」

    「是的。」

    「……这样啊。」

    哮松了口气似地闭上眼睛。这次轮到拉碧丝轻轻抚摸哮的头。

    「……我的对象，一定让你感到很意外对不对？」

    「完全没这回事喔？我认为十分合乎宿主的作风。」

    「我在过程中可是吃足了苦头呢。其实这件事也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啊。」

    哮闲话家常，乐不可支地讲个不停。

    他描述了好多好多事、传达了许多幸福美满的记忆给拉碧丝。

    可是不知为何却觉得很想睡，明明还有很多话想告诉拉碧丝，但被她抚摸头的感觉实在太过舒服，一下子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说拉碧丝啊……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我无时无刻都在您的身旁。」

    这我当然明白，我一直都感觉得到。纵使手握早已失去温度的剑，也还是能察觉到拉碧丝就在身旁。即便不见踪影，依然感受得到她的存在。

    可是，哮却不得不格外珍惜能够触摸她的这段时间。

    「……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嗯……一定可以。从今以后，宿主随时都能在睡梦中见到我。」

    听拉碧丝这么说，哮总算放下心中大石，重重地松了口气。不再抵抗睡意的哮，将自己交托给这份安宁。

    微风吹拂。

    耳边响起花瓣飘舞的声音——

    「……宿主，您还记得与我订定的契约内容吗？」

    温柔的声音，轻轻撼动鼓膜。

    嗯，那还用说。我当然记得。

    哮在心中如此回答。

    我怎么可能忘记。

    对于当时那几个问题的答案，从那一刻直到现在都未曾有所政变。

    ——问题一。你有成为异端审问官的意愿吗？——

    ——问题二。你有驱逐魔女的意愿吗？——

    ——问题三，你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惜舍弃自己吗？——

    ——问题四。你能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割舍掉重要的事物吗？——

    ——接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

    「宿主……现在的您幸福吗？」

    哮最后一次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著拉碧丝在黄昏天空底下展露笑容的脸庞。

    不需要泪水。因为这并不是别离。

    幸福的日子，今后仍将持续下去。

    所以哮细细品味这一瞬间，如此回答。

    「嗯……多亏有你，现在的我非常幸福。」

    美丽的笑容近在眼前。

    花瓣在空中飞舞，柔和的微风掠过现场。

    抚摸头部的触感引诱他入睡。

    在沉眠之中进入梦乡。

    终结所有战役的哮，再度返回幸福的日常生活。

    「多亏有您……我也非常幸福唷，宿主。」

    在这股琉璃色的温暖拥抱下，安详地回归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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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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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短篇集，胸部份量却这么节制，作者到底在想什么啊？所以说就某种层面而言，真正的最后一集终于问世了。好久不见，我是柳実冬贵。

    这本后日谈，不知各位读者大人觉得如何呢？这群家伙都二十一岁了还是老样子啊——假使诸位可以边这样想边翻阅这本小说，那就令人再开心不过了。

    话说，关于作者原本早就想利用后记篇幅撰写，结果却始终未能实现的各登场角色心得感想，我准备现在立刻动笔加以补完。

    【凤樱花】

    角色概念为「另一位主角」。回头看看第一集封面，相信各位就会觉得她更加帅气。

    随著剧情进入后半段，女主角魅力也跟著扶摇直上的她，其实也是转换阵痛期最剧烈的角色。在作品中也提过好几次，她是「实力最坚强、心灵最脆弱的女孩」。不对，是「心灵原本最脆弱的女孩」。毫不手软地击杀歹徒的女主角，坦白说是相当冒险的角色设定。我还记得是自己千拜托万拜托才换得责编同意采用。

    正因煞费苦心撰写，所以也相对地特别喜爱她。在精神面有所成长，团队意识渐渐变强的她，给我一种愈写愈让自己也跟著获得成长的感觉。虽是一个从没写过的角色，但她真的带给我许多美好回忆。

    而在撰写樱花时，我个人最中意的场面，大概就是她第七集与哮联手开枪的那一段吧。当我写到樱花目睹哮为了履行他在第一集许下的承诺而现身时的反应之际，我还边写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超有女人味的……」。

    【二阶堂真理】

    角色概念为「情敌女主角」、「小魔女」、「胸部闹失踪」。

    这名女孩相当好写。她是一个生性开朗、善于察言观色、跟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表里一致、战斗及恋爱都是打定主意便贯彻到底的孩子。她在作品内将自己的人格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到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的境界。

    我认为她是最受欢迎的角色。也是作者在视觉表现方面最为讲究的角色，再搭配「贫乳」、「围巾」、「鸭舌帽」等特徵。我还记得在角色设计方面大多都请插画老师随意创作，唯独见到这孩子时，我还特地在角色笔记本上补了一句「麻烦绝对不要删掉她！」的提醒。

    嘿嘿，可爱到极点对不对？（一切都是拜切符老师所赐）

    个人最中意的真理相关场景，分别是第八集在浴室跟樱花一同洗澡的场面，以及第二集最后的那张笑容。在改编成动画作品时，我甚至还露出兴奋眼神央求制作团队「请务必要重现这张笑容！」呢。

    【杉波斑鸠】

    角色概念为「母性本能」、「男主角前女友」。虽然没有实际交往，但我一开始就是意识到要为她安排这样的地位。

    结果她成了一个比我想像更贴近前女友概念的角色。在搞笑桥段虽然放得很开，不过她与男主角互动时，应该是表现得最为内敛的女角吧。虽然在描述十八禁场面时，我大多都采用比较开心欢乐的笔触，可是轮到她的互动场景时，我就会想营造出黏腻浓密的气氛。外表虽然成熟，可是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个性更是顽固到极点。作品中也曾一度将她描述成小队的老妈角色。此外她也是背负著艰辛过往的角色，以她为主轴的第三集，正是我写得最不顺手的一集。

    作者认为她是最像女孩子的人。斑鸠，你可是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人喔。

    个人最中意的斑鸠相关场景，分别是第三集的〇馆场面，以及第九集与哮互贴额头的那一段。超有女人味的。

    【西园寺小兔】

    角色概念为「小队吉祥物」。可爱、讨喜、很想好好保护她、很想捉弄她。我以凸显上述角色特质的笔法描写这号人物。

    正如上一集的后记所提一般——这孩子的相貌完美重现了我的个人兴趣。啊啊，她是我欲望的结晶啊。我还记得在头一次拜见角色设计原案时，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哦呵」的怪声。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心觉得『罹患恐慌症的狙击手』此一职业设定，实在是太夸张了点。这孩子在各方面都是成长最为显著的角色啊。她背负的终究只是家庭问题，跟其他成员比起来，格局确实是小了一些，但也相对地激发了我想声援她的念头。连我自己在写完哮痛殴礼真一顿的场景之后，都觉得心情爽快多了。

    个人最中意的小兔相关场景，分别是第四集反抗礼真的场面，以及第十集的狙击手对决。（坦白讲，连我自己都觉得最后的一记狙击写得太过夸张。）不同于其他成员的华丽战斗过程，狙击对决有截然不同的紧张感，写起来感觉十分有趣。

    【银檞之剑（拉碧丝）】

    角色概念为「武器少女搭档」。后期的概念则变成「地下女主角」。初期虽然塞了各式各样的设定给她，但系列作品一旦中断，这类隐藏设定的部分就无缘浮出台面，因此我改用「假使可以」的角度来考虑上述设定。

    托诸位的福，能够用完这个角色的所有设定，真是太好了。

    她的结局或许很难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欢乐场面。但那是我以「换成拉碧丝会怎么做？」的角度几经思考后，才创作出来的。

    初期的她将宿主视为一切，只要宿主肯使用自己就心满意足。直到第六集以后，她的心态才慢慢产生变化，到了第九集时，她也会开始注意到小队成员的状况。不过拉碧丝始终还是将宿主摆在第一位。宿主比小队成员，甚至比自己更加重要。

    个人最中意的拉碧丝相关场景，是第六集魔女猎人化的场面，以及跟哮分手的桥段。另外在第九集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的那张插画超级深得我心。

    【金丝雀】

    角色概念为「叛逆的妹妹」。

    哮在最后一集对她产生了「比我妹更像个妹妹」的感想，事实上一点也没错，男主角对她完全不抱任何恋爱情感，而她也是立场不同于其他人物的角色。大概就像是虽然会害羞，却非一般人熟悉的那种害羞。战后与斑鸠住在一起。在外人面前的态度虽然相当冷淡，如今却已成了个十足的恋母控啰。

    中意的场景是最后一集与哮联手出击的场面。

    【星白流】

    角色概念为「姊系萝莉」。

    虽非女主角，在剧情中却扮演了相当关键的得力帮手。朴素归朴素，倒也接连发动了十分精彩的助攻。在撰写这孩子与哮的互动场面时，我可是很乐在其中。其实呢，哮只有在这孩子面前，才会表现出一副年幼男孩子的模样。斑鸠虽是姊姊型的角色，可是由于哮同时也具备哥哥型角色的特质，所以两人时常搞成类似夫妻相声的场面。

    中意的场景是在第八集轻抚哮的场面。

    【铁隼人】

    角色概念为「最强」。

    在作品原型当中，主角非他莫属。只是因为我想安排一个大哥型的角色，所以才改变一下造型请他出马。尽管在本系列作品中出现了一大堆卑鄙下流的大人，不过我也想描绘一个可靠的成年人形象。其实他在暗中保护著樱花的设定也很深得我心。在第七集的封面，可以发现隼人就站在樱花的背后关注她对吧？关于这点，我只能说切符老师画得好。不管再怎么说，他必然都抱持著把樱花当做女儿看待的情感吧。在原创短篇里，「服装很合身」的这句发言，正好明确地表现出上述感觉。

    中意的场景是在第十集的回忆中，抱起小樱花的场面吧。

    【凶煞】

    角色概念为「典型的反派」。

    正如角色概念所示一般，他是个会让人产生「啊——就是有这种家伙」等认同感的角色。不过光是这样未免太无趣，因此我把他写成了一个心中似乎也有某种理念的人物。想不到意外地颇受好评……？总之也有这种夸奖他的意见就是了。当然，我个人也十分中意他。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成了主角的宿敌。毕竟硬要说的话，作者也是个人渣，所以他自然成了一个让我愈写愈开心的角色。

    但他同时也是我头一个碰到写起来会如此伤脑筋的角色！

    中意的场景嘛……第三集教训伊砂的场面，以及第六集与哮互动的那一段。啊，不，应该是隼人在第十二集从天而降的那一幕。就是「——哔」的那一段。

    【草剃树夕】

    角色概念为「背德感」、「悲剧女主角」但「并不是乖小孩」。

    反正与妹妹谈恋爱的小说作品在这世代也不是新鲜事，我个人也很喜欢。然而我想请各位先撇开自尊心及大众看法等观念，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对妹系作品爱不释手的主因究竟是什么。

    答案一定是背德感。喜欢妹系小说作品的人恐怕都是想追求那份背德感。各位实际上有没有妹妹都无关紧要。无论是爱看傲娇系或哥哥我爱你系作品，结论都是想从中找到那股背德感。没错，声称喜欢树夕的那个人——你是变态！这毫无问题，因为我也是变态。

    我自认已经很用心地描写出一个充满背德感的妹系角色。与其说树夕是个病娇妹，倒不如说她是个只能走病娇路线的妹妹才对。她的精神绝不脆弱。证据就是明明长久以来持续忍受那么可怕的痛苦折磨，她还是能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我虽然写到她不是乖小孩，只能说这也不能怪她。在那种状况下，要她不憎恨某人才是强人所难。前面也有提到，我只是很单纯地以普通女孩的角度来描写她的内心世界。

    见树夕得到救赎，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只透露一则小道消息，那就是她日后会变得超幸福美满。不过，她跟哮真能成为一对平凡的兄妹吗？就性的层面而言，只能说天晓得啰。

    玩笑话先撇开不谈，个人中意的场景是第五集的「能不能杀死树夕？」。

    【草剃哮】

    角色概念为「自私化身」、「背负一半的超人」、「只顾拚命耍任性」。

    坦白说，在开始撰写这部作品时，我很担心读者大人们能不能接受这名男主角。相信在各位当中也有人会觉得「他只会做表面功夫嘛」。凶煞也点出了他的这一面。而赏光翻阅了这部作品的诸位读者大人，或许也有人觉得这种角色设定好像不太对劲吧。

    实际上一点也没错，第五集正式揭露了他不懂人心机微、只会要表面功夫的事实。紧接著与他内在息息相关的部分浮上台面，结果是不是连读者大人们都理解到「啊，这家伙分明就是少了根筋」的事实真相呢？

    表面功夫贯彻到底也能弄假成真，一旦太过投入，迟早都会走火入魔。但我相信在诸位当中，肯定也有人不知不觉地被他的疯狂表现所吸引。

    他是个愈写愈令我爱不释手的主角，同时也是一个好恶分明的主角。我很喜欢他。跟自己比起来，在写完这部作品后，我更想对哮说一声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中意的场面是所有战斗桥段的开场白。土气？没关系啦，他本人跟作者我都觉得帅呆了就好！

    那么，『对魔导学园35试验小队』至此正式宣告完结。总觉得这些角色心得感想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可言。连载一结束，一股落寞感便跟著油然而生呢。真的是相当充实的四年时光。我也会继续努力撰写新作品，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这回我想以一句谢词做为结尾。

    参与制作本系列作品的所有业界同仁，以及赏光阅读本系列作品的诸位读者大人，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期盼有朝一日能再度与各位聚首。

    柳实冬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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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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